茉姐儿不乐意了。
她是被大家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的,居然受到了这种冷遇,真的是难得又难堪。于是上前几步,想要靠那个四阿哥近一点。
年羹尧登时变了脸色,大声呵斥:“茉姐儿!这里没你什么事情了,出去玩!”
哥哥从来没有这么凶的对她说过话,一次都没有。茉姐儿委屈极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出屋去。
她边跑还边嚷嚷:“哥哥讨厌!四阿哥讨厌!我最讨厌你们了!”
年羹尧尴尬地不住朝四阿哥和四福晋作揖道歉:“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我家这个妹妹被宠坏了,无法无天的。”
珞佳凝暗自感叹了一句——人和人的缘分真是奇妙啊,虽然未来的年妃现在还年少着,却已经十分关注四阿哥了。
胤禛却是松了口气,又望了一眼四福晋那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硬生生憋着笑方才能够继续板着脸。
“没什么。”四阿哥淡淡道:“反正往后我应当不会再见到令妹了,一次唐突倒也无妨。只是年公子最好要多教导一下她,免得她在旁的客人跟前行事太过,倒是让年家丢了脸面。”
年羹尧连声应是。
用过午膳后,夫妻俩打道回府。
从始至终珞佳凝都留意着年羹尧和茉姐儿的互动,最后也没能发现四阿哥对未来的年妃有什么不同态度,失望而归。
胤禛倒是开心得很。
他觉得自己一个把柄都没被四福晋给抓到,果然厉害。
晚上的时候,胤禛多添了一道烤鹿肉,权当是今天奖励自己的一番辛苦了。
胤禛知道他和四福晋一起去年府的事儿一定瞒不过皇上。
过了几日,夫妻俩进宫去,他就顺道去一趟乾清宫,把这个事情禀与皇阿玛。
其实平时上朝后的时间也可以把这事儿告诉皇上。
但胤禛觉得好像那样不太合适。
上禀年羹尧相关事情,到底是私事,凑着谈论国事的时候讲了并不是特别妥当。倒不如凑了个他休沐时陪着四福晋进宫的日子,他再去找皇上告知此事,就更适合些了。
进宫后,夫妻俩各自去往自己的目的地。
胤禛往乾清宫走,珞佳凝往永和宫去,互不打扰。
刚到永和宫的院门口,珞佳凝就听到屋里传来了阵阵欢笑声,不由大奇,问前来相迎地慧仪:“姑姑,是十三弟和十四弟在陪着母妃说笑么?母妃听上去十分开心的样子。”
慧仪说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在念书,自然不是他们。今儿是布贵人来了,正陪着娘娘说话呢。”
布贵人兆佳氏是三公主端静公主的生母。
她平时和德妃的关系一般,也不太到永和宫来,见了四福晋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没什么交情。
珞佳凝对这个人并不熟悉。听了慧仪的话后,她也只是笑笑,再没旁的。
进屋后,珞佳凝向德妃行礼问安。
“你这孩子,那么多礼做什么,快快起来到我这儿坐着。”德妃热情招呼她,又拉了她与身边另外一人说:“布贵人,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事儿最多’的儿媳妇。她啊,什么事情都能想出个花儿来,别提多有意思了。刚才我和你说的那些笑话,就都是她闹出来的。”
珞佳凝:……
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难怪德妃和布贵人在屋里笑得那么开心,原来是在讲她闹出来的笑话。
珞佳凝哭笑不得:“母妃,你一点都不疼我,我闹出笑话来你也不心疼我,还要往外说。”
布贵人显然有些紧张了,忙站起来:“是我刚才说得太多,结果德妃娘娘才说了四福晋的事儿。四福晋不要怪德妃娘娘,都怪我,是我的缘故。”
德妃把布贵人按回了椅子上坐好:“你安心歇着就行。四福晋就是这个脾气,有什么说什么,怪我的时候都直接冲我来,没什么坏心的。”
德妃又和珞佳凝说:“你啊,突然就来了我这儿,我还没怨你打扰我休息呢,你倒是怨我说你坏话了。”
“母妃骗人也得有个谱啊。”珞佳凝笑道:“我在院子外头都听到你笑声了,你装作休息那也是装不成的。”
德妃拉了布贵人的手:“你听听,你听听。哪有像她这样说我一个长辈的。”
布贵人就抿着嘴笑。
之前她听德妃说四福晋最好相处不过,还不太相信。现在看到了德妃和四福晋这样轻松的相处模式,她才总算是信了。
德妃就道:“你和四福晋说说你之前担心的事儿吧。这些事情我是插不上话的,四阿哥倒是可以在皇上跟前说几句。你和四福晋讲了,让他们这些孩子们帮你提去。”
布贵人顿时坐立不安起来:“可是——”
“别可是了。想想你的三公主,你既然操心她的前程,就该和孩子们好好说说。”德妃拉了四福晋的手,让四福晋在她和布贵人之间坐下:“布贵人,你和四福晋讲一讲。知道什么但说无妨。”
布贵人犹豫了下,这才讲起了今天自己到这儿的来意。
她的女儿便是嫁到了蒙古喀喇沁的端静公主三公主。
端静公主给她来了一封信,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她看出来,女儿提到了几句那杜棱郡王身子不好眼看着不行了的事儿。
端静公主的夫君,便是喀喇沁杜棱郡王的儿子。倘若杜棱郡王真死了,那下一任郡王,或许就是端静公主之夫。
布贵人轻声说:“我听说三公主在那边过得不太好。现在那噶尔臧已经对她不太好了,倘若他继承了郡王之位,三公主的处境会不会更糟?”
由始至终,布贵人想着的都是自己的女儿。
她也正是为了女儿,求见了德妃后,想和四福晋说说话的。
一般说来,德妃不耐烦应付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
大部分的妃嫔想要求见她,不过是看她在皇上跟前得势,而且四阿哥四福晋十分合皇上心意得到了皇上的宠爱,所以想要来永和宫攀交情,借此来讨好皇上。
那种人,德妃是不爱搭理的。
可布贵人不同。
德妃自己为人母,能够体会到布贵人心系女儿的那种无奈与痛苦,就想着帮一帮这个可怜的母亲。
她知道今日四阿哥和四福晋要来,特意一早让人去叫了布贵人来说话的。
珞佳凝听了布贵人的担忧后,斟酌着说:“四爷平时也曾去过许多信给喀喇沁那边,只是三公主偶尔才会回消息一次,我们也不太清楚她的境遇。我回去后和四爷好好说说,让他再多关注一下那边。”
布贵人赶忙道谢:“多谢四阿哥和四福晋了,让你们费心了。”
“自家姐姐,没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一家人。”珞佳凝道:“只是一来一回消息比较慢,布贵人不要太过担忧,等事情有了回信儿后我再和你细说。”
从京城到草原上递消息容易一些,可是从端静公主那边再回消息过来,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也不知道端静公主的信件是不是会被她夫君拆开来看过,总之连续好几个月,珞佳凝和胤禛都没能盼来她的回信。
到了年底除夕左右,方才收到一个来信,也只寥寥数语:尚好,勿念。
胤禛这便觉得事情极其不简单了。
他又暗中多派了几个人去草原探听消息,吩咐速去速回。
——若是平时的话,草原那边郡王府守卫森严,探听消息十分难。到了现在年关上,家家户户都要过年,热热闹闹的反而探听消息容易一些。
过了新年期间,到了正月十七八的时候,他派去的人终于回来。只是带来的消息却并不太好。
端静公主卧病在床了,过年没能起身。
因为郡王已经身子不行,杜棱郡王府负责打理事务的都是他儿子噶尔臧也就是端静公主的夫君了,按理来说负责操持家务的应当是端静公主才对。
可是出面负责后宅事情的都是噶尔臧身边的一个宠妾。
有人问起来为什么端静公主没出面,郡王府的人也只说是端静公主卧病在床起不来,所以只能如此。
这不管是真的还是托词而已,都是个非常不好的征兆。
胤禛收到消息后,片刻也不耽搁,直接去找了康熙帝。
谁知也是巧了。
他刚到达乾清宫的时候,康熙帝也刚好收到了一份急报,内容很简单明了:杜棱郡王年迈病故,儿子噶尔臧承袭爵位成为了新一任杜棱郡王。
康熙帝对着这份急报若有所思。
胤禛却是挂念着远在草原的三姐姐,急忙说:“皇阿玛!我们不能丢下三皇姐不管啊!她若是继续在喀喇沁草原上待着,莫说是健康了,就连性命也都堪忧!”
每每问起,每每都是端静公主卧病在床。
出嫁前好好的身体健康的公主,到了他们那里却时常“生病”,那噶尔臧做了些什么事情,昭然若揭。
康熙帝叹了口气:“那新任的喀喇沁杜棱郡王风头正劲,你让朕如何处置他?”
“噶尔臧既然对三公主不敬,那便是对大清不敬。倘若他对大清和皇阿玛有敬畏之心,断然不敢这样对待三公主。”胤禛垂眸:“喀喇沁有这样的郡王,恐是会暗生异心。既有异心,便要……”
他一句“诛杀”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康熙帝抬手打断。
“三公主那边,朕暂时顾及不到。”康熙帝缓缓说:“你与朕说再多有关她的事情,朕也无法。”
胤禛沉默不语,半晌后,扭头就走。
他一向知礼,甚少这样不恭不敬。现在没和皇阿玛说一声就决然离开,显然是气狠了。
若是旁人,若是旁的事情,遇到了这么个对身为帝王的自己不恭敬的人,康熙帝怕是早就动怒。
可现在四阿哥为了自己姐姐如此,康熙帝反而觉得这孩子重情重义是个好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为了同父异母血亲,即便这个姐姐不是自己同母生的,四阿哥却还能为了她而抵抗圣意……
康熙帝觉得,自己的儿女之中,有这样一个肯为了自家兄弟姐妹而如此重情义的孩子,已经很满足了。
当年去塞外,三公主端静公主的处境,那么多儿子都看着。
当时那么多人都对端静公主表示了同情,却也仅仅是同情而已。
现在唯独这一个儿子,在听闻噶尔臧袭爵后,会第一时间想到了端静公主,从而为了这个姐姐而过来进言……
不能让这孩子彻底寒了心,不然,往后去哪找这么好的儿子去?
“你回来!”康熙帝赶忙出声唤了一句。
胤禛脚步停住,却没回头。
康熙帝也没和他计较,只加了一句:“朕现在有许多的不得已。等到了时机成熟,朕,定然会给你和她一个好的交代!”
胤禛微微侧首,语气冷淡:“那儿臣就恭候皇阿玛的‘交代’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康熙帝望着他那倔强的背影和步伐,不由笑了。
说实在的,身在帝王家,想要看到这样不管不顾为异母姐姐着想的孩子,实在很难得。
四阿哥重情重义。
他有这么个为了兄弟姐妹而意气用事的儿子,挺好的。
只是这种赞赏却无法对外人表露出来,不然的话,人人倒是要偷偷模仿四阿哥来讨好他这个父皇,反而会适得其反。
康熙帝斟酌许久后,叫来了梁九功:“四阿哥做事无状,朕十分恼怒。朕想四福晋有个这样的夫君在身侧,怕是很受难为的。”
梁九功愣住:“……啊?”
京城谁不知道,四阿哥把四福晋捧在手心里疼爱着。
怎么到了皇上这儿,就成了四福晋相当委屈了?
而且,皇上对四阿哥十分恼怒的话,为什么还是笑着的?!
这事儿有些不对劲。
梁九功是皇上心腹,素来能够揣摩出皇上的意思。他正仔细思量着,就听皇上又补充了几句。
康熙帝道:“四福晋这般受难为,朕心痛不已。要知道,朕把她当女儿般疼爱。这样吧。你去内务府挑一些好东西给四贝勒府送去。记住,只选女子的东西。”
康熙帝不想公开赞扬四阿哥,免得其他人看了,再觉得他偏心四阿哥什么。
康熙帝就让梁九功去了趟内务府,选了许多最新最别致的女子的东西,送去了四贝勒府上。
美其名曰,四福晋端庄贤淑,嫁给四阿哥着实是受委屈了,这些赏赐是给四福晋的。
反正那孩子聪明得很。
她能明白他这个老父亲的意思就行。
第124章
珞佳凝一开始也没搞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赏赐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 等到胤禛和她一说今日在乾清宫的事儿后,她倒是明白了八九分。
之前生怕这些东西“来路不明”分不清是好还是坏, 她把东西都搁在了庭院没敢收起来。现在知道是好事, 就大大方方将东西搬到了自己屋子里,仔细翻看。
胤禛从书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夕阳西下,温暖的阳光洒入室内带来融融暖意。
在这金黄色光芒中,美丽善良端庄的四福晋, 周身仿佛带着仙人下凡般的微微荣光, 正满含笑意地温柔地看着跟前的, 呃, 一桌子珠宝?
没错,是珠宝。
胤禛脚步一个踉跄, 扶住了旁边门框,只觉得这美好的仙境一般的景色被那些俗物给全毁了。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四福晋:“怎么在看这些。”
因为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怪怪的, 珞佳凝百忙之中抽空抬头, 横了他一眼:“这些赏赐给我,让你不高兴了?”
“……倒也没有。”胤禛赶忙辩解。
珞佳凝:“那你不高兴什么?皇阿玛真要赏赐你了, 你还得安抚我, 费尽心思给我找些好东西来哄我。既然如此, 皇阿玛倒不如直接赏了我,也免得你还得费心去找东西了。岂不正好?”
胤禛:……
听上去十分有道理, 他无言以对。
不管怎么说,家里的赏赐也都是四福晋的, 皇上直接赏赐四福晋其实也挺好。
胤禛看东西摆满了桌子, 他就顺手从旁边拿个了首饰匣子,帮四福晋慢慢收拾。
“听说年羹尧又带着他妹妹过来了?”胤禛似是随口问着,语气却颇为认真:“前段时间不是不来了么?怎的又过来。”
自从去年他们夫妻俩去过年府后, 年羹尧带着妹妹几次登门拜访,珞佳凝都没见,以“四爷不在家中不宜招待外男”为由给推了。
她虽然不是小气的人,可那年氏都还没进门呢,就止不住地整天想往她家跑……
凭什么?
身为四福晋,她完全有理由不惯着那熊孩子。
她坚信能成为一代宠妃且在后宫立于不倒之地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那年氏日后的事儿就日后再说。
现在反正那人还没进爱新觉罗家的大门,那她这个四福晋想不见就不见,一句话的事儿而已,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虽然年家小妹妹又哭又闹的,可年羹尧好歹是个读书人,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也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带着妹妹来拜见福晋,确实说不过去。
而四贝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在家,误打误撞几次也都没撞见四阿哥在府中的日子。
年羹尧这就歇了心思,好好哄着那个非要过来“回访”的妹妹,再怎样也没带着她再来四贝勒府上。
胤禛本以为就此停歇了,反正两日在官场上也时常见到,互相打个招呼就好,没必要那么麻烦非得私下里往来。
却不曾想,经过一段时间后,年羹尧又带着妹妹来了。
这一次珞佳凝也没有让他们进门,只是胤禛挺好奇的,他们三番五次这般是为了什么。
即便他身为贝勒,想要巴结他的人不少,可这样非得带着自家小孩子过来的却是头一次见。
珞佳凝斜了胤禛一眼:“那年家妹妹死活都要见你,年羹尧拦不住她只能带着她过来走一个过场。”
说罢,珞佳凝又说:“四爷要不然再去年府一趟?或者是,凑了你在家的时候让他们兄妹俩过来坐坐?”
胤禛揪住了她话里的漏洞,敏锐地问:“你为何让他们凑了我在家的时候再过来?难道说我不在家,你就不想见他们?”
珞佳凝觉得这个想法没什么问题,直截了当地说:“那是自然。你不在,我为什么要招待他们。”
胤禛便很开心。
虽说四福晋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听上去有点点怪,但,无论怎样,她为了他这样拈酸吃醋的样子他都喜欢。
胤禛便道:“改天我和年羹尧说一声,让他不要带着妹妹过来了。咱们家也没有小格格在府里,晖哥儿又不耐烦和女孩子玩,他带着妹妹来也没什么必要。”
言下之意,你年羹尧想进我四贝勒府里坐坐,那可以。想带着妹妹一起过来坐坐,那不行。要来就你自己来。
珞佳凝想了想,只要年氏不来的话,年羹尧真来找四贝勒倒也无妨,于是点头答应。
胤禛一脸好笑地望着她。
事后他把话给年羹尧彻底讲明白后,那年家妹妹许是觉得被人直接拒绝了十分丢人,倒也真没再闹着要过来了。
好不容易风平浪静过了两年。
这天有一年的春日。
珞佳凝本来休息得好好的,结果还不到晌午就被人给吵醒。
“福晋,福晋,大事不好了。”苏培盛慌慌张张在门外廊下高声叫喊:“四爷被皇上留在宫里了!”
珞佳凝迷茫地睁开眼,看看日头。估算了下时间。
距离下朝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个时辰差不多是午膳期间。
四阿哥被皇上留下好似也没什么啊,为什么苏培盛慌里慌张的。
珞佳凝生怕有什么事儿发生,毕竟苏培盛还是很有分寸的,轻易不会这般的手足无措。她喊了人来服侍起身,匆匆忙忙穿好衣裳,又唤了苏培盛进屋回话。
苏培盛匆忙打了个千儿,快速说道:“福晋,四爷今儿上朝后,被皇上喊去了乾清宫。本来好好的,说完话后四爷就该出来了。可是奴才左等右等,其他人已经走光了,都还不见四爷出来。又问了梁公公,说是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皇上正在发脾气。奴才生怕事情有变,赶紧回来请福晋。”
珞佳凝一听这话,也不套马车坐车了,直接拿了匹马策马而行。
进了宫后,珞佳凝直奔乾清宫,到了院子里就高声喊:“儿臣见过皇阿玛。”
她本以为自己光这样扯着嗓子喊不管用,都想好了要不要行礼跪下一条龙服务了,结果她话音刚落,殿中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梁九功在门外站着,看到这个情形,忙说:“四福晋快请进。”
珞佳凝就穿着一身骑装快步冲进了殿里。
她刚出现在屋中,就被康熙帝给叫了一声;“你今儿倒是穿的不错。挺好看。”
四福晋一身红色滚白色毛边的骑装,英姿飒爽着实动人,倒是平时难得一见的。也不怪康熙帝都要赞赏一句。
珞佳凝忙福身:“皇阿玛安康。儿媳今儿得知夫君被皇阿玛给扣留再次,来不及坐马车慢慢赶来,特意换了骑装过来,还望皇阿玛见谅。”
说罢,她忍不住细问:“不知四贝勒犯了何错使得皇阿玛留他在此?”
说起之前发生的种种,康熙帝也不禁动了怒,指着旁边站着的胤禛就道:“你管管你家贝勒!看看他都说的什么话!”
珞佳凝有些茫然地看着康熙帝和胤禛父子俩。
胤禛缓缓把事情告诉了她。
原来,十八阿哥晚上忽然病了,奄奄一息。
今天在乾清宫,康熙帝为了这个孩子,在和阿哥们谈论政事的时候,还不忘叫了太医四五趟过来问话,就是为了随时知道十八阿哥的身体状况。
八阿哥和十阿哥十分担心孩子,不住询问十八弟如今怎么样了。
四阿哥当时看康熙帝急得失了冷静,就说了句“小孩子高热不要紧,皇阿玛莫慌,多喝水多擦身就能好转许多”,结果惹了皇上震怒,把他给留了下来。
珞佳凝没料到是这么一回事。
仔细算算,一废太子并不是这个时间点。而且,发生的地点也不是在京城之内。所以说,十八阿哥的这一次生病,并非是引起那件历史大事的病情。
珞佳凝的心里就稳妥了许多。
她知道,这一次十八阿哥生病必然是真的会安然无恙收尾。
她看看康熙帝神色,生气是有,但是也并不是特别厌烦四阿哥的模样。
这下她便心里有了数,想了想,索性来到四阿哥身边,陪着四阿哥一起在旁边站着。
“你这孩子。让你进来说话,怎么还站过去了。”康熙帝看了四福晋也贴墙站在那边,到底于心不忍。
老四一个大老爷们罚站就罢了,让四福晋也跟着受罪,怎么也说不过去。
胤禛便道:“请皇阿玛准许儿臣送四福晋出门。”他道:“四福晋出去后儿臣就回来继续站着。”
“你——”康熙帝被这朽木儿子的榆木疙瘩脑袋给气笑了:“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要罚你?”
胤禛梗着脖子:“儿子不知。儿子看皇阿玛着急过头,就劝一劝。只因太医说了,十八弟的病情并不特别严重,只是高热难退而已。弘晖也出现过这种状况,多喝水,多擦身也就退热了,并不要紧。”
“这还不够你受罚的么?”康熙帝指着四阿哥说:“朕知道你那些话说得没错,而且太医也这么说过。那你知道,朕为何要对你发怒么?”
胤禛:“皇阿玛恕罪。儿臣并不知道。”
康熙帝:“即便那病可能迅速好转,即便你说的法子可能对某个甚至某些孩子管用,你也不该在你弟弟们跟前说出来!”
胤禛抿了抿唇,倔强地把脸撇到一旁,盯着墙角,缓缓说道:“儿臣不过是怕皇阿玛心急如焚,因为担心十八弟而慌乱,所以劝一劝皇阿玛。而且当时旁边只有几个弟弟在,儿臣以为没什么事情。”
“你可知道一个词,‘祸从口出’?”康熙帝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你这孩子,关心兄弟姐妹是好,但是也不能太过担心他们,也不能太过放心他们。做事总得有个度。知道吗?”
言下之意,刚才胤禛说那些话的时候,还有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在。
倘若十八阿哥的病不是“多喝水多擦身就能好”,而是起了波折方才好起来的话,那么那些阿哥们就完全可以拿住四阿哥话语里的这些漏洞,参他一本。
胤禛咬着牙没有啃声。
康熙帝问四福晋:“你可听清楚了?”
珞佳凝福了福身:“儿臣听明白了,多谢皇阿玛教诲。”
康熙帝:“你多劝一劝他。”又不耐烦地挥一挥手:“行了,你们俩都出去吧。”
珞佳凝赶忙拽着胤禛往外走。
都到门口了,俩人又被康熙帝叫住:“你们等等。”
珞佳凝忙回身询问:“皇阿玛还有旁的事情么?”
“他这性子,早晚吃亏。为兄弟们着想可以,却要动一动脑子,别什么事儿都争个出头!”康熙帝怒指着四阿哥,说完这一通后,又转向了四福晋,和颜悦色道:“你是个懂事的,记得时常劝一劝他,别让他整天这样一想到兄弟姐妹就没了分寸!”
珞佳凝俯身:“儿媳知道了。”
康熙帝终是让他们二人离开了乾清宫。
珞佳凝穿着一身骑装,从乾清宫往外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太监宫女们基本上没见过四福晋这样英姿飒爽的样子,忍不住偷偷地看。
珞佳凝看不时有人往这边瞧着,就没找胤禛说话。
两人沉默着走了许久时间。
直到临近永和宫了,周围没什么人盯着他们瞧了,胤禛方才忍不住小声和她说:“其实,今天我是故意这样莽撞说话的。”
珞佳凝横了他一眼:“嗯?”
“最近时常有人放出话来,说皇阿玛最喜欢的晚辈是你我夫妻俩。”胤禛轻声道:“太子那边像是按捺不住了,竟是私下里找了人来训斥我。”
早几年索额图被皇上抓起来的那次,太子东宫就惊现了明黄色衣裳。
当时胤禛就看出来,太子已经有了不臣之心。
太子做在这个位置已经太久了,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可以做皇帝的那一天。
可是康熙帝正值壮年,身体好得很。
太子这便感觉到了绝望,这几年如惊弓之鸟,总觉得弟弟们在谋夺他的位置。不,不只是弟弟。他觉得哥哥大皇子也在觊觎这个位置。
胤禛被太子找人在前几日训斥过后,反思了一下,觉得这几年自己风头太盛。
四福晋受到了宫中长辈们的喜爱,他也跟着受到长辈们的喜欢。
这让本就疑神疑鬼的太子开始担心他会抢东宫之位了——又或者,不是太子开始担心他的,而是有人在太子跟前说了什么,让太子担心他。
总之,这样的结果就是,如果他再这样被皇上继续偏爱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太子就会对他下手。
珞佳凝听了胤禛的话后,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事儿倒也不是特别难办。”
胤禛侧头看她。
“四爷已经让皇阿玛当场对你动怒,又让皇阿玛把你‘罚’在宫中半日,正好是个极佳的机会。”珞佳凝道:“今日十八弟生病,有没有哪个阿哥对他特别关心,又一趟趟过去探望的?”
四阿哥被皇上训斥,对其他阿哥来说是个很好的表现的机会。指不定四阿哥被皇上厌弃后,他们就能成功上位,成为皇上最喜欢的一个皇子了。
珞佳凝深信,这个时候一定有人竭尽全力来表现,好赢得皇上的喜爱。
“八弟。”胤禛轻声说:“八弟一直表现得嘘寒问暖,十分关切。刚才我被皇阿玛罚着留在乾清宫时,他主动说自己去王小主那边照顾十八弟。皇阿玛也已经准了。”
珞佳凝大喜:“若是他的话,那倒是真合适。”
之前她还在想着,倘若是九阿哥或者是十阿哥表现得很突出明显的话,怎么才能把八阿哥拖下水,让八阿哥做那个出头鸟。
现在八阿哥自己非要冒这个头,倒是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珞佳凝倒是不担心十三弟和十四弟。
这俩弟弟做事很有分寸。
他们俩看到四阿哥被罚后,不可能会想着借了自己哥哥受罚的机会来抢夺宠爱的。
“四爷先回永和宫去。”珞佳凝道:“我去十八弟那边看看情况,而后在来找你。”
胤禛一听她要去生病了的十八阿哥那边,当即转回来就想跟着她一起去:“我陪着你吧。”
他知道八阿哥那个人不简单。倘若四福晋这个时候过去,想必八阿哥那边还能闹出来不少事情。
珞佳凝笑道:“四爷请放心,我不过是看看十八阿哥的身体状况而已。倘若他好了,我不多待。倘若他没好,我立刻回来,你看怎么样?”
胤禛知道她做事有分寸,犹豫着点点头,却还不太放心:“你带着苏培盛过去。万一有什么事儿,让他即刻过来找我。”
珞佳凝应声后这便去了,又叮嘱胤禛:“倘若我晚膳前还没回永和宫,就说明十八弟热度那时候还没退。你先自己回府,我自去永和宫歇一晚。”
王小主现在住在惠妃的延禧宫内。
因为皇子生病,身为主位的惠妃也有些着急,带了人在屋外守着。
看到四福晋过来,惠妃即便和她关系一般,也不由得上前过来询问:“听说四阿哥受了罚?”
珞佳凝故意把话说得很惨:“皇阿玛动了怒,看我过去帮四阿哥,就连我一起罚了。好在有梁公公帮忙说项,皇阿玛才把我们罚得轻了点,站了许久后终于让我们离开了。”
惠妃这才注意到四福晋是穿着一身骑装进来的。
珞佳凝解释道:“四爷被罚的事儿传到了家里,我担心他,骑着马就过来了,没想那么多。”
惠妃这个时候倒是对她生出了一丝丝的同情心,拍了拍她手背:“夫君就是天。你担心他也情有可原。”又指了指屋子的方向,小声说:“十八阿哥高烧不退,八阿哥守在里头。你等会儿过去吧。”
提起八阿哥,惠妃心中五味杂陈。
说起来,惠妃对这个样子八阿哥的感觉,真是又爱又恨。
八阿哥懂事,而且十分争干,总是能够做那个最出头最耀眼的,还能让群臣都喜欢他,这本事。惠妃喜欢他这样的儿子。
偏偏他又不是她亲生的,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孩子对她是个什么想法?看他每次都毕恭毕敬一点情绪都显露不出来,这又让惠妃有些厌恶他。
珞佳凝道:“听说八阿哥在里头照顾十八弟,我就放心多了。只是我家四爷说错了话挨了罚,我总得给皇阿玛一个妥当的交代才行。不知道我可否有幸去娘娘那边吃一杯茶?顺便等一等十八弟这边的消息。”
惠妃求之不得。
王小主那边孩子生病了,她一宫主位不好不出面,只能这边干巴巴等着。
可那孩子是皇上的儿子又不是她的儿子,她可真懒得耗费时间在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身上。
如今四福晋和她一起到屋里坐坐,倒是正合时宜。
不过,惠妃还是忍不住劝一劝:“四福晋不用进屋陪着吗?”
之前四阿哥还因为说话太过冷漠而得了皇上斥责,现在十八阿哥还在里头发烧,四福晋倘若进屋陪一陪他,说不得能改善皇上对四阿哥的印象。
珞佳凝露出愁容,小声说:“不瞒娘娘。我之前骑马一路颠簸,已经累了。进宫就和四阿哥一起受罚站着,腰酸背痛得很。现在只想歇一歇。”
惠妃忙说:“那四福晋就和我屋里歇会儿吧。”
俩人就相携着进了主殿。
到了傍晚的时候,偏殿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十八阿哥热度退了。
珞佳凝这便辞别惠妃,转而去了乾清宫那边。
康熙帝正在处理着政事,听闻四福晋来了,忙让人请了她进屋。
珞佳凝进屋就拜:“皇阿玛。八弟他心系兄弟,衣不解带照顾十八弟,直至十八弟退热康健。我想请求皇阿玛赏赐八弟,以赞他爱护弟弟的一片心意。”
当晚,传出消息。
八阿哥和善温厚,衣不解带照顾弟弟至其康健,其心甚佳。念其一片护弟善意,特赏惠妃黄金百两,升良嫔为妃位,择日行册封礼。
消息不久就传遍了全宫上下。
旁人听闻八阿哥照顾十八阿哥后,得了皇上大力赞赏,连带着他的养母惠妃和生母良妃,都得了封赏,而且良妃还一跃成为了妃位……
整个后宫都为此而喧闹起来,所有人心思各异,都在谈论着这件事。
消息传到了东宫。
太子听闻此事,恨得咬牙切齿。
这次是他失算了。
他之前还以为皇阿玛最宠爱的是四阿哥,只想着针对四阿哥就好。
谁知今日看来,却是八阿哥最得皇上的宠爱。
看来得把矛头对准备八阿哥方才妥当。
第125章
十八阿哥好转后, 又过了一段时间,迎来了良妃的册封礼。长春宫一片欢欣,都在恭贺良妃娘娘晋升之喜。
良妃自己也很高兴。
更好的事情是, 这天早晨一起床, 窗外喜鹊就在叫了。不多会儿,宫人们来禀, 说八阿哥前来探望。
良妃欢喜到坐不住:“快让八爷进来。”
不多会儿, 一人掀了帘子进屋, 长身玉立温润清雅, 正是八贝勒胤禩。
良妃上前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 却被他把双手背到身后给闪开。
良妃倒也不恼, 开心地说:“八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莫不是朝中事务不太繁忙, 无需让八爷费心?”
八阿哥神色郁郁。
不怪他这般的不高兴, 实在是事情有违他的初衷,这样的结果让他着实高兴不起来。
但看良妃这么高兴,想这个女人那么多年没有得到过皇上的宠爱,如今一朝得势自然是要开心的,便勉为其难应付了她两句:“皇阿玛让我过来看看你。”
良妃就道:“”
人人都说皇阿玛最疼他。
偏偏他自己感觉不到皇阿玛疼他。
他去照顾十八阿哥, 原本想要的就是让皇阿玛对他另眼相看……
现在皇阿玛的表现上来瞧,好像是已经对他另眼相看了, 又好像不是。
明明人人都在给他道喜祝贺, 但他总觉得事情好像偏离了他的预估,只是说不上来这个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
良妃看八阿哥的衣领有些不规整, 上前给他整了整,下意识说道:“最近怎么没看到四福晋进宫来?以前经常看到她的。”
良妃想着,四福晋一直都还挺好的,若是看到了四福晋, 多说说话也好。毕竟四福晋一直很得皇上欢心,和四福晋关系处好了,往后也对八阿哥能多点助力。
再说了,四福晋背后的靠山是太后和德妃。
现在她自己封了妃位是不假,可是身份和出身使然,她在宫里依然没什么太高的地位也说不上话。
毕竟那四妃有打理六宫的权利,而她没有。
倘若和四福晋打好关系,那么太后和德妃对她说不定就好一点。她处境好起来后,连带着八阿哥也能顺畅许多。
良妃这几天想了很多,思来想去最后的决定还是要从四福晋那边找突破口。看儿子来了,顺口问一句对方的情况。
八阿哥阴沉的脸色略微和缓了些:“四阿哥四福晋?母妃你问他们做什么。”
八阿哥现在倒是不太担心四阿哥了,因为这个人基本上已经没有办法对他造成威胁,所以听到良妃提起这夫妻俩,他的脸色反而好了一些。
之前十八弟生病的那件事上,四阿哥虽然说的话在理,而且也是太医曾经说过的,可四阿哥先得太过冷漠无情了些,难怪皇阿玛那么不乐意。
想来是四阿哥和四福晋一向受到皇阿玛疼爱,所以他们夫妻俩飘飘然之下就有些失了分寸。
听到八阿哥叫自己一声“母妃”,良妃开心得几乎落泪:“你总算是……”肯叫一声“母”字了。
其实也不怪八阿哥疏远她。
想当初她自己位分太低,不仅不能帮助八阿哥,反而会成为他的拖累。现在好歹她已经昂首挺胸,不再用看旁人的脸色行事,倒是让儿子可以亲口叫她一声。
不说旁的,最起码,她现在能够和八阿哥的养母惠妃平起平坐,这就是个天大的好事。
看到良妃只顾着抹眼泪却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八阿哥有些不耐烦起来:“母妃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忽然问起来四阿哥和四福晋了。”
“他们俩得太后和德妃的欢心,我自然要和他们走得近一些。”良妃道:“若你能在太后跟前也得脸,那我就能放心许多了。”
太后到底是这后宫里的老祖宗,莫说是后宫妃嫔了,就连皇上也要听太后她老人家的话。
只是太后做事素来端正,基本上不会随意支使皇上做什么,除非觉得皇上做的一些事情不妥当了才会过问一二。
八阿哥听后,不甚在意地笑笑:“母妃,那都是以前了。他们夫妻俩得势受宠是以前的事儿,如今却是不会。”
良妃犹犹豫豫:“怎么可能。父母喜欢哪个孩子,那都是会一直喜欢的 ,不可能忽然就不喜欢的。”
八阿哥这便有些不耐烦说了。
他亲眼看到了四阿哥受皇阿玛呵斥指责。皇阿玛当时的怒容,是做不出来样子的,肯定是发自内心。
更何况,皇阿玛当年也很疼爱大皇子和太子。
现如今呢?
这俩儿子还不是受到了皇阿玛的厌恶?
八阿哥想,良妃是平时在长春宫太过寂寥了,才会想当然以为父母会永远疼爱某个儿子。他心里明白,皇阿玛的宠爱并不是长久的。
八阿哥这就不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实在是和良妃没什么话说。于是准备告辞离去。
良妃看儿子准备走了,又拉住他的袖子,情真意切地提醒他:“八爷,你说话需得小心一些。要知道我现在还不是‘妃’位,你现在叫我一声‘母妃’,我开心是开心,却又要担心你在旁人跟前也这般,会说错话。”
八阿哥素来知道他这个生母谨小慎微到了怯懦的地步。
听了她这番言语,他更加不耐烦起来:“你今日就要封妃了,就这么几个时辰的事儿,你却还和我计较个称呼问题。烦也不烦。”
良妃震惊地缩了缩手。
八阿哥整理了下心情又做出温和模样来:“母妃,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若是身为妃子了还这样畏畏缩缩,只会让皇阿玛不耐烦。你该改一改才是。”
良妃赶忙道:“我知道八阿哥为我的一片心意。改,我一定改。”
八阿哥这便借口自己还有事要忙,匆匆离开了长春宫。
他在长春宫外略站了会儿,看看时辰还算早,今儿正好也没什么事情,就脚步一转到了翊坤宫。
今天九阿哥也来了宫里,这他是知道的。因为良妃封妃一事,弟弟们也都替他高兴,一早进宫来准备等会儿参加中午的庆祝宴。
八阿哥来到翊坤宫的时候,九阿哥和九福晋正在陪着宜妃说话。
看到八阿哥来了,宜妃喊了一声:“胤禩过来吃果子。”就起身离开了屋子,把地方让给他们兄弟俩说话。
宜妃早先也想过,让九阿哥别再跟着八阿哥到处乱跑了,甚至还提醒过九阿哥要为了自己而打算。
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九阿哥都一条心不改,认死理一直非要跟在八阿哥身后,久而久之,宜妃也歇了之前让九阿哥要独立的念头,由着他去了。
既然儿子非要这样做,她与其一直反对,倒不如顺着他的意思。
毕竟他的婚事就是被她给搞砸了的。想到儿子这么多年婚姻方面不太舒心,宜妃的心里就愈发愧疚。
现在儿子显然想要和八阿哥说说话,她就也不凑这个热闹了,该走就走。
宜妃出门的时候,特意叫了九福晋一声。
谁知九福晋明明听到了她想留下屋子给八阿哥和九阿哥独处的意思,却不肯走,反而道:“母妃你自己去看小厨房吧。我不耐烦动弹,就在这儿坐着吃果子就行。”
宜妃狠狠剜了她一眼后,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离去。
九阿哥热情地招呼八阿哥坐下:“八哥刚才去看过良嫔娘娘了?一会儿的封妃仪式,她可是准备好了?”
八阿哥语气淡淡:“自然是准备好了的。”又说:“你近日读了什么书?听闻秦先生教了你不少东西。你也和我说说。”
“不过是些汉学里的文章而已,倒也没甚特别的。”九阿哥虽然这样说着,却也尽量把这几天秦道然给他讲的东西都尽量全告诉了八阿哥。
八阿哥耐心听着,半晌后冒出来一句:“秦先生字里行间的意思,都在劝导你做一个一心一意的人。你可知一心一意的人,是怎样的?”
这时候九福晋在旁边插了话:“谁不知道什么意思呢?一心一意,就是让他只对我一个人好。偏他疼宠家里的妾室,把那些妾室给宠上了天,反倒是显得我这个做福晋的不算什么事儿了。”
九阿哥听了她这一副歪理,气得不行:“你懂什么!”
九福晋撇撇嘴,眼睛朝天翻了个白眼。
八阿哥笑道:“九弟你别急着和九弟妹动怒。要我说,她这个解释也对。夫妻也好,兄弟也罢。我们总之只能跟一个人最要好,其他的都是其次而已,又或者是不重要、可以舍弃的。你说是不是?”
九阿哥张了张嘴,没有应声。
这时候九福晋又说:“既然这样,你跟了八哥后,就少和那个四福晋来往了。你那个四嫂,鬼精鬼精的。做生意都没见过比她强的。你没见,京城里半数以上的铺子都和她有生意往来,那钱赚得可真多了……都不知道她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你少那边叽叽歪歪。”九阿哥这一次是真的恼了,站起来怒怼九福晋:“四嫂她一个女子,做的比男子还好,我身为弟弟应该替她高兴,为她助威,而不是在背后这样妄论她的事情妄说她的是非!”
九福晋一甩帕子,扭过身子朝向窗外:“我该说的都说了,要不要听但看你自己。”
九阿哥上前就想揪起来这个惹是生非的女人,想要看看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可是,这时候八阿哥出声打断了他:“好了老九。弟妹说的也不无道理。你也知道,四哥最近受到皇阿玛的责罚,近日来已经十分不得宠了。你若是再和四福晋交往甚密的话,连带着你可能也要受到牵连,被皇阿玛厌弃。”
九福晋对九阿哥说远着四福晋,九阿哥不服气,甚至还和她针锋相对起来。
而八阿哥也这么说了,九阿哥张了张嘴,喃喃说:“八哥,四嫂她对我一向很好。我不能……”
“她对你再好,也好不过对四阿哥亲兄弟那般。”八阿哥道:“你想想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哪一个得到的她的疼爱不比你多?”
九阿哥不服气:“那是养在永和宫的亲弟弟们,另当别论。可是对于其他弟弟,四嫂对我可比对其他人强太多了!”
八阿哥的笑容愈发深了些:“那如果你和她走得近会连累我呢?”
九阿哥愣住。
八阿哥:“皇阿玛已经开始厌恶起四阿哥来,既然如此,你若和四福晋走得近,皇阿玛或许也会厌弃你,连带着的,我和老十跟着深受其害,也会被皇阿玛厌恶起来。这个结果,难道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九阿哥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到了嘴边却一个反驳的字儿都没能讲出来。
良妃的这一场封妃典礼,九阿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参加的。
他浑浑噩噩地一直在想着八哥和他说的那些话,总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
等到封妃典礼完毕,他在庆祝宴席上略吃了几口饭,顾不上等待磨磨蹭蹭还在吃酒席的九福晋了,独自骑马快马加鞭回了九阿哥府邸。
秦道然正在书房整理之后要给九阿哥讲习的内容,没曾想九阿哥忽然就回了府,不由大奇:“九爷不是说要傍晚才归家么?”怎的提早了好几个时辰。
九阿哥就把之前和八阿哥的对话告诉了秦道然,向秦道然诉苦:“我觉得四嫂人很好,比我那些姐姐对我都还要更好。我不想和四嫂断了联系,可八哥不准我与她来往。先生觉得我应该如何?”
秦道然:“九爷既然选择了跟随八爷,就不要质疑八爷的决定。倘若质疑八爷的决定,便可以另寻他人作领路人。若是跟了八爷却还惦记着旁人,那九爷往后会过得很辛苦的。”
九阿哥思虑良久,最终拧着眉头说:“那我还是全心全意跟着八哥吧。”
秦道然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沉默着叹息一声,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九阿哥在对着秦道然诉苦的时候,在宫里,十福晋跑到了四福晋的这一桌,正对着四福晋在诉苦。
其实,珞佳凝本来没打算和十福晋坐一桌。毕竟八福晋九福晋和十福晋之间不和,三个人时常斗法,而十福晋在那俩人的夹攻下常常处于劣势。
珞佳凝秉承着远观就行绝对不掺和进去的宗旨,都只在旁边瞧一下就罢,压根没打算和这三个人多交流。
可这一次,太后拉了十福晋的手,拜托四福晋来帮她这个老人家照顾一下也是来自于草原的十福晋,她就没能拒绝。
太后对她太好了,她不忍心拒绝一个老人家的恳求。
于是在良妃的封妃典礼后,宫里举办的这个小宴席上,珞佳凝和十福晋就坐在了一桌。
十福晋刚落座不久就掉了眼泪,拉着四福晋的手哭个不停。
珞佳凝有些尴尬,却看这个远离故土的女子如此伤心,不由想到了远在草原的三公主,将心比心,她是同情起十福晋来,不由劝慰道:“今日是良妃大喜的日子,你莫要在宴席上哭了,免得让旁人瞧见,还以为你故意在这个时候找晦气。”
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皇家很重脸面,十福晋就算有什么很伤心的事儿,也不能这时候表现出来。身为皇上的儿媳,在皇上妃子的册封宴席上这样哭,真的会惹了皇上他们不高兴。
十福晋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抽泣着说:“四福晋,单凭你刚劝我的几句话,就说明你已经比十阿哥的那两个嫂嫂要好很多了。她们一个个的说话夹枪带棒不说,还明里一套背地里一套,我被她们不知道坑了多少次。”
她口中说的两个嫂嫂,自然是十阿哥走得近的两个阿哥老八老九的两个福晋了。
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总是在一起,他们三个人的嫡福晋自然也跟着经常碰到面。
八福晋素来跋扈,而九福晋处于弱势总是依附于八福晋。
十福晋这个外来的人自然而然地被她们排斥在外,成了孤立无援的一个。
珞佳凝劝慰道:“十弟妹不用如此难过,她们不肯理你,那你就在家里安心做点别的就行。”
“家里?你是说家里?”听到这个,十福晋哭得更大声了:“四嫂怕是不知道吧?那个郭络罗氏,十爷疼她疼得跟什么似的。这几年,她接连生儿子。我能送走一个,却没办法送走那么多个啊!”
那时候也是她太傻了,总想着把儿子送去庄子上养着就行,没想着把郭络罗氏也送走。
其实当时十阿哥没成亲就有了庶子,心中有愧,倘若她非要把郭络罗氏也送到庄子上的话,那时候也就成了。
现在过去了好几年,她已经成了十福晋,十阿哥对她的愧疚之心早就消磨干净。
郭络罗氏虽身为妾室,却把十阿哥迷得团团转,再想要把人送走却是不能了!
这个时候,王氏带着十八阿哥也来了,朝着良妃盈盈一拜:“见过姐姐,恭喜姐姐今日大喜了。”
良妃今日穿了一身枣红色的衣裳,喜庆又不失端庄,很符合她这个年龄。
平日里她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不太健康的模样,今日许是因为有喜事的关系,她脸色红润看着倒是健康了许多。
“妹妹请起。”良妃扶了王氏起身,又笑着望向一旁的十八阿哥:“十八阿哥如今长那么大了,可真是讨人喜欢。瞧这个小脸儿,笑得真好看。”
十八阿哥的长相确实很讨喜,笑起来的模样亮眼弯弯瞧着跟个喜娃娃似的,也难怪得了皇上的欢心。
只是皇上政务繁忙,没太多的时间去看他而已。
良妃倒是不知道十八阿哥很讨皇上欢心,只是想着,当初八阿哥衣不解带地照顾的,就是眼前的孩子。因为对自家八阿哥的喜欢,连带着也觉得这孩子好看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有个宫人捧了个匣子匆匆而来:“良妃娘娘,太子殿下送来了贺礼,还请娘娘过目。”
良妃就让来人把匣子打开。
……里头只有一朵珠花,并不是非常特别,只中间那颗珍珠略好一点,旁的什么稀奇地方都没有。
若是京城寻常百姓家,送了这么个简单的东西来贺喜,倒是正常。
可身为太子,送给妃子这样个东西做贺礼,就显得寒酸许多。
周围一片唏嘘声,妃嫔们纷纷议论起来。
大家都在怀疑,太子和良妃是不是有什么隔阂,使得好好的庆祝宴席都成了这般的模样。
也有人在说,是不是八阿哥惹恼了太子殿下,这才牵连得良妃也不受太子待见。
良妃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她以前在长春宫做答应的时候,看惯了差的东西,眼前的物什在她看来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珍珠这种东西,宫里贵人们看多了自然不稀罕,可她觉得挺好的。
良妃高高兴兴收下:“多谢太子爷。”又让人给了那个送东西过来的宫人一些赏钱。
大家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了太子送来的贺礼上。
可是,十福晋的关注点显然和周围人都不同。
十福晋羡慕地望着王氏身边乳母抱着的十阿哥,轻声说:“有个孩子真好,有孩子的话,做额娘的就没那么孤单寂寞了。”
也不怪十福晋有这番的感叹。
妾室郭络罗氏已经有了几个孩子了,而她这个嫡福晋却一个孩子都没有。
珞佳凝有些不忍心,小声说:“你放宽心,孩子总会来的,你放松心态就好。”
“真的吗?”十福晋惊喜道。
珞佳凝轻轻颔首:“孩子终归是会有的,你不用紧张,高高兴兴迎接他的到来就行。”
这话倒也不是随口乱说,她记得十福晋和十阿哥是有嫡出孩子的,只是不记得具体年份了而已。
这些本来是个随口一提的事儿,珞佳凝说完后,自己都忘记了这一番对话。
谁知到了秋天的时候,十阿哥府上传来喜讯,十福晋有了身孕。
宫中派人前去贺喜。
十福晋却逢人就说,她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全是托了四福晋的金口玉言方才得了这么个孩子。甚至面对着宫里的贵人们,也不该词儿,一直都这么说。
于是,十阿哥府上向四阿哥府上送来了谢礼。
而宫里则又又又送来了赏赐。
接礼物接到手软的珞佳凝有些懵。
十福晋怀孕,那是老十他们夫妻俩共同努力的结果,不关她的事儿啊。
别来谢她好不好?
天可怜见,她真的什么多余的事儿都没干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