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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桑葚[先婚后爱] 梨莹 23175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半熟桑葚 “像在偷情。”

出门时,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借着手机上手电筒的光亮,一行人慢慢往回走。

桑芙和顾梦是最先出去的,走在最前。

顾梦时不时往回瞟, 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庄教授和他们站在一起, 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她话落, 却没有得到回音, 回过头, 却瞥见桑芙的神情写满了心不在焉, 好像根本没在注意听她说话。

顾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你怎么啦?感觉今天晚上你一直很沉默。”

虽然她平时话也很少,但气场总是不一样的,今天的桑芙和往常相比,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你是不是还在想刚开始那件事啊?他们说话就是这样没轻没重的, 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桑芙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睛,才看向顾梦,示意她不用担心:“没有, 我只是有点困了。”

“那就好,”这边水土不服,身体容易比寻时更疲惫, 顾梦也浑身都软绵绵的,她伸着腰, “回去咱们就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呢。”

“嗯,好。”

她收回视线, 前面转个弯就到了宿舍。

男生和女生宿舍的位置不同,不在同一处,女生的稍微远一点。顾梦被桑芙一讲也困了,一路上哈欠连天, 刚进去就跟桑芙招招手分开了。

这边到底偏僻,人生地不熟,还是保持戒备心。

桑芙进了门,先把门仔细地反锁好,然后才去烧水。

睡觉前,她还会把书桌抵在门口。

等水开的时间,桑芙坐下来,想把下午没备完的课备完。

这边区域是没有暖气的,想要供暖只能自己烧火炉子。

她的房间小,烧起来很管用,很快就能暖和起来,但桑芙一般不会烧得像今天村民家里那么猛,怕太暖和,心生懒怠,备课备着就直接睡过去。

她的笔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桑芙在桌面上找了半天,没看着,迷迷愣愣地往口袋里摸,有时候她也会顺手塞笔进去。

笔没摸到,却触碰到了冷硬的小圈——

“戒指呢?”

“落下了?还是弄丢了?嗯?”

他的话还仿佛萦绕在耳畔,桑芙微微一顿,把戒指取出来。

这间屋子只有一只白炽灯,照明不好,村里给她单独配了个台灯,没有三色变光功能,永远是一种强度的白光,用久了累眼睛,但总比没有好。

她手掌的细细纹路交织,戒指躺在她手心里,在灯下反射出银色的冷光。

玉米芯在火炉里响了一声,好像把她也拉回了半个多小时前。

在场这么多人,顾梦还就坐在她身边,稍微探一下身子就能看到。

即使是真的公开了关系,桑芙也不习惯在大众面前有过亲密的行为,何况这会儿他们并没有公开——年轻人之间的消息网流通最快,这会儿一公开,也许等支教结束,她的名字就会流传在各大学校之间。

照最初他们的约定,保持表面不熟才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他们的关系早就今非昔比,但桑芙心里还有问题暂时没有想通。

也是那些问题让她躲在这个地方。

现下,她实在没有心力去考虑公开的事,去承担公开后,无论他们感情如何,她的名字也许未来一辈子都会和庄墨闻绑在一起的结果。

她尚未下定决心。

桑芙想先挣开他的手,庄墨闻明明握得不用力,也不紧,她却怎么暗暗使劲儿都挣不开。

没有办法,她先轻声回答他:“落在宿舍了。”

很久以前,她还在帮君君拍宣传片的时候,庄墨闻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的桑芙的答得很干脆利落,解释得亦有理有据。

这次却是模模糊糊,一句了事,桑芙心里没底,也不知道他信没信。

庄墨闻听了,语气没有太大的变化,仍旧是温和的,桑芙没有看他,听到他简单地回了两个字:“这样。”

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顾梦倏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凑过来找她说话。

“这奶渣饼看着好香啊有没有!”

她吓得一哆嗦,不知道是庄墨闻有意,还是她潜能爆发,这一下,手竟被她抽回来了。

桑芙才神绪飘摇地“嗯”了两声。

回过神,戒指已经被她收进了包夹里。

台灯的数据线接触不良,忽明忽暗,桑芙用力地按了按,才重新亮了回去。

她又低着头在地上找了一圈,终于在桌角处发现了那支不起眼笔。

刚捡起来,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

桑芙把笔夹在备课本里,起身过去:“谁?”

“我。”

她的脚步顿住。

门外的声音停滞两秒,再次响起。

“你要一直躲着我吗?”

隔着木门传进来,这里本隔音一般,他应该是压着些音量,所以听起来有点闷。

桑芙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啪嗒”开了门。

屋外夜深人静,没什么光,只有她屋里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庄墨闻很安静,就这么相看几秒,他看着她笑:“外面好冷,不让我进去坐坐吗?”

桑芙忙让开身子。

门关上,她问:“你要不要喝点水?”

几天不见,像几年没见那样,拘谨客气。

“好。”他没拒绝,在看她的宿舍环境。

桑芙转身,忽然想起来些什么,定了定,又转回去:“可是这里只有我的杯子。”

庄墨闻的视线从桌面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是吗?”

她点头。

“没关系,”他站在朦胧的光线中,像是在笑,“我不介意。”

桑芙神情怔愣:“什么?”

庄墨闻眉眼间的笑意明显了几分:“不用了,我不渴。”

他说完,视线又收了回去。

桑芙不知道他在桌子上看到了什么,这么专注,一边跟过去,一边问:“你怎么也来了?”

庄墨闻说:“你一整天一整天不回消息,我怎么能放心?”

桑芙抿了抿唇,她低声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话音落下,庄墨闻却没有回答,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她抬眼看去,只见庄墨闻拧着眉从堆了各种各样东西桌面上,抽出了一盒开封的药盒。

那是高原安西洋参黄芪胶囊,有高反症状后立即吃的药,这个药来西藏的游客都会备,庄墨闻不了解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这个……”

桑芙下意识抬手想抢过来,却被庄墨闻轻轻一避躲开了,他看了眼她,把内里的包装抽出来,上面已经抠掉了好几粒。

“什么更重要的事?”庄墨闻顿了顿,把药盒恢复原状,递给她,他声音不冷,只是有些沉,有些缓,“高反了却告诉我都适应,这不算重要么?”

见她没有接,庄墨闻也没强求,方向转了个弯,他把那盒药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说:“我知道这里信号差,但我不能随便离开。”

从桑芙把支教活动发给他时,他就托朋友了解过。

这里偏,信号差,条件苦,任何一点单拎出来,他都不放心,何况还是叠加在一起。

他倒是想自开始就和她一起过来,不过科研项目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天他忙着把实验室和科研各种事都交代好,处理妥当。

而她这边,他只能让人尽量照看着,却也不能事无巨细,唯独知道她平安就好。

“我既然在这里,就是都安排好了。”他补充。

庄墨闻视线轻轻落在她眉眼,那里被光勾出柔软的弧线,“反倒是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躲?”

从在中午的第一面开始,就在躲。

被击中心思,桑芙微微别过脸,“没有躲你。”

“桑芙,”庄墨闻摇摇头,“你不擅长撒谎。”

是的,她不擅长撒谎,也不擅长去掩盖。

桑芙低着眼,不知道该怎么不回答。

庄墨闻看了她半响,正要再次开口,却在这时,屋外远远地传来一道高亮的:“桑芙!”

两个人都微微一顿,看向门外。

“是顾梦,”桑芙看向庄墨闻,神情有肉眼可见的慌张,“怎么办?你要不先走吧?”

庄墨闻又想气又想笑。

跟她说话,她一句不回,别人一来找,她就急着和他撇清关系。

但他还是给了她一个理性的答案:“现在出去,说不定会和她迎面碰上。”

“桑芙桑芙桑芙——”

声音越来越近,从顾梦房间到她这里也就半分钟的时间,庄墨闻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桑芙紧张地咬着唇,下一瞬就迅速做了决定。

她抬手把他往里面推:“快,先藏一下。”

但这里家徒四壁,连个封闭式的衣柜都没有,往哪里藏?

不管了。

她想把他尽量藏在门口的视野盲区里,一回头,窗户明晃晃的,今晚的月亮格外地亮,正对着他们现在的方向,再去拉窗帘显然是来不及了。

“这里不行。”她压低声音。

庄墨闻却仿佛是恨不得被发现,根本不帮她想办法,她推他就跟着退,拉就跟着走。

越急大脑越乱,顾梦的影子仿佛隐约地落在了窗户上,桑芙只能根据下意识反应,卯足劲一把将庄墨闻推上了张最安全的单人床。

被子一盖,灯一关,桑芙松了口气,正想起身出去,下一刻,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拦腰稳稳地捞了进去。

“!”

惊呼声还没发出来,桑芙的唇就□□燥温暖的手掌覆盖住。

一片漆黑里,她僵硬地压在他身上,心在耳边扑通扑通乱跳,被子里响起庄墨闻的声音:“嘘。”

热气洒在她额头,桑芙连忙点点头,唇上的力道就轻轻松了。

也就是他松手的下一秒,顾梦敲响了门:

“桑芙,桑芙,你怎么关灯了,睡了吗?我刚才发现,你的奶渣饼在我这,我给你拿回屋了,你没拿回去。”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却紧张地直闭眼,嗓子也紧张得发干,像是被一双手给掐住了一样:“……我要睡觉了,你吃了吧。”

“不行,这是他们送给你的,我不能吃,要不我给你放进来?”

桑芙吓得声音一抖:“不要!”

顾梦:“什么?”

脸颊被庄墨闻的手碰了一下,他轻声:“别紧张。”

桑芙又稳了稳语气,说:“那你明天给我吧,我困了,不想来开门了。”

“好吧,那明天我再带给你。”

顾梦没有怀疑,这句话说完,脚步声也远了。

“走了?”她还不确定,小声问。

庄墨闻将被子撩开一道口子,抬眼看了看回答:“嗯,走了。”

桑芙感觉自己像刚从溺水的状态中被解救出来,整个人手脚发软,可能不止是顾梦的原因,还因为这被子里稀薄的空气,让她有点呼吸困难。

因为撩开的缺口,透过窗户的月色,也见缝插针地挤进来,为漆黑的视野增添了几分模糊的轮廓。

桑芙也终于有空余的理智,去思考现在的情况。

她也终于意识到,这和被顾梦闯进来发现,是差不多的糟糕。

床比较小,防止她掉下去,腰上还搭着他的手臂。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毫不保留地压在他的身体上,不仅仅是落在脸颊上的呼吸,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带着她的身体轻轻上下。

被子里小小的空间,几个呼吸后就变得很闷热,寒意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月色斜落上他的眉眼,越往下轮廓越隐约不清。他静静地看着她。

桑芙后知后觉:“我们这么害怕……好像很奇怪。”

近在咫尺,她不知道是没放心,还是尴尬,声音轻若蚊蝇。

庄墨闻听到她的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也懒得纠正其实只有她一个人害怕这件事。

“是有点,”他懒懒地说,“像在偷情。”——

作者有话说:生猛小芙压倒老公……[墨镜][墨镜][墨镜]

前文凌晨时已经修好发布啦,可以看标题哦。

大概就是除了第一场,后面的吻戏都删了,加了纯情的第一场正式牵手情节,润色了看烟花情节,让小芙的动机更明确了一些

红包掉落谢谢大家支持啦

第52章 半熟桑葚 “伸手,抱我。”

桑芙语塞:“……”

其实, 本来她还没觉得有那么奇怪的。

她心下生出几分尴尬来,没有回答,而是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小声问:“今天晚上吃饭,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讨论我的时候。”

果然是都听到了。

桑芙又问:“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进来?”

她听到空气中响起一道轻笑声, 他没怎么在意, 语气温温的, 像是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是人的本能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好话还是坏话,都想先听完。”

“所以我让卓玛先别出声,”他慢条斯理地说, “却没想到,有个人会为我说话。”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她的呼吸不太自然, 放得又轻又缓。

庄墨闻话音落下,桑芙也陷入了安静。

她也没想到。

那算是维护他吗?

她当时没经过什么思考,只是觉得他们说得有些过分, 而且……即使她也不知道庄墨闻为什么没来,她却莫名坚定地相信, 庄墨闻和他们口中所说的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他比她还要提前抵达;生活中坚持起早晨跑……庄墨闻一定是时间观念极强和非常自律的人,又怎么会故意去迟到?

火炉里的玉米棒没有持续添加, 已经烧完了。

温度明显降低,在被子里才能保持些温暖,两个人的呼吸像是黏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桑芙沉默了一会儿, 动了动身子想先起来。

怕撑在他身上会压痛他,眼前什么都看不太清楚,只有些轮廓,她试探着四处摸索,想找到空处的床垫再借力。

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人精准地捉住。

他的呼吸仿佛暂停了一瞬。

“你在干什么?”

桑芙手被控制住,也愣了愣,低声说:“我想起来。”

庄墨闻顿了下:“那你到处摸什么?”

桑芙脑袋都被他问得嗡嗡的:“我不是要到处摸……”

她刚有了点起身的趋势,庄墨闻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微微用力,桑芙猝不及防,一下又被拉了回去。

庄墨闻垂着眼,在昏暗中,他的视线寻找到她的脸,一寸一寸地扫过。

“在起来之前,”他说,“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的音量轻得像棉花,尾音极低,所以显得温柔,亦有着不可撼动的强势。

“戒指中午戴在你手上,下午不见,”庄墨闻静静地说,“桑芙,你是一个细心的人,平时在家出门都会再三检查,所以你不会随便把戒指落在宿舍。”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化成了数千只蚂蚁,在她的身上啃咬。

假如她能骗得过他,起码能换来一时的喘息。

可她没有做到。

迟疑、纠结的情绪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桑芙包得快透不过气来。

“戒指是你刻意摘下来的。”他得出结论,顿了两秒,又明知故问:“你还是不想和我有牵扯,对吗?”

有两个字,在桑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包裹着她的那张网中冲了出去。

她脱口而出:“不是。”

庄墨闻唇微不可见地抬了抬,他顺着往下问:

“那是因为什么?在霖城我们不是好好的?”

桑芙抿着唇。

微瑶跟她说,遇上感觉对的人,就试试。

所以她照做了。

即使她从未经历过感情,但她也能在日复一日中,隐隐地察觉到庄墨闻对她而言的不同。

微瑶还说,她的幸福会累积到一起,陪伴她的一生。

可是她却没有说,她应该怎么接住它们。

她也很困惑。

为什么明明他对她很好,她却会感觉到难过,不自觉地想要远离。

“要不,”桑芙嘴唇动了动,低低地开口,语气愧疚得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我们还是回到最开始的关系吧。”

话一出口,庄墨闻沉默了。

桑芙也没有再说话。

即使他责怪她出尔反尔,等合约到期,从此再也没有瓜葛,她也愿意承受。

至少在这以后,她不会再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不会变得不像自己,借着亲近的身份却频频回避。

庄墨闻也可以专注自己的工作,不用劳神费心地为她安排什么,不用再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因为她而从霖城赶到西藏。

她从小到大已经适应了独处的生活,她可以理解很多无可奈何,但是却受不了太炽热的对待。

“不好。”

过了很久,庄墨闻轻声说。

没有责怪没有埋怨,他只是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不好。”

没等她出声,庄墨闻转开话题:“中午的时候,你在坡上做什么?”

桑芙闷声:“没什么。”

即使是那个位置,信号也微乎其微,庄墨闻想收到消息,怕是要等返程以后了。

“又撒谎。”庄墨闻说,“你特意去离村子那么远的地方,是想告诉我,你这边信号不好。”

她走后,他站在那个位置,也高举起手机等了片刻,终于等来了信号的闪烁,也等来了她的消息。

他喃喃:“你要是想和我结束,又何必跑去那里。”

又何必在意他是否能收到她的信息,在意他是否会担心她。

一缕月光斜斜地透进她深色的瞳孔里。

她睫毛轻轻地颤抖,像是被雨打湿了的蝴蝶翅膀,慌乱而挣扎。

庄墨闻等着她开口,在漫长到心口都有些钝痛的沉默后,桑芙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你这样,我怕以后我会不习惯。”

“不习惯?”

桑芙顿了顿,点头。

一直以来,她都足够自洽,她有她孤单的阈值,很多事一个人也可以。

她知道,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可是,庄墨闻却在不断地打破、拉低她现有的、维持了很多很多年的阈值。

他会让她产生期待。现在他会来找她,那以后再分开,她会不会就开始觉得孤单?会不会就觉得难以忍受一个人的日子?

这是一种形成习惯以后,就会明知故犯的一种期待,万一期待落空了怎么办,万一这些好只是昙花一现怎么办?她该怎么再回到舒适区?

她真的不知道。

桑芙又摇了摇头:“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

她真的不会撒谎。

所以脸上犹豫迷茫的神情,即便在昏暗里,也格外清晰地映入庄墨闻的眼底。

他看了半响,开口:“那我教你怎么做。”

“桑芙。”

桑芙微微一怔,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伸手,”庄墨闻盯着她的眼睛,继续缓声说,“抱我。”

他说着让她伸手,可是却温柔地松开了她的手腕,给了她自由选择的权利。

桑芙垂下眼睫,迟疑了一瞬,还是轻轻地垂下脑袋,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耳朵贴在他胸膛上,似有若无地摩擦着他外套上的温度和纹路。

腰上的手臂又不知不觉地搭了回来,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想和你试一试,是认真的。你听我的心跳,它不会骗你。”

他的心脏跳动规律、有力,像鼓槌一样,一下一下落在她心口,她闭上眼睛,紊乱不安的心跳,好像也随之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你可以不回应,也完全可以对我有所保留,在你准备好之前,你不必焦虑,也不用给我全部的你。”庄墨闻说,“既然提出了想和你试一试,我就不会半途而废,我会等到你信任我,信任我们的那一天。”

“但唯有一点,不要躲着我,也不要把自己藏起来,好吗?”

他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像是一点一点,将她心里的疙瘩慢慢地铲除掉了。

他话音落下后许久,彼此都安静得只剩下轻柔的呼吸声。

直到,靠在他胸前的脑袋动了动。

桑芙点了一下头,用鼻音“嗯”了一声。

……

睡醒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

桑芙睁开眼睛,坐起身,四下张望了一圈。

昨晚没拉上的窗帘拉得很紧,在这里不比在霖城,有些顽劣的孩子会故意跑到老师宿舍的窗户前往里看,要是门没有锁好,还可能会丢一些东西。

她来了这里以后,睡觉也会拉窗帘的。

但是幸好,另一面墙上也有一扇窗户,是成年人都不一定爬的上去的高度。

所以即使窗帘拉紧,晚上也不至于太黑太暗。

她洗漱好出了门,头一次发现这间院子这么开阔。

顾梦喊着她的名字,把昨晚的奶渣饼交到她手里,嘴里还咬着一块:“你昨晚睡得那么早呀?”

桑芙心虚地说:“很困嘛。”

“也是,我昨天给你说完,回去没多久我就洗洗睡了,”顾梦说,“我跟你讲,我在这边真的严重水土不服了,就昨天晚上睡眠好点,那个床板太硬了,一点都睡不着,我都怀疑给我干成精神衰弱了,我当时来找你的时候,我竟然还听到你房间里有男人的声音!”

“咳、咳咳咳……”桑芙倒吸一口凉气,被饼渣呛得满脸涨红,顾梦登时帮她拍背,“你没事吧?”

她摆摆手,又咳了两声,说:“没事。”

顾梦没提,桑芙却是上赶着澄清:“那个昨天晚上,应该是、是你听错了。”

顾梦说:“对呀,一走近就没声音了,肯定是我听错了,而且,你房间里除了我,还有哪个人能进去啊?更别提男人了。”

桑芙咬了一口奶渣饼,忙点头。

快走进学校的区域的时候,熟悉的身影就多了起来。

“你看,他们都在前面呢。”

桑芙听到顾梦的声音,抬起头,第一眼就认出了庄墨闻的背影。

他和那些人走得不算很近,顾梦的嗓门很大,庄墨闻听到了,回头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顾梦不由分说地拉着桑芙往前小跑:“走走走,我们追上去。”

等到追到她们一行人,顾梦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哈喽哈喽啊,各位早上好,庄教授早上好。”

“早。”庄墨闻颔首,目光似不经意一转,落到桑芙面上,“昨晚睡得好吗?”

桑芙一顿。

昨晚……她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她一睡过去就很沉,而且她是真的劳累到了很困,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醒过来时还很慌张,一是怕窗帘没拉,二是怕万一她和庄墨闻一起出门被撞见怎么办?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庄墨闻应该是早就预见早晨风险大,所以晚上就回去了。

她也不知道他干嘛故意问这个。

桑芙还没吭声,顾梦傻呵呵地抢答:“庄教授一来,我感觉身上的压力都小了一半,睡得当然好了!”

庄墨闻笑,仍旧看着桑芙:“是吗?”

“……”这要她怎么说?

桑芙假装没看见,转过脑袋对顾梦说:“你今天是哪几节课?”

顾梦被转移了注意力,回忆着自己的课程,跟她说了起来。

一行人不远不近地一起往校门里走,顾梦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瞥见桑芙拿着奶渣饼的手,一愣:“桑芙,完蛋了。”

桑芙也一愣:“怎么了?”

顾梦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一把握住桑芙的左手,“朋友们,桑芙的戒指不见了!你们快到处找找,是不是掉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我恨加班……每天会尽量日更,实在没办法更不了会请假

幸好今天是推也推不开的爱人[摸头]

第53章 半熟桑葚 沉积、铭刻,爆发……

顾梦热心肠的话音落下, 现场一片哗然。

“你不说我都没发现,真的不见了!”

“是啊,”顾梦着急地说, “赶紧赶紧到处找一找, 不然等走了那就是彻底找不到了!!”

喧哗间, 桑芙弱弱地插嘴:“那个, 不用找了。”

顾梦大惊并表示不同意:“怎么不用找呢!你那戒指一看就不便宜, 掉十块钱我都肉疼呢!找, 必须找,不光我们找,还得叫村民一起帮忙找!”

“不是不见了,”没成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桑芙下意识看了庄墨闻一眼,他亦投来好整以暇的目光,众目睽睽下, 她更尴尬,“是我没戴。”

“……”

周围安静了好几秒钟,那些都已经开始准备刨地的身影也缓缓地直起身子。

顾梦静止了半响, 放开她的手,估计也是觉得尴尬, 她咳嗽两声,心有余悸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幸好是没戴,不是不见了,贵重物品一定要保护好。”

桑芙“嗯”了一声,温温地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客气啦客气啦, ”顾梦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就是刚刚看到庄教授手上的戒指,就突然想起你的了,结果一看不见了,真的吓死我了。”

她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庄教授。”

提起庄墨闻,顾梦脑袋里登时闪过许多条未解之谜。

也许这次一别,她再也没有这样能和庄教授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了,索性就八卦个彻底,让人生不留遗憾了。

“您太太是不是也是和你一样,是搞科研的呀?”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桑芙刚放自然的心态,又开始紧紧地绷起来,她抿了抿唇,下意识看过去。

所幸大家因为这个问题都在往庄墨闻的方向看,所以她的动作倒也不算太突兀和奇怪。

像这种私人的问题,顾梦也早就做好被拒绝回答的打算,旁人虽然好奇,但都一致认为希望渺茫,却不料庄墨闻神色间没有半丝不悦,缓声回答:“她啊,她不是。”

“哇,”顾梦再接再厉,“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庄墨闻说:“相亲。”

桑芙心跳都停了半拍,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加快步子先行离开,下一刻顾梦就震惊地开口:“哇塞!庄教授,你和桑芙好巧啊!桑芙和她先生也是相亲认识的,现在都流行相亲结婚的嘛。”

刚认识的时候,顾梦就对她的婚戒和另一半佩戴者表示过好奇,桑芙当时并不知道会有和庄墨闻当面“对峙”的一天。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桑芙当初必将严防死守、闭口不谈。

不出所料,视线又被引到了自己身上。

庄墨闻目光微动,也疏疏朗朗地望过来,眼底笑意温雅,故意问她:“是么?桑老师也是吗?”

桑芙后悔莫及,却也只能深呼吸,然后硬着头皮“嗯”一声。

顾梦说:“那庄教授您的太太一定很厉害啊!”

“嗯,各方面都很优秀。”庄墨闻淡笑着微微偏首,不经意似的擦过桑芙的视线,随后停顿了两秒,“能遇到她,是我的幸运。”

他的声线在寒风里显得温润而儒雅,后半句的语速很慢,状似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却透着真挚,轻轻地撞在她的心口,那一瞬间,像是摇动了在她心口乱颤的铃铛。

一种久违了的、于初雪那天弥漫的酸涨感,卷土重来。

原来,有一些情感从未消失,它只会静悄悄地沉积、铭刻,然后无声地爆发。

“天呐,庄教授,这回狗粮真吃饱了。”

唏嘘声响起,桑芙却听得不太清晰,她的耳畔像是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膜,让那些声音都离她很遥远、很模糊,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

有一只手贴了贴她的脸颊:

“桑芙,你很热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这么红?”

她倏然回过神,眨了眨眼。

他们已经进了校门,临近上课,庄墨闻和其中几个男生进了远处教学楼,只剩她和顾梦还有两个男生,走在小学部的操场上。

“马上打上课铃了,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宿舍休息吧。”

一旁的顾梦还在认真比对自己额头温度,怕她真是病了。

“我没事,”桑芙顿了顿,压下心悸,低声糊弄,“就是有点……热。”

……

结束了课程,桑芙照例在大课间带学生们去操场上玩游戏。

玩游戏是他们最乐此不疲的事,每个孩子都洋溢着笑脸,自发组织了非常经典的老鹰捉小鸡,并专门跑到桑芙面前,拉着她的衣角恳求:“桑老师,你来当小鸡妈妈,你来保护我们。”

桑芙弯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旁边的小辫子,温柔地说“好”,被小女孩的小手拉着,加入了他们的游戏中。

玩了两轮,伦珠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老鹰。他插着腰,抬起小下巴,看向桑芙和桑芙身后的小鸡宝宝们,准备扬眉吐气一番:“你们就等着被我抓到吧!”

小鸡宝宝有桑芙的庇护,一个两个都对着他扮鬼脸。

伦珠急得跳脚,登时就跑去抓。

几次都没抓到,伦珠灵机一动,蓄力大冲,绕了个远路从后面包抄,长龙间惊呼满满,顷刻间甩得飞起。

虽然有一部分孩子没参加,但桑芙背后还有十几个孩子,大的小的,没太多分寸,一激动就用力扯,伦珠也没空注意到这些,只是一扑,又扑了个空。

他闭着眼睛大喊了一声,就像勇敢的斗士一样先前冲,第二扑,这下扑到了。

他死死地抱着那人不撒手,一抬头,伦珠笑容凝滞。

“你是谁啊?”

男人笑了笑,反问他:“你是谁?”

腰上的手轻轻松开,桑芙重心倾倒的身体也随之稳定下来,她那时惊魂未定,还下意识攥着他的袖口,此刻也指尖一松收回来。

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桑芙静静地偏头看向庄墨闻。

一个小朋友大叫一声:“ 哇!伦珠!你抓到了小鸡爸爸!”

大家都笑起来。

伦珠瞪了他们一眼,这才回答庄墨闻的话:“我叫伦珠。”

“我姓庄,你可以叫我庄老师。”男人仍是笑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你们老师有没有告诉过你,游戏有游戏的规则,不遵守规则的人会被取消游戏资格。”

伦珠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庄墨闻说:“那现在制定,也给你一次机会。‘小鸡’的队伍太长,‘老鹰’爆冲会引起安全问题,你不可以爆冲,能遵守这个规则吗?”

伦珠又犹豫了一会儿,妥协了:“好吧。”

……

趁着孩子们去玩别的游戏,桑芙单独叫过一个小朋友:“卓玛,你过来。”

桑芙从来不发脾气,班上的小朋友都喜欢她,卓玛听到后,很快就跑过来,甜甜地喊她:“桑老师。”

卓玛才读二年级,个子小小的,桑芙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卓玛,你刚刚为什么说庄老师是小鸡爸爸?”

小朋友虽然天真,但是桑芙也和其他男生走在一起过,也没有遇见过这种反应,很多事都是有迹可循的,她一下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因为我发现庄老师手上也有戒指呀,而且和桑老师你的很像哦,”卓玛笑嘻嘻地,左右两手各竖起一根食指,“所以桑老师是小鸡妈妈,庄老师就是小鸡爸爸。”

“只是因为这样吗?”

听到卓玛童真的回答,桑芙长舒了一口气。

戒指什么的,是最无关紧要的,款式纷杂,他们一行人都没看出端倪,即使相像一些也没关系。

卓玛却摇摇头:“不是的,因为我昨天晚上还看到庄老师拉桑老师的手了。”

她惊愕:“……什、什么?”

卓玛以为桑芙是不相信,描述得更加详细:“就是莫拉(奶奶)去拿奶渣饼的那个时候,我和弟弟在屋子里玩,然后我就看到庄老师一直拉着桑老师你的手,拉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呢。”

她差点忘记了,卓玛就是那户村民的孙女,被她奶奶检查完伤口后,也在那间屋子里玩耍。

桑芙的手心里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说不清楚是怕暴露还是因为羞耻,好不容易定了定心神,她压低嗓音问:“卓玛,这件事你有和别人说吗?”

卓玛摇头:“我忘了,刚刚才想起来。”

桑芙:“这件事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可以吗?”

卓玛眨着大眼睛,很听话地点头:“可以呀。”

面前被覆上一层淡淡的阴影,桑芙抬起眼看向来人,顿了顿,低头搜了搜卓玛的脑袋,对她温声说:“你先去玩吧。”

“好耶!”

卓玛一溜烟跑掉了,桑芙才站起来说:“我没有经验,不知道要强调规则。”

“经验也是试出来的,下次就知道了。”庄墨闻看着卓玛的身影,“你找她是想问什么?”

桑芙自己都还没消化好这件事,不想告诉他:“没问什么。”

庄墨闻声音带笑:“封小朋友的口,起码得给点封口费吧?”

桑芙愣愣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你一早就看见了?”

他的鼻梁高挺,光在他脸庞落下漂亮的光影,庄墨闻也微微侧脸看过来,他尾音轻扬,几分戏谑:“猜对了。”

“……”

……

顾梦和别的男生刚从教室出来,就看到桑芙和庄墨闻并肩站在操场上,看着孩子们四处奔跑的画面。

“真岁月静好啊,”她纳闷地挠头,“你们觉不觉得好像庄教授和桑老师两个之间的氛围好像不太一样?”

男生1号:“不能吧,庄教授都结婚了。”

顾梦:“桑老师也结婚了啊。”

男生2号:“……你的意思是他们俩?不能吧,桑老师和庄教授都不像这种人啊。”

顾梦:“你想啥呢?”

她说完,又转过头,看向远处。

“你们可别瞎说,桑老师和庄教授可清白了,”顾梦坚定不移地维护两个人,“我觉得就是已婚人士之间的磁场更合而已啊!”——

作者有话说:卓玛:拉手手,不知羞

第54章 半熟桑葚 “刚刚做得很好。”

一转眼, 西藏支教之旅接近了尾声。

清晨,顾梦带着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哼着小曲儿出了门, 她先是转去桑芙房门口拍了拍:“桑芙, 你在吗?”

里面静悄悄的。

窗帘也拉着, 什么都看不到。

顾梦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转身嘟囔:“奇怪, 已经先走了吗?”

拉着行李下了台阶,顾梦刚出小院子,高墙另一边走来一道熟悉温润的身影,她一眼认出来, 热情地喊道:“庄教授。”

“你好,”庄墨闻礼貌性地点头,走近后又问:“桑芙呢?”

顾梦说:“估计是先去汇合点了, 我刚去房门口喊了,没人应。”

“没人应?”庄墨闻眉毛微皱了皱。

昨天分开前,他特意让桑芙今天睡个自然醒, 可以不用急着搭他们的车,所以桑芙房里不应该没人才对。

况且, 桑芙的生物钟大概是在这个时间点,即使她神经放松多睡了一会儿,睡眠也是比较浅的, 不可能没有反应。

“是的。”顾梦却笃定地回答,“桑老师肯定是先过去了,我刚刚那么大声地喊她,都没有声音的。”

庄墨闻没有多说, 步子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你们的车已经到了,你先过去吧。”

顾梦说好,又说:“那庄教授你?”

旁边的男人转过身,推开背后院子的木门,“我去确认一下。”

……

门再次被敲响的时候,桑芙仍处在眼冒金星的眩晕感当中。

她想强撑着起身,却歪在墙角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从未经历过的难忍腹痛像是无数条吞噬她浑身气力的毒蛇,蜿蜒至桑芙的四肢,冰冷感入侵细胞肌理,血液都仿佛凝结成冰。

敲门声逐渐变成拍门声,夹杂着一道隐隐焦急的呼喊:“桑芙?”

那声线很好听,也很好辨认。

桑芙昨晚睡前塞的桌子还没挪开,在用力地拍打下,门会撞在桌子上,哐当一声。

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出来了。

桑芙口干舌燥,意识游离,可她除了低喘声和一些微弱到听不清的字眼,再没有余力发出其他声音。

耳边沉寂了几秒钟,桑芙迷迷糊糊地还以为他走了,却不料念头升起的下一秒,“砰”的一声,桌子在她余光中位移出去约半米,光倏然泄进来——门被踹开了。

那种感觉,她形容不太出来。

就像漂在无边际的海面上,突然赐予她的一截浮木,也像门开的时候,那塞满整间屋子的光。

“桑芙!”

濒临绝境的人有本能地求生反应,桑芙亦是如此,庄墨闻朝她心急如焚地奔来时,她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

桑芙蜷缩进他的怀里,她朦胧的视线映着他的下半张脸,前所未有的紧绷。

一只手撩开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碰了碰她冰冷的额头,庄墨闻的血液也一股一股地发冷,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低声问:“哪里痛?”

庄墨闻垂首把耳朵凑近去听,她痛苦得说不出来话,甚至眼里都泛着泪光。

他又把手塞到她冰凉的手指里,她动他就跟着动,直到她的手停下来。

庄墨闻垂下眼,目光在那个位置停顿半秒。

“知道了,我们去医院。”

他话音落下,桑芙感觉到有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大衣罩在了自己身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便腾空而起。

西藏海拔高,温度相对霖城要低特别多,桑芙是最怕冷的人,更何况这时候还虚弱着,庄墨闻出了门,就把盖在她身上的衣服拉高了一些,形成一个空心的掩盖区域,好让她的脸可以埋到里面不受寒。

庄墨闻脚步不停,寒风卷过来,脸庞的肌肉也因这份凛冽而缓缓变得僵硬。

他没在意,微低了下脸,把声音压得轻柔,问她:“以前生理期也这样吗?”

桑芙蒙着半张脸,应该是摇了一下头,很小的动作,轻轻摩擦着他肩头的布料。

以前也疼,吃颗止痛药在家睡一觉醒来就好了,远比不过现在,痛得她几乎快忍不下眼泪。

顾梦敲门之前她就被腹痛痛醒了,她的生理期比较准,来之前她就算过日子,带了止痛药,虽然比往常痛,桑芙也没在意,吃了颗止痛药就去洗漱了。

结果吃了药洗漱完,她四肢就阵阵发软,扶着墙坐下来想着缓一下,不曾想越来越痛,明明到了她忍耐的极限,却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知道了。”还是那沉静的”三个字。

庄墨闻说完,没再开口去影响她的心神,只是手臂微微用力,无声地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

……

顾梦没想到村民们会浩浩荡荡地来送,在来之前,她的父母极力阻拦,毕竟地区偏远,害怕出什么差池,顾梦年轻气盛,还是坚持过来了。

过来了以后,她虽然每天面上都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也天天躲在被子里哭。

想回去,想躺在自己两米的大床上翻滚,可是手机联系不上家里人,宿舍条件艰苦,也没有零食可以吃,每一样都能让她崩溃。

如今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她又有点舍不得,吸了吸鼻子招招手:“不要再送啦,在这里的这些天很开心,要是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风吹着她的泪眼婆娑,顾梦左看看右看看,疑惑地问旁边的人:“庄教授和桑老师呢?还没来吗?”

他们昨天结束了所有支教课程,但从这片地区去机场还要开一段很长的山路,为了方便赶路,一行人都选择了隔天早晨出发。

“还没有。”那人也张望了一圈,“应该还在后边。”

顾梦还以为桑芙先出来了,庄墨闻去找她也没放心上,现在看来,桑芙怕是真如庄墨闻猜测那样,还在宿舍。

平时桑芙起得也很早,而且她叫她也不会不应,顾梦也察觉了不对,正想要不回去看看,远远地又开过来一辆越野车。

“我们车不是都到了吗?”几人懵圈状态。

很快,越野车里下来一个高个子的本地年轻人,小麦肤色,模样憨厚,他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小跑过来,用流利的普通话说:“你好,你们是支教准备回程的老师吗?”

顾梦点点头:“你是?”

“我是专程过来接庄教授和他太太的。”男人解释,“你们人到齐了就可以先走了,这里有我。”

原来是庄教授的车。

也是,庄教授都没和他们一块来,又怎么会跟他们一起走呢?

顾梦又点点头:“庄教授他还没到,应该是有事耽搁了……等等,他太太不在这边啊?”

“你开玩笑吧,”年轻人叉腰,哈了一声,“庄教授就是怕他太太支教不适应才让我哥多照看,怎么会不在呢。”

“?”

顾梦也不傻:“冒昧地问一句,他太太贵姓?”

年轻人挠挠头:“我就是忘记问我哥了,本来是我哥今天来接的,但是他有急事,所以只能托我过来了。”

正说着,只听有人喊了一声:“庄教授来了。”

顾梦看过去,瞳孔微缩,一时间也没工夫管谁是谁了,立刻小跑过去:“庄教授……”

“庄教授,太太这是怎么了?”

年轻人跟在她屁股后面,先她一步把话问了出口。

只是……

顾梦:“太太?”

众人:“太太??”

庄墨闻也意外地看了年轻人一眼。

“你是南卡的弟弟洛桑?”

洛桑说:“对。”

男人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淡,他“嗯”了声,没逗留,抱着怀里的人大步流星从几人中穿过去。

面对众人的讶异,也只是言简意赅的一句:

“各位,她身体不适,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话落,他又喊:“洛桑。”

“在在在。”洛桑赶忙跟上。

两句话的功夫,庄墨闻已经把桑芙稳稳地放进了后座,他也利落地坐上去:“去最近的医院,要快。”

车门合拢,开始往回开。

先是要开几分钟颠簸的山路,才能到公路上,洛桑开的车型已经是极稳当的那种,但桑芙脸色还是越来越差。

痛在她身上,他也没法分担,庄墨闻用纸巾给她擦脸上的汗,想尽力让她好受点。

“喝点水?”

桑芙摇摇头挡住他伸过去的手,难受地憋出两个字:“我……想吐。”

车里空荡荡的连个塑料袋都没有,这里又不好停车。

洛桑听见了,忙说:“就吐车里,没事没事。”

桑芙但凡有点自控力,她都绝不允许自己吐在车里,还是别人的车。

她闭着眼睛想省点力气,耳边却传来窸窣的声响。

撑起眼皮,只见上车后就放在一旁、庄墨闻还没来得及穿上的那件外套,被翻了个面,不防水的内胆朝上。

“想吐可以吐这里。”他拍拍她的背,“不要强忍。”

他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也懂她的顾虑。

庄墨闻有些洁癖,譬如每次晨跑或夜跑完会立刻洗澡,再做其它的事,桑芙碰见过好几次。

可他却把他的衣服放在她面前,让她吐在上面,没有一丝犹豫。

无论她是什么样子,自然或难堪,或拒他于千里之外,他好像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

他就在她身边,是那么坚定。

胃里一阵痉挛,向上翻涌,桑芙抓住他的手臂,庄墨闻侧过身子挡住前座的视线,一个狭窄的、被他牢牢遮挡的空间,竟然成了她此刻安全感的来源。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轻轻地安抚着,嘴上低声重复:“吐吧,没关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第二秒,桑芙就低着头,浑浑噩噩地全吐了出来。

在这里的几天吃得都不多,早上什么也没吃,吐的都是些酸水。

确认她吐完了,庄墨闻才把外套收起来,桑芙还没缓好,下巴被人微微抬起来了几分。

面对着他落下来的视线,她下意识地想把唇往里咬,下一刻,干净的纸巾按在她湿润的唇缘,他低着眼,细细地为她擦拭着。

桑芙也垂下眼,他的手指在她的视野里虚化,缓慢却细致地动作着。

“好一点了?”

桑芙点点头。

“嗯。”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刚刚做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非当地居民在高原不高反的情况下也是有可能放大痛经的

愿世界没有痛经

庄教授就是一整个引导型恋人[哈哈大笑]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我再感受一下工作强度,能扛得住就继续日更,影响到精神了可能就要调整一下更新时间了[可怜][可怜]

第55章 半熟桑葚 “不是在看你。”

相信他, 做得很好。

吐完后眩晕感缓解了一些,但强烈的腹痛却仍旧存在,桑芙窝在后座的位置上, 痛感刺激着神经, 睡也睡不着。

好在车上保暖效果不错, 起码不会再着凉, 手也被包在庄墨闻宽厚的掌心里, 桑芙疼得手心里全是细汗, 他就一遍遍擦干,继续给她捂着。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当地最近的中藏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医生判断是经期气血不足, 太过虚弱引起高反,又因高反加重了痛经程度。

这种情况在外来游客中时有发生,但有的人症状很轻, 因人而异,桑芙这种站都站不起来的算是比较严重了。

不常年在高原地区生活的人,水土不服是容易出事。

“你刚刚说你吃了止痛药, ”老医生问她,“吃之前有没有吃过早饭?”

桑芙一顿, 摇头。

“小姑娘,止痛药刺激肠胃,本来就不能空腹吃。”老医生叹了口气, “平常还好,在这里是由不得你胡来的。”

医院里还有空病房,桑芙这种情况,也只能先休息, 恢复好精力再说。

勉强塞了点早点,把医生开的药吃了,又吸了两轮氧,过了一个小时,身体才渐渐地开始恢复力气。

痛感像潮水一般退去,斗争了这么久,轻松过后就是一阵阵涌来的疲惫感。

病房里很安静,她隔壁病床上躺着一位年迈的老人,最开始她进来时搭过两句话,后面就没人再做声了。

桑芙的眼皮像坠了两块巨石一样沉,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合上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熟睡的桑芙翻了个身,庄墨闻听到声音,目光从办公平板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停留了几秒,庄墨闻微倾身,把压在她胳膊下的被子动作温柔地抽出来,重新盖到肩膀上。

待到他把注意力收回,放到积攒了多日的工作中,躺在床上的桑芙却眼睫轻微颤动,几秒后,静悄悄地睁开眼睛。

她小幅度地抬起眼。

那床浅蓝色的病床被随着她视线的上移,被她的视野中缓缓消失,下一刻,坐在床边的那道身影映入眼帘。

从窗户投进来的阳光被她的床帘拦住,却斜照在庄墨闻清俊的侧脸,他的鼻梁高而直,下颌线清晰分明,即使是仰视的角度,也挑不出一丝瑕疵来。

庄墨闻垂着眼,指尖在翻动平板。

桑芙睡前无意间暼过一眼他平板的内容,是邮箱的界面,估计都是学校的事。

当时下了车,她本来是想尝试自己走的,但庄墨闻却没给她尝试的机会。

门一开,她想自己走进去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身体已经腾空。

进了医院,庄墨闻一直陪在她身边,只是沉默了一些,大多时候是专注地在听医生说,然后按医生说的去做,买早餐、接温水让她服药……没闲下来过。

在她睡着前,也许是怕她还有哪里不舒服,他便静静地坐在这里,不做别的事,也不说话,就陪着她。

桑芙知道,她嘴上说好了没事了,庄墨闻也不一定会相信,但能睡着就证明高度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下来,他大概也可以放心些。

她头原本很沉,睡了一觉缓解了很多。

一闲下来,思绪就在脑海中翻滚。

桑芙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但反应太迟钝,一个也没抓住,反而被庄墨闻暼过来的眼神抓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桑芙呆了一秒,迅速双眼紧闭。

庄墨闻:“……”

耳边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应该是平板被他放在了床头柜上,随后响起的是庄墨闻无奈的声音:“我看到了。”

他话音落下后,足足过了半分钟,桑芙才做好心理建设睁眼。

也不知道是他的视线是不是一直没有离开,桑芙一睁开眼,对上的又是他漆黑的眼睛。

“……”

她憋了一会儿,生硬地开口:“我刚刚是在发呆。”

桑芙声音压得沙哑,一是顾及着隔壁床正在休息的老人,二是她的病终归还没好。

庄墨闻表情未变,“嗯?”

桑芙又顿了一段时间:“不是在看你。”

庄墨闻看着她,漆黑的眸中氤氲着些什么,良久,“嗯”了一声。

“你知道就……”

那个“好”字还没出口,桑芙听到庄墨闻漫不经心地补充:“可是我没说你在看我。”

桑芙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一只开水壶在“呜呜”直响,她宕机了好久,懵圈:“是吗?”

“是的。”他面带笑意颔首,轻声回答。

桑芙:“……”

……

继续出发去机场,已经是中午的事儿了,桑芙在医院休息了差不多三个小时,高反情况消失后,腹部的坠痛不再强烈,她又做了一番检查,确定没事才离开。

洛桑趁他们在医院的时候,返回到村里把行李取了回来,还有桑芙宿舍那扇情急之下被踹开的门,他也顺带修了。

信号在中藏医院时就已经恢复了,途经一个小镇时,他们换了一辆车,洛桑在镇上有事,不能送他们去机场了。

路上,桑芙低着头看手机,顾梦在两个小时前给她发来了消息:[你好点了吗?]

她刚刚一直没精力看手机,这会儿才看到消息。

桑芙:[好了很多了,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

顾梦很快回她:[好的哦,你之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大事了,没事就好,我就放心啦。]

[我们再过十分钟就到啦。]

顾梦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发来一句:[不过桑老师,怎么说,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桑芙当时意识迷糊,却也还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隐隐听到些动静,也知道顾梦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顾梦虽然不是她的至交好友,但这些天,她们两个人的相处也都是真心相待,像另外几个男生,桑芙就一点儿都不在意,她只是愧对真心。

换位思考,她想如果是她,或许也受不了欺骗。

一个谎言,总是需要无数个谎言去掩盖,到最后也往往是纸包不住火。

而她的谎言,从决定和庄墨闻结婚开始,就已经诞生了。

“对不起”三个字编辑出来,桑芙的指尖将要触碰屏幕,下一秒视线里弹出顾梦的新消息:[嗑到了/星星眼/]

她:“……”

顾梦确实没想那么多,她觉得公不公开那本来就是人家的家事,嘉大的学生都不知道,证明庄教授肯定有意瞒着,她们几个算什么,认识才几天,非亲非故,告诉她们干什么。

[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到处乱说的。]顾梦又噼里啪啦地打字,[而且你不知道,他们知道你先生是庄教授的表情,真是各有各的诡异,太爽了。]

[以前还不信你呢,私下偷偷蛐蛐你的戒指是装饰,说结婚也只是想挡桃花的借口,现在好了,一个两个都没话说了吧。]顾梦滔滔不绝,简直比自己赢了胜仗还激动。

和顾梦结束了聊天,桑芙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她怔怔:“怎么了?”

庄墨闻看着她,摇了下头。

就是想看看她而已。

桑芙抿了抿唇,她别过脸,盯着窗外,整个人沉默下来。

她乌黑的瞳孔里映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高山,远处五色的经幡缩成小小的一点,隐约可见随着风舞动翻涌。

这片广阔无垠的天地,这片壮丽得令人震撼的天地,她才踏足了不到万分之一,就要返程了。

桑芙忽然生出了几分遗憾。

“这是我第一次来西藏,”她仍旧看着窗外,说,“可惜没去布达拉宫。”

庄墨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可他的视野里不紧有山,还有她。

高大的山显得很小很小,她纤瘦的身影却映在他的眼睛里,占据了几乎全部的空间。

“等下次,我们一起过来。”

桑芙的身影轻轻僵了僵,她回过头,光影在她的脸庞流转,将她的轮廓勾勒出恰到好处柔和。

她脸色仍是苍白的,唇色也很淡,小小的一张消瘦的脸埋在扎实的围脖里,黑发垂落柔软。

西藏阳光刺眼,桑芙一侧脸颊皮肤落在光里,雪似的颜色,亮得仿佛能融化其中。

在感情这一页,他和她一样,都是空白。

但庄墨闻的世界原本就足够精彩,他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事业有成,内心充盈强大,在感情方面,他希望宁缺毋滥,于是仍由其空白。

直到去年的秋天,他遇见桑芙。

她既拥有珍珠一般温润柔软的色泽,又具备了珍珠的坚硬。

理智、果决。

没有属于一见钟情的悸动,见面、交谈,一切都很正常,庄墨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样去认为的。

不过显然,他会答应她演戏这一点就不算正常。

也许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在他空白的那一页留下了痕迹,只是太浅太浅。

后来住在了一起,痕迹在潜移默化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叠,直到深刻得已经无法抹除。

桑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却在默后主动问他:“庄教授,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你的朋友?”

那一晚,跟他说开以后,她心里的大石头就放下了。

她没有再回避他。

有些事需要时间,他愿意等她想好了再说。

庄墨闻一顿,开口:“你还想去见吗?”

司铭的事,他提的是有点仓促。

但要不是司铭着急,他能着急吗?

“嗯。”桑芙点点头。

“我的朋友知道你,所以你的朋友,我也可以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以后工作日尽量日更,当天没更就隔日,周末两天会连更/鞠躬x10086

谢谢大家支持

第56章 半熟桑葚 “你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回到霖城已经是晚上七点。

出了机场, 熟悉的空气一拥而上,桑芙忍不住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身体不适, 还有长途奔波的疲惫都得到了放松。

临近三月, 霖城的风也远远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又开了十几分钟的路程, 他们才回到锦园。

房子没开灯, 玻璃透出黑漆漆的一片, 格外地安静。

桑芙好多了, 下了车就自己推着自己的那只小行李箱,走在前面。

车轮子静静地压过平坦的路面,和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正要上台阶时, 箱杆被人伸手握住,桑芙还没用力,箱子就跨过好几个台阶上去了。

她一顿, 抬头看向庄墨闻的方向。

密码锁应声而开,庄墨闻先把她的箱子单手提进去,而后回头, 看着站在台阶下的桑芙:“愣着做什么,先回家。”

早晨穿的那件外套被她吐过, 自然是穿不了了,车在小镇停留的那段时间,庄墨闻顺便换了件外套。

宽松的版型冲锋衣, 黑白撞色,套在他身上也半点不显得臃肿,反而随性挺拔。

他定在门口没有动,眉眼被月色无声无息地染上一层柔光。

“好。”桑芙别开目光, 抬起脚步进了门。

她站在玄关处,摸到客厅灯的开关,一边按一边下意识地喊:“初一。”

一声落下了,没有任何回应。

以往回家的时候,初一都是第一个摇着尾巴迎上来的。

客厅亮堂堂的,四处不见初一的踪影。

“初一在我爸妈家。”

庄墨闻把行李运进来,随手关上门,“一走就是一周,在那边初一不至于无聊。等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去把它接回来。”

原来如此。

桑芙点点头。

初一不在家,赵阿姨也得了一周的清闲。换了拖鞋,庄墨闻把行李先推到一边,问她:“吃点什么?”

桑芙在医院的时候,为了吃药不得不垫了点东西,后面一直什么都吃不下,机场餐厅里也只是草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不吃了,”桑芙说,“我生理期前两天胃口都不太好。”

“多少要吃一点。”庄墨闻拉开冰箱门,扫了一圈。

这段时间没人在家,不易保存的食材已经被赵阿姨提前清理走了,这会儿还真找不到什么能做的。

不过他做了,估计现在的桑芙也吃不下。

他扭过头看她:“桑芙。”

“啊?”

客厅里,桑芙的脚步刚迈出去,下一刻在庄墨闻的目光下又默默地挪了回来。

“吃了再休息。”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说完又给她两个选择:“面条还是粥?”

一定要吃的话……

桑芙在脑海中比较了一番,回答:“面条吧。”

方便一点。

“好。”

庄墨闻拿了面条,关上冰箱门。

厨房内,男人的动作有条不紊,桑芙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上了楼。

她出了不少虚汗,即使干了也总觉得黏黏的,桑芙忍了一路了,现在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间的浴室冲澡。

等她洗完,换了身衣服,才干干爽爽地往餐厅的方向走。

“庄教授,”她进了厨房,看着咕咚咕咚冒泡泡的锅,探了探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洗澡的时候她怕面坨,还特意加快了速度,但是这面条好像才刚下下去的样子。

“有,”庄墨闻看了她一眼,随手一指,“把那个喝掉。”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桑芙迷糊地转过身,走过去捧起一只双耳兔马克杯——那是她在锦园的水杯。

但现在,杯子里里面装的并不是纯净饮用水。

她默了默,垂下脑袋凑近闻了闻,热气扑上鼻尖,味道甜甜的,还混了些姜的辛辣。

她捧着马克杯又呆呆地转回去。

“这是你刚刚煮的?”

庄墨闻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这只是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

“面条还要一会儿,你先去餐厅坐坐。”

生理期整个人都是酸痛无力的,桑芙以前都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站着绝不走动。

红糖姜茶的温度隔着马克杯丝丝缕缕地传来,温热着她的掌心。

桑芙点点头,声音轻软:“嗯,谢谢。”

……

桑芙坐在餐厅,文静地喝着糖水。

四周很安静,没有初一闹腾的声音,餐厅和厨房只一墙之隔,她稍微偏过脑袋,就能看见他高大的背影。

她和庄墨闻其实很少处在这样只有彼此的空间里。在西藏除了第一晚,白天见面身边都有人,而在锦园,就算没有赵阿姨,初一也是永远都在的。

有初一,气氛就总是热热闹闹的,不至于太安静,毕竟一安静下来,一些微妙的因子便会不知不觉地产生、盘旋,扰乱心绪。

喝了半杯,桑芙抿掉唇上甜甜的水渍,眸光落下,荡漾的糖水映在她的眼睛里。

她静静地看着,心里仿若也有一汪湖泊,如同这杯糖水,被轻轻搅动起了波纹。

清淡的香气钻进鼻腔,桑芙目光微抬,顺着碗沿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

庄墨闻把面放在她面前,见她看过来,说:“给你盛得不多,勉强吃一点。”

“糖水喝不完不喝了,”他又暼了眼她手里的杯子,“锅里还有,晚上想喝热一热就好。”

桑芙把马克杯放到一边,她的那一份的量的确不多,面条上的鸡蛋煎得金黄,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她之前煮面,顶多加点盐,倒不是折磨自己,一是图方便,二是她也没觉得白水面难吃。

但是这一碗,一定是更好吃的。

桑芙握着筷子,低头挑起面条,因为刚出锅,所以很烫,她吹了吹才往嘴里放。

好吃,面条煮得柔软,味道清淡而鲜美,还有鸡蛋的香气。

她食欲不好,也被勾出了几分胃口来,慢慢地竟然把那一碗都吃完了。

放下筷子,眼前就递来一张纸巾。

桑芙顿了一下,接过来,擦过唇角。

然后跟着庄墨闻一块起身,把碗送进厨房。

“我来吧。”他想接过她手里的碗。

“没关系,我好很多了。”

其实庄墨闻说的是对的,生理期胃口不好,也要尽量吃点东西,胃里有点东西,反而会舒服些。

她是成年人,有主观能动性,有手有脚,可以做到的事,庄墨闻不会刻意为了某些绅士风度去拦,这种小事,其实也没必要去拦。

他看得出来,她想参与进来。

而他不想让她做这些事,不是忽视她的价值,只是舍不得,仅此而已。

桑芙把剩下的汤倒掉,本来想顺手就把手里的碗洗了,但刚挨到水槽处,就被庄墨闻抬手给接走了。

“这是冷水。”他偏头看她一眼,向她解释,“我洗快一点。”

桑芙微微点了点头。

她站在旁边,碗很快就洗好了,他们出了厨房,关了餐厅的灯,客厅一片寂静。

庄墨闻问:“你想什么时候去接初一?”

“都可以。”桑芙回答,“我最近都有空。”

“好。”

初一不在,吃了晚餐都不用再遛狗了。

庄墨闻应该是准备回楼上处理工作事宜,再过一段时间,会去夜跑。

桑芙在楼下没事干,再者她现在的心思,恐怕也很难在别的事上集中注意力。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抬步跟着庄墨闻一起上了楼。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桑芙完全神游天外,没怎么听,直到她察觉到他声音停了一阵子了,才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须臾,喊了声她的名字。

桑芙抬起脑袋。

“我刚刚说了什么?”他眸子微斜,懒懒地暼过来,明显是看穿了她。

桑芙脸皱起来,他刚刚貌似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可是她脑子里竟然一个字的印象都没留下,一时很囧:“嗯……”

他叹了口气,语速平缓地重复一遍:“我说,我晚上有组会,大概会在书房待两至三个小时,你要是不舒服,随时打我的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

桑芙方才的走神,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她点头,他就抬着唇笑了一下。

上了楼,书房和卧室在不同的两个方向,他们在二楼客厅即将分开,桑芙却忽然叫住他。

庄墨闻脚步一顿,回过身看她,“怎么了?”

桑芙却在看着别处,像是他身后,也像是根本没在看具体的某一个地方。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似乎坚定了些什么,漂亮的眼睛动了动,对上他的视线。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道:“你问。”

桑芙的眼睛很黑,盯着他看,显得纯粹又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