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勇者大人独自?派出去,而我?们守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让加卡托兰以为?猛虎在侧,不敢使出全力吗?如今勇者借由我?们给?的机会,已经顺利攻破城门,末将斗胆,此刻是否已经到了该我?等出马,一举拿下?马挪河城的时候了?”
短短几句话,就将庞吏出于私心才派出勇者的行为? ,化为?了考虑全局的计谋,甚至还给?出了台阶,有了足够的行动理由。
庞吏瞥了眼这?位平时不多话的副将,眼底欣赏一闪而过。他立刻一转马身,面向众人宣布,“没错!现在到了我?们反攻的时候了!如今城门已破,加卡托兰一众贼子不过是待宰羔羊!众将士听令,出发,攻城!”
“是!”
震天响的回应中,唯有隐没在一众兴奋的士兵后方的巫庚眼神讥诮。
于是以人海战术,将勇者拖在城门口,死撑着没有让他进城的加卡托兰人,很快得到了另一则噩耗。
“帝国军打过来了!”
不少人乍一听说这?个消息还反应不过来,直到地面被数千铁骑踩踏而发出的震动,从脚底一路往上,让他们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才理解了这?一现状。
连城门被破都没有露出的绝望之色,出现在了加卡托兰成员的脸色。
人总是会抱有侥幸心理。面对独自?一人的勇者,尽管他个人的武勇强大,既能轻易破了他们的攻势,还能势如破竹,切碎城门,可再怎么说,也只有一个人。
加卡托兰还有近万人。万人对一人,就是堆人命,也能把人耗死。事实上,从勇者迟迟未能进入城内的状况来看,他们用命去拖的战术很明显是成功的。甚至还有人想,只要?再拖久一点,说不定?就能杀了勇者,赢下?这?一仗了。
可谁知道,之前一直按兵不动的帝国军,居然这?个时候攻打了过来!明明连勇者被围攻成那样都没有动弹一下? ,加卡托兰不少人真以为?他们是打算与昨日相反,今日只派出勇者。
更多人明白帝国军不可能一直不动,却也侥幸地希望,帝国军或许会冷眼旁观。如今这?份侥幸被打破,心态上不亚于从高处坠落,一时不少人都有了逃走的想法。
“无相大人……”
颜诡立于指挥塔上,望着滚滚而来的蓝色军团,呼吸都沉重了几分,他猜测或许无相还有什么办法,按照常理来说,他只需要?等一等,事情就会发生转机。以前无相带着他们一起攻城的时候,都是如此。
可这?一次,他没有那样平静的耐心了。
从一个月前,再次看见无相开始,他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总是会觉得,无相的行事风格和态度变了不少。这?种变化不起眼,毕竟无相真正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除了刻板的黑袍和声?音,几乎没有留下?特征,而且上次那场极为?成功的伏击战,再次证明了无相的实力。
硬要?说的话,其实是找不出什么证据的。可人之所以是人,大概就是因为? ,有时候会愿意相信一些毫无证据的无端猜测。
比如,此刻他认为? ,这?个无相与以往不同。
所以他问了。
“您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前有勇者,后有军队,您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我?们获得胜利?
在颜诡不指望得到回答的心情中,黑袍男人倏忽转身,指了指奔袭而来的帝国军。
“看那。”
惊讶之中,颜诡皱着眉,碧色的狐狸眼怎么也没能看出什么异常,“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现在的情况,对我?们太不利了,如果帝国军和勇者一起攻打,恐怕我?们马上……”
最后几个字太过艰涩,黏在了喉咙之中,吐不出来。
可无相却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军队整体?行进的速度有差异,但此刻,跑在最前方的、最快速的那几人,已经和勇者汇合。
“那不是帝国军。”无相的声?音里,似乎多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轻微的颤抖,仿佛极力压制的情绪到达顶点的时候,残留出的那一点颤抖,“那是……”
逄星洲周围原本密不透风的进攻顿时破开,后方被赶来的帝国军骑士牢牢守住。加卡托兰的进攻陷入僵局。
就在逄星洲心神略微松弛的这?一瞬间,“噗嗤”,一柄来自?背后的刀刃,穿透了他的胸膛。
金发骑士愣住的神色里,加卡托兰人惊讶的表情中。
指挥塔上,从始至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无相大人,对七星之一的谋略家,轻描淡写。
“那是我?刺向勇者的刀。”
第27章
成功了?吗?
乌镶月不确定。这个?计划很有风险, 做的不好,不仅会暴露出加卡托兰好不容易安插进帝国军的暗线,还可能前功尽弃。
机会只有那么一次,失败了?没有再来?一次的可能。马挪河城会被攻破,加卡托兰会完蛋,他会成为阶下囚然后死掉。
可什么都不做,照样会迎来?这样的结局,所以他赌了?这一把,策划了?这样一件事。
加卡托兰的人被勇者?防备,不能攻破逄星洲的防线, 大概也伤不了?他。
唯一能够接近勇者? ,不被他防备的,只有帝国军的人。加卡托兰的暗线还没有爬上那么高的位置,很难直接与?勇者?同行。再加上,作为暗线,需要的是?暗处运作,武力值不足以干掉勇者? ,即使是?偷袭,直接出手?也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所以乌镶月才刻意去挑衅了?庞吏,又借用帝国军的舆论,让勇者?在帝国军内部饱受非议, 为的就是?引出对?勇者?的不满。不满这种东西, 有时候会变成想要追逐的嫉妒,有时候则会变成想要直接消除的恶意。
见识过勇者?的实力之后,意识到这一仗如果再不行动就会被夺取掉所有功劳之后,不满就会更加偏向于消除的恶意。来?打这一仗的帝国军,谁不是?冲着功勋来?的?
恶意驱使, 加上言语催动,会让潜藏的极端想法生长起来? 。人和有了? ,还需要地?利,破开的加卡托兰城门、被围攻的勇者? ,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偷袭的场合。毕竟乍看之下,这样的场景,即使不需要勇者? ,帝国军的万人军队也能轻易攻下这里? 。
剩下的,他也不敢直接交给敌人的品性,期待敌人会在这个?时候对?己方攻城大将出手? ,所以这次围攻勇者?的人武器上都浸泡了?药剂。
毒药不会起作用,后方有个?巫庚在,毒药没有意义? 。因此,这种药剂只会产生一点兴奋剂的效果,能够在一瞬间放大心底的欲望。
这药剂对?心志坚定的逄星洲不起作用,也不太会在巫庚防御的范围内,为了?上战场,不少士兵会主动服下兴奋药剂。从一开始,这药剂就不是?为了?勇者? 。当支援勇者?的人前来? ,这药剂才会发挥最大的效果。
而?此刻……乌镶月望见被从城门赶出来?的帝国军,就明白,如他所想,药剂发挥作用了? 。
捂着胸口的逄星洲也在往后撤,头盔挡住了?他大半神?色,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看挥剑的动作,明显不如之前灵活了? 。虽说如此,那一下也中了?胸口,没有当场倒地? ,反而?稳稳撤出来?了? ,这种体力,真是?怪物了? 。
乌镶月暗叹一声,按了?按胸口。
他中的那一下,可是?让他差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昨日为了?不暴露身份,都是?自己脱了?长袍去找军医处理的,幸好昨天中箭的人不少,也没人察觉他与?无相的关系。但疼痛感却难以消除,直到现在,他说话都会牵扯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只能尽量减少说话的字数。
颜诡看着这短短时间发生的突变,心头涌起了?惊涛骇浪。
他将所知的种种串联起来? ,大致看出了?无相的计划全貌。与?以往无相行事时那种莫名其妙、仿佛神?明落子的感觉不同,这次无相居然像个?普通人一样编排了?这个?计划。
这一点让他惊讶,不止是?惊讶其居然会以身为诱饵,挑衅帝国军也要达到目的,更是?惊讶,这种孤掷一注的做法,居然是?那个?无相会做的?
可比起这个? ,现在该讨论的是?别的事。
“无相大人,即使逄星洲受伤,我们的城门也被强行打开了?,而?庞吏也不是?个?能轻易打发的角色。”他严肃了?声音,“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乌镶月很想回?答他,鬼知道啊!他就是?个?小喽啰,懂个?偷袭和离间就不错了? ,哪里?知道那么多。
但没有如果。他只能怀着些许的忐忑,将自己的简陋筹谋说出,“拖。”
“好……嗯?”似曾相识的一个?字,让谋略家先生愣了?一下。
与?昨日相似的一幕再次发生。
充分贯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战术,加卡托兰这一方自从勇者?被迫从战场撤出后,开始用各种方法拦住帝国军的前进。他们留下一部分人在城门,另一些冲出去迎战。
多亏了?勇者?被偷袭的那一下,还没到城门,帝国军内部就出现了?不小的混乱,不少人一边防备着自己人,一边和加卡托兰的人打,精力被分散不说,效率大大下降,原本能打赢的局面,也没法打赢。
更何况加卡托兰这边根本不是冲着打赢去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消耗体力。双方心态截然不同,造成的结果也不同。
庞吏从未觉得这一仗打得如此恶心。是?的,恶心。
他原以为,讨人厌的勇者?离开后,他总能一展风采,将这座久攻不下的小城池拿下了? 。
可谁知道加卡托兰那边根本不是?来?好好打的,城门那块防守严密,盾兵成排不让靠近,想要强行突破吧,还没靠近,远处的枪手?和弓箭手? ,一会偷袭一下,一会放个?冷箭,还有大量不要命的人围过来?试图砍他马蹄,他一回?击就跑,还用炼金药剂想方设法拦路,毫不恋战,竟然真把他们缠住了? 。
烦躁得要命的心情,在发现战场上又多出了?一个?金发骑士的身影时,达到了?顶峰。
“这个?时候,勇者?大人不好好在后方休息,上来?逞能的话,可是?很容易死的。”
庞吏驱马与?其擦肩而?过,话语里?不由?得就带上了?嘲讽。
什么勇者? ,还不是灰溜溜被打回来了。
逄星洲的面容隐藏在头盔之下,看不清表情,但语气?依旧平静,除了?略带沙哑,看不出受伤,“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庞吏牙齿磨得咯吱响,明明是?要抢他的功劳,受伤了?也不安分,非得上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是?吗?”他皮笑肉不笑,“那希望你能好、好、尽、责了?。”说着,他一刀斩断了?袭来?的箭矢,腿一踢,神?色阴沉地?朝着城门再次冲了?过去。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将这一切拱手?让出!
对?于陷入颤抖的帝国军一方来?说,勇者?的到来?是?好事,但对?好不容易才拖住帝国军的加卡托兰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坏事了? 。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恐怕是?巫庚的功劳,也是?勇者?的意志。”
颜诡脸色难看,望向如今乱糟糟的沙盘,“还是?人数不够,如果……不对?,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无相大人,现在已经拖不下去了?,我们或许该换别的办法。”
拖不下去了?吗?乌镶月垂眸,心底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不,还能拖住。”
“什么?”
黑袍男人不答,径自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把弓箭,对?准了?正奋力前进的庞吏。
“你要做什么?!”谋略家先生瞪大了?眼。
一箭飞出,速度极快,却在抵达终点之前,被一刀斩断。
庞吏猛然抬头,与?站在指挥塔内高高在上的无相对?视一眼,眼底燃烧起了?凶光。
“无——相——!”前一日的仇,他可还没忘记!庞吏当即调转方向。
见状,黑袍男人放下弓箭,拿起了?墙上的刀刃,走向门口。
“这里?交给你了?。”
“等等,你要做什么!”
“去拖住他。”无相的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理由? 。
可哪里?有最重要的主帅出去当诱饵的道理!上次已经够让人意外,这次他居然还要再来? !
“你……”
事到如今,颜诡是?真的不明白了? ,他还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无相。至少在其他七星之中,除了?那位暗杀者? ,也只有他接触无相的时间算得上最长,结果最近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了? ,无相每次做出的选择,都超乎了?他的想象。
干涩的嗓音中,他不由?得发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老实说,颜诡不觉得这座城对?无相有多重要。不止这座城,他甚至感觉,大部分人都对?无相不重要。这个?加卡托兰传颂的反叛者? 、领导者? ,其实除了?自己的势力本身,是?不在乎其他东西的。
七星不重要、城市不重要、人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加卡托兰,而?加卡托兰只不过是?依附无相而?诞生的组织,没有无相,这个?组织没有凝聚的根,也没有其意义? ,被各种方式招揽来?的人,从最底层的成员,到最上层的七星,都是?可以更换的。
唯有无相是?加卡托兰的核心。
这不是?加卡托兰所有人的想法,但从无相以往的言行举止以及其对?加卡托兰的牢牢把控之中,不难看出这点。
可如今,视自己为最重要的无相,居然做要为了?这个?城市,为了?加卡托兰,让自己当诱饵?这实在让人惊悚,如果只是?一次,还可以说是?心血来?潮,何况那个?时候勇者?没有上战场,他们未必会输。
现在不一样。在极有可能输的状况下成为诱饵,与?主动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简直堪比一条毒蛇忽然变异,牙齿拔光,成了?无毒蛇。
在近乎玄幻的想法里? ,那条无毒蛇回?答道。
“为了?赢。”
颜诡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明白了?。”是?了? ,无相也是?个?为了?赢而?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赢过帝国军这么做也不是?全无可能,可是? ……
他忍不住又问,“您相信……我?”
这也是?一个?奇怪的点,将之后的事交给他,这可不像是?无相会说的话。
这回?对?方没有回?答,只带着刀继续往下走,背影沉寂得一如既往,下方有风吹来? ,于是?高瘦男人的黑袍一角扬起,如云般滚动。
颜诡看过这一幕很多次,连对?方袍角扬起的弧度都熟悉得能勾勒出来? ,太过常见,他从未觉得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可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想记住了? 。
“……望您武运昌隆,无相大人。”
第28章
乌镶月其实一点也不想上战场。
作为小喽啰的时候,他每次都是躲在城内,负责后?勤工作的那一批。作为无相的时候,他也第一时间否决了?会将自己派上战场的计划。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怕死。
不想死、不愿意死,也不甘心死。这是他逃离战场的理由,如?今,却也成了?他拎着刀,站在战场上的理由。
人生可真是奇妙。奇妙到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基于同?样的理由,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乌镶月骑着马,看着一脸怒意朝着他冲过来的庞吏,这么想完又觉得挺像是临终遗言,讨厌得很。
铛铛铛——!
刀刃相撞的声音,刺得耳膜微微疼。反震的力度,充分?说明了?对手的不容小觑。
周围的人眼见双方的领袖人物打了?起来, 都退开场地,让出了?空间。唯有?又陷入缠斗还?分?心救人的逄星洲,脸上闪过了?一抹忧色。
“就?这点力气吗,你不如?回家?喝奶去吧!”粗犷的男人哈哈大笑,再次挥砍的力度半分?不弱,角度也极为刁钻,明显是冲着要命来的。
庞吏是个难缠的对手。乌镶月在短兵相接后? , 能?够断定这一点。
“既如?此,你怎么还?把重伤的勇者叫了?过来,在加卡托兰,怎么也不会叫重伤者再度上场了?。”
似乎精准踩到了?对方的雷区,刚一说完,他就?被迫接下了?突然加重力道的数十下攻击。
反击不难,前提是身体无恙。每一下反击都牵扯到胸前的伤,刺痛影响了?攻击的速度,破绽也越露越多,很快从?表面的势均力敌,落到了?下风。
这会子乌镶月倒是有?点埋怨当时没能?再穿一层防御背甲了? 。
“哈,堂堂无相,也不过如?此,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吗!”
作为对手,庞吏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轻蔑的同?时,却没有?一丝放水的意思,长刀挥砍的速度愈发快了? ,快得乌镶月想要去挡,都有?几刀反应不及,只能?靠着战马相撞,减少对方的冲势。
“哼,我看你往哪里躲!”庞吏冷哼一声,长刀再度追了?过来。
乌镶月喘着气,勉力挡下这一击,持久战对他不利,其实他不该来拖的。选一个实力相近的人会更好。可是经过上次,庞吏怕是恨极了?逄星洲,也恨极了?无相。逄星洲是帝国?军的人,庞吏还?不敢公开出手,尤其是逄星洲刚刚被人偷袭。
所以战场上唯一能?牵制住庞吏的,是无相。所以,他在这里。
嗤——!
直砍脖颈的一击,乌镶月满头是汗,喘着粗气,胸口没有?愈合的疼痛愈加明显。这一击也不过拦住了?一半,让它砍到了?肩膀上。鲜红的颜色在黑袍上并不显眼,却瞒不住对手。
“今日,我让你也好好尝尝我曾受过的屈辱!”庞吏哈哈大笑,眼神一厉,接连不断的刀刃朝着乌镶月扑了?过来。
数十斤的长刀,一般人连拎起都需要极大的力气,被庞吏挥舞在手上,却像是普通的纸片,随意又随性,完全是指哪打哪,没有?一丝滞涩。
相较之下,乌镶月躲闪的动作越发笨拙,能?挡住的刀刃也越发少,不一会的功夫,除了?要害部位,他几乎全身挂彩。即使黑袍不显色,其他人也能?察觉,他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
“无相大人!”
加卡托兰的成员想要跑来支援,却根本没法靠近。庞吏将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来一个就?砍一个,不留一丝余地。
望见这一幕的颜诡手指掐紧,眉头紧皱,几次想要张口又压制住了? 。
乌镶月胸膛距离起伏,呼吸之间都觉出了?铁锈味。他不知?道那是来自喉咙里的,还?是因为全身渗血的伤口。唯一能?庆幸的是,他感觉到的还?是热,而不是冷。
快死的时候,人才?会觉得冷。
可是,再这样下去,或许他真要觉得冷了? 。他喘了?口气,眼前又是一刀,恰好这一刀朝着他的胳膊,是个要剁下来的走势,不知?道庞吏想了?什么,这一击明显并不致命。
于是,乌镶月想,那就?交换一次吧。
来势汹汹的刀刃割裂布匹,断裂经络,切开血肉。
鲜血四溅,庞吏的眼底染上兴奋之色,能?够折磨仇敌的快感升起,他咧嘴狂笑,“看我把你做成人彘,拖在马后?,你还?能?不能?高高在上……”
话音未落,一柄银亮的小刀,刺入了他的胸口。
什么? !
庞吏闷哼一声,不可思议地低头,怎么可能? ?明明他已经砍到了? ,而且这把刀是哪里来的,之前根本没有?看见,这样的东西只能?用一次,难道无相一直在等他松懈,等他得意的这一瞬间? !
“呼哈,呼哈……”
黑袍男人的喘息艰难得像是快死了? ,被长刀砍中的胳膊血流不止,可他还?是稳稳地将这一刀送入了?庞吏的心口。
“你……”心机深沉的小人!庞吏怒意升腾,手中想要再度用力,嘴角却溢出血来,他才?从?意识到不对,“这……有毒。”
乌镶月懒得和他解释这种必杀技涂毒的必要性,忍着痛意,驱马一撞,这粗犷的大汉就?往后?倒去。
干掉帝国?军的一员大将,能?极大削弱对方的实力吧。
这种关?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这个,反应过来后? ,他又觉得有?点好笑。居然会想到这个,明明胸口和?肩膀都痛死了? ,也不知?道肩膀断了?没有? ,感觉上还?行,但再乱来……恐怕不是休息一下就?能?解决的了? ,总之,拖住的使命超额完成,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一下了? 。
没等这份松快到达眼底,眼前一缕金色就?止住了?他所有?庆幸的心思。
乌镶月浑身僵硬地看着来者。
金发冰蓝眼眸,头盔不知?道是之前战斗时掉落了? ,还?是单纯忘记带了? ,完全露出了?那张忧郁俊美的脸。一身银色盔甲,却不复之前见过的整洁,斑驳的血迹与药剂腐蚀的痕迹,烙印成战场的气息。没有?骑着马,仅仅步行而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此刻接住倒下的庞吏的手,也稳得不像战斗了?一天的人。
——逄星洲。
“你……”乌镶月没有?想过再次正面迎上这个人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场景。他咽了?口口水,滋润了?干涩到透出血腥气的喉咙,却没有?吐出再多的字句。
可意外总是如?此,向来不会完全让人做好准备。
“逄星洲!”指挥塔上,颜诡再也坐不住,腾的站了?起来。
他比沉浸在战斗中的乌镶月看到的更广,也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乌镶月来说,逄星洲是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可颜诡清楚,对方是一开始就?冲着无相去的!
从?无相出现,与庞吏缠斗开始。原本被加卡托兰士兵困住的逄星洲,就?不断向这个方向逼近。仿佛早就?知?道庞吏对上无相会遭遇不测,甩开了?无数阻拦的敌人,恰好在庞吏倒下的这一刻,赶到了? 。
因为太过恰好,颜诡甚至都怀疑了?一瞬间,逄星洲是不是故意等着这一刻才?到,等着庞吏快死了?的这一刻。
可这样的念头仅仅出现一瞬,毕竟这可不是那些报复心重的普通人,这是圣铭教钦点的勇者,是一言一行都符合骑士标准的男人,此前还?为了?救乌镶月假扮的少年,独身前往危险未知?的森林,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恶意与私心?
抛弃这点念头,他远远看着似乎陷入对峙的两人,心不由得悬了?起来,“无相大人……”
“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对那位情?深义?重起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没有?引得颜诡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无相大人身上,语气平静,“无相大人若是死了?,加卡托兰群龙无首,根本无法迎战帝国?。摩菲·戈尔德,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一点。”
“你倒是对无相大人信心十足。”
摩菲·戈尔德凑了?过来,瞥了?眼战场,“无相大人成功杀死了?庞吏,帝国?军已经少了?一个主帅。如?果还?能?再杀死一个勇者,这场战役就?能?赢了?。对勇者来说,杀了?我们的无相大人,帝国?军就?会赢了?。本该是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可惜,看刚刚的架势,无相大人力有?不逮,面对实力仍然强劲的勇者,或许我们该考虑的是,该怎么及时把人救回来。”
他明明没有?在指挥塔上,却一出现就?将情?形弄清楚了?七七/八八。
颜诡没有?反驳,眉头皱得更紧了? 。
两人的担忧,乌镶月暂且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回恐怕是真的要完蛋了? 。
逄星洲将手贴在庞吏的脖颈等了?两秒,垂下眼眸,将其放在了?庞吏的马上,轻轻拍了?两下,让马匹带着对方离开,才?转头看向原地不动的黑袍男人,吐出了?一句似是肯定又略带好奇的话。
“你就?是无相。”
遇见庞吏,至少对手还?在人类的范畴里,他还?有?能?够打一打,搏一搏的能?力。遇见逄星洲,他能?回忆起来的,全是对方不费吹灰之力突破箭雨,切豆腐一样切开城门?的场景。
这样的对手,遇上就?是个死。
他所能?做的,理应是第一时间逃走,寻求生机。
可面对逄星洲的问话,面对无相这个身份,乌镶月鬼使神差地,回答了? 。
“嗯。”
说完,他才?惊悚地想给自己来一下。是不是刚刚被庞吏打傻了? ,怎么这个时候还?回答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该跑啊!
“那就?好。”逄星洲像是确认了?什么,抽出长剑,平静无波地望向他。
这举动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乌镶月喉头一梗,全身僵硬,刀都握不好,脑子里自动出现了?大量自己被切豆腐一样切开的画面。
不,不行!他不能?就?这么和?逄星洲打起来,要、要拖延,对,拖延时间!
他绞尽脑汁想话题,想要像之前挑动庞吏的神经,让其不由自主失控一样,吸引逄星洲的注意力。可是他和?逄星洲不熟,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话题,硬要说的话……
灵光一现,他脱口而出,“你……认识阿月吗?”
不对,怎么不打自招了? ?堂堂无相大人,不可能?会知?道一个小喽啰的名字,既然他在这个时候说起阿月,不就?证明阿月的身份根本不简单吗!
果然,这话一出,逄星洲一直毫无波动的神色变了?一下,他甚至没有?如?想象中一样,直接冲上来把乌镶月切成左一块右一块,反而继续这个毫无意义?的对话。
“阿月是加卡托兰的人,是吗?”
“……是与不是对你有?区别吗?”
乌镶月没想到对方还?专门?问了?这个。他暗自打量四周,惊喜地发现,有?几个加卡托兰的成员慢慢靠了?过来,似乎打算里应外合偷袭一波。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专门?给他创造的生路。如?果颜诡还?在上面筹谋的话,很有?可能?不会放任他就?这么死在勇者手下。
所以现在他要做的,果然还?是拖住逄星洲,再没有?营养的话题,只要能?够拖延时间,都能?创造生存的机会。
逄星洲沉默了?一会,又说,“阿月现在在哪里?”
还?真沿着这个话题聊起来了? ?
乌镶月有?点奇怪,但嘴上没停,“你为什么想见他,他和?你没相处多久,也没有?任何关?系吧。”
“他不在这座城里,对吗?”又一个奇怪的问题,怎么这些问题毫不相干,而且对方一个问题都没有?回复。
乌镶月沉默下来,总觉得对方有?点古怪。
“我知?道了?。”逄星洲却像是自顾自确认了?什么,原本放下些许的长剑,再度举了?起来。
不好!他睁大眼,刚要转身。
下一秒,锋利的剑刃已经刺到了?眼前,不偏不倚,向下一划,就?是人头落地!
那一瞬间乌镶月心跳都要停了? ,别说抵挡,他根本没有?抬刀的时间,这一剑来的速度太快,太利,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满是清凌凌的杀意。
会死!会死!会死的!
无数念头好像在脑中打转,又好像脑中一片空白,致命的血光中,他没有?一丝一毫力量,只能?捕捉最后?一丝极限的生机,脚下一歪向后?倒去。
这是无用的缓兵之计。倒向后?方带来的破绽与空隙,放在任何一个敌人面前,都是致命的。即使躲过了?第一下攻击,也会因为改换的姿势无力抵抗第二下。
于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第二剑紧跟着到来了? 。
乌镶月眼睁睁看着争取来的生机迅速熄灭,嗓子发紧,浑身发冷,对上那双过分?平静的冰蓝色眼眸,极度的惊恐中,他什么也顾不得,惊声喊道。
“是我!”
并非炼金器具遮掩的低沉的无情?绪起伏的男声,而是清亮的带着明显情?绪的少年嗓音。
相比之下,前者明显更具有?威慑力,更有?交谈的价值,更被整个加卡托兰尊敬。后?者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也鲜少有?人在意。
可那如?一泓银霜的剑,无人可挡、无人能?拦的剑,却在这样声音前——停了?下来。
“阿月……”
剑的主人望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映出他狼狈至极的身影,似乎是一种快速的、认真的打量。
乌镶月还?处在惊魂未定的情?绪中,对方就?已经确认了?什么,稳稳地将前一秒还?欲取人性命的剑收了?回去,然后?朝着他,扬起了?一个平和?的笑容。
“原来你在这里。”
乌镶月浑身一颤。他实在搞不清楚逄星洲的脑回路,起码他不会因为敌人是自己救过的少年,就?停下杀手。尽管他因此获利,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对方还?会做出怎样的行动。
而且他还?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假扮无相的事。虽说可以用替身糊弄过去,但谁知?道这人信不信? !
“……嗯。”乱七八糟的思索中,他也不敢不回复。
逄星洲似乎没有?看出他的瑟缩,又似乎是不在意,他望着倒在地上的人,温和?地张开了?嘴。
来了? !乌镶月浑身紧绷,等着被兴师问罪,或者严刑拷打。
视死如?归的心情?里,他听见对方说。
“你现在看上去需要帮助,需要我帮你吗?”
第29章
这话听着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是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早上, 乌镶月假装受伤罹难的?少年,偶遇了据说绝不会无视求援的?勇者。
可现在并非那个?平和的?早晨,他们之间也从来都不是求援者与救援者那么简单的?关系。
“你……什么意思?”
说话间, 乌镶月咬牙往后跳了一步, 忽视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重新站稳了, 又举起刀对准勇者。
逄星洲似乎不在意他的?小动作,神?色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阿月, 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助,对吗?”
对个?鬼!这是差点把他杀了的?人?该说的?话吗?
乌镶月满肚子牢骚, 却不敢在寒光四射的?长剑面?前说出?口。他暗自瞥了眼周围,之前见到?的?那几个?加卡托兰成?员距离还远,不知道是投鼠忌器,还是仍在观察情况、等待时机。
“你是帝国的?勇者,我是加卡托兰的?无相……你要怎么帮我?”总之,先顺着聊。
“你不是无相。”
对方笃定至极的?一句话,简直吓得?乌镶月魂都要飞了。
“你胡说什么!”黑发少年几乎色厉内荏地反驳, “我当然是……”他又看了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加卡托兰成?员,声音压低,“我当然是无相!”
“你不是。”
“我都说了我……”
慌乱又急切的?话语,止于一瞬间逼近的?剑锋。寒光泠泠的?剑刃贴近脖颈,乌镶月甚至没看清对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就再次失去了反抗的?空间。
这个?人?的?实力数倍于他,他根本不可能正面?赢过对方。意识到?这一点,除了挫败感,还产生了一点没能当场逃跑的?后悔。
旁边的?加卡托兰成?员见己方首领再度落入陷阱,似乎躁动一瞬, 又很快安静下来。
“你是被迫担下这个?身份的?,对吧?”
伴随这样恐怖行径的? ,是金发骑士口吻不变的?问话。
乌镶月心下一跳,目光艰难地从脖颈侧的?剑上移开,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从初遇到?现在,他对这双眼睛的?印象一直在变。最开始他觉得?像是天空,过分?包容的?柔和。后来战场上差点被杀死的?时候,又觉得?是透着寒意的?冰冷。而现在,他在这奇怪的? 、不合时宜的?对话中,似乎剥开了逄星洲温和或凌厉的?表象,隐约望见了些许怪异的? 、扭曲的?真实。
“……是。”
“可怜的?阿月。”勇者垂下眼眸看他,手中的?剑也再度收回,仿佛刚刚所做的?事不过是个?无谓的?玩笑。
但对乌镶月来说,这毫无意义,他已?经明白?了,只要对方手上有剑,随时能够夺走他的?性命,不过是想不想的?问题。
“你……”
“那么,跟我走吧,阿月。”
没等他继续虚与委蛇,逄星洲突然提议道。边说,他还边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把人?直接拉到?身边来。
“不行!”乌镶月吓了一跳,噔噔噔退了好几步。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逻辑?这可是战场!他现在可是无相大人? ,是帝国军要干掉的?最大敌人? !傻子才会主动自投罗网,答应这种要求。
“为什么不?”提议者仿佛不能理解,又说,“你在担心庞吏的?事吗?不必害怕,他还剩一口气,巫庚会救下他。你是被迫做下这些错事的?,你还有改正这些的?机会,不必担心,我会帮你的?。”
虽然这个?场景下很怪,但乌镶月确实联想起了逄星洲与圣铭教的?关系。圣铭教之所以?选逄星洲当勇者,是因为对方普照大地的?圣光吗?连差点杀死己方将领的?人?都帮?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帮我?”他实在忍不住了。
逄星洲眸光一动,微微扬起嘴角,竟然露出?一个?笑容来。容貌俊美的?骑士,眉宇舒展地微笑,即使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也带了一份独立于世?的?清澈美丽。
“我答应过……”他轻声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帮助你。”
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话语,在重逢时被提起,实在是动人?至极,听到?旁人?耳朵里,或许会心生感动。可乌镶月却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不断冒出? 。如?果不是打不过,他这个?时候都要忍不住拔刀砍过去了。
哪有什么不求回报的?帮助?这人?到?底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
但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从脑海中划过。
没等他细想,从四面?八方突然扑上来的?加卡托兰成员打断了对峙,“无相大人?,快走!这里交给我们!”
终于来了!他一个?激灵,顾不及其他人?的?战斗情况,转身上马,迅速朝着城门方向?跑。只要回去,就还有机会活!
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跑了一分?钟,背后感受到的可怕气息越来越重,像是某些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发出了恐怖的信号。浑身的汗毛直竖,他回头?看了一眼。
刀光剑影之间,站在原地的?金发骑士,完全没有身陷险境的?窘态,闪转腾挪之中,自有一派举重若轻的?气度。相比之下,围攻的?加卡托兰成?员俱是遍体鳞伤、气喘如?牛,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了。
太糟了。乌镶月心情复杂,唇瓣抿紧,浑身的?伤开始作痛。
仿佛心有所感,逄星洲抬起头? ,目光平静,似乎穿过眼前的焦灼的战场,直直抓住了正在逃跑的?他。
随后,勇者大人嘴唇张合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
乌镶月瞪大了眼。
明明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没有炼金器具,根本传递不了话语,可他却听懂了。
那一句堪比噩梦的?话语。
——“我会来找你的?。”
战马的?颠簸感,总让人?联想到?波浪拍打的?孤舟。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分?不清是从身上,还是从地上散发。互相砍杀的?士兵,黑蓝的?颜色都染上血红。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砌多了,便如?石头?般寻常。
这片争执不休的?土地上,无数杀伐的?声音中,一个?黑袍男人?伏在马上,像是乘坐在巨浪上的?孤舟,飘摇着往回,距离缠斗的? 、血腥的?中心越来越远……似要将这引其而起的?世?界整个?抛下。
颜诡面?无表情俯视战场,抿紧了唇瓣。
“无相大人?总算快回来了。”旁边吊儿郎当的?红发青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这可不容易。你怎么还一副死人?脸?”
“……没什么。”
颜诡闭了闭眼,也说不清此刻萦绕心头?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明明无相大人?能够如?他所愿,平安回来,是一件好事。可是……可是什么呢?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回忆里张扬的?袍角一闪而过,那位大人?向?来如?此,这次突然这般行事已?经足够出?乎意料,他还在……期待什么?
再睁开眼时,谋略家?先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状态,转身对下属吩咐,“准备开城门,迎接……”
“哎呀,真是不巧。”
摩菲·戈尔德突然咋呼一声,“看上去你的?准备得?再迟一点了。”
什么?颜诡动作一顿,下意识循着最在意的?那个?身影看去。
不知何?时,原本笔直朝着城门而来的?黑袍男人? ,竟然骑着马,调转方向? ,再度冲向?了逃离不久的?金发骑士!
“他这是要做什么?!”
颜诡简直难以?理解,不仅是因对方的?行为,也因自己这一刻心底升起的?情绪,他搭在窗沿上的?手握出?了青筋,“这根本是……”
“自寻死路啊。”红发青年幽幽叹气,补上了后话。
这是自寻死路。在两侧模糊的?景色里,乌镶月骑着马,望见越来越近的?金发骑士,望见以?及那些苦力支撑的?加卡托兰成?员脸上惊愕的?表情,脑海中给出?了清晰的?结论。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当时到?底是什么因素,决定他会这么做。更不确定,如?果再来一次,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冲向?城门的?一瞬,某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催促着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逃、逃、逃,他总是想逃,总是在逃,总以?为能够逃。
逃走有什么意义?仗打不完,迟早会死。
还不如? ……放手一搏!
疾驰的?战马逼近,灰尘四起,加卡托兰成?员连忙扑闪,滚落两侧。
只有金发骑士原地不动,在笼罩的?阴影中,似有所觉,与马上的?黑袍人?对视。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一个?骤然跃下的?身影,刀光如?线,从天而落,逄星洲不自觉翘起了嘴角。
“你回来了。”
剑光一闪,他斩断对方的?刀刃,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轻巧将掉落的?人?抱在了怀里。
一系列动作自然到?好像本该如?此,流畅得?不可思议。
但对方毫不领情,挣开怀抱,急急退了几步,站定对面? 。
用黑袍遮掩容貌的?少年胸膛剧烈起伏,又是连续几下的?攻击,但没什么用处,全数被挡了回来。这一来一回的?行动似乎带来了很大负担,逄星洲想劝对方休息一下,却听见对方喘着气问。
“不是说,会帮我吗?为什么不死在我的?手下。”
“我的?职责是帮忙攻下这座城。”他耐心解释,没有半分?被人?意图策反的?不虞。
“你的?职责高于你口中的?帮助吗?”这话里就含了讥诮。
逄星洲没有回答,只是说,“你该休息了。”
“是啊,我也想休息。”乌镶月又呼出?一口气,在不断泛起的?疼痛中笑了笑,眸光扫过周围,“你为什么不帮我获得?休息的?机会呢?”
没等金发骑士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猛地提高嗓音,“攻向?我!现在!”
石破天惊的?一声,是无相大人?压迫感十足的?低沉声音。
这声音一直是加卡托兰成?员的?航标,是指路灯,是绝对正确。所有加卡托兰成?员在进入组织接受的?第一课,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无条件遵从这声音的?命令。
倒向?两侧的?几人?立刻动了起来,淌血的?刀口,没有冲向?身为敌人?的?金发骑士,反而对准了自家?首领。
与此同时,逄星洲眼眸沉了沉,长剑刚刚抬起,就听见对面?少年天真无辜的?声音。
“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就会帮我的?,对吗?”
对方在“帮”字上加重了语调。
勇者大人?微微睁大眼睛,轻笑了一声,“当然。”
在所有人?看来极为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无相从战马上跳下,与勇者似乎缠斗片刻,两侧的?加卡托兰成?员一直虎视眈眈,此刻却忽然叛变,齐齐攻向?了无相。正当他们为这场景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勇者竟然出?手,拦住了加卡托兰成?员的?进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叛徒!勇者,不,逄星洲背叛了我们!”
一时间,帝国军内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这样的?事实。
不少与庞吏关系亲近的?将士甚至一时意气,想要偷袭金发骑士,一泄心头?之恨。他们口中直呼着“无耻”、“叛徒”,怀疑庞吏的?重伤都与逄星洲有关,连身边的?加卡托兰士兵都不管了,拿着武器不管不顾攻了过去。
面?对加卡托兰的?士兵,逄星洲不必手下留情,更何?况这些人?在之前的?打斗中受了伤,三两下就能解决。可糟糕的?是,前脚刚刚击退加卡托兰的?人? ,后脚帝国军的?自己人?就打了过来。
而且他们不针对人? ,看见加卡托兰士兵打,看见无相打,看见勇者也打。乍看之下像是不小心无差别波及到? ,但打勇者的?劲儿甚至比其他人?要重上不少。逄星洲不能对他们下重手,一时也没法解释清楚,立刻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面?对如?此情景,逄星洲低低叹了口气,喊罪魁祸首的?名字,“阿月。”
“你后悔了?”跟在勇者身后,务必要充当一个?显眼被保护者的?乌镶月一个?矮身,避开从后方而来的?袭击,喘着气,目光逡巡在勇者身上,眉头?微蹙。
即使一副保护他的?状态,这个?人?也没有露出?破绽……真是怪物。
“我答应过你的?,不会后悔。”与想象中的?愤懑不同,金发骑士语气平静,一脚踹开意图攻来的?帝国军士兵,又一剑断了加卡托兰士兵的?手腕,“但这样下去太麻烦了,所以?……”
没等到?后半句话,乌镶月的?手腕被猛然抓住了。
他一抖,袖中刀刃往回,抬头?迎上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
“你先跟我回去吧,巫庚会照看好你。”
乌镶月瞳孔震颤,还没来及说话,便眼尖地瞅见,原先趴倒在地的?一个?加卡托兰士兵,突然抬起血红的?眼眸,往身上浇了一大瓶药水,猛地扑了过来!
他远远对上这人?眼里的?决意,呼吸一顿,下一秒抿紧唇瓣,竟一把甩开逄星洲的?手,急匆匆主动朝着那人?的?方向?跑了过去。
恰好此刻,火焰从那人?身上开始跳跃,焦灼的?气味蔓延,原本围攻的?人?想也不想,就撤出?了空间。这下浑身是火的?那人?更是畅通无阻,眼见着就要碰上一身黑袍的?无相,成?功会晤。
可惜一柄长剑骤然出?现,挡在了中间。
乌镶月只觉眼前一暗,银甲骑士的?身影又出?现在前方,一剑斩向?浑身火焰的?攻击者。因太过急促,金发骑士的?呼吸频率都快了两分? ,出?剑的?姿势也略有变化? 。
就是现在!乌镶月眼底精光一闪,侧身一撞,锋利的?刀刃刹那穿过银甲缝隙,没入后背,深入肺腑。
“唔……”金发骑士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身形摇晃了下,剑依旧稳得?惊人? ,直到?把所有趁机来犯者打倒,才跪倒下去。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没来及理清思绪,刚刚背后捅人?的?黑袍男人?已?经翻身上马,扬长而去。那一分?犹豫也无的?样子像是根本和勇者毫无瓜葛。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他到?底是哪一方的??”
周围人?既惊又疑,无论加卡托兰还是帝国军,都不知道到?底要把勇者当做敌方还是友方。无奈刚刚一场混战,都知道打不过,对方又立场未知,最后只能一咬牙,远远避开这人? ,另辟战场。
“下次……”逄星洲按了按伤口,目光从遥远的?黑袍身影上移开,喃喃一句,尾音吞没,他缓缓闭了眼。
指挥塔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颜诡叹了一声:“人?心尽失……帝国军打不了了。”
“这倒是有趣。”摩菲·戈尔德挑眉,盯着从城门那个?刚刚回来的?黑袍男人? ,“你说,无相大人?到?底怎么做到?的??勇者怎么会听他的?话,总不能……勇者其实也是我们的?人?吧。”
这无聊的?玩笑无人?回应。
战局如?谋略家?判断的?那样。帝国军的?主帅命悬一线,本来鼓舞士气的?勇者身份存疑,这本该至加卡托兰于死地的?一仗,竟草草结束。
无人?靠近的?勇者大人? ,还是在这一战落幕后,被黑着脸的?巫庚拖了回去。
除了当事人? ,没人?能理解为什么逄星洲会做出?类似背叛的?举动。
大部分?人?知道的?是,帝国军这一仗之后,终于没了再战的?力量,完全撤退了。
当夜在加卡托兰的?欢呼声中,乌镶月苍白?着脸,带着包扎的?药味,回到?了自己独居的?小屋,踉踉跄跄趴到?了床边。
这一次太冒险了,但没想到?那个?逄星洲居然真的? ……休息好之后再去颜诡他们那边露个?面? ……还有那个?主动给自己浇了火焰药剂的?人? ,不知道……
疲惫中一片思绪都整理不出?来,他呼吸渐缓,在微弱昏黄的?灯光中,听见了惊雷般的?声音。
“无相大人?,您还好吗?”
第30章
“没?想到这一仗居然以这样的形式落下帷幕了。”
马挪河城的加卡托兰大本营内,会议室里仍亮着?灯。
坐在下首的摩菲·戈尔德翘着?脚,将一叠资料放到桌上,总是挂着?笑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疲惫,神色却是轻松的。
“看来这些转移组织的准备是派不上用场了。”
另一边的颜诡低头翻阅资料, 没?有说话。
说是转移, 但在场的两人都清楚,实际上就是弃城而逃。马挪河城只?是加卡托兰打下的一座小城, 与其他?加卡托兰占领的城市相比,唯一的优势是周边丰富的矿藏, 很方便炼金相关的取材。
季星·戴纳也是因此才跟了过来。不然以对方那个能独自在炼金室关到死的样,根本不需要来这种苦寒之地。
说到底,这座城市不值得死守。
仅驻派了一万出头的人就看得出来,原先的无相大人也这么认为。
如果?不是后来帝国据说要从这里攻打加卡托兰,恐怕无相大人也不会将颜诡和?摩菲·戈尔德调过来。但调任他?们过来,起的也不是死守城池的心思,更多的是不愿意在帝国军面前立刻输掉。
加卡托兰的城,如果?帝国军一来就拱手相让,身为首领的无相大人还有什么颜面?
颜诡自认还算清楚那位大人的心思,所以尽心尽力组织了防守,阻止了加卡托兰面对帝国军一败涂地的难看场面。可这阻止也仅限于勇者到来之前。
尽管之前起过暗杀勇者的念头,但真正?见识过勇者实力,还被中了穿胸一箭之后,无论颜诡,还是摩菲·戈尔德都明白这一仗他?们讨不了好?处,很可能会输。那时无相大人仍未现身,据说能联系到无相大人的暗桩乌镶月,也是一副闭口不谈的样子。
迟迟未有的回应,从另一种层面上说,也是种态度。
白天在指挥塔上,为了鼓舞士气,颜诡说不会弃城,摩菲·戈尔德也同意。但夜晚冷静下来复盘,谁都知道再这样下去,败局不可避免。所以当夜,颜诡突然受到了一份关于撤退的资料,所以才有了这一份暗地里转移组织的计划。
但谁知道,颜诡拖着?虚弱才熬了个大夜,做好?了转移组织的方方面面安排,第?二天,无相大人就突然出现了。
这位大人本就神出鬼没? ,最近一段时间更是秉持着?如非必要,绝不登场的原则,几乎没?怎么现身。这次在紧要关头现身,足够令人惊喜,可很快,惊的成分就大大超过了喜。
以自己为诱饵,挑衅庞吏,逼得帝国军不让勇者出场。
如果?说这种行动? ,还能说是无相大人的神机妙算,算计了帝国军一方内部的问?题。
那么今日无相大人主动?出城,说着?拖延时间,实则接连迎战庞吏、逄星洲两员大将的行为,只?能说的上是惊悚了。
且先不说并非以武力出名的无相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有了那样机敏的身手。
单从动?机角度就解释不通。
白日里战局危急,颜诡没?有时间细想,又或许只?是他?不愿意细想,但如今战事告一段落,加卡托兰的危机解除,一些原本想要忽略的事,不可避免就被摆到了台面上来。
“所以,你觉得,我们的无相大人,”摩菲·戈尔德念到这里不知道想了什么,隐约带了点笑,“到底是怎么了?”
颜诡动?作一顿,“那位大人的行事向来不可捉摸。”
“不可捉摸与毫无规律不是一码事。是人就有行事习惯,就有选择倾向。”
红发青年?悠哉地喝了口茶,“无相大人为了一座什么都不是的小城,甘愿以身试险。这种事放在加卡托兰成立以来,也是第?一回。这倒叫人忍不住好?奇了,不是吗?”
“有什么可好?奇的。”
摩菲·戈尔德挑眉,“当然是好?奇,这座小城是不是隐藏了什么重要的秘密,让他?奋不顾身。或者……”
青年?故意拖长了语气,声音却像是缥缈的烟尾,轻不可闻。
“或者……他?经历了什么特别的事,特别到,他?都不像是我们所知的无相大人了。”
颜诡关上签署的文件,冷漠抬眼。
“你今日对无相大人投注的关心,倒是不一般。如果?有这个空闲,不如先去把帝国那边的动?向探清楚了如何。”
“没?想到,谋略家?先生听了这么久,居然关心到我头上了。”
摩菲·戈尔德耸肩摇头,绿眸盯向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的金发狐狸眼青年? ,“但作为无相大人手下,出谋划策、听从意见的谋略家?,你这副装聋作哑的姿态,又是想掩饰什么?”
颜诡猛一抬头,目光锋利起来,“摩菲·戈尔德,你还没?有资格质问?我什么。”
以地位而言,他们不相上下。此前的合作,不过是两人无可奈何。他?们没?有同事外的关系,连陌生人都不如,甚至算得上相看两厌。
“别太生气。”
面对不加掩饰的怒意,摩菲·戈尔德嘴角依旧噙着?笑,“你总是这么容易意气用事,才会被人抓住把柄,就像你当年?在帝国……”
后半句隐没?在颜诡的杀意中,红发青年?眼都不眨,话锋一转。
“所以,你真的对如今的无相大人,毫无看法?”
“我们的情报专家?有什么高见?不妨分享出来开开眼界。”
再明白不过的讽刺,摩菲·戈尔德却一托下巴,当真思考起来,“我的话,当然是希望……无相大人一切都好?了。”
“呵。”颜诡嗤笑一声,他?有一瞬间居然以为能从家?伙人口中听到什么真话,真是被传染了蠢病。这种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嘴里怎么可能有一句值得信任的话。
他?拿起处理完的文件,起身就走。一秒钟也不想和?这家?伙待在一个空间里了。
见他?如此,后方那人还在故作惊讶,“哎呀,这就要走了?我还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们能够好?好?相处了。看来,想要成为朋友,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满口屁话!颜诡本来都不想搭理他? ,这个时候被激得火气上涌,实在忍不住,冷笑一声,看向那装模作样的红发青年? ,“你既然对无相大人那么好?奇,为什么不去问?问?常年?跟在他?身边的那位?没?记错的话,那位最近已经回来了,如果?是他?,你一定会得到满意的答案。当然,前提是你能活着?回来。”
说完,砰一声关门走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红发绿眸青年?一人。
随着?脚步声远去,情报专家?的笑意也越发淡薄,直至于无。他?转了下椅子,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高远的天空。
今夜无星无月,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景色,他?却盯着?天空,似乎看入了神,好?一会,才吐出一声叹息。
“我说的可是真的呢。正?因为那位回来了……才希望现在的无相大人,一切都好?呀。”
毕竟,那可是加卡托兰最锋利的——刀。
乌镶月不知道半夜还有人惦记着?他? 。
他?下战场时,找人和?颜诡他?们打了招呼,又找了隐蔽处脱掉无相的伪装,去医疗兵那里处理了伤势,才回自己的住所。
这一路上大多数人都在庆祝胜利,加上战场上受伤是常事,便没?人特意关心他?情况。就连折了胳膊的汤姆见了他?也是抱怨自己差点死了,然后说幸好?不用继续打了之类的。
乌镶月没?想到,他?得到第?一句关心的时间地点,居然是此时此刻。
如果?这句“您没?事吧”的前面,跟着?的不是“无相大人”就更好?了。
趴在床边、看似昏昏沉沉的黑发少年?骤然睁眼,翻身后撤,跳到门边的同时,手中出现了一把寒光泠泠的刀。
“你是谁?”
声音沉稳,但略带沙哑,明显是个虚弱的状态。
乌镶月一听自己发出的声音,就暗道不好? 。从悄无声息靠近他? ,不出声甚至察觉不到的能耐看,这人恐怕是个精通隐匿的好?手。隐匿这一类技能,通常是暗地里行动?的人需要用的。比如七幺幺。
而这类人同样十分敏锐,能够迅速掌握住目标的状况,发起进攻。
他?现在这样外强中干,不是凭白给?人把柄吗?何况这人刚刚可是叫他? “无相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果?能掩饰过去倒算了,要是不能……
乌镶月的气息骤然低沉,杀意毕现。
他?环视四周,仅有微弱灯光照亮的房间内,没?有多出任何人的身影。好?似刚刚那一声不过是他?睡昏头了,从梦里听到的声音。但即使做梦,他?也不可能梦到这种东西。
正?当乌镶月皱着?眉,思考要不要跑到窗外找找时,又一道声音落下了。
“您在找我吗?”
这次声音,出现在耳边!
黑发少年?呼吸一滞,甩手就要刺向声音出现的地方。
后甩的手臂到半途,一只?有力的手就将他?牢牢钳住,动?都动?不了。他?抬腿就踹,同时另一只?手按向门把,脚步一转,立刻向外扑。
打不过就跑!
结果?身子才往外探了一半,就被人一把拎着?脖子抓了回来。
“砰”,他?被摔回了床上。这栋加卡托兰的宿舍楼,床板统一都是硬的,这一下摔过去,才包扎的伤口再受重击,疼得乌镶月龇牙咧嘴,眼泪直飚,话都说不出了。
“您还好?吗?”偏偏那个将他?摔到床上的家?伙,还在一旁虚情假意地询问? 。
“你……!”乌镶月眼眶通红,恶狠狠瞪了过去。
这下他?终于看清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不出意外的黑衣黑裤,隐没?在黑暗里的人最喜欢的打扮。这人脸上什至还带了黑面罩,全?身上下,只?露出苍白的皮肤,和?一双灰蓝色仿佛山间雾岚的眼睛。
乌镶月一与这双眼睛对视,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原因无他? ,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太空,空得简直不像是有个活人,而像在看个死物? 。在这样的眼神下,能确定感觉到自己被区分开来了——被与对方。
“你、你想干什么?”
因着?那一点儿?惊惧,他?本该气势汹汹的问?话,一下子就变了味道。
对方似乎也感到疑惑,歪了歪头,“无相大人,不是您叫我来的吗?”
“我什么时候叫你……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我是无相?”乌镶月往后缩了缩,瞥向桌下一眼。那里藏了他?之前留下的炼金药剂。
“无相大人就是无相大人。您下过命令,执行完任务,第?一时间回到您身边。”
对方说着?不明所以的话,眼神一刻未从他?身上离开,这种紧迫盯人的看法根本没?有空隙做什么小动?作。
乌镶月蜷了蜷手指,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人暂时不会杀他? ,不然不用多费口舌,但他?确实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命令什么身份。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对方没?有说话,静静盯了他?一会,像是种审视。
乌镶月咬紧唇瓣,越发毛骨悚然,做了随时能出手的准备,谁成想,对方突然凑近了一步,吓得他?差点扑出去砍他? 。
这人却在床边蹲了下来,慢慢朝他?低下头,将脆弱的、苍白的脖颈露了出来。
“寇五。”
“我是您的七星之一,暗杀者,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