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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气球 翡尼 32128 字 4个月前

似乎狗与狗之间也会暗自比美。

每次林软星带它出去散步的时候,不响都会昂首挺胸,仿佛知道自己长得比村里的土狗好看似的。

看向那些朝它投来艳羡目光的土狗们, 眼神带着高傲与不屑。

每次见到它这样, 林软星就会不禁心中暗笑。

狗的性格还真随主人。

裴响最近依然会去赵家干活,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

他拿了工钱就走, 每次也都不再那么拼命。

连赵玉兰都不由有些疑惑,问他:“裴响哥哥,你最近很忙吗?”

裴响则摇摇头,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点了点头,眼里泛着奇异的光芒,表情也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痴狂,瑰丽诡谲。讳莫如深。

那是赵玉兰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微微一愣,随后笑道:“下次不那么忙的时候,可以多来我家坐坐……”

裴响则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甚至没等她说完话,就已经匆匆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赵玉兰的眉头轻皱。

怎么感觉他好像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

裴响一离开赵家,就往外婆家跑。

远远的,不响敏锐的耳朵听见动静,就会从楼上奔下去,摇着尾巴站在院门口朝远处汪汪几声,眼巴巴看着裴响越走越近。

裴响则眉眼含笑,手里拿着从赵家带来的食物,喂给它吃。

那些动物的肝脏还带着温热,用普通的塑料袋装着,里面还有胡萝卜和菜花,营养均衡。

偶尔还有一杯羊奶。

不响虽然看着娇气,其实压根不挑食,比农村的土狗还好养活。

基本上裴响喂它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每次都舔得干干净净,从不浪费。

有时候裴响还会剥个鸡蛋,丢它嘴里。

不响吃了一嘴的蛋黄渣子,一边心满意足地咀嚼着,一边雀跃地蹦蹦跳跳,开心地贴着他的手背转圈。

“不响。”

“不响——”

没有动静。

林软星找不到不响的时候,就顺着楼下去。

来到客厅,刚抬眼望去,就从敞开的院门里看见这一幕。

这几天短暂晴朗了下,阳光明媚,暖风和煦。

柔软的风吹拂而过,门前的椿树就摇曳出斑驳的影子,葱葱郁郁,连枝头冒出的新芽都照得鲜嫩翠绿,将星星点点的光斑投射在地面上,宛如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裴响半蹲在地上,用手揉着不响的头,眼神温柔。

不响开心地绕着他转圈,吐着舌头,浑身的毛发泛着白光,活泼可爱。

看得出来,不响很喜欢他。

之前是,现在更是。

裴响的手指修长,抚摸在不响的背脊上,白皙的肌肤被阳光照得透明,皎洁的光芒透过额前漆黑的碎发,照在他的脸颊上,映出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连鼻尖的细汗都照得清晰。

他的身上染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光点落在他肩上,摇曳生姿。

那么明亮,那么皎洁。

又那么璀璨夺目。

林软星站在门边,扶着门,静静注视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竟然光这么站着,就能出神地看好一会儿。

直到裴响抬眸,瞥见门边的林软星,眼睛瞬间睁大,像是春光乍现,陡然间生起明媚的颜色。

他欢喜地朝她走来,眼里带着急迫,捉住她的手,亲昵地喊:“星星。”

像是好久不见般,靠过来挨着她,脸颊贴地很近很近。

呼吸都喷在了她的脖颈间,略带瘙痒。

他的背膀宽瘦,拢过来时,瞬间遮住了面前刺目的阳光,她只觉得面前一片阴凉,抬眼就看见一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眸,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携卷着一身阳光味道的气息,将空气充盈。

远远望去,林软星就像只小猫,被裴响裹在怀里,娇小无力。

这一刻两人的体型的差距异常明显。

林软星别扭地想跟他拉开距离,却被他强劲有力的手拢在怀里,根本后退不得。

她恼火地抬头,却见他眼眸里泛着丝丝愉悦的光芒。

他略显固执地攥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小心翼翼递给林软星。

“星星,给你,钱。”

这些天,裴响把自己攒的钱全都交给了林软星。

有时候是一块两块,有时候是十块二十。

说自己家没有存钱罐,怕被偷,让林软星帮他保管,等攒够了就去买部手机。

谁信啊。

他家都穷成这样了,哪可能有小偷嘛。

美其名曰是帮忙。

但更像是刻意要跟她扯上联系似的。

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真诚,连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说得一本正经,令人信服。

林软星起初还不愿意,但被他那双眼睛固执地盯着,又无法拒绝。

最后也没戳穿他的小心思,撇着嘴收下了。

当然,那些钱都被林软星随意丢进了一个玻璃罐里。

那个玻璃罐还是外婆腌菜用过的,只是草率地清洗了一下,就被放在了客厅的柜架上。

裴响却丝毫不在意。

他见林软星如愿收下,表情更愉悦了。

值得庆幸的是,林软星发现裴响并没有变回以前的模样。

他依然沉默,眼睛依然明亮,可胆子却越来越大。

他经常不分场合地牵住她的手,抑或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甚至不经过她的同意,擅作主张地要守着她睡觉。

前几天淋雨后,林软星还是没能逃过身体的背叛,患了轻微感冒。

她的鼻子堵住了,脸色苍白,精神不振。

家里的感冒药都过期了,只能泡点板蓝根,喝点不知什么味的中药治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过几天就能好。

可裴响却紧张的要命,非要亲自下厨给她熬汤。

什么鸡汤,瘦肉汤,韭菜蛋花汤啊,花样百出。

当初裴响重病的时候,外婆也只给他熬过排骨汤,结果她只是得了个小小的感冒,搞得她好像身患绝症,庄重得很。

林软星三番五次对他说不用这样。

但裴响从来不听。

有时候,林软星都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会自动过滤。

有些话她只是随口一提,他就能记得清清楚楚;但有的话她不断重复,他还是扭头忘得一干二净。

但当她兴师问罪时,却又只能看见他亮着那双无辜的眼睛。

久而久之,林软星也随便他了。

于是裴响就更放肆了,经常从白天到晚上,只要有空就缠着她,好像一秒都不能分开。

林软星玩手机的时候,他就主动帮外婆择菜做家务。

林软星犯困想睡觉,他就拿着扇子,坐在床边守着。

他并不觉得无聊。

好像,林软星不管做什么事,每次她好像只要一抬头,就能对上一双深情凝视她的眼眸。

等她再看两秒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乍然消失了。

外婆见他不走,也从不赶他,只想着他多在家里呆会儿也好。

毕竟他家那破烂的房子,住久了人都要生病。

林软星就调侃他:“你跟不响越来越像了。”

裴响就露出疑惑的神情。

林软星没回答他,只是翘着唇问他:“你今天在赵家做了什么?”

他略微思索了片刻,老实回答:“砍柴,搬木头,种果树。”

“你做这么多事,他们就给你这么点呢,你不觉得累吗?”林软星皱眉。

“不累。”他果断地摇摇头,然后露出开心的笑容,一副纯真灿烂的模样,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靠近她,那双薄唇近到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我想,和星星,每天,都聊天。”

声音温柔又动听。

连眼神都炙热几分。

林软星瑟缩着脖子,往后仰了几分,脊骨贴紧椅背,耳廓微热。

“可是现在不也能天天聊天吗。”

他就依然摇头,但笑不语。

其实林软星很想说,我可以给你钱买手机的。

但是一想到他固执的模样,加上她那些存在银行卡无法提取现金的数字,她就再度泄气。

这山村真落后啊。

买个手机还得去城里,镇上都只收现金的。

这时,不响偷偷跑了过来。

悄无声息。

林软星正被裴响堵在角落里动弹不得,骤然间看见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仰着头,正疑惑地看着他们。

不知怎么的,忽然脸就红了起来。

她努力将背挺直,坐正身子。

结果这个姿势却让她与裴响的距离更近,近到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撞得她额头微疼。

林软星被迫低下头去,眼眸低垂,视线顿时落在了他那件薄薄的粗糙的T恤上。

单薄的衣服透着光,还能隐约看见他那白皙的皮肤,宽瘦的腰。

如白玉般光滑皎洁,手感也很特别。

她想起那天雨夜,她的背贴紧的就是这副结实宽厚的胸膛。

温热,还带着掷地有声的心跳。

轰的一下,耳根红了。

她局促地将视线乱晃,别开头,抓着他胸前衣服的手都紧了几分。

之前他光着身子,她都没多看一眼。

现在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但裴响却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相反,他一动不动地,凝神盯着林软星的发梢,忽然伸手,将林软星脸颊处的几捋发丝撩到耳后。

薄薄的指腹擦过滚烫的耳廓,酥麻,林软星忍不住动了动耳朵。

“星星,好看。”

“好看。”

他喃喃出声,仿佛被灌了迷魂汤般,痴痴地盯着她看。

大胆坦然,目光如炬。

林软星耳根微热地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他用炙热的目光注视,但每当他这样看着她时,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的眼神太热烈,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不过和之前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的炙热眼神中,总带着一丝令她不愉快的烦躁感。

就好像,被侵略了领地的猫。

令她浑身不适。

现在呢,她说不清,反正她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不排斥,甚至还有些期许。

他还穿着她给他买的衣服,只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天,他不再一件衣服重复穿。

相反,他开始变化着来。

林软星今天穿白色,那他也穿白色T恤。

林软星今天穿蓝色,他也穿件衣服上带蓝色条纹的T恤。

这样的小心思,还是被林软星发现了。

尤其是此刻,她看见他身上穿着的黑白条纹,跟自己今天的黑白裙子颜色一致。

忽然间,一种别样的震颤感袭来,融融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喉间,让她嗓子都发哑了。

她忽然抬起头,狡黠一笑。

她将黑色的头绳解下来,套在他手腕上,翘着嘴说:“送你个礼物。”

裴响看着手腕上绑着的发绳,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延迟般露出欢喜的笑容。

他嘴角的笑意渐浓,眼神也倏尔变得无比深沉凝重,幽暗晦涩,带着潮热的气息,迷蒙混乱,猛地朝林软星扑过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脸,林软星惊地向后仰去,鼻尖刚好与他的唇瓣擦肩而过。

裴响的唇角擦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薄余温,荡漾开波纹。

潮湿的吻落在了她的鼻尖。

像蝴蝶停在枝头,翩翩落下,轻如蝉翼。

他无声地露出笑意,好看的桃花眼里潋滟着波光,让他的眉眼都染上别样的神采:“喜欢。”

“谢谢,星星。”

林软星有些羞恼地瞪着他,瞥了眼旁边的木门。

外婆的门还关着,她每天午睡的时候,也会把门关上。

此刻,寂静无声。

林软星瞬间松了口气。

抬头看向裴响,却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得极为开心,眼眸熠熠,热烈灿烂。

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软星刚想骂人的话,就被他的目光盯着,给硬生生吞回去了。

她怕等会儿真骂他几句,他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她差点就忘了。

他现在就像只疯狗,不,更像一匹野狼。

没有经过常人的教育,经常会做出令人意外的事。

就好像他的认知里不知什么是礼义廉耻般,目光放肆,眼神直白,赤.裸.裸地将自己的欲望展现出来。

尤其是面对她时,分外大胆。

他总是自动忽视周围的一切,用那种盯着猎物般的眼神,聚精会神地,执着地,强烈地,盯着她看,好像周围就只剩下她和他,什么都没有。

他逐渐靠近,一点一点,悄无声息的。

而他眼里那些过分浓重的欲望,常常看得她胆战心惊。

就像前几日,她因为不肯吃药,把他关在门外,跟他怄气。

他急得捶胸顿足,最后气得过分,竟然一口一口亲自用嘴喂她,又苦又涩,差点把她给呛死。

她气得踹他,骂他:“你有病吗!”

前天刚被他咬的锁骨,现在还留着他的牙印,隐隐作痛。

算了,他懂什么。

他本来就厚脸皮,像狗一样。

林软星愤愤地安慰自己,忍不住伸手挠了他手背一把。

却被裴响一把捉住,笑盈盈看着她,顿时让她更气愤了,好像有种被玩弄的感觉。

但奈何力量悬殊。

她承认,她根本打不过他。

看着蹲坐在一旁看热闹的不响,林软星没好气地想,下次也得给不响脖子上系个铃铛。

免得她喊来喊去也找不到它-

晴天里,村民们又活跃了起来。

整个村像在浸泡在雨水中多日的蘑菇,终于破开发霉的土壤,活跃起生机。有忙碌着捣腾田地的,还有晒被晾衣的,连聊天的声音都热闹了起来。

裴响赶着天晴来帮林软星晒被子。

她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沾着属于她的香水味,分外好闻。

裴响的手放在被子上,半天没动静。

林软星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忍不住丢了个小石子过去。

“喂,你在干嘛。”

石子砸在裴响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才缓缓扭过头,出神地看着林软星,不知在想什么。

她想起来,这该死的家伙,不知最近犯了什么病,喜欢把头埋在她的肩上,鼻尖蹭在她的肩窝,然后大口呼吸。

“星星,好闻。”他闷声说。

每次到这个时候,他就眼神迷离,流光溢彩,跟磕了药似的。

林软星以为他喜欢闻自己的香水味,就从梳妆台上拿了瓶常用的香水,丢给他。

“喏,是这瓶。”有点小贵,够他买个手机了。

结果他摇了摇头,指着她说:“我不要,我要,你身上的,香味。”

身上的不就是这个味道。

难道还有别的味道吗?

林软星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背,却什么都没闻到。

反正林软星不管,她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又怕他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就急不可耐地冲上去,抓着他的袖子,一副警铃大作的模样。

也是这时候,林软星才发现裴响好像又长高了。

之前她只到他肩膀,现在只到他胸口。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甚至觉得他身上的肉也变多了些,没有之前那种苍白凹陷的脸颊,力气也变大了,手臂强劲有力,现在的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裴响看见她那副警惕的样子,笑了笑。

他眨着明亮澄澈的眼睛,一瞬间,仿佛有丝狡黠的光从眼角掠过。

他乖乖地将被子叠整齐,抚平上边的皱痕。

林软星也变了不少。

只是她的变化并非往好的方向去的。

相反,她更加刁蛮任性了。

知道她脾气暴躁,村里人都不敢惹她。

生怕惹火上身。

倒是大家时常看见林软星对裴响指指点点,指挥他做这做那。

那趾高气昂命令别人的样子,俨然一副令人讨厌的城里大小姐做派。

但裴响就一点也不反抗,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而且不管她怎么雄赳赳气昂昂,任性刁蛮,恶毒顽劣的样子,他的嘴角却总是挂着浅淡笑容,像中了魔似的,任劳任怨,异常听话。

在村里人看来。

裴响和林软星的关系还和以前一样,不好不坏。

或者更准确点说,偏坏。

似乎没有人会把林软星的变化和裴响关联起来。

甚至村里人一致认为,裴响没救了。

都默默祝福他早日逃离林家孙女的魔爪,搬到赵家去。

然而这些流言蜚语,在当事人面前,却是另一番模样。

林软星觉得,裴响变得越来越不要脸了。

她时常觉得。

裴响是典型的得寸进尺的人。

而裴响则觉得,林软星变得越来越令他喜欢。

喜欢到每时每刻都想把她吃进肚子里,一口一口,全都占有。

大家继续将关注点放在裴响和赵玉兰身上。

茶余饭后,都是关于这对年轻情侣的感情进展,裴响今天去赵家干嘛了,赵玉兰又做了什么事,各种谣言四处飞窜,俨然成了村里的八卦热门。

在外婆眼里也是,只觉得两人僵硬的关系似乎化冰了,但又没彻底和好。

尤其是看见林软星变得更加刁蛮任性后,每天都在摇头叹息。

恨不得裴响快点儿和赵玉兰好上,免得再来家里受罪。

邻居这些天也常来外婆家唠嗑,闲聊。

两人之间的谈话也不再避讳林软星,似乎都觉得裴响和赵玉兰的事,属于板上钉钉,早晚都得成。

听外婆说起林软星对裴响作恶更甚的事,邻居也只能叹气:“我也想帮他,可这孩子,不开窍啊。”

“上回,我给那女娃出主意,让她找个机会留人家住下来,请他喝点酒,吃点小菜,再聊聊天增进感情。谁知道裴响这孩子——”邻居话音一顿,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把大腿,重重叹气,“他就是不肯喝她的酒,非嚷嚷着回家,要不是赵大爷一家人全来劝他,说雨下得太大,明早又要赶集,时间根本来不及,不然还真给他送回去了。”

外婆听了,眉毛拧成一团。

她嚅动嘴唇,想说什么,又似乎无能为力,只能忧心忡忡地说:“响响之前也没经验,这些事,我们也不好插手哇。”

“对咯。”邻居见外婆终于说了句公道话,立马趁机下菜,“你还别说,兰兰倒挺上道的。上回她跟我说,她借口去她姑妈家做客,让裴响送她去一趟,裴响都没拒绝。她呀,托我让你帮忙,多在他面前说说她的好话。”

外婆则苦笑着摇头:“我哪里说得听哟,他这几天都缠着星星去,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兰兰多温柔,他不肯看一眼,星星那臭脾气,他非赶着上去……作孽哟,天生就是吃苦的命。”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

都在为两人感情进展停滞不前感到忧愁。

而此时正享受着灿烂阳光的林软星,则带着不响,在田野间的小道上悠闲地散步。

身后跟着时刻担心她摔倒的裴响。

林软星的病才刚好没多久,还有些体弱。

但闷久了也会无聊,这种天晴的日子,自然不能错过晒太阳的好时机。

前脚病刚好,后脚就出门。

也许是大家都忙着收拾家里,田地里倒没什么人。

只有几个戴着斗笠,拿着锄头在菜地里锄草的村民,菜地里的草都长到腰上了,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管别人的闲事,林软星和裴响路过他们都没给多余的眼神。

林软星乐得清闲自在,听着歌,嘴里哼着小曲。

她知道裴响听不见,所以她更肆无忌惮地唱了两句,唱得心情舒畅。

她想起来,之前,她和裴响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田埂上。

那边有个草垛,庄稼没种上的时候,地面的土都是硬的。可是现在接连下了好多天暴雨,田里的水都蔓延到小道上了,即使天晴也依旧泥泞。

她的小皮靴踩在有些松软的泥土上,一脚一个脚印。

身形也跟着晃悠,一深一浅。

身后的裴响紧张兮兮地盯着她,时不时张开手臂,生怕她一崴脚掉进旁边的泥田里。

也许是太过专注。

也许是放松了警惕。

林软星还真一个不留神,脚踩在不明显的软坡上,瞬间塌陷了下去。

小皮靴陷进了泥沼中,脏兮兮的,甚至染脏了裙角。

“哎呀——”

林软星都没反应过来,她就觉得身形一晃,即将跌进田里。

在这一刻,她甚至都忘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裴响脸色一白,快速闪身过去。

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捞住了她的腰,架住了她的胳膊,身体不再下坠。

林软星侧头,就看见裴响的表情紧张,一双眼眸无比惊慌,甚至紧张到脸颊没了血色。

他迅速见她从泥泞中救出,扶着她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

见脱离了危险,他的脸色才好些。

林软星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从虚惊中缓过神来。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如果刚刚她掉进泥田里,估计半个人都得陷进去。

因为接连暴雨,田已经彻底成了会吃人的沼泽地。

裴响却什么话也没说,依然神情紧张盯着她看,低头去查看她的伤势。

见她光着的右脚,立马又翻身下田里,去找她的小皮靴。

林软星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

忽然想起来,好像之前,裴响也曾栽倒在这片田里。

她记得那时候风很大,傍晚的时候弥漫着雾气,昏暗阴沉,迷蒙不清。

他身上没带钥匙,孤伶伶地行走在这条狭窄泥泞的田埂上,身影单薄削瘦,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人。

他摇晃着身形,栽进田里,爬不起来。

周围的小孩纷纷发出笑声,她也跟着笑。

而那时,他却定定看着自己,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你满意了?”

如果,那个时候,她伸手去扶他的话。

如果,她没有把钥匙扔他身上独自离开的话。

如果,今天没有裴响的话。

是不是掉进去的人就是她?

裴响从田里爬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小皮靴。

鞋子早就灌满了泥,沉甸甸的,还在滴水。

他的身上也裹满了泥,尤其是裤腿上,沾着黑黄的泥巴,连白色的T恤都溅上了污秽,脏兮兮的。

他仔细将小皮靴里的泥倒出,像献宝似的将它放至林软星跟前,朝她露出笑容。

“星星,鞋,找到了。”

而林软星则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怎么的。

这一刻,情绪没由来的涌上心头,让她倍感沉闷,一股酸涩堵在胸前,郁结缠绕,怎么都抒发不出去。

也许是回忆惹的祸,也许是情绪泛滥,她只觉得脚更疼了。

既疼又麻,让她莫名的难受。

她坐在石头上,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咬着唇抬眼望向他:

“裴响,我脚疼。”

眼里沁着泪花。

37

裴响抬头看时, 只看见林软星的眼里泛着泪光。

低头看见她的脚踝红肿,以为是疼得厉害,连忙俯身下去吹了吹, 又用手轻轻揉了揉脚踝骨节处, 皱着眉问她:“疼吗?”

林软星只觉得脚踝酥麻,倒也没那么疼。

只不过刚刚崴脚的时候蹭到了皮,磨了脚后跟, 没有伤到骨头。

于是她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但是眼睛却迷蒙的看不清,泪光点点,越眨眼越明显。

一阵风吹了过来,吹得周围的秧苗如浪潮般迭荡, 风声四起, 灌满整个耳蜗。

阳光正盛, 却吹得她视线模糊。

她眯着眼,看见面前的裴响屈着腿,小心翼翼捧着她的右脚,轻轻揉搓着她的脚踝,用指腹将上边的泥剐掉。

他低眉凝神, 那么专注, 连落在他脸颊的视线都没发现。

虔诚的,认真的,如此卑微地跪在地上。

任由自己一身泥泞, 却不让她沾上任何一丝污秽。

她就莫名想起了, 小时候, 那次热闹的酒宴晚会,她的手被碎玻璃扎破了皮, 流了好多血,她吓得哭了起来。而那个无情的男人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让保姆给她包扎伤口。

她哭着喊要妈妈,保姆朝她做出嘘的手势,无奈说:“你再喊,等会儿又要挨罚了。”

她就默默收紧了眼泪,不敢再哭。

林青峰。

她从不叫他爸爸,只喊他名字。

她知道,其实他不喜欢听见她喊爸爸,也不喜欢听见她哭。

更不喜欢她提起母亲的名字。

如果她让他丢人了,他只会拧着眉头将她关进房间里,让保姆看着她,惩罚她不准出门。

直到她终于被迫屈服,装出乖巧柔顺的样子,将爪牙收敛。

他才淡漠地睇着她,将钥匙还给她。

她从来就不乖。

从前是,现在更是。

印象里,她似乎没有让任何一个男人碰过自己。

更没像这样亲昵地,信任地,让他肆意抚摸着受伤的脚踝。

她会下意识推开他们。

她觉得他们肮脏,恶心,像垃圾堆里的老鼠,带着沟壑的潮臭味,阴暗的令人作呕。

也许是,裴响不一样吧。

他的掌心很温暖,很柔软,即使带着薄茧也让她无比舒适。

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安心。

就像此刻,她看着他低眉的样子,想起他一直以来的卑微顺从,看着他高高的脊梁为她弯曲折服,再被迫屈跪,低贱到尘埃里,却毫无怨言。

他像沉默的山,在夕阳垂垂落下后,肩负着满身的黑暗,却又总是闪着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

就好像,不管面前多么黑暗,只要她回头,就能看见光。

微弱的,如烛火般,在风中摇曳却不愿泯灭。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绚丽景象。

她定定地看着他。

而且仅仅是看着他,她竟会觉得如此温暖。

于是视线更模糊了。

裴响以为她是疼极了,开始着急起来。

他匆匆将她的鞋往脚上套,又怕触碰到她的伤口,只能一边用手轻揉着骨节,一边又想将她的泪痕擦干,只是手上太脏,他又不敢碰她的脸,只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软星不动声色地将右脚从他掌中抽离,搭在地上。

“你好傻。”她嘟囔着说。

也不知道裴响有没有看清她的唇形,偷偷用手背擦过眼角,迅速放下。

裴响则深深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看,似乎想瞧出些端倪。

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看不透时,眼神更担忧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但在这个明朗的午后,看见他一身白色T恤混着脏泥,站在田埂中央,手里拎着她那沾满泥的黑色小皮靴,眼神认真地看着她,目光真挚,眉眼忧愁。

在明晃晃的光线照耀下,这一切美好的有些过分,像不真实的梦境。

裴响已经将鞋放在一旁,蹲在她身前,微微仰着头看她的眼睛。

他似乎是想用手去擦的,但太脏了,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微微嚅动嘴唇,紧张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被打湿的眼睫毛,粘黏在一起,扑棱棱的滚下水珠。

裴响慌了神。

他喊着:“星星,星星。”手无处安放。

可林软星没看他,只是吸了吸鼻子。

“我只不过是——”

她忽然扬声道,顿了顿,将颤抖的嗓音捋平。

“风太大,迷了眼睛。”-

赵玉兰从未见过这么荒唐的一幕。

近些天,裴响来赵家的次数渐少,经常忙完过后就不见踪影。

撮合他们的媒婆还对她旁敲侧击,说裴响是个闷葫芦,让她多主动些,偶尔也可以去裴响家看望一下,以便增进两人的感情。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

刚好今天是发放工钱的日子,裴响还没来领,她就顺理成章带着工钱来探望他。

谁知道,远远的,她就看见溪边坐着两个人。

定睛一看时,发现裴响正跪在地上,用清水给林软星洗脚。

只见他一双修长的白皙的手,将一只小脚握于掌中,搭在自己膝盖上,正仔细擦拭着她的脚背,脚踝,脚掌,神情专注的像是玉雕师。

林软星被他过分认真的姿态给惹笑了。

用另一只脚在水里撩拨着溪水,时不时溅起水花都撒在裴响身上。

裴响觉得她太过顽皮,微微用力,将腿往怀里一拉。

林软星就被迫向他怀里倾倒,手臂扶在他肩膀上,支撑着半个身子,脸色微红地瞪他,不满地撇着嘴催促道:“快点,太阳好热,我想回家。”

他就点点头,好像没听见似的,眼里闪着光。

手里的动作倒是没停,无比轻柔。

林软星怀疑他是故意的。

刚刚说着她累了,想回家了,裴响就说:“星星,身上脏,洗洗。”

他指了指旁边的那条小溪。

之前暴雨的时候,溪水都涨潮到了河堤上,把防水的沙袋都冲走了,庄稼也淹了一大片。

这几天天晴,水位降下去了,刚好适合洗脚。

林软星倒也没拒绝。

她总不能穿着都是泥的鞋子回家吧。

可裴响像是故意的,先是给她洗干净了鞋子,又发现她的裙子也脏了,用手简单搓掉了些泥。

再接着,他又发现她的脚脏了,非要给她洗脚。

本来就是随便洗洗,他却仔仔细细,翻来覆去洗了好几遍。

从左脚到右脚,从脚踝到小腿。

她觉得要是再放任他继续下去,他的动作要更大胆,更肆无忌惮了。

于是她起身想走,却被他捉住脚踝,根本站不起来。

他就知道逮着没人的时候欺负她。

林软星有点气愤,荡起小腿哗啦一声,故意泼了他一身水。

裴响冷不丁被水溅到脸上,发梢上滴着的水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却依旧低着眉,任由她捣乱,抓着她的脚跟,手里力度不减。

他的眼眸深沉,声音温柔又宠溺:“星星,水,脏。”

“那你倒是快点!”林软星不满地撅嘴。

“嗯……”

“别嗯了,我好热,不洗了,我要回家。”

“星星,脚,脏。”

“哪里脏了,都洗干净了啊。”

“脏。”

她刚刚试图从他怀里逃走,却被他的力气所掣肘,起又起不来,坐又坐不好,只能东倒西歪地趴在他肩上,伏在他胸前喘气。

太阳越来越辣了,热得人直冒汗。

她被晒得额头发热,鼻尖都沁出汗珠,呼出来的空气全都喷在裴响的脖子上。

温热,潮湿,还带着一丝甜腻的香味。

裴响不知怎么的,忽然间脸色微变,眉头紧皱。

他像是经历了什么痛苦般,耳根红润,太阳穴暴起,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林软星在他怀里坐立不安。

一边是因为天气太热,她背上都浸出了一层汗渍,裙子贴着皮肤,黏湿不舒服。

另一边是因为裴响越靠越近,近到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像是要亲过来似的,眼神危险。

脚掌心传来温热的酥麻感,让她有些意外的瘙痒。

她胡乱地在他肩膀和脖子上抓了两下,薄薄的肌肤瞬间染上几道细长的红痕。

“裴响,你快点放我起来!”

“嗯,再洗洗。”

赵玉兰则直接惊愕地愣在了原地。

因为从她的视角看来,林软星在变相地欺负裴响,她不仅娇气地故意脱掉鞋子,命令裴响给她洗脚,甚至还不满地皱起眉头,责骂他,甚至还抓伤了他的脖子。

而裴响,被迫跪在地上,手里还托着她的脚。

一边用水清洗脚背,一边用自己的干净的衣角擦拭脚掌,脸色微红,卑微地低着头,俨然一副被迫屈服的模样。

赵玉兰心中的火蹭的一下就上去了。

长久以来,别人就算是夫妻,也只有女人给男人端茶倒水,伺候的份。

哪有大男人给女人洗脚的,她也太娇气了吧!

更何况他们啥也不是。

她之前就听村里人说,林软星刁蛮任性,不是好人。

自从林软星回村后,裴响在林家饱受折磨,天天被她使唤来使唤去的,完全没把他当人看,被欺负得够惨。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她为裴响哥感到不值,越看越觉得她是在故意羞辱他。

谁不知道,男人的面子比天重要。

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让一个大男人给她洗脚,他不要尊严,不要面子的吗?

她也好意思做得出来。

真不要脸!

赵玉兰气冲冲走过去。

来到两人跟前时,赵玉兰瞬间放慢了速度。

她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聊天,故作惊讶道:“哎哟,裴响哥,你怎么在这里?”

裴响背对着她,当然听不见她的叫喊。

但是林软星却微微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的长辫子姑娘,脸圆圆的,皮肤黝黑,立马就认出了她是谁。

林软星也有些惊讶。

之前总想着赵玉兰的样子,想着她那张脸暗中跟她对比来着,没想到今天真见到了本人。

不过她看了眼面前的赵玉兰,又看了眼裴响,瞬间明白了她眼神的含义。

林软星忽然荡起一个笑容,轻轻拍了拍裴响的肩膀。

“喂,找你的。”

裴响向后望去,看见来人后,却只是淡淡瞥了眼。

“嗯。”又重新扭回头去了,继续给林软星揉脚。

他像是擦不腻似的,擦了又擦,揉了又揉,甚至还都快将她整个人抱怀里了,也不见他有半点男女有别的分寸感。

当着别人的面,林软星哪好意思继续。

只能推了推他的肩膀,轻飘飘说:“裴响,你也不问问人家来干嘛的,多不礼貌啊。”

裴响却不看赵玉兰,只亮着黑漆漆的眼眸,一双眼睛盯着林软星的嘴唇看。

似乎是在辨别她的话,又似乎在想别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星星,你,吃醋了。”

“没有!”林软星几乎是下意识反驳的。

但一瞥裴响,却发现他表情愉悦极了,嘴边弯着淡淡的弧度,像是偷吃蜜罐的蜜蜂。

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赵玉兰听着他们的对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两人旁若无人的聊天,自动将她排除在外,更令她觉得万分不爽。

但她一想到自己过来的目的,又大方地将手里的塑料袋拿过去,送到裴响手里。

“裴响哥,这是前几天你结的工钱。”

裴响接过塑料袋,看了眼里边的零碎纸币,礼貌回应:“谢谢。”

声音像陡然转了个弯,忽然降温。

“裴响哥,你这大白天的,给人洗脚,是不是有点……”

“也太欺负人了。”

赵玉兰还在想着怎么替裴响出气,想劝他两句,让他早点逃离林软星的魔爪,但又不好当着林软星的面直说。

她动了动嘴唇,冷眼扫视林软星,想着这个恶毒的女人真该死。

城里人就别在这整什么高贵范儿,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这样欺负人的。

但是这两句话还是被裴响看见了。

裴响却什么话都没解释,只是默默给林软星穿上鞋。

林软星还在抱着胸看戏。

她当然一点都不担心裴响会怎么样,更不担心赵玉兰会怎么样。

之前她总觉得赵玉兰也许真要和裴响好上了。

但和她面对面见过后,林软星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担心,她完全比不上她嘛。

见裴响这样,赵玉兰更着急了。

她上前两步,想伸手把裴响从地上拉起来。

可她的手还没触碰到裴响的肩膀,就被林软星拍掉了。

“喂,你干嘛?”

林软星也不客气,她又不是什么软柿子,哪能让人随便碰她的东西。

裴响后知后觉看见她的动作。

像是特意为了拉开距离,裴响皱起眉头,离她远了几步,扫了她一眼,声音冰冷:“不关你事。”

“裴响哥……”赵玉兰被他冷漠的态度震了下,呆了几秒。

他的视线根本就没在她身上停留,只是默不作声地蹲下身子,朝林软星露出宽厚的背,声音温柔到能滴出水来:“星星,背。”

38

林软星趴在裴响背上噗嗤笑出声。

她笑得眉眼弯弯, 因笑容而颤抖的睫毛在扑闪扑闪,扫在裴响的耳根处。

胸腔的震颤让裴响情不自禁回头,却刚好瞥见林软星收敛起笑容,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裴响还是看见了的, 他问:“星星,你,笑什么?”

林软星没吱声, 只是余光往后一扫, 又忍俊不禁起来,憋着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裴响只感觉背上像有只猫在挠痒痒,于是抓着她大腿的手微微用力,手指在柔软的腿肉山掐出深深指印, 掐得她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响, 你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 她说话的声音他听不见。

他只觉得耳边有热气喷涌,带着清香,吹得他耳根酥麻,连脖子都红了起来。

身后,赵玉兰的脸色很难看。

她不仅被裴响当场晾在旁边, 还头一回被他冷漠的语气凶到, 甚至临走前还要被林软星毫不吝啬地嘲笑。

看着林软星那明媚又得意的笑容。

她暗自跺了跺脚。

论美貌,她确实比不过林软星。

但论贤惠勤劳能吃苦,林软星没有一样能比得上她, 而这些恰好是在这里备受欢迎的品质。

除此之外, 女人就该胸大, 屁股大,这样才更容易生娃。

像那些身板太瘦的, 眼尾上吊跟狐狸精一样,都是祸水命,最容易红杏出墙。

她觉得,她每一样都达标。

相较于林软星,她才是裴响哥的最好选择。

而且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明明裴响哥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他怎么还能明目张胆地护着她,惯着她,甚至还主动弯腰背她回家。

但赵玉兰也不是傻子。

她隐约也看出来了,这两人并非如同村里传闻般关系恶劣。

相反,他们的关系好极了。

好到她甚至站在一旁,连句话都插不上。

不管她叫几声“裴响哥”,他都视若无睹,好像眼里只有林软星,她就像不存在似的。

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赵玉兰恼怒地将手里的空塑料袋攥紧,揉成一团,奋力扔向旁边。

塑料袋随着风飘向远处,摇摇欲坠,落进泥里-

也许是恃宠而骄,也许是心情极好,也许是单纯无聊。

林软星最近变得愈发娇气起来。

裴响给她削的苹果,只要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碎皮,她就皱起眉头,不满地递回去:“没削干净,我不吃。”

于是他就将苹果再拿回来,用水果刀,认认真真地削去所有碎皮。

“这桃子好难吃,怎么挑的。”

裴响就给她递过去一个新的桃子,顺着她咬过的那个桃子继续啃,吃完还点头:“甜。”

“裴响,我袜子不见了。”林软星一喊。

裴响就轻车熟路地从藤椅上找到被压在底下的丝袜,蹲在她面前,亲自给她穿好。

还帮她把皮鞋用手帕擦得锃亮,纤尘不染。

就好像不管她怎么使唤他,怎么任性,怎么刁难,他都依然照做,耐心出奇的好。

他也从来不生气,反而每次都笑盈盈的,满脸写着心甘情愿。

但林软星还是不满足。

因为她发现,裴响变本加厉地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比如当着外婆的面,将她吃不掉的饭倒进自己碗里,就着她留着唇印的碗喝水,给她夹她最爱吃的菜,在碗里堆成小山丘。

外婆起初只是惊愕地看着他,后来见多了,不由得皱眉。

她用筷子轻轻拍他手背,语重心长地说:“响响,你也自己吃点,别光顾着给人夹菜。”

裴响就点点头,依旧照做。

外婆还耐心开导他说:“男女有别,响响,你不能吃星星吃剩下的东西,有口水的,多脏啊。桌上饭菜这么多,都吃不完嘞,她想吃会自己夹嘛,你吃点干净的嘛。”

但裴响每次就是认真听着,顺从地低眉,却怎么都不改。

外婆无奈,也许是觉得裴响从小就没受过正当的教育,加上他可怜的身世,最后也不再多说。

只是最近邻居每回来时,她的眉头都要皱紧几分,神情比之前还忧愁。

林软星也不止一次警告他,说外婆在的时候,让他和自己保持距离。

可每到这时,裴响就凝视着她,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得寸进尺地亲亲她的脸颊,然后伸手搂住她的腰,脑袋搭在她肩上嗅来嗅去,还故意说:“星星,香,好闻。”

林软星想踹开他,但下一秒腿就被夹住。

柔软的大腿触碰到坚硬的身躯,大腿内侧摩擦得火热,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服传递过来,猛然触碰到的突兀让她瞬间面红耳赤。

他眼眸明亮地看着她微笑:“星星,瘦,多吃饭。”

林软星就骂他:“流氓。”

偏偏他那些蔫坏的心思偏偏就不懂得收敛,非要摆在明面上,让她又气又恼,却又拿他没办法。

毕竟裴响的力气太大,她打不过,只能在别的事上报复回来。

她天天故意找茬。

这会儿说天气太闷,好热,家里的吊扇根本不解热;裴响就给她拿着扇子扇风,扇得手臂都酸了,还在那摇扇子。

那会儿说天气太冷了,风太大;裴响就给她拿来毯子,给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一会儿说想喝凉的,一会儿说想喝热的。

裴响端着一壶茶,在厨房来回折腾,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她故意为难,但他偏偏不厌其烦照做。

一来二去,反倒是林软星败下阵来,率先投降。

根本难不倒他嘛。

林软星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更觉得自己憋着一股气。

这天傍晚,裴响拎着草篓去鱼塘喂鱼。

林软星悄悄跟在他身后。

裴响专心地将割好的鱼草丢进鱼塘,又将水闸胖的破渔网给收到岸上,勤勤恳恳,始终没发现身后跟着的林软星。直到他做完一切,准备返回时,才看见身后站着的林软星。

他露出惊讶的神情,林软星就狡黠一笑,凑近去问他:“你有没有发现你少了什么东西?”

裴响满脸疑惑,摇头。

于是她忽然扬起手臂,朝他抖了抖:“你的钥匙在我这呢。”

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在她手中抖动,叮当作响。

裴响却只是眨了眨眼睛,十分淡定地走过去,伸手要拿,却被她躲开。

她笑眯眯地挑眉说:“想要钥匙可以,但先得先答应我件事。”

裴响认真地盯着她看,似乎在等她继续。

但林软星却有些郁闷了。

她本意是想气一气裴响,让他着急的,毕竟之前他为了这串钥匙,冒着大暴雨都回来找了,可见钥匙对他有多重要。谁知道他现在一脸淡定,似乎根本不在意,完全看不出着急的样子。

根本气不到他嘛。

林软星心想。

想不出什么能让裴响为难的事,她一边把玩着钥匙,一边打量着身旁神情淡定的裴响,颇为烦恼。

一想到他最近得寸进尺的样子,林软星顿觉自己才是被狠狠欺负的那个。

见她眉头微皱的样子,裴响忍不住走上前,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

林软星将钥匙丢还给他,撇着嘴:“没劲。”

现在她无论怎样,都想不出什么事能气到他。

他就好像脾气忽然变得极好,对她的容忍度极高,不管她怎么骂他,打他,他完全不生气,反而还满脸堆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就算此刻她说,让他立马脱光衣服跳进鱼塘里,他估计也会照做不误。

越来越像她的狗了。

若要说真有什么事能难到他……

忽然,脑海中冒出个想法。

她眼睛亮了亮:“我们去镇上玩吧。”-

这是林软星第二次回到镇上。

只不过这次是被裴响带着来的,他骑着那辆破三轮车,一路载着她赶到镇上。

林软星被崎岖的山路颠簸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尤其是梆硬的后座,咯得人生疼,她差点就要坚持不住栽倒下去。

不管裴响在后座给她垫了多少层棉布,她还是觉得屁股疼,浑身酸痛,站立不稳。

不过一到镇上,落地后,她那满身的疲惫瞬间就消散了。

心情瞬间舒畅。

她甚至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之前她嫌弃这里大巴车太破烂,嫌弃三轮车太颠簸,没想到如今,她都有勇气坐自行车了。

裴响则默默推着那辆自行车,用锁将它拴在了路口的电线杆上。

他浑身是汗,薄薄的T恤浸透了汗水,黏腻地贴在背上,风一吹过,晃荡出他削瘦的脊梁骨,弯着腰,在夕阳下照得身形通透。

林软星见他满脸通红,忍不住皱眉,递给他一瓶水,问:“你累不累?”

裴响眼神炙热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星星,不累。”

她就扭着头不去看他,只是将手里的纸巾丢给他:“擦擦汗。”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情不自禁温柔了几分。

裴响顿时眉开眼笑,牵住了她的手。

但林软星却也没拒绝。

也许是来到完全陌生的小镇,林软星觉得此刻舒坦多了。

没有那些整天乱叫的大黄狗,没有狭窄容易跌倒的小路,也没有那些暗地里时刻想算计她的八卦村妇。

林软星别提有多自在了,连走路的步伐都是轻松的。

这几日天气晴朗,小镇也恢复了之前繁忙的景象。

恰逢今日赶集,街道上热闹非凡,许多人张罗着吆喝着,趁着天气好赶紧做生意。尤其是现在已经天色擦黑,街上还到处有人亮着灯摆摊,连路上的行人都拥挤不少。

白炽灯和彩灯交相辉映,低矮的仿佛从厨房里亮起昏黄的颜色,整个街道变得绚丽多彩。

还有一些小孩聚集成团,在路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的玩具闪烁着灯光。

卖衣服的,卖书的,卖玩具的,卖日用品百货的……

林软星之前都看过,现在只觉得索然无味。

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并非是来玩的。

相反,她还真有件事想做的。

裴响跟在她身后。

只是之前他始终与她保持距离,如今牵着她的手,他眼底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般,被灯火照得清晰明亮,眼眸泛着流光,熠熠生辉。

只是为了不打扰她玩乐的兴致,他选择默不作声,但手却越牵越紧。

最后不易察觉地变成了十指相扣。

温热的掌心,滚烫地灼烧着皮肤,紧贴的掌心,连心跳都仿佛触碰在一起,随着每次跳动传递着阵阵波纹。

林软星不自觉低头看了眼紧牵的手。

裴响的手指修长,泛白的皮肤露出微凸的血管,此刻正与她的手环环相扣,将她的纤纤小手盈握在掌中。

他的手很大,略带薄茧,粗糙却很温暖,意外的令人安心。

林软星正想说他牵得太紧了,抬头瞬间,撞入那双眼睛。

只见他微微低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唯独那双眼睛在灯火中闪耀,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林软星。

鼻梁因灯火而变得光亮,连眉眼都被光晕描绘着,模糊中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那一瞬,不知怎么的,身后忽然绽放了一道烟花。

砰的一声炸开,声音十分响亮。

璀璨夺目的火苗从地面迅速攀升,啾的一声蹿入天际,在半空中炸开巨大的亮光,五颜六色,朝四周散开一片灿烂的焰火,将天空都照射得五彩斑斓。

周围顿时响起骚动,随着每一道烟花的绽放,都惊起一阵欢呼声。

林软星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噎在喉咙口。

被这烟花声扰乱了思绪。

她本应该循声望向那片烟花的,却不知怎么的,那一刻,裴响的眼睛仿佛像块磁铁般,深深地吸住了她的目光,她望着他,根本挪不开眼。

烟花绽放的瞬间,火花照亮着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映照得分明,脸颊上都被染上彩色。

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裴响……”

林软星忽然喊他名字。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哑然:“……没什么。”

林软星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定格,她真想在这一瞬停留。

不问过去,不问明天。

但正因为太过璀璨而美好,陡然间,一股失落弥漫心尖。

似乎有什么东西岌岌可危。

就像她此刻,望着这双明亮的眼睛,却不知何时会像烟花般消失。

短暂,却又绚丽。

裴响却眉眼含笑,牵着她看天边的烟花,满是喜悦:“星星,好看。”

“嗯,好看。”

39

烟花放得越来越多, 街上就越热闹。

路上的行人也都纷纷驻足,随着每道烟花绽放,发出阵阵喝彩声。

连街道上的车辆速度都变慢了, 推着自行车的人, 接小孩回家的家长,拿着扫把拖地的商贩,都仰头观望。

好像所有的事, 在欣赏这绚烂烟火的那一刻, 都可以暂时搁置。

林软星刚刚还在想,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就听见周围人在笑着讨论,要不要也去买点儿烟花放放。

“爸,我也要放烟花!”

旁边的中年男人一掌拍在小孩后脑勺上, 不客气道:“就知道烟花烟花, 读书就不晓得用点心, 考试就知道考鸭蛋。”

“我没考鸭蛋,我上次考了三十。”小孩揉着脑袋,不满撅嘴。

“还好意思讲,三十分跟鸭蛋有什么区别。”

说话间,已经有人凑热闹, 真去烟花店买烟花。

也许是近几日天晴, 一扫暴雨的阴霾,大家都心情舒畅,都不吝啬买点烟花庆祝。

即使今天并不是什么节日。

说起这个烟花, 来得还真有些意外。

起因是镇上一家烟花爆竹店的老板, 清仓的时候发现库里有箱子在雨天染水受潮, 里面装着的烟花都蔫了吧唧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老板随手点了试试,结果还真放出一大片烟花来。

自他起了头,剩下那些没人要的烟花丢在角落,也都被几个小孩拿去点着玩了。

于是一片接一片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绚丽多彩。

裴响则牵着林软星的手,站在了远处有个矮坡的地方,视野宽阔,正适合看烟花。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两人也从角落的位置,逐渐被挤进了人群中央。

人潮拥挤,林软星左右动弹不得,只能紧紧贴着裴响,半个身子被他的手揽在怀里。

裴响一手牵着她,另一手轻轻搭在她腰上,唇角微扬,挂着浅淡笑容。

裴响看得很专注,他虽然听不见烟花绽放的声音,但幸福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融于眉眼。

也许是在小镇里能看见烟花的日子不多,他显得分外珍惜,甚至想把这种略显激动的心情分享给林软星。

每当有烟花绽放,他就喊一声:“星星。”

同时,牵着她的手也略微攥紧,带着一丝疼痛的酥麻感。

“烟花,漂亮,像星星,一样。”他笑着对她说。

眼睛如此明亮,眼尾潋滟着琉璃般的彩光,天若将明。

林软星笑笑,也顺势仰望天空,看见烟花在墨色的浮云间炸开,听着他呢喃着自己的名字。

砰的一声,仿佛心也随之勃然跳动,淹没在嘈杂声中。

看着那大片的烟花在倏尔绽放,又渐渐消失,周围的喧嚣声都伴随着烟花的绽放突起,沉寂,如波浪起伏。

浪漫又虚无,美丽却短暂。

如此灿烂,如此耀眼。

然而越是这样美好的时刻,林软星的心弦就绷的越紧。

像针,像刺,在心中隐隐发作。

真希望。

时间停留在此时此分此秒。

林软星忍不住牵紧了他的手,微微用力。

好似摇曳浮萍,忍不住抓住那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希望。

那种仿佛风中牵线的风筝,只要松手就会断裂的关系。

明明危险的要命,却又那么令人着迷。

裴响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忽然低头,仔细打量林软星的表情。

林软星正怔怔地看着夜空,冷不丁面前凑过来一张脸,薄薄的唇散发着热气,眼里的光皎洁如月,如羽毛般扫过她的眼睛,将光亮遮挡住。

他凝视注视着她,视线与她齐平,似乎有些疑惑:“星星,累?”

今晚的她,比以往都沉默,安静。

连她的眉毛都微微蹙起,似乎在想什么事出神。

林软星下意识摇了摇头。

等她回过神来,裴响的脸已经近在咫尺,连呼吸都黏腻在寸尺之间。

骤然间唇上一疼,柔软温热的唇瓣露出尖锐的细牙,细细密密啃咬在她唇上,带着些许粗鲁,又带着灼烈的气息,将潮湿的空气渡入她口腔,舌尖勾缠,唇齿交融,将那抹疼痛化为缠绵的甜。

“你……”

“想亲。”

裴响忽然一顿,微微拉开距离,鼻尖互相触碰,他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耀。

周围涌动着人群,他却视若无睹,只盯着她看。

林软星脸红着想推开他,却听见耳畔的沙哑低语:“星星,没人。”

同时一双手将她拉至怀里,整个身躯都遮住了光,后颈被他的大手掐着,她只能被迫仰着头,像竭泽的鱼,渴望呼吸与氧气。

哪里没人,周围全是人。

林软星想要后退。

他沉静的眼里闪着晦暗的光,将她拢在怀里,进而加深刚刚的吻:“他们看不见。”

他亲人的方式总是带着些许强势,席卷着那毫不掩饰的欲望,像野兽入侵,牙齿啃咬在她唇上,反复撕扯,似乎想要将唇瓣咬碎。

林软星扶在他腰上的手都攥紧了几分,胡乱在他的背上抓,但只是挠痒痒的程度。

他并不觉得疼,反而是她疼得厉害。

裴响咬人太狠了。

他不仅要咬她的唇,还咬她的耳垂,咬她的脖子,所至之处落下斑斑痕迹。

他似乎迷恋上了这种略微的痛感,逼着她反击,恨不得让她也像他一样化身猛兽,彼此纠缠,连与她十指相扣的手都攥得十分牢固,像把无解的锁,将她牢牢扣在他胸前。

可今天,林软星却意外的顺从。

她不仅一点都不反抗,反而温柔的不像话,如同被驯服的小猫。

连他凶猛的撕咬都一一应承下,抓着他的衣服,柔弱无骨地倚靠在他胸前,包容他所有的粗暴与蹂躏,只在唇齿间发出细微呻.吟。

好热。

热得浑身都是汗。

林软星只觉得他们靠得太近了,闷得发慌,心跳在一声声加快。

连周围的烟花声,说话声,都像自动隔开屏障,这个世界只有她和他两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已经很久没有亲到窒息的程度了,那么用力,又那么令人沉溺。

“妈,那边有人在亲嘴……”

“嘘,小孩不许看!”

直到身旁乍然传来说话声,这个吻才被打断。

林软星羞得脸通红,猛然推开他,裴响这才依依不舍地拉开距离,视线却还流连在她的双唇上。

他舔着舌尖,似乎在回味什么,目光灼灼。

林软星气喘吁吁地扶在他肩上,面颊绯红,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浑身无力地被他架着,香汗淋漓。

她瞪着眼睛,报复性地咬了他脖子一口。

“下次不许咬这么痛。”

“嗯。”

看见她潮红的面庞以及红肿的双唇,裴响似乎很满意,乖乖点头,眼里透着股愉悦又狡黠的光芒。

那双手抚摸着她的背脊,指尖却在背上来回徘徊,仿佛在描摹她的骨架。

动作越来越放肆了。

林软星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揪得皱巴巴的,眼神满含威胁。

可裴响却像是没看见般,得寸进尺地凑过头来,下巴搭在她额头上,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前。

“星星,还想亲。”

“不许。”

“想亲更多地方。”

“不行。”

“星星,我……”

“说了不行就不行。”

忽然,裴响声音一顿,目光忽然深沉起来,靠近她,周围的光亮再度被吞噬。

林软星只觉眼前一暗,抬眼间坠入一双眼眸里。

那是一双无比漆黑的眼眸,深邃的如同无尽深渊,明明无风无浪,却望不见底,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般的黪墨大海,晦暗阴沉,泛着诡谲之色,绮丽妖艳。

他宛如邪神的信徒,匍匐在她耳畔低语。

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喉咙里蹦出,沙哑又低沉:

“星星,不要离开我。”-

说是玩,其实她来镇上的最主要目的,自然是打听修路的事。

村里的消息不够灵通,只有镇子离那边堵塞的路段较近,修路的工人也都住镇上,最新情况只有这里人才知道。

但其实根本不用打听,已经有不少人在讨论。

镇上的人比林软星还关注通路的消息。

镇上唯一一辆挖土机就停在出镇口,离堵塞的路段不过百米远。

戴着头盔,肩上裹着毛巾的修路工拎着铲子收工,在馄饨馆面前坐下,几人喝着啤酒聊着天,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有人上前询问,修路工们就老实回答:

“老李,你们那条马路牙子,还要多久修好喽?”

“快了,只要不下雨,这路不出一礼拜就能通。”

“哎,可算要修好喽,我这店里都一个多月没进货了,东西都快卖完了,再不进点货这店都要倒闭嘞。”

“不急,就这几天的事。”

自这几日天晴,修路工人就加班加点在挖路。

只不过暴雨天引起的泥石流和山体滑坡,确实将半个山道都挡住了,加上还有些大石头要挪开,着实费劲,快则一礼拜,慢则还得等半个月。

“老天爷,可别再下雨嘞,被子都发霉烂掉喽。”

“这谁说得准。”

除了修路工在聊通路的事,连周围的店铺老板,还有被闷坏了的镇上居民,也都在聊。

这些声音一字不漏地传进林软星耳朵里,在她心中荡起层层波澜。

可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和之前激动万分的心情不同,现在听见这些话,她却莫名的高兴不起来。

她明明无比期盼路能快点儿修好。

但现在,她却又希望暴雨不要停,再多下会儿吧。

这样复杂又纠结的心思,让林软星忍不住蹙起眉头,烦恼的令她胸口有些发闷。

路修好了是好事啊。

回到城里,一切生活都会恢复正常,她也不用再用祭祖的借口留在村里,跟外婆冷眼相对。

她可以回去跟姐妹们说,自己出国旅游回来了,再随意编几个旅途故事,那些姐妹就会笑得花枝乱颤,问她路上有没有艳遇,外国的帅哥身材怎么样之类。

但。

她好像有点,舍不得。

不知不觉竟熬过去两个月了,时间真快啊。

快到她几乎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在她印象里,这小山村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般,被困在连绵暴雨中。

而她所有的记忆,与这场暴雨有关的,似乎只剩下裴响。

每次被暴雨困得心烦意乱的时候,眼前总是冷不丁浮现裴响那张清冷的脸,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随着雨雾深邃迷离,带着他特有的草木香,像梦魇般缠绕进她的梦里,与她的记忆纠缠不清。

她呢,像是玩忽职守的士兵,丢下城堡独自踏入深林。

沉溺在他低调的温柔里,忘乎所以。

可这种感觉却并不令她讨厌,反而令她深陷其中,陶醉到无法自拔。

其实在这里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软星就被吓了一跳,心忽然猛地跳动了几下,仿佛噩梦初醒般令她慌乱。

林软星悄悄抬头看了眼裴响。

裴响自然听不见,他面色如常地牵着林软星的手,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眉眼带笑,跟着她在街上到处乱逛,刚才说的话像阵风吹过去了。

他似乎一点儿都不记得,这个小镇曾经给他带来许多不愉快,比如那时重病刚醒,那夜的暴雨,那日巷子里被殴打的事……

见他神色如常,林软星杂乱无章的心才渐渐停止躁动。

她逐渐平静下来。

也是,即使真要回城里,她也照样可以用手机跟裴响联络。

网络那么发达,她可以打电话,可以发文字,即使天各一方也能近距离聊天,没什么区别。

等路通了,她甚至能时常来看看他。

然而这种念头,却薄的如同一张纸,伶仃挂在心头。

充满着侥幸的意味,令人惶惶。

谁都知道,那都是镜花水月,根本不可能。

可她又该怎么办呢。

裴响呢,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办?

她很想问裴响,可当她仰头看着他那张明媚灿烂的脸,因牵着她的手而倍感满足的神情,以及那双眼睛里闪动的雀跃光芒,所有的话陡然间都失了声。

“裴响,你……”

林软星讷讷出声,裴响望过来,到嘴的话忽然变了味:“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就像之前,她问裴响,你最想要什么。

裴响总是摇头不应,眼睛也不看她。

可如今,她再次问他这个问题,心中竟然生出一丝的惶恐,忐忑,以及胆怯。

她害怕他的回答,更害怕自己听见的答案。

心猛地攥紧了。

裴响脚步一滞,牵着她的手,笑得欢喜又满足:“我有星星了,别的,都不要。”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眼睛也无比明亮。

林软星的心微微一颤。

此刻,她竟像是患了失语症般,不知该说什么。

“星星,不高兴。”

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替她将黏腻的发丝撩拨开。

他定定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她的内心般,深刻地描摹着她的轮廓,观察着每一处细微的表情。

犀利又透彻。

林软星迅速别开眼,根本不敢看他。

她将心中纷乱的思绪压下,仰起头:“没有啊,我只是有点想打游戏了。”

“你想不想去网吧?”

“嗯……”

“走吧,我带你玩好玩的。”林软星难得撒娇了一回,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拉着他往前走。

裴响低头看她欢喜的样子,认真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问题后才说:“星星,喜欢,我,也喜欢。”-

林软星想找的地方就是这间网吧。

镇上唯一一处可以通宵不打烊的地方。

上次他们来的时候,见裴响盯着里面的电脑看得聚精会神,想着他应该还没玩过电脑,林软星决定带他尝尝鲜。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次来得匆忙,身上没带多少钱。

所有的钱都是裴响去赵家帮忙干活赚的工钱,总共就三十来块,连住宿都不够。

镇上又不支持电子支付,林软星也没办法。

不过既然都来了,索性把最想做的事做了。

总不能白跑一趟。

乌烟瘴气的网吧处处透着股怪味,难闻,闷热,这里连空调都没有,只有头顶上挂着的吊扇,不停地旋转着,带来丝丝凉意。

夜晚的网吧最热闹,座无虚席,挤满了人。

林软星拉着裴响的手进去的时候,刚好撞见黄毛。

只见黄毛那群人守在门边,有站着抽烟的,有聚在电脑旁围观的,有踩着拖鞋嚼口香糖的。

见林软星和裴响进来,他们迅速对视一眼,跟黄毛通风。

黄毛正打游戏打得出神,被小弟拍拍肩膀后,才看见从门边进来的两人。

顿时,松开鼠标,游戏也不打了,直接站了起来。

他还跟以前那样,趿拉着一双拖鞋,裤脚撩至小腿处,橙色短T,嘴里叼着根烟,脸上倒是多了一道疤痕。

那道疤痕很深,从头皮处蔓延至耳根,看起来他的面目更加狰狞可怕。

黄毛打量了他们一眼,似乎有些诧异,又有些好笑。

他缓缓朝两人靠近。

一瞬间,所有记忆都涌了上来。

林软星还有些后怕,她心猛地揪紧,警惕地望着黄毛,紧紧抓着裴响的手。

而裴响却显得极为淡定,冷眼扫视他,似乎一点都不畏惧,甚至比上回还更加冷冽傲然。

黄毛站在两人面前,打量了林软星一眼,看见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嗤笑了声。

他又扭头打量裴响。

黄毛的个子本就比裴响矮,站在裴响面前,也只到他脖子处。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裴响站直了身子,他竟只能仰着头看他,莫名让他气势矮了一截。

他眯了眯眼,打量着裴响的神情,目光犀利。

看得出来,黄毛是认出了他的,见到裴响的那一刻,他的手情不自禁攥紧了,似乎也想起了之前的事。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黄毛眼神复杂地盯着裴响看了半天。

然而裴响并没有什么反应,面无表情,任由他打量着,像一座石雕。

甚至连眼神都不给他。

沉默,寂静,无人说话。

气氛一时间又凝固了起来。

但这种沉闷只持续了半分钟。

很快,随着黄毛的大手一挥,身后的小弟纷纷跟上他的步伐,离开了网吧。

黄毛经过裴响身旁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将手里的烟头丢掉,咬牙切齿:“你小子有两下子,算你狠。”

身后还有小弟问他,却被黄毛拍了脑袋:“别跟他硬刚,你打不过他。”

“他是个疯子。”带着一口痰,啐出去。

随着黄毛的离开,网吧瞬间空出来几个座位。

裴响也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又笑意盎然地拉着林软星的手,将皱巴巴的钱塞进她怀里。

“星星,钱。”

林软星也长舒一口气。

她看着裴响那张笑脸,又哑然看着手里的钱,一时间分不清哪个究竟是他。

上一秒他可以如此冷漠,下一秒又能温柔如春光。

他就像个变色龙。

不过想起刚刚黄毛的话,林软星心中竟隐隐有些认同。

不管他是什么样,他的确是个疯子,没错。

林软星看着裴响的眼睛,看见他正目光澄澈地回望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她怎么就忘了,裴响是个疯子啊。

他疯得很彻底,疯得变态,疯得能把自己的命都交给她来处置,轻易就能许下沉重的诺言,而他偏偏确实能做到。也许这才是他最不为人知的一面,真实的他,也正是最吸引她的东西。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再疯的人,如今也是她的狗。

这个想法让林软星有些开心。

忽然间,她又不那么心慌意乱了,胸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她拿起手里的钱,去前台要了网卡,坐在黄毛坐过的位子,点着鼠标轻轻将游戏客户端退出。

然后将凳子往外一拉,将裴响推了过去:“坐下。”

裴响被她推到座位上,还有些发懵。

就看见林软星笑靥如花地站在他旁,用手肘撑着脑袋,好整以暇:“我看你玩。”

林软星一点都不沉迷电脑游戏。

她来只是为了看裴响玩,完成他的心愿。

毕竟作为她的狗,偶尔也得给他点奖励嘛。

想起之前他眼巴巴盯着网吧里那些游戏屏幕,满脸好奇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

如今他自己也能玩游戏了,她倒要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裴响果然很激动。

他盯着电脑屏幕,激动又兴奋,甚至高兴地手都在发抖。

他明明很激动,但却先看着林软星,似乎在征求她的同意。林软星就笑眯眯看着他,朝他抬抬下巴,示意他放心大胆的玩,钱都交了,没人来打扰他。

桌上有许多游戏端,他可以随便挑选。

实在不会的,林软星还能亲手教他玩,反正今晚时间很长。

林软星翘着脚,撑着下巴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

她也很期待,想看看裴响玩游戏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会玩什么游戏呢,他又喜欢什么类型的游戏呢。

真令人好奇。

裴响轻轻握住鼠标,手指微微颤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却并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游戏端,而是点开了角落里的浏览器。

他略显笨拙地轻轻用鼠标点开搜索栏,然后一个指头,一个指头,认真地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黎远道。”

那一刻,林软星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40

黎远道。

很显然, 这是个人名。

偏偏这个人名林软星还听说过,还是从她父亲口里耳闻的。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跟一个叫姓黎的叔叔打电话, 他也曾来过家里做客, 只是那时候林软星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他的具体样子了。他貌似是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闹了矛盾, 后来林家的产业日渐不行, 那位黎叔叔也不见踪影。

可是。

裴响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林软星讶然地望向裴响。

却见裴响神情专注地盯着屏幕,用鼠标慢慢往下滑,认真看着网页上的每个字,一行一行扫过去。

除去同名的, 本市里关于这个人的新闻, 也只有寥寥几条, 连照片都没有,只提及了名字,而且年代久远,大多都在十年前,毫无参考性。

黎远道作为市里有名的企业家, 偶尔会出席当地举办的活动, 所以有些报道就会传到网上。只不过公开的信息不多,网上能搜到的痕迹少之甚少,裴响想找人, 如同大海捞针。

见裴响看得认真, 林软星就好奇地凑过去, 指着那个名字问:“他是谁?”

裴响倒也不遮掩,坦诚道:“这是, 一位恩人。”

“恩人?”

“嗯,以前,资助过,我家。”

“你见过他吗?”

“以前,见过。”

林软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找他干嘛呀?”

“想……”

裴响却忽然顿住了。

他沉沉凝视着林软星片刻,微微撇开头,没说话。

他像是藏着什么故事,却不愿多说。

林软星猛然察觉自己似乎问得太多了,便迅速闭上了嘴。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安静,很安静。

她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似乎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没了刚开始的激动和兴奋,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忐忑,只是握着鼠标的手并没有停,还在锲而不舍地翻滚着,一页一页翻看。

网页屏幕上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显得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她看见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原来他之前那么想进网吧,竟是为了这个。

只是为了上网来找个人。

林软星忽然有些懊恼。

早知道他只是简单想上个网而已,上回她就不该阻拦他,让他直接玩个痛快。

可是他怎么不说呢?

他怎么就不直接跟她说呢?

明明他只要开口,她就能……

林软星忽然一哏。

她想起来,自己好像也从没主动问过他的事,甚至没问过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一直以来,似乎都是他在默默迁就她,迎合她的喜好,讨好她,祈求她,为她笑为她哭,为她作践自己的身体。而她却从来没在意过他的想法,她怎么好意思说是他的过错的?

他像是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藏在心底。

即使被误会了也从不反驳,也从不辩解,就这样任人揣摩。

直至今日,她对裴响的了解还少之又少。

脑海里为数不多的关于他的事,还是听的村里人传言。

传言说,外婆曾经资助过裴家,甚至和裴大爷私底下有密切来往。但从上回外婆给裴响塞钱,他死活不肯收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平白无故受人恩惠的人。

也许外婆只是出于好心,但实际上真正资助裴家的另有他人。

比如黎远道。

可她却自私地认为,裴响就是一条巴结外婆的狗。

甚至不吝地讽刺他,排挤他,将他的尊严狠狠地践踏在脚下。

明明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明明当事人就在自己跟前,她完全可以直接询问的,但她却什么都没做。

明明她就站在真相里,却始终不愿意相信。

其实她都知道的。

这些年裴大爷身体不好,连家里的几亩地都是裴响在打理。

裴大爷东奔西走,为了找到裴响的亲生父母,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如今他撒手人寰,裴响独自生活一定很艰难,而这种事那个资助人应该也有所了解。

或许这些年,裴大爷的奔波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他给裴响争取到了个未来。

她不知道黎远道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资助裴家的。

是想领养他,还是继续资助他,或者是另有所图,但裴响至少生活上有了保证,这也许也是裴大爷临终前的心愿。

可他之前为什么不找黎远道呢?

明明他有无数次机会踏进网吧,也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在这查询,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只是因为裴大爷去世吗?

不,她觉得应该不是的。

林软星其实很想问他,也有无数想问他的事,但张开的嘴莫名就僵在空气中,怎么都发不出声。

就算问了,他又凭什么回答她呢?

而她又有什么资格问他。

是啊,她骄矜惯了,是个被宠坏的公主。

即使她来到这个破地方,始终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根本就没有变。

她那高贵的占有欲,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时不时把他的尊严拿来践踏。

可他又是怎么做的呢?

他像扑火的蛾,明知危险,却还义无反顾奔向她。

他纯真,浪漫,将自己的炙热滚烫的心捧在她面前。

她却轻飘飘地笑着,将他视为自己的奴仆,她的狗,用刀狠狠宰割。

她好像就从来没真正在乎过他。

在他身患重病的时候,嫌麻烦不愿去送药;

在他好心来接她回家的时候,将他丢在宾馆大门外,让他淋了半宿的雨;

在他给她送水果野花时,她无情嘲讽,将那些珍贵的东西丢在垃圾桶;

……

她一遍又一遍地,将他的真心撕成碎片,撒在他面前,残忍又傲慢。

她究竟是以什么心态看待裴响的?

她不知道。

直到刚才,她确实都不知道。

浑浑噩噩,迷迷茫茫。

可此刻,她心中却无比清晰地有了答案。

——玩偶。

他是她的玩偶。

像那种被性情顽劣的公主摆弄着的玩偶,用剪刀,用画笔肆意糟蹋后,残破不堪的玩偶。

玩过后就可以随意抛弃的玩偶。

她无所顾忌地沉溺在他的卑微臣服中,享受着无边的宠爱,编织着回城的公主梦。

她只顾着独自享乐,却从未考虑过裴响怎样。

直至刚才她还在想。

如果回到城里,她是不是会恢复以前的生活,从此记忆里不再有裴响这个人。

这样的认知让林软星羞愧万分。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以前说的话有多么锋利。

那一句句如同刀割般的话,狠心地划过他的心脏,将他割得鲜血淋漓,而她却只顾着笑。

一种极端的悔恨蔓延胸口,伴随着若隐若现的疼痛,让她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头渐渐低下去,不敢看他。

他还是想要有个家吧。

毕竟,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

如果他让她给他一个家,她会答应吗。

以前她或许还会嗤笑一声:“做梦。”

或许还会觉得他怎么没有自知之明,甚至嘲讽一番。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她会毫不犹豫答应。

来自直觉的,没有理由的,百分百的,肯定。

她甚至隐隐期待着,他向她开口,亮着眼睛说:“星星,能不能带我回家?”

只要他开口。

只要他想要。

但如果他不开口呢。

这个过分出格的要求,他或许根本无法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东西,对他来说更是沉重吧。

可是,一切都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她始终相信,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只要他愿意等待。

等她从城里回来,等她毕业,等她继承家业,将那个女人扫出家门……

就在林软星思绪杂乱之际,旁边的裴响忽然站起身,推开座椅,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星星,你,玩。”

他的声音还有些许颤抖。

林软星一愣。

她还是第一次见裴响露出那副表情。

他的笑容如此单薄,像演技拙劣的小丑,明明努力想笑,表情却仿佛在哭。

那种说不出的冷漠疏离,垂敛着眼眸,拧着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忽明忽暗,隐忍地将双拳微微攥紧。

林软星茫然回头,却瞥见桌面屏幕上的一则新闻,上面醒目地写着“车祸”二字。

底部附着一张灰白色照片,周围人山人海,事故现场拉着警示条,灯光照得地面惨白,狼藉一片。

车祸,黎远道。

林软星迅速联想到了什么,神情愕然。

几年前,她确实听说过市郊区公路上,发生了一场重大汽车追尾事故。

当时因死亡人数过多,那条公路被短暂封闭了段时间,市电台还专门报道了这件事,只是她对这些事毫不关心,也从未在意过,听过就忘了。

没想到,黎远道恰巧就在其中。

这似乎也印证了他这些年销声匿迹的事实。

原来……

像刚刚浮现起的希望火苗,瞬间被一盆水浇灭。

现实冰冷地砸在他脚下,哗啦变出沼泽,裴响就站在中央,正被旋涡缓缓拖入深渊。

刚刚的神采奕奕的面庞,此刻变得黯淡无光。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陡然间连眼睛都失去光彩,目光无神地飘离在她周围,双唇发白,面无血色。

裴响就这么静静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攥紧的拳头也松懈下来,伶仃垂在大腿两侧。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看见这样的裴响,她竟会觉得他脆弱到如同一张轻薄白纸。

好像风刮过,他就会飘走。

但是她不想让他走,于是她忽然扑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本就窄瘦,轻而易举就环住了他整个腰身。她贴紧他的胸膛,听见他炙热滚烫的心跳声,一道道回荡在耳边,震得她脸颊发麻。

她闷声说:“裴响,对不起。”

她的心揪得发疼,连眼睛都有些酸涩起来,鼻子像堵住了般。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要道歉。

明明她应该说些好话安慰他的,说些开心的话的,但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道歉。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她欠他的也太多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此刻,她只想抱紧他,不让他走。

发自内心的,依赖着他。

裴响的手在她腰上缩紧,又缩紧,渐渐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双手臂像钢筋般环绕在她腰上,肩上,像要把她融入血肉里般,那么那么紧,紧到她都不敢呼吸,只能感受到他单薄身躯不知为何而轻轻颤抖着。

她看见他眼角,陡然间垂落下一颗眼泪。

滑落,掉在她脖子上。

滚烫,又冰凉-

林软星将香烟递给裴响的时候,还有些纳闷。

他是真想抽,还是故意的?

但看见裴响认真学着她抽烟的动作,一口口,被呛得双眼通红,不停咳嗽的样子。

林软星忽然噤声。

她将两瓶啤酒放在旁边,默默用打火机,给他点上一根新的。

他一边咳嗽,一边倔强地接过新的香烟,猛地吸进去,然后猛地弓起背咳嗽。

一声声,咳得肺都要碎了。

他却固执地抽着,让烟迷了眼睛,咳得脖子通红。

原本不该这么沉默的。

可此刻林软星也没说话,只是听着他咳嗽,静静坐在他旁边。

他的左手还牵着她的右手,十指相扣。

随着他的每道咳嗽,她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在用力,抓地那么紧,那么疼。她的手仿佛是他唯一的支点,只要松开,他就会径直倒下去。

她没出声。

任由他牵着,安静地坐着。

原本她计划着两人在网吧通宵,但经历刚刚的事后,她已经没了打游戏的心情。

裴响没心思,她更呆不下去。

镇上的网吧费用很低,三块一小时,但他们连一个小时都没坐满就离开了。

网吧老板退给她27块,她像宝贝似的捂好,放在了口袋里。

这是他们身上仅有的钱了。

他们去不起宾馆,但她也不想就这样回去。

于是她找了块空地,拉着裴响坐下。

人群散去后,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附近的小卖部开着张,昏黄的灯光远远照射在空地上,照亮着裴响的面庞,朦胧清冷。

她想,如果她不开心的话,她会给自己买酒买烟。

于是她将所有的钱都拿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和一包香烟,再顺了个打火机。

现在,身上是一分不剩了。

她喝着火辣呛人的啤酒,而裴响抽着烟。

一个烧心,一个烧肺。

如此怪异,又如此和谐。

林软星都觉得奇怪。

明明他们来镇上是为了开心地玩,结果现在莫名的,陷入无边的沉默中。

谁都不说话。

好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晚风吹过来,还有被太阳晒干的稻草味。

以及烟花消散后的硫磺味。

那阵烟花放了大半夜,周围都是烟花掉落的碎屑。

林软星低着头,用脚踩着那些碎屑,将它们分开,合拢,分开,又合拢。

今天小镇格外热闹,连店铺都推迟了打烊时间。

但夜深后,寂静还是如期而至,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连周围的窗户上也不再亮着灯。

街上空荡荡的,那辆破烂的自行车锁在柱子旁,无人问津。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沉闷的宁寂。

月亮爬了上来。

皎洁的月光照在面前的空地上,将树影斑驳地洒在脚跟前,风一吹动,地面就像波光粼粼的河流,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如琉璃般炫目。

啊,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林软星想,侧头看向旁边的裴响。

他的鼻梁被月光照得泛白,细碎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薄唇翕合,猩红的火光在他唇间明灭。

她忽然好奇,裴大爷去世那晚,他是不是也这样静默地坐着。

仰头看着月亮,发呆。

不。

他比月亮更沉默。

那天下着大暴雨,他没有看见月亮。

他抬头只能看见一片黑。

林软星默默注视他片刻。

见他一直情绪低落,林软星忽然用手撑着下巴,晃了晃他的胳膊,歪头冲他笑着说:“反正闲着无聊,不如我来给你讲故事听吧。”

裴响注视着她,挤出了个浅淡的笑容,似乎想说“好”。

可发出的音节却如此沙哑,破碎,让他的字词无法辨别。

林软星没在意,她想了想,似乎在认真思考该讲什么故事。

“你听过《兔子风》的故事吗?”

裴响摇了摇头。

“从前,有只兔子住在萝卜山上,每天它勤奋地给山上的红萝卜浇水,计划着每天吃一根萝卜,这样等它吃完一茬,刚好下一茬就又长出来了。如此循环,它就能每天吃上新鲜的红萝卜。”

“这天,山上刮起了一阵龙卷风,把所有的胡萝卜都卷到了天上。兔子急了,用捕虫网去捞,结果自己也被卷上了天。它被风吹着到了很高的地方,离家越来越远。”

“这时,风里又钻进来一只兔子,然后一只接一只,越来越多的兔子被卷了进去。它们下不去地面,只能每天吃萝卜。慢慢的,萝卜都被吃光了,最后就剩一群白白的兔子,最后就成了兔子风啦。”

裴响认真听着,听完还非常配合地笑了笑。

林软星其实并不觉得好笑,甚至有些幼稚。

但看见裴响露出笑容,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她凝视着他嘴角的笑意,说:“其实,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