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骂的正起劲,虽然看到有人过去了,但却没把人放在心上,听宝贝孙子一叫,才赶紧扭过头,见自家孙子被人拎着衣领子提溜在半空,立马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炸着毛就朝党成钧扑上去。
“你干啥!你快放开我孙子!来人啊!有人欺负人啊!”
党成钧刚上车,其实没搞清楚什么状况,虽然见老太婆骂骂咧咧的,但见她边骂边四处看,以为是跟车里其他人起了什么矛盾,压根没注意。
看到有个脏兮兮的小崽子往霍茸跟前蹿,伸手想偷她的橘子,才把人给拎起来了。老太婆扑上来他也没在意,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说道:“大娘,他偷我媳妇儿的橘子。”
老太婆看他长得人高马大,心里有些怯,嘴上却还不肯认输:“那么一大包橘子,给孩子吃两个怎么了?你还想打人咋的?”
党成钧闻言一挑眉头,怒了。
他还以为是孩子不懂事,没想到大人也是个蛮不讲理的。
“那橘子是给我媳妇买的,不爱给别人吃,您想吃您自己买去。我不打人,但要是我再看见他偷我媳妇橘子,我就不客气了。”
党成钧本来就严肃,这会儿说话的时候板着个脸,任谁看了也怵得慌,老太婆听得忍不住抖了抖,却还梗着脖子:“你敢动我们试试,我告诉你,我孙子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老婆子今天就得跟你拼命。”
党成钧冷着脸还想再说,霍茸从后面拉了他一把,她看出来了,这老太婆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任凭别人怎么说也不会觉得是自己错了,这熊孩子也被她娇惯的没有样子,他们根本不用多跟她废话,凭白浪费口水。
霍茸把党成钧拉过来,让他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党成钧边听边点点头,然后当着熊孩子的面把橘子放进包里装好后,从后门下了车。
老太婆本来还挺怕党成钧的,但见自己说了句话后,人就走了,还以为党成钧是个色厉内荏的,腰板子一下又挺起来了。
“哼,你倒是别跑啊,我以为有多大的能耐呢,跟我一个孤老婆子斗,你动我们一下试试。”
熊孩子见党成钧走了,也恢复了生机,眼馋的拉着老太婆,还在不停的问她要橘子。
老太婆知道从霍茸这儿肯定是要不到橘子了,就只能扭头去哄自己孙子。
熊孩子不依不饶,要不到东西就气得在座位上乱踢,还又蹦又跳的把车都晃起来。
车里人都烦他们烦的不行,但见党成钧这么人高马大的都没办法,老太婆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敢动她就躺在地上骂人祖宗十八代的架势,一时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了。
不过他们没办法,有的是人有办法。
祖孙俩在车里闹了没有几分钟,一个带着雷锋帽的男人就领着售票员匆匆忙忙的赶来了。
一上车就把车里扫视一圈,说道:“谁没买票还在车里捣乱?”
本来车里是得人守着的,可这车出了城就得在外面跑大半天,所以司机和售票员就想偷懒下去吃个饭,没成想饭还没吃安稳,就来了个人说有个老太婆带着孙子在车里捣乱,司机鼻子都气歪了,赶紧领着售票员就过来看了。
这一看就看到正穿着鞋把作为当蹦床蹦的熊孩子。
售票员一看,人差点儿没厥过去,这车是公家的东西,里里外外他们都得负责的,哪儿脏了坏了,都得上报,要是损坏的厉害了,他们还得挨批,这能不生气吗?
“谁家的孩子!怎么鞋都不脱就在座椅上踩!你看看把座椅都给我踩成啥样了!”
售票员边说边上去要把人拉下来,老太婆赶紧伸手把孙子护住:“踩两下咋了,又不是不能洗!”
售票员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给我洗啊!说得好听!”
老太婆也气势汹汹的:“你这人咋说话的?吃公家饭了不得啊?一个月发你那么多钱工资,洗洗咋了!没一点儿奉献精神,干什么为人民服务的活啊!”
售票员见她做错了还一把歪理,鼻子都快气歪了,一脸委屈的把司机往跟前拉:“海哥你快看,这座位被踩成这样,怎么坐人啊?”
司机也皱着眉头一脑袋官司,他一看就知道老太婆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可也不能由着她孙子糟践车里的东西啊,当即张嘴想劝说两句,却猛地想起刚刚找他那个人说的话。
怎么说来的?好像是说有个老太婆没买票,还让孙子在车里捣乱。
老太婆?孙子?这说的不就是面前这个吗?
司机顿时来了精神,也不劝了,冲老太婆一伸手。
“大娘,我们这车马上就开了,你票给我看一下。”
老太婆一听,愣了片刻后把嘴一抿:“那你就开车,我还能赖你票不成!赶紧走,赶紧走!”
众人一听,哎?这不是真没买票吧?那感情好啊!都跟着起哄起来。
“大娘,这上车就要检票,你还是赶紧把票给司机看看吧,不然人当你没票,可要把你们撵下车去了。”
老太婆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脖子伸得老长:“凭啥就检查我一个人的,你们检查了吗?你们检查了我才给!”
她不知道自己早就已经犯了众怒,话一出口,不少人都把票掏出来拿在手上晃了晃:“看,我们的票可都在呢。”
霍茸也从兜里把自己的票掏出来,结果老太婆一看,反倒是想到了什么。
“她家两口子人呢,刚才还上了个大高个的男人,他买了吗?你们去查他,查我干啥?”
霍茸就知道她得这么说,又把党成钧的票也掏了出来,在老太婆眼前晃了晃:“大娘,看清楚了,两张。”
老太婆这下彻底没话说了,就开始拉着孙子耍起了无赖,往车厢里一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哎哟,我头疼,头疼。没天理了,都欺负我一个糟老婆子啊,看我跟孙子两人好欺负啊,买了票不让我坐车啊!”
司机跟售票员这下慌了:“大娘,你先起来,我就是查个票,你要是有就掏出来给我们看看,谁也没说有票不让你坐车啊。”
老太婆却只当听不见,还在哭喊个不停。
这下连司机也没办法了。
党成钧却突然从前门上来了,边上车边朝后面说了句。
“警察同志,就是这位大娘。”
众人顿时都傻眼了,啥?警察?怎么还有警察来了?
党成钧侧过身,众人连忙往门口看,结果还真看到几个穿着军大衣的警察腰里别着枪/支棍棒走进了车里,顺着党成钧手指的方向,直冲躺地下撒泼的老太婆走去。
老太婆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就被几个警察强行拉了起来,问道:“大娘,要是买票了你就掏出来给司机和售票员看看,要是没买,你们就跟我下车,不要在车里闹了,影响客车行驶是要负责任的。”
老太婆这下彻底怕了,哪儿还敢再撒泼,嘴巴嗫嚅了两下,终于实话实说道:“我没钱,买不起。”
她原本想着等车开了,售票员和司机就算发现她没票,也不敢把她放在荒郊野地里,她再撒撒泼没准就能白坐一趟车,没想到却被人发现了。
警察一听,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没票不能上车,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吧。”
老太婆没辙了,只得把东西都收拾了,拉着孙子跟警察一起下了车。
看这个惹不起的老太婆终于走了,车上不少人都松了口气,司机认出党成钧就是跟他反映情况的人,还顺便帮他叫了警察,感激的不行,连声拉着党成钧的手道谢。
党成钧却扭头看向霍茸:“是我媳妇发现的,你们要谢,谢她吧。”
司机一愣,然后赶紧又转过身去跟霍茸道谢。
车里人都把霍茸跟党成钧两口子夸了又夸,等车准备开了,都还议论纷纷的,说这姑娘不但漂亮,还特别聪明。
党成钧坐到霍茸跟前忍不住问道:“媳妇,你怎么知道她没买票。”
霍茸说道:“从平城到安城,一共途径四个地方,最贵一块三,最便宜九毛,就没有八毛的价,八毛一张票的,是我们旁边去粱城的车。”
党成钧买票的时候,她随口在外面听人说了两句就记下了,所以老太婆说的时候,她才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没买票想白坐车。
党成钧听完满眼称赞的看着她:“媳妇真聪明。”
霍茸仰起脸:“那自然,快,再给我剥个橘子,想吃。”
第 44 章
没有了吵吵嚷嚷的老太婆和没礼貌的熊孩子, 霍茸回去的路上过的十分舒坦。
座位比来时的板凳舒服的多,她趴在窗边往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困了就靠在党成钧肩上。
除了橘子, 党成钧还给她带了两块黄米糍粑, 也是他自己做的,方法倒是很简单,把糯黄小米泡了上锅蒸熟,出锅后放在石臼里捣一捣, 等米粒全都捣碎黏在一起,就成了黄米糍粑。
黄米糍粑单吃没有味道,党成钧就给外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白糖, 包在油纸里, 为了防止它凉了变硬, 还把它放在衣服靠里的兜里, 能充分保温, 拿出来的时候还是软乎乎的, 咬一口糯叽叽的却不粘牙,白糖粒化在嘴里,甜丝丝的。
前排脏的座椅被售票员盖起来了,这回坐了个看着挺和蔼的大婶,见党成钧拿黄米糍粑出来给霍茸吃, 不由得咋舌称赞道:“不怪开车前那小孩儿馋, 这也太会照顾人了, 又是橘子又是糍粑的, 对媳妇儿是真好, 姑娘也是, 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霍茸笑了笑, 党成钧倒是十分坦然:“她不吃东西要晕车。”
大婶一听更是笑的开心了:“看看,看看,多体贴,我姑娘以后要是能找个对她这么好的男人就好了。”
霍茸见她越聊越远,赶紧把橘子拿出来分了人一个,大婶连连推脱,没推脱掉,干脆从自己包里掏了根麻花出来,跟霍茸换了个橘子。
这年头油金贵,麻花跟刘桂香炸的撒子一样,对村里人来说也是值钱东西,霍茸尝了尝,又香又脆,就是让她有些想刘桂香了。
不过一想到要不了多久就到家了,霍茸还是挺高兴的。
这次回去就他们两个人,霍茸就也没有让霍一明带信给她爹娘,让他们知道了,又得吹着冷风半下午的来接,反正公社离霍家村也不算太远,走也走到了,真走不动,就让党成钧背她也行,反正天一黑就没人看见了。
不过霍茸这心思并没有如愿,因为他们下车到了公社的时候,刚好碰到队上的牛车来领开春要种的种粮,为首的一眼见到霍茸就认了出来,听说两人从平城回来,要回村里,干脆就把人一起拉上了。
霍茸坐上了牛车,党成钧就跟在边上慢慢走着,赶车的大叔虽然跟霍茸说话不多,但跟她爹霍大成关系却不错,听说霍茸刚从平城回来,就一脸笑意的追着她问她在城里有啥见闻。
毕竟是村里人,又不像霍茸家似的在城里有亲戚,长这么大也没去过城里,见谁从城里回来了都忍不住要问上两句。
霍茸虽然不记得人具体名字,但脸还是熟的,见他态度热情,也问什么说什么,将人说的啧啧称奇。
等快到村子里,那大叔想起事儿来。
但打算开口问的时候,又觉得这话好像不该问霍茸。
霍茸见他支支吾吾的,干脆问道:“大叔,怎么了?”
“就是听说知青点儿也有个知青要回城了,听说回城表都交到大队上了,你家霍妮好像也跟着去呢,你知道不?”
大叔话都问出口了,又觉得不好意思,他也是一时糊涂了,光想着那个周知青跟霍妮结了婚,都忘记他以前跟霍茸也好过了,现在当着霍茸和党成钧的面问了这话,他总觉得自己跟个长舌妇似的,又多嘴又讨人厌。
没想到霍茸和党成钧却都没生气,对视了一眼就坦然回他了:“是吗?没听说啊。”
大叔一开口,霍茸就知道她说的是周文青,她不想管着两口子的闲事儿,对两人的消息也没啥兴趣,回城就回城呗。不管周文青想到了什么办法提前回去,能带上霍妮总算是没那么丧良心。
大叔见霍茸和党成钧都挺淡然,也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不好意思多问,尴尬的摸了摸脑袋:“也就是听说,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接下来怕自己再说错话,一直把人送到霍茸家门口都没再张嘴。
“谢谢叔,您进屋喝口水呗!”
大叔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还得把东西送到队长那儿交差呢,你们赶紧进屋吧。”
霍茸没再勉强,跟人道别就拉着党成钧一起开了院门进了屋。
他们刚进院子里,就听到里面传来刘桂香的声音:“谁啊?”
霍茸好久没听到刘桂香说话,猛地一听心里还酸唧唧的,党成钧要回话,被她赶紧拉了一下捂住了嘴。
刘桂香听到外面有开门的声音,叫了一声却没人答应,疑惑的从屋里掀帘子出来,结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霍茸和党成钧,立马高兴的瞪圆了眼睛。
“小容!成钧!你们怎么回来了!”
霍茸手里本来也没提什么东西,就剩一个水壶,往党成钧怀里一塞,就赶紧冲上去把人抱住了。
“娘。”
刘桂香被她这么一抱,眼泪都出来了,赶紧拉着人进屋,边进屋边喊:“快看,谁回来了!”
霍三兴蹲在火盆跟前正在烤花生,一听他娘这个口气,就知道肯定是小妹回来了,赶紧站起来,果然就见刘桂香带着两人进了屋。
“三哥。”两人齐刷刷的叫了霍三兴一声。
霍三兴上前接了党成钧手上的东西,问道。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去啊?这么冷的天还拿这么多东西。”
霍茸哪儿好意思说她打的什么主意,赶紧扯开话题:“东西也不多,而且我们刚好碰上队里的牛车了,拉我们回来的。爹呢?”
霍茸话音刚落,就听霍大成从外面走进来,喊道:“这儿呢。”
他掀开帘子,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过去的时候霍茸还闻到了生姜的味道。
“姜糖水?谁喝的?”
放了生姜的水,一般是家里有人感冒生病了不舒服才喝的。
霍大成把碗递给刘桂香,叹了口气:“你娘喝的,她这两天有点儿不舒服。”
霍茸立马担心起来:“哪儿不舒服啊?”
刘桂香赶紧拍拍霍茸的手:“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有点儿头疼,估摸着是吹了风着凉了,喝点儿姜糖水捂着睡一晚上就好了。”
党成钧见霍茸着急,说道。
“让娘先喝点儿姜糖水捂捂,明天我带娘去卫生所看看吧。”
“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哪儿就用得着去卫生所了,真没事儿,你俩别瞎操心。”
刘桂香跟霍大成都连连摆手说不用,霍茸却还是很不放心,她刚才在外面黑黢黢的没看出来,进来了才发现刘桂香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霍茸心里更不对劲,扭头看了两眼,问道:“我二哥呢?”
这下家里三个人顿时都不说话了,霍茸心里咯噔一声,拉着霍三兴的胳膊:“三哥,我二哥人呢?你快跟我说啊?”
霍三兴看了刘桂香一眼,刘桂香又开始抹起眼泪来,冲他点点头。
他这才说道:“二哥没事儿,在屋里睡着呢。”
霍茸猛的松了口气,但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她二哥要是好好的在屋里睡着,他们几个为啥还支支吾吾的不愿意说?
她见状也不问了,松开霍三兴,扭头就往霍二军屋子里跑。
“哎,小妹你先别去……”
霍三兴叫也没叫住,霍茸已经跑了,党成钧倒是没动,拉着霍三兴问:“三哥,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们还是跟她说了吧,不然她更担心。”
霍大成叹了口气,刘桂香捂着脸,扭到一边去了。
霍茸一进二哥那边的门,就闻到了屋里一股浓厚的酒气,屋里没点灯,她找着火柴把油灯点着了,才看到她二哥的确在屋里,就在他那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连脑袋也捂在里面。
“二哥?”霍茸小声叫了两声,被子里也没动静。
她把被子掀开,霍二军醉的酡红的脸露了出来,眉心死死的皱着,哪儿还有半点儿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霍茸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心里难受的不行,又叫了他两声。
“二哥,二哥,我回来了,二哥你醒醒。”
霍二军终于有点儿动静了,一脸迷茫的睁开眼睛,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眼前的霍茸似的,哪怕眉头还是皱成个川字,嘴角却下意识扯起来冲霍茸笑了笑。
“小妹,你回来啦。”
话一说完,就醉意上涌,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霍茸给他拉好被子,却看到了霍二军放在被子下面的手。
手背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看着像是连处理都没处理,血混着灰凝固成了黑红色的血痂,显得触目惊心的。
霍茸腾地站起来,把灯一灭,扭头又出去了。
“爹,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茸这会儿很生气,她来到这个家里这么久,还从没见过霍二军这么颓废挫败的样子。
家里三个哥哥,虽然都很疼她,但要说心细,谁也细不过霍二军,他心思细,又很有哥哥的样子,除了家里人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上,霍茸想不到他身上发生什么事儿了,能让他这样。
刘桂香哭红了眼,看着霍茸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二哥跟你红梅姐……退亲了。”
霍茸眼睛瞪得滚圆:“什么?”
霍茸虽然没见过赵红梅本人,但在霍小容的回忆里见过,笑起来腼腼腆腆的,个头小,但是长得还不错,跟霍二军站在一起也挺般配的。
重点是霍二军喜欢。
赵红梅跟霍二军也是相亲认识的,她家里条件不好,所以相亲的时候就说了,想找个家里条件好些的,起初刘桂香对这个还有点儿意见,但后来两人一相亲,霍二军就看上了人姑娘,而且后来刘桂香看她性子腼腆人也能干,也挺中意自己儿子似的,就也想开了。
总归是儿子娶媳妇,以后也不跟她过一辈子。
后来两人就定了亲,刘桂香准备好了彩礼和物件儿让霍二军跟着媒人一起,亲自送去的赵家,还订好了结婚日子。
结果婚还没结,赵红梅她爹却一病不起了。
赵红梅是家里的老大,虽然个子小小的,但家里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全都指望她,她爹病的下不来床,她娘身体也不好,她要是嫁走了,家里就连个主心骨都没有了,于是赵红梅她妈亲自来见了刘桂香,说了好一通好话,问能不能把婚期往后延一延。
刘桂香当然不高兴,她家里三个儿子养的松,却都懂事儿,长这么大除了三兴,其余两个没怎么让她操心过,只婚姻大事上,三兄弟都是一样的倔,相亲可以,但是结婚一定得找个自己喜欢的,不然哪怕单着都不愿意结婚。
霍一明是自己谈的,虽然结婚也不早,但人在城里有事业,霍大成和刘桂香都不担心,霍三兴年纪还不大,只霍二军,跟赵红梅相亲的时候都已经二十四了,好不容易有个相中的,刘桂香肯定是想两人早点儿结婚。
而且哪有彩礼钱都收了,却想把婚期往后推的?
见她不高兴,赵红梅她娘又是哭又是发誓,说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家里其他孩子太小了,她爹又倒了,红梅要是再嫁走了,家里就没有主事儿的人了,她一个病婆子,连猪食桶都提不起来,更别说干地里活了。
刘桂香这边还犹豫着,霍二军却已经答应了。
他不是不着急,但他心疼自己没过门的媳妇儿,虽然两人还没结婚,可只要定了亲,两人就等于是两口子了,赵红梅那儿要是有个什么事儿,他也能去帮帮忙。
霍二军平日里听话懂事,性子却是三兄弟里面最倔的,他都没意见了,刘桂香也没办法,就只能同意了。
反正两人亲都订了,彩礼都收了,想来赵家也不会放着姑娘的名誉不管,好端端的毁亲。
这婚期一推就是一年多,好不容易过了这个年赵红梅她爹看着好些了,霍茸的亲事也定了,刘桂香想着上门去把两人日子定一下,把这婚结了,可他们人还没到,赵家那边先让媒婆过来说了个惊天大消息。
赵家打算跟霍二军悔亲,这婚啊,结不了了。
“为什么啊?”等刘桂香把来龙去脉一说,霍茸又生气又疑惑。
她虽然没见过赵红梅,但霍小容的印象里,她这个没过门的嫂子也是很喜欢她二哥的,而且这年头定了亲再悔婚,跟霍小容当时的情况可不一样,赵家好端端的没道理这么干啊?
霍大成又叹了口气,光看见霍茸这一会儿时间,他都连着叹了好几口气了,虽然他不跟刘桂香似的有什么事儿都放在脸上,但事关霍二军,他怎么可能不发愁呢。
“有人给你红梅姐说了个新婆家,说是要给三百块的彩礼,赵家答应了。”
三百块的彩礼,对于一个没有壮劳力的穷苦人家来说,的确算是天价了,霍茸家日子算是村里很好过的了,党成钧当时给了霍大成一百块的彩礼钱,都让刘桂香他们吃惊了好一阵呢。
霍二军的亲谈得早,但刘桂香他们也没想着亏待人家,不算物件儿一共给了六十块的彩礼钱,想着赵红梅家不容易,东西也拿了不少,就算是放在村里说,他们也是很大方的,一点儿也没亏待她家。
谁承想,就因为这三百块的彩礼钱,赵家就宁可连姑娘的面子都不要了,死活要悔婚。
霍茸一听,都快气笑了。
“他们家是嫁姑娘还是卖姑娘呢?还搞价高者得这一套呢?舍得花这么多彩礼钱娶个媳妇,这家里人是有钱还是打着什么别的主意呢?”
不是霍茸心眼儿小,这年头三百块是真不少钱呢,能花这么多钱娶媳妇儿,要么是真看上赵红梅这个人了,要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她倒不是觉得赵红梅找不到比她哥更好的,可这种明显的天上掉馅儿饼的事,要说一点儿猫腻都没有,她是真不信!
果然,刘桂香听她这么问后,紧跟着回道:“男方爹妈听说都是平城城里人,有工作,儿子……儿子前两年干活从楼上摔下来了,脑子摔出了问题,站不起来了,上茅房都得人端盆在屋里。媳妇也跟人跑了,留下个七八岁的孩子,怕他们死了没人照顾儿子和孙子,所以托人找到了你红梅姐家。”
霍茸一听自然也就明白了,这哪是找个媳妇儿,这分明找的就是照顾他们儿子和孙子一辈子的保姆!
照他们儿子这情况来看,就算在城里请个人照顾,一个月也得开不少钱的工钱吧,这年头不能请保姆,花三百块钱就找个能照顾他儿子一辈子的媳妇儿,简直不要太划算。
这家人算盘打得这么好,霍茸都能一眼看出来,赵家人能不明白吗?
就算是这样也愿意让赵红梅往火坑里跳?
“红梅姐呢?她自己是什么意思?”霍茸想明白了,也稍微冷静了下来。
霍三兴从一开始就没说话,这时候忍不住了,跳出来说道:“就是因为红梅姐自己也答应了,要不二哥能这么伤心嘛!”
刘桂香见他义愤填膺,拉了他一把,“别这么说,你红梅姐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办法?”
她虽然生气,但她自己也是个女人,知道赵红梅的难处,一边是爹妈,一边是霍二军,让她怎么选呢。
霍茸却并不这么想,她毕竟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体会不了父母是天的感觉,她认为爱和尊重都是相互的,赵红梅的爹妈都明显把她当成摇钱树了,她不信赵红梅心里一点儿怨言都没有。
“那二哥的手是怎么伤的?”
她这会儿冷静沉着的样子,让霍三兴都忘记这是小他三岁的小妹,忍不抱怨:“媒婆昨天下午过来说了这个事情之后,二哥就一晚上没睡着觉,他昨天下午就想去坪溪村问红梅姐的,娘担心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没让去。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的,结果被红梅姐她婶子给轰出来了,还说了一堆难听话,二哥的手,是他捶在她家外面的猪圈柱子上伤的。”
霍茸猛地想起来,就年前她跟党成钧定完亲后,赵家连着猪圈的茅房被雪压塌了,还是她二哥跟三哥一起去给修好的。
她能想到霍二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怕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对着赵红梅却没下得去手,反倒是弄伤了自己,才能出出气。
霍茸搞明白事情的缘由,心里开始盘算起了主意。
党成钧沉默的听了半天,一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虽然他跟霍茸已经结婚了,可这事毕竟是霍二军的私事,他实在不方便插嘴指点什么。
直到这会儿大家都说完了,他看着霍茸皱起的眉头,才终于开口说道:“爹,娘,赵家要是就想要钱的话,我跟小容手里还有点儿钱,给二哥拿三百,你们看行不行?”
霍茸看向他,还没说话,刘桂香和霍大成却一起跳了起来。
“说啥呢,肯定不行,你们的钱是你们的,哪儿能拿出来给二军。”
两口子异口同声,一人一句说了好一会儿,都说哪怕这亲不结了,也绝对不能要党成钧和霍茸的钱。
拿女儿女婿的钱贴儿子,他们可干不出这种事儿来,儿子心疼,姑娘难道就不心疼了吗?再说了那也不是姑娘的钱,是女婿自己一分一分攒的。
女婿心疼他们愿意拿出来那是他懂事儿,他们要是真要了,那成什么了?
霍茸也不同意党成钧这个想法。
党成钧愿意这么为她们家考虑,她心里的确很开心,但霍茸知道霍二军跟赵红梅之间并单纯是这三百块钱的事儿,光把钱拿出来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三百块钱要是给赵红梅,霍茸肯定没有半点儿意见,可要是给见钱眼开的赵家人,她不同意。
赵家今天能为了三百块钱不顾赵红梅的名声悔婚,明天就能为了四百块钱撺掇赵红梅跟她二哥离婚,只要赵红梅的心一直向着她爹娘,就算今天这三百块彩礼钱的问题解决了,她二哥和赵红梅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霍茸不是多有善心的人,她同情赵红梅的处境,但不能允许赵红梅将她二哥拖入更难以抉择的境地。
以前霍二军帮她家里干了那么多事儿,那是她二哥疼未来嫂子,她不会说什么。但要是以后两人结婚了,霍二军出力不算,还得被赵红梅她娘家扒着吸血,那她绝对不会同意。
她男人的钱是他自己一块一块攒起来的,要她心甘情愿的出这个钱,除非赵红梅愿意跟她爹娘断绝关系,以后一心一意地跟她哥过,不然,就算是党成钧愿意,她也绝对不愿意。
第 45 章
党成钧的提议刚说出来, 就被大家全票否决,一时也没有再开腔,他往霍茸那边站了站, 低声问道:“那你觉得要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二哥算了吧。”
党成钧也是男人, 还是个有心爱姑娘结了婚的男人,所以他更能明白霍二军如今的处境。
退一万步讲,要是今天要这三百块钱不给就悔婚的是霍茸家,党成钧就算是心里难受的要死, 也会想办法把这三百块凑齐,毕竟他是真喜欢霍茸,她家里越是这样, 他肯定越是想将喜欢的姑娘拖离苦海, 他相信霍二军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么做的前提是姑娘自己得愿意。
赵红梅今天但凡有反抗父母想跟霍二军走的意思, 他想霍二军也不可能会这么难过。
所以党成钧也没了辙。
霍茸也一头乱麻, “我想明天去坪溪村见一见红梅姐, 等见了她再说吧。”
其实他们都知道,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霍二军应该怎么办,而是赵红梅打算怎么办。
党成钧闻言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霍茸觉得可以,把这个想法跟刘桂香他们说了。
“这……你去能行吗?”刘桂香多少还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她其实也挺喜欢赵红梅那姑娘的, 要是她还愿意嫁到这个家来, 她肯定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对她好的。
霍茸回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不信红梅姐真的这么傻。”
霍大成叹了口气:“她不傻又能怎么办?还真能为了二军不要爹娘了吗?”
他话虽然这么说, 可一样想不通, 天底下怎么能有为了钱连自家闺女幸福都不要了的爹娘, 换成是他, 他哪怕是躺在床上病死,也绝对不愿意让闺女嫁到那种人家去被人磋磨一辈子啊。
“爹,娘,你们也别想这么多了,天色不早了,早点儿睡吧,我跟成钧明天一早就去,三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吧,娘你帮我瞒着点儿二哥,别让他知道我们去找红梅姐了,等我们回来再说。”
霍茸把大家都安排了个遍,刘桂香点点头,把剩下的一点儿早就冷掉的姜糖水一口气喝了,跟霍大成回屋睡觉去了。
霍三兴进屋前,霍茸又嘱咐了他两句:“三哥你看着点二哥,他喝了那么多酒,你晚上拿个东西放边上,小心他要吐。”
霍三兴也点头应了,掀帘子进了屋。
风尘仆仆的回来却遇到这种事情,党成钧知道霍茸肯定心情不好,去灶房给她烧了点儿热水,装在盆子里让她好好泡了个脚,然后进被窝把人紧紧搂在怀里说道:“你也别想这么多了,等明天去见了人再说。”
霍茸在他怀里闷声闷气的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说道:“要是真不行,二哥肯定得难受好久,怎么办呀?”
她今天说话问话的时候,都很有想法似的,这会儿就剩她和党成钧两个人了,她才毫不掩饰的露出担忧来。
霍二军这种性格的人,因为心思细腻,所以更容易想得多,霍茸实在怕他因为这件事情一蹶不振钻了牛角尖,她什么也不想,就想她二哥还能像以前一样,没有心事不一蹶不振就好了。
党成钧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要不……到时候让二哥跟我一起进城吧。”
霍茸猛地抬起头来。
党成钧就着月光看着她,继续说道:“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红兵哥在干啥,但他既然是做生意,肯定缺人,二哥要是去了,就让红兵哥给他找个事儿做,他忙起来了,肯定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霍茸顿时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行。
“爹娘肯定不会同意的,二哥今年已经二十六了,比你还要大两岁,要不是红梅姐家一推再推,他现在孩子都多大了。爹娘肯定想让他赶紧再找个对象结婚。”
霍二军跟赵红梅相亲的时候年纪跟党成钧现在一样大,在村里已经算是年纪不小的了,跟赵红梅定亲后又因为他们那边儿的关系一推再推,现在这个年纪再想说门当户对年岁相当的姑娘已经不那么容易了,这也正是刘桂香今天这么难过的原因,要是跟赵红梅真没有缘分,算了也就算了,可耽搁了霍二军的大事儿,才是真的让她着急。
党成钧却没太放在心上,摸了摸霍茸的脸:“哪怕这样,比起随便找个人结婚,你二哥肯定还是想找个合适的姑娘。这事儿主要看你二哥的意思,你爹娘那么疼你们,不会阻挠他干他想干的事儿的。”
霍茸趴在他胸前:“你怎么知道?”
党成钧看着她:“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霍茸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有些红了脸,盖好被子躺好,闭上眼睛。
“那行,那明天回来了要是不成,我就跟二哥说去,问问他的意思。”
党成钧嗯了一声:“那现在赶紧睡吧,不早了。”
第二天一早,霍茸就收拾收拾起床了,霍二军喝了那么多酒,晚上倒是也没吐,就天还没亮那会儿迷迷糊糊起来喝了一口水,就倒头又睡过去了,霍三兴怕把他吵醒,起床都是悄摸起的,起来冷水抹了一把脸,就跟着霍茸他们一起往坪溪村去了。
等到了坪溪村,还没到赵红梅家就有人叫了他一声,他这个冬天经常跟着霍二军一起去赵红梅家给她家干活,赵红梅跟前的几家人都认得他。
赵家这事儿做的实在恶心,坪溪村里也早就传开了锅,霍二军还没跟赵红梅结婚呢,就已经跟赵家的半个儿似的,一年四季忙了就往她家来,跟前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好后生,昨天霍二军来的时候,跟前邻里乡亲的不少人都帮他说话了,只可惜赵红梅爹娘还知道羞愧不好意思,她婶子却是个泼皮不讲理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人一顿乱骂,骂的还极其难听,村里人都知道她难惹,也不敢多帮霍二军说话了。
这会儿见了霍三兴也直叹气:“三兴啊,还找她家有事儿啊?”
霍三兴扬着头:“不找她家里人,就想问问红梅姐。”
邻居闻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哎,红梅那姑娘是个没主见的,你问她估计也没用。”
霍三兴没再说话,径直带着霍茸找到了赵红梅家门口。
霍茸抬眼看了看,赵红梅家的确是穷,哪怕这会儿大家都是土墙房子,她家也看着格外的破旧,院墙跟破布裤子似的,满是补丁,高矮不齐的,一眼看去还不如外面连着茅房的猪圈新。毕竟那是她二哥三哥年前才刚找来木料给人修补过的。
可现在她二哥亲手修补的木料上,却蹭着她二哥手上流下来的血迹,霍茸想着沉下了脸。正想走上去敲门,却听到栏杆后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霍茸快步走上去一看,只见一个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姑娘正躲在猪草垛后面埋头哭呢,不是赵红梅又是谁?
她哭的伤心又专心,压根儿没注意到来人了,霍茸朝后面挥挥手,让霍三兴和党成钧走远些,自己则掏出了手绢来,递到赵红梅面前说道:“别哭了,红梅姐,擦擦眼泪吧。”
赵红梅吓了一跳,抬起头来露出两个肿的跟核桃似的眼睛,看到是霍茸后,她一愣,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小容,你怎么来了?二军哥他,他……”
赵红梅想问他是不是也来了,却没敢。
霍茸猜出她想说什么,摇摇头:“二哥没来,我自己来的,我就想问问你,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红梅听霍二军没来,脸上露出凄苦自嘲的表情来,眼泪还在流,却不哭了,用袖子抹了把眼睛,说道:“小容你别问了,我没咋想,我爹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对不住二军哥,你帮我带个话,让他忘了我吧。”
霍茸没说话,也没搭腔,等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你就这么认了,二哥当然会忘了你,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能活呢,今天他难受,是因为他还喜欢你,等以后他不喜欢你了,自然就忘记你了。”
赵红梅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话,眼泪都忘记流了,抬起脸看着她。
霍茸继续说道:“他能忘了你,但你肯定忘不了他,因为人只有越过越好才会忘掉以前的事儿,越过越差是不行的。”
霍茸开了个头,声音听起来也越发残忍。
“你要是嫁给别人,说不定过两年也就把二哥给忘了,可你要嫁的是一个终身残疾一辈子站不起来拉屎拉尿都得在床上的人,他比你大了十多岁,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儿子,你进门就得照顾一家老小给人当后妈,你以后的日子有多不好过,你自己心里肯定也清楚。”
“你越是难熬,越是会想起二哥,想他对你有多好,想你要是当初嫁给他,日子肯定不会这么难过。”
“但你想也没用,因为那时候你们已经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霍茸声音低沉,并不需要刻意渲染,就让赵红梅不自觉的抖了起来,因为她知道,霍茸说的都是真的。
“你想清楚,你要是真把我二哥推开了,以后就真的没有人能救你了。”
赵红梅一边听一边抖,然后突然一把抓住霍茸的手,脸色雪白地看着她:“可是……可是我爹娘怎么办啊?”
“他们收了那家人的彩礼,我爹要吃药,娘也要吃药,弟弟妹妹那么小,还要上学,还要吃饭,我要是不管,他们怎么办啊?”
霍茸简直又为她心疼又觉得她愚钝,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却还有心思想着别人,她知道赵红梅心里已经动摇了,还想再说,赵家院门却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女人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霍茸后突然瞪大眼睛,尖叫道:“你是谁?在我家猪圈外面干啥呢?”
赵红梅想说话,霍茸却先开了口:“我是霍二军的妹妹,霍小容。”
女人一听霍二军这个名字,顿时跟夜叉附身似的,边快步走到跟前伸手想拽赵红梅起来,边冲霍茸喊道:“昨天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们还来骚扰红梅干啥?滚滚滚!滚回你们霍家村去!离我家红梅远点儿!”
她说着还想伸手推搡霍茸,却被飞速赶来的霍三兴和党成钧一左一右地抓住了手。
党成钧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霍三兴却很不客气,骂道:“你他妈说话就说话,你敢动我小妹一根手指头,老子今天把你手剁了你信不信!”
女人见状立马尖声大叫起来:“快来人啊,外村的狗东西来坪溪村欺负人啦!两个不要脸的后生捏着老娘的手非礼老娘啦!”
她骂的实在难听,霍三兴这种不怕事儿的刺头都不免松了松她的手。
她见状就要缩手往回逃,却不想另一个人却完全不吃她这一套,没受半点儿影响,反倒是握着她的手腕,以十分标准的姿势,一把将她的手拧在了后背上。
“大婶,我们是来讲道理的,你要是再叫,我就把你捆起来说话。”
女人哪儿能被他这么一言半语的吓到了,又想出声喊,却突然感觉背在后面的那只手一痛,顿时从假叫变成了真嚎。
霍茸被她吵得头发昏,趁人还没有聚集之前,让党成钧把人连拖带拽的拉进了屋里,顺手还用刚才递给赵红梅的手帕,把人嘴给堵上了。
“走,进去说,这泼妇就是三哥你说的那个红梅姐的婶子吧?”
霍三兴见这两口子干净利落就把人给制服了,也有些回不过神来,点点头。
“你跟成钧一起进去,看着那女的,别让她叫了,她要是再叫,就真打,赵家做了这么不讲道理的事儿,就是真把她打了,她也不敢闹到霍家村去。”
霍茸算是看出来了,赵红梅这事儿,八成就是这个婶子在中间搅合的,不然她爹娘都这么软的性子,虽然常年压迫女儿,却干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霍三兴要是跟别人来,肯定都劝他不要惹事,哪怕昨天霍二军气成那样了,也只是砸了猪圈柱子两拳,可霍茸就不一样了,霍茸跟党成钧都不怕事儿,还大有你要是想闹我就给你闹大点儿的意思,他顿时也来了精神,猛一点头,跟着党成钧一起进门去了。
霍茸转过头来看着赵红梅,问道:“你还想解决这件事儿吗?”
赵红梅跟从没见过霍茸似的,顶着两个核桃眼点点头。
霍茸于是把人一拽,说道:“那就跟我进去说。”
霍茸拉着赵红梅进了她家院子,见党成钧已经把她那个泼皮婶子捆起来了,她昨天批头骂了霍二军一顿,也没见霍二军还手,以为霍家人都是好欺负的,结果没想到今天阴沟里翻了船,来了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却不打算讲理,上来就要动手了。
霍二军讲理的怕她这个不要脸的,霍茸却不一样,讲不通道理,她就不讲,看你不要脸的怕不怕耍横的。
女人被捆着手塞着嘴,霍三兴还一脸蛮像地盯着她,她到底是有些怕了,喊不出来就呜呜啊啊的要往屋里跑,霍茸也没拦着。
院子里的动静早就把屋里人惊动了,赵红梅的弟弟妹妹一看来了一群人,还把自家婶子给绑了,顿时跟受了惊的老鼠似的,窜进屋里就叫人去了。
赵红梅她娘王春草慌忙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仗,立马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道:“这是干啥嘛!别伤人,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理亏,虽然赵红梅她婶子被绑了,也没敢大喊大叫的叫村里人来帮忙。跟只母鸡似的,边说话边把三个小点儿的孩子往自己身后揽,怕他们挨了打,等揽完了才想起赵红梅来,看着她一脸愁苦的问:“红梅,你愣在那儿干啥,你快说说话啊?”
赵红梅这会儿早已经六神无主了,被动地被霍茸拉着,哪儿知道要说啥。
霍茸也没空跟他们周旋了,她虽然绑了赵红梅她婶子,但却是不是来闹事儿的,要不是她上来就不讲道理不要脸的一通瞎嚷嚷,她也懒得搭理她。
“姨,我跟我三哥今天来,不是来闹事儿的,也没打算伤人,就是想问问,你们家做这种事儿,问过红梅姐自己的意思吗?”
王春草被霍茸透亮的眼睛盯着,立马心虚的低下头:“问,问过了,怎么能没问过呢。”
霍茸冷笑一声:“是红梅姐自己亲口说的,她愿意嫁给那个一辈子残疾还有儿子的家里去给人当后娘吗?”
赵红梅又开始哭起来了。
怎么可能?赵红梅是听爹娘的话,不是傻,她心里喜欢霍二军,怎么愿意嫁给别人?更别说是这样的人家了,是王春草跪在地上求她,她弟弟妹妹抱着她的大腿逼她,她婶子连哄带骗的蒙着她,才让她不得不答应的。
王春草不敢说话,只自顾自的流着泪,赵红梅她婶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嘴里的手帕吐出来了,乱着头发叫道:“你们别管她是怎么答应的,反正她答应了,她家这种情况,你二哥能给她啥?我给她找个有钱人家,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人还愿意出三百块钱照顾她家里一家老小,有啥对不起她的?”
她被捆着手,旁边还站着个真想动手的霍三兴,到底老实了,也不敢撒泼乱叫了,企图用歪理来说服霍茸。
霍茸却不上当。
“哦,赵家一家老小的命是命,她赵红梅的命就不是命是吧?她是赵家老大没错,长姐如母,照顾弟妹是应该的,孝顺爹娘是应该的,就也该把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搭进去为自私的眼里只有自己的爹娘奉献一辈子是吗?”
“是她想当这个老大被生出来的吗?”
霍茸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根针,死死钉进了赵红梅和王春草的心里,赵红梅的大妹赵红青从王春草背后转过头,也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的姐姐。
赵红梅已经哭不出声了,压抑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痛苦,被霍茸一把扯开,只剩一片鲜血淋漓的疼。
王春草无话可说,一把接一把的抹着泪,最后也放声哭了起来。
“可是你让我咋办啊?我知道对不起她,可她爹这病不吃药人连今年夏天都熬不到,她爹要是没了,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霍茸不为所动,她理解不了王春草的行为,也理解不了赵红梅甘愿为此付出的精神。
赵红梅她婶子见霍茸两句话就把人说动了,赶紧出声阻止道:“嫂子你别听她说,红梅嫁的那个人家是男人不行,可人家里不是有钱吗?等过两年她在城里扎了根,红青红翠说不定都能让她帮着找个城里女婿,以后红根出息了,你家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霍茸一听,看着她笑起来:“大婶,你收了那户人家多少钱啊?能眼也不眨的把自己的亲侄女往火坑里推,那家人这种条件,不止给三百块钱吧?怎么?卖了红梅姐还不算,还打着她两个妹妹的主意呢?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的嘴脸,还是个人吗?”
赵红梅她婶子一听,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后,立马大声叫骂起来,否认道:“你个小贱人说……”
她话没说完,就看霍茸扬起手,做了霍三兴老早之前就想做的事儿,“啪”的一声,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霍茸用了全力,赵红梅她婶子眼都直了,脸上迅速起了几个指印子,不可置信的盯着她。
“昨天你骂我二哥的,和今天你骂我的,都先还给你,你要是再嘴里不干不净的,我可就不止这一个巴掌了。”
说完她顿了一下,又转过脸去看已经被她这一巴掌惊呆了的王春草和赵红梅。
“姨,你好好想想我的话,那户人家要是真有她说的那么好,她死了男人也好几年了,怎么自己不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你们要卖闺女,还得让人多赚一道钱?你再好好问问她,我觉得这彩礼,肯定不止三百块呢。”
这也是霍茸刚刚才想明白的,赵红梅的亲事成不成的,对外人都没有什么好处,可赵红梅这个婶子却从头到尾掺和进来,还一副非得让赵红梅同意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儿蹊跷,她肯定不可能是为了她好,那八成就是收了那家人的好处了。
王春草一听这话,也不哭了,这几天都被沉浸在三百块钱和女儿的抉择里,这会儿被霍茸一点,终于觉出点儿不对劲来,她三两步跑到赵红梅她婶子跟前,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人是想出三百块彩礼吗?”
赵红梅婶子肯定不愿意说,霍茸拍了拍手说道:“收这么高的彩礼,不顾红梅姐的意愿想把她卖出去,你还从中拿高额回扣,这已经算得上是买卖妇女了吧?大婶,我劝你有话就说,不然咱就把这事儿捅到大队上去,让妇联主任和大队长都来审审你,到时候你可是想改口都迟了。”
赵红梅她婶子一听,立马就慌了:“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算买卖妇女?你胡说啥……”
霍茸打断她:“我不想听你说别的,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