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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黑了……这里的‘大家’……都要……出来……活动了……”

“快……躲起来…”

他几乎是用最后一丝意志力挤出警告,声音变得越来越怪异。

“这里都是被……放大了的…人性里的……黑暗欲望…”

“小心……它们……”

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模糊的呓语和咆哮。

下一秒,温音面前整个黑影猛地溃散开来,重新化作一团失去具体形态的浓稠阴影。

阴影猛地向旁边的房屋流窜而去,瞬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温音独自一人,站在迅速变得昏暗下来的黑白街道上。

周围死寂的空气开始流动,带来一种冰冷的窥伺感。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开始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仿佛无数不可名状之物正从沉睡中苏醒,即将开始它们的夜巡。

温音目光迅速扫过这片变得愈发危险的黑白灰世界,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整个城市轮廓的最高点。

那里,一座宏伟建筑的尖顶轮廓即使在单调的黑白灰色调中,也依然清晰可辨。

而刚才那声仿佛能穿透时空壁垒的钟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是圣殿。

即使在这样一个诡异颠倒的世界里,圣殿似乎依然占据着某种特殊的位置。

陷入沉睡、圣光减弱的迦希尔……

将她从现实世界强行拽入这片黑暗的、那冰冷而熟悉的手指触感……

以及此刻,唯一在这片绝望之地似乎还维持着某种秩序的圣殿坐标……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成型。

“028,我们去那里。”

身着柔软长袍的少女,直直看向那黑灰色的圣殿尖顶。

“去圣殿。”

第76章 圣赎之城(十一) 更喜欢谁?……

温音融入了黑灰色的背景之中。

她身上那件在现实中洁白显眼的长袍,在此刻这个黑白的世界里,只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灰。

与四周建筑和地面色调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028,帮我规划路线。]她在心中默念。

[好的,宿主。扫描开始,路径规划以规避为主。]

028的回应也变得迅速起来。

[左前方三十米,阴影能量波动剧烈,建议宿主往右。]

温音立即侧身,贴着一面粗糙的墙壁绕进另一条小巷。

在道具的加持下,她如同最灵巧的猫,快速而安静地移动着。

随着头顶天幕的持续黯淡,周围也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单调黑灰色的阴影深处,开始浮现出各种难以名状的轮廓。

有的像是融化了一半的人蜡,拖着黏稠的躯体在街道上缓慢爬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有的则是由无数破碎尖叫的面孔勉强挤压在一起形成的巨大团块,在原地不断翻滚颤动;

还有的如同扭曲的镜面反射,不断重复着某个痛苦或疯狂的瞬间动作。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各种低语和嘶嚎。

呓语般反复念叨着的“更多……给我更多……”;

极端恐惧下的尖叫“不要过来……不要看我……”;

还有的则是充满了怨毒和嫉妒的诅咒“一起烂掉吧……你凭什么那么干净”。

它们都是被放大了的黑暗欲望与负面情绪。

温音耳朵里被吵得一阵嗡鸣,正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耳朵,那些声音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

[宿主,帮你屏蔽了这些声音。]

028敬职敬业地开口。

[它们会干扰心绪,引发负面情绪。]

温音揉着耳朵皱着眉,只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一片建筑外墙。

黑灰色墙壁上,布满了黏湿阴影苔藓。

一些地方甚至滴落着黑色的露珠,落在温音及时避让开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出小小的坑洞。

[上方!]

028预警。

温音想也不想,一个矮身疾冲。

只听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巨大而笨重的东西擦着她的发梢掠过。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是什么,只是凭借着028的指引和本能向前疾奔-

路途仿佛没有尽头。

圣殿的尖顶看似不远,但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赶路,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体力在快速消耗,精神更是承受着持续不断的冲击。

幸好温音积分足够多,在接连不断使用无数道具后,她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越靠近圣殿,周围盘旋游荡的阴影就越少。

此时温音周围已经没有了任何阻碍,只剩眼前巍峨耸立,即使在黑白世界中依旧显得无比肃穆冰冷的巨大建筑。

圣殿。

圣子迦希尔的居所。

它比现实中更加巍峨,却也更显破败与阴森。

建筑冰冷的黑灰色表面,覆盖着蠕动的黑色物质。

圣殿大门紧闭着。

门口没有任何守卫,只有两尊圣子雕像的残骸,它们被黑色的荆棘紧紧缠绕包裹,面部破碎,只剩下空洞的半张脸。

温音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破碎的半张脸上。

那里依旧能看出圣子迦希尔那完美无瑕的轮廓,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甚至保留着一丝悲悯的意味。

但那石质的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崩碎。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只残存的眼睛。

它并非空洞的状态,而是被一种浓稠的黑色物质彻底填充。

就在温音凝视着那只诡异眼睛的瞬间,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猝不及防涌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石质的阻碍,专注地窥视着她。

温音的心脏骤然收紧,她堪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她挪开视线,继续往前,停在了紧闭的圣殿大门前。

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圣徽和经文,无数细密缠绕的黑色线条涌动其中。

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被吞噬感。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028殿内的情况,那扇巨大厚重的大门竟然在她面前,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刚好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仿佛……早已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门内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温音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黑白世界,又看了看眼前这条迎接着她的黑色缝隙。

温音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领地-

身后的门在温音踏入殿内的瞬间,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黑白灰的扭曲世界。

门内的空间依旧是黑白灰的色调,但与外面的破败荒芜不同,圣殿内部的一切都保持着极致的完整与……冰冷。

高耸的穹顶,巨大的石柱,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墙壁和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焚香余烬的气息。

温音缓缓向前移动,柔软的裙摆在地面滑过,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后又迅速吞噬,更衬得这片空间死寂得可怕。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空旷的大殿,最后定格在了大殿最深处的高台之上。

那里是一张由巨大黑色晶体雕琢而成的冰冷王座。

而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依旧是那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完美身躯。

依旧是那身熟悉的圣袍制式。

依旧是那张宛如神祇精心雕刻过的脸。

是迦希尔。

却又绝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迦希尔。

此刻的他,全身也如同这个空间一样,只剩下纯粹的黑、白、灰三色。

那种非人空洞的神性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浓稠到令人窒息的黑。

他原本圣洁悲悯的面容,此刻线条依旧完美,却透着一股极具攻击性的邪气。

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并非微笑,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

不再是宛如琉璃般的淡金色,而是变成了两潭深不见底的墨黑。

那黑色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掌控的欲望、破坏的欲望、吞噬的欲望……

以及对她这个闯入者……极致的占有欲。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如同这片黑白世界的绝对核心。

温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王座上的身影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了手。

下一秒,温音只觉得周围的景象猛地一阵模糊扭曲,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折叠压缩。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整个人就已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拉扯位移。

等再平稳下来时,她发现自己已脱离了原地,出现在了那高高的黑色王座前。

空间的扭曲感尚未完全散去,温音只觉得膝下一软,整个人竟是直接跌坐进了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

直接坐在了端坐于王座之上的迦希尔的腿上。

而那个充满了危险与欲望的迦希尔,甚至没有改变他端坐的姿态,只是一条手臂已然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牢牢地箍在了她的腰际。

另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则随意地搭在了王座的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冰冷的黑晶石。

透过单薄的衣料,黏糊涌动的触感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传来。

温音一颤,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像蚂蚁般爬上了她的肌肤。

而箍在她腰侧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将她死死地固定在他的腿上。

温音被迫以一个极其贴近且屈从的姿势,侧坐在他怀中,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冰冷的胸膛,仰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浓稠黑暗的眼眸。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空灵或神性,只有一种毫不掩饰,带着玩味的恶意。

仿佛在看一只注定逃不掉的猎物。

他完美的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与他圣洁的容貌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一个声音直接在温音的脑海深处响起,音色空灵悦耳,却浸透着冰冷的恶意。

“难怪‘他’对你如此优待……”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苍白完美的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躁动的黑色阴影,轻轻点在了温音的锁骨处。

“你身上的味道……真是令人沉迷又……”

他微微歪头,黑色的瞳孔中恶意更盛,

“……忍不住想要彻底玷污。”

“迦希尔”微微向前倾身,周身那灰色光芒似乎炽亮了一分,却只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锐利和具有攻击性。

“告诉我,”

他那悦耳却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

“你是更喜欢那个高高在上、冰冷空洞的‘光明化身’,还是……更享受此刻,在我怀中的感觉?”

温音的心脏在他的话语和禁锢下狂跳。

面前人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光明”圣子的对比和一种扭曲的竞争感。

她强压下过于紊乱呼吸,抬起眼,直视那双纯黑且翻涌着恶意的眼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了然的轻颤:

“更喜欢谁……?”

温音语气微微停顿,似乎在感受腰间那冰冷而充满占有欲的手臂。

“可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第77章 圣赎之城(十二) 心脏

温音轻软的声线在殿上回荡。

眼前的人并没有被点破的愠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那笑声依旧空灵,却裹挟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嘲弄。

他箍在温音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落在温音锁骨上的手指却继续往上。

冰冷的指尖并未用力,只是以一种好似毒蛇吐信般的手法,轻轻拂过温音颈侧的动脉。

指尖所过之处,带来一阵本能的战栗。

“同一个人?”

他重复着,声音几乎贴上温音耳廓,带着温热却冰冷的矛盾。

“说得对,也不全对。”

修长指节挪开,落在温音后颈,最后没入她柔软的黑发中。

‘迦希尔’托着温音后颈,鼻尖近乎贪婪地埋入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那姿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种对特定气息的沉迷。

“他是被剥离了所有‘杂质’的空壳,而我?”

‘迦希尔’的舌尖带着湿漉漉的凉意,轻轻舔舐过温音颈侧那脆弱的皮肤。

“是那些被剥离的‘杂质’本身……”

“……所以,我比他更完整,也更……饥饿。”

温音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既然来了……”

‘迦希尔’的声音还在传来,带着慵懒与惬意。

“那么,这份‘他’还未触碰的甜美,就由我?来享用了。”

话音未落,冰冷的唇瓣精准地覆上了温音温热的脖颈。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一种带着品尝意味的厮磨与啃咬。

湿冷的触感紧贴皮肤,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那皮下脆弱跳动的颈动脉,带来一阵混合着刺痛与极致危险的颤栗。

似乎在试探着从哪里下口,才能汲取到最鲜美的生命源泉。

温音高坐在王座之上,像被钉在祭坛上的牺牲品,被迫将最脆弱的部分暴露给一位黑暗的神祇。

承受着这充满亵渎与占有欲的仪式。

冰冷的王座,禁锢的怀抱,颈间湿冷的触感,都让她产生一种正在被献祭的错觉。

与此同时,她柔软长袍的下摆,被什么东西悄然撩起。

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正沿着她的脚踝曲线,缓缓地向上蜿蜒攀爬。

就在那东西即将越过膝盖时,温音本能一把按住了裙摆下正在作祟的诡异触感。

动作带着明显的惊慌。

“等……等等……”

温音抬起眼,眸中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声音柔软而怯弱,带着令人心怜的颤抖。

“你能不能……放我回去?我……我害怕……”

[宿主,扫描结束。]

温音话音刚落,028的童音便传了过来。

[目标全身大部分区域都是高度凝实的黑暗物质化,类似一种固态的负面能量结晶。]

[但在他心脏位置,检测到一团虚无的黑暗,中间似乎包裹着一个极其微弱的白色光源。]

几乎在028话音落下的同时,‘迦希尔’埋在她脖颈间的头动了动。

有齿尖恶意地啃咬过她脆弱的皮肤,引起她一阵无法抑制的轻颤。

含糊而低沉的声音混合着冰冷的吐息传来:

“放你回去?”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不行哦……你闻起来……太香了……”

他又轻轻咬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佳肴前的开胃小点。

“让我感觉……非常、非常的……饿。”

那“饿”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索求。

[宿主,那白色光源可能就是回去的突破口。]

028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毕竟它的宿主现在仰头哭泣,露出脆弱脖颈的表情,实在是……太让人有破坏欲了……

而这个暗黑版的‘迦希尔’,似乎就准备在这王座之上,光明正大享用他的战利品。

还没等028感叹结束,它就瞧见宿主松开了按在腿上,阻止裙摆下不明物体向上的手。

细白手指颤巍巍无力承受般,抵在了‘迦希尔’的肩头。

又过了几秒,温音仿佛承受不住这过分的亲密,手掌自然而然地向下滑落。

最终隔着单薄的衣料,不偏不倚地覆盖在了‘迦希尔’左侧胸膛,那颗跳动着黑暗与微光的位置。

[是这里吗?]

028眼中弱小可怜、在黑暗版圣子怀中颤抖流泪的宿主,开口的音色却带着诡异的镇定。

028被这反差感惊了一下,开口回答都卡顿了般半秒。

[啊……对对!]

‘对’字余音还在脑中回荡,028就瞧见还埋在宿主颈间的‘迦希尔’身体一僵。

整个人像是被定格在了王座上。

而温音那只细白的手,已经没入了‘迦希尔’的胸腔之中。

‘迦希尔’僵硬着抬起了头。

被欲望占据的纯黑的瞳孔中,出现了近乎错愕的情绪。

这不仅是因为温音这近乎自寻死路的举动,更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一只温热的手,竟然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空荡荡的心口,触碰到了某个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东西。

那里,被浓稠黑暗紧紧包裹的微光,在温音细白的五指间悄然闪动。

它们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散发出一种柔和而亲昵的共鸣,轻轻萦绕在少女的指尖。

温音感觉落在她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近乎自嘲和不可置信的声线在温音耳边响起。

“我身体里,居然还有光……”

他像是在问温音,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一个代表着极致黑暗的存在,竟然发现自己最核心处,还残存着微弱的光明。

这无疑是最大的讽刺与悖论。

就在他因为这意外的发现惊诧时,那缕被温音指尖温度所引动的白光,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紧紧地缠绕上温音的手指。

微弱的光芒骤然扩散。

瞬间将整个黑白圣殿上交叠的两人吞没。

温音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指尖传来,眼前被一片纯粹而温暖的白茫茫所笼罩,仿佛坠入了一个没有重量的梦境。

所有的冰冷、禁锢、恶意都在这一刻被远远抛开。

很快,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温音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

冰冷死寂的黑白圣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乡村景象。

温暖却不灼人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

远处是连绵长满青草的山坡,近处是几间带着烟囱的木屋。

篱笆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阳光混合的清新气息。

耳边甚至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切都充满了宁静祥和与……生命力。

与刚才那个充满恶意的黑白世界,以及现实中那座冰冷压抑的圣赎之城,都截然不同。

温音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又坠入了另一个更为精巧的幻境。

直到一阵欢快的嬉闹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田园的静谧。

几个穿着粗布衣服、脸蛋红扑扑的小孩,正追逐打闹着从山坡上跑下来。

他们看到站在路边的温音,猛地停下了脚步,挤在一起,用好奇又带着些许怯生生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突兀的陌生人。

孩子们交头接耳了几句,最终,一个胆子稍大点的男孩被推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仰起头,用清澈无比的童声问道:

“哥哥姐姐,你们是圣城里来的人吗?”

哥哥??

温音一愣,下意识顺着那小孩的视线望向自己身后。

才发现一身黑袍的‘迦希尔’,正呆呆地站在开满鲜花的草丛里。

依旧是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依旧是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空洞的神性,也没有半分黑暗的恶意与邪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茫然和震惊的神情。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阳光洒在他身上,黑袍也掩不住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的脆弱感。

温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面前的孩子们还看着温音,又看看她身后那个明显也处于震惊中的黑袍“哥哥”,脸上的好奇更重了。

温音对孩子们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轻柔问道:“我们来采风……但不小心迷路了,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孩子们听到这个回答,脸上的好奇似乎更浓了。

一个有着金色短发的小男孩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迷路?这里是吉拉镇呀。”

他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热情开口:“那你们要不要去我家喝点水?我阿娘煮的薄荷茶可好喝了!”

温音回头看了迦希尔一眼,发现他还处于呆愣状态,淡金色的眼眸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山丘和木屋,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一般。

温音现在需要先了解这是哪里,她压下心中的惊涛,对那热情的小男孩露出一个更加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小朋友,正好姐姐也渴了,那就打扰啦。”

她顿了顿,口吻十分亲切:“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男孩听到温音答应,开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听到问名字,他挺了挺小胸脯,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如同阳光下发亮蜂蜜般的淡金色眼睛,天真而率性地开口:

“姐姐可以叫我,迦希尔!”

第78章 圣赎之城(十三) 诞生

迦希尔……

温音看着面前这个眼眸清澈的小男孩,瞬间明白了是那点微弱的白光,将她带入了迦希尔最深处的回忆之中。

黑袍迦希尔脸上的茫然和震惊格外真切,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冲击得失去了所有伪装。

温音只犹豫了半秒,径直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迦希尔身体一颤,却没有挣脱。

他任由温音拉着,在小男孩热情的目光中,跟随着走向那间冒着炊烟的木屋。

小男孩的家简陋却温馨,木屋里弥漫着烤面包和草药混合的香气。

他的父母是典型的淳朴村民,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眼神却温暖而友善。

他们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端来了清凉甘甜的薄荷茶。

茶水带着自然的清新,让人心旷神怡。

而身边的青年只是僵硬地捧着粗糙的陶杯,指尖用力得泛白。

淳朴的妇人见状,有些犹豫地轻声问道。

“这位……先生,是茶不合口味吗?”

她的目光落在迦希尔那过于完美,与这乡村格格不入的容颜上,带着一丝敬畏和好奇,随即又看向自己活泼的儿子,语气充满了慈爱和期待。

“说起来,先生的模样真是俊俏得不像凡人……我们家小迦希尔长大了,要是能有先生一半的英姿,我们就心满意足啦。”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迦希尔手中的陶杯,竟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捏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茶水渗出,滴落在他黑色的袍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猛地抬起头,纯黑的瞳孔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嘲讽,更有一种即将控制不住的暴戾情绪。

[没想到他内心最深处……还藏着这样一段纯粹温暖的记忆。]

028童音响起,[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变成如今这样……光暗剥离的存在。]

温音没有回答,只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正在叽叽喳喳说着村里趣事的小迦希尔那柔软的金发。

小男孩感受到触碰,仰起脸,对她露出一个如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与此同时,温音只觉得眼前景物如同水波般轻轻一晃。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线性。

再定睛时,眼前的迦希尔似乎长大了一些,约莫十岁出头,场景换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旁。

夏日阳光炽烈,少年迦希尔卷着裤腿,赤脚站在清凉的溪水里,专注地盯着水下游动的鱼儿。

他的脸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洋溢着自由野性而又快乐的活力。

画面再次流转。

这一次,似乎是丰收节的傍晚。

空旷的地上燃起了篝火,无数质朴的村民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和美酒。

少年迦希尔正坐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乐师身边,专注地学习弹奏一把古老的鲁特琴。

他的手指笨拙却认真地在琴弦上拨动,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引得周围人善意地哄笑。

黑袍迦希尔始终沉默地站在温音身旁,见证着这一个个他早已遗失的瞬间。

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周身的黑暗气息似乎都在这些温暖的画面冲击下变得有些不稳。

最后的场景,定格在迦希尔大约十七八岁的时候。

他站在木屋前,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盖着醒目印章的信函,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欢喜和激动。

他的父母正紧紧地拥抱着他。

“太好了!孩子!圣殿的学者看中了你的天赋!”

父亲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要破格推荐你去圣城的大图书馆做学徒!这是天大的荣耀啊!”

去圣城!进入知识的殿堂!

这对于一个偏远乡村的少年来说,无疑是改变命运的曙光。

年轻的迦希尔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希望,紧紧回抱着父母。

画面定格在这幅充满希望和亲情的场景。

旋即,温音眼前猛地一黑。

温暖与阳光,绿意和欢声笑语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

冰冷的触感,黑暗的气息,以及腰间那不容置疑的禁锢力量再次回归。

她重新回到了那座黑白死寂的圣殿,依旧被黑袍迦希尔死死地揽在怀中,坐在那冰冷的黑色王座之上。

仿佛刚才那一段漫长而温暖的回忆之旅,只是刹那间的幻觉。

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而箍在她腰间的力量,紧得几乎要将她折断。

温音缓缓抬头,对上了迦希尔那双纯黑的瞳孔。

那里面,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欲望和恶意,更是一种被窥视到内里后,冰冷刺骨的死寂。

他静静盯着温音,周身黑色雾气如同活物般缓慢收拢。

一丝丝、一缕缕地缠绕上她的四肢、脖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你……看到了?”

‘迦希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毫无温度的质询。

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任何光线,只牢牢锁住温音的脸。

“那些……没有价值的过去……”

他微微偏头,动作优雅却带着非人的诡异感,冰冷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

“好看吗?”

缠绕在温音周身的黑雾缓慢收拢,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那只原本落在温音脖颈的手缓缓脱离,轻抚上温音还贴在他前胸细白的手指。

冰冷的指节撬开温音微握的指缝之中,与之十指相扣。

这个本该亲密的动作,在此刻却充满了掌控与禁锢的意味,比任何粗暴的捆绑都更令人心悸。

他没有怒吼,没有疯狂的迹象,甚至脸上都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那双纯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地凝视着她。

平静的表面下,那种意图将她一同拖入深渊的毁灭欲,如同暗潮般汹涌。

“也好。”

他轻轻地开口,音色暧昧得宛如热恋之中的恋人。

“看了所有回忆,就……留下来。”

话音落下,迦希尔周身环绕的黑雾倏地暴涨,一瞬间将她淹没。

温音眼前一黑,坠入了冰冷的黑暗中-

再睁眼时,温音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圣殿,正以一种奇特的上帝视角,漂浮殿堂上方。

下方,几名身着白色长袍的神职人员正在低声交谈。

温音并没有见过这几人,看装束与背景,似乎与她之前见过的略有不同。

[宿主,这是‘迦希尔’想让你看到的,更早以前的画面。]

温音轻嗯了一声,就见底下一位眉头紧锁的中年主教开口,语气充满了焦躁:

“大主教阁下,恕我直言!若非百年前初代议会为了追求所谓的‘纯粹神性’,强行使用那禁忌的秘法,将人性中的‘恶念’剥离出来……”

“那些污秽之物又怎会溢出圣殿,污染大地,最终形成如今这连圣光都难以彻底净化的‘灰雾’!我们现在又何须……何须行此险招!”

他的话,让在场几位地位更高的主教脸色都微微一变。

为首那位须发皆白的大主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奈特主教,注意你的言辞。初代先贤的抉择,是为了更接近神的境界,是为了我等信仰的纯粹。”

“过程中的些许……偏差,并非我等后人可以妄加评判的。”

又一人帮衬附和道:“奈特,现在不是追究过往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灾难!”

“灰雾蔓延,民众恐慌,若非主教大人翻遍古籍,找到了这‘容器’计划,我们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说罢,这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过去的对错暂且不论。但现在,我们找到了解决之道!”

“那个叫迦希尔的少年,他的灵魂是完美的‘空白容器’!”

“要通过仪式,将圣光核心注入他体内,他就能成为转化光明的枢纽,将那些逸散的‘恶念’,也就是灰雾驱散!这是拯救圣城的唯一希望!”

大主教接过话头,仿佛在宣布一项神圣的旨意。

“为了拯救万千信徒于灰雾的吞噬,为了圣光的延续,个人的牺牲是渺小而光荣的。”

“迦希尔能被选中,是他无上的荣光。他将成为圣子,成为驱散黑暗的光辉象征。这并非毁灭,而是……升华。”

被称做奈特主教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周围同僚们那坚定甚至狂热的目光,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所以……圣殿自身的过错导致了灰雾的产生,而他们选择用一个无辜少年的生命和灵魂来填补这个窟窿,并美其名曰荣光与拯救吗?]

028稚嫩的童音从脑海中传来,带着不解和疑惑。

温音漂浮在空中,心中微微发凉的同时,面前光影如同水波般晃动,热闹的喧嚣排山倒海般涌入她的耳膜。

她发现自己依然处于那种虚无的漂浮状态,但所处的位置已经变了。

脚下是冰冷而高大的白石祭台,雕刻着繁复的宗教图案。

祭台下方是欢呼着的人山人海。

无数的民众聚集在广场上,朝着高台呐喊。

“圣光永恒!恩泽万民!”

“愿光辉驱散迷雾!永佑我城!”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浪中,那些同样狂热的视线径直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了她的身后。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温音的心脏。

她僵硬地转过身。

看到了祭台的最高处,那被捆绑在如同荆棘般扭曲缠绕的金属架上,双臂被拉开,姿态如同受难的神祇的……迦希尔。

那个不久前还在吉拉镇家中,与父母幸福告别、憧憬着未来的十七八岁青年。

此刻,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亚麻长袍,袍子已经被汗水与不知名的液体浸透。

浅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因为痛苦而被咬出了深深的痕迹。

他的身体微微痉挛着,似乎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

但最令人心碎的,是他那双眼睛。

依旧是罕见的淡金色,此刻却如同破碎的琉璃,里面盛满了极致的茫然和绝望。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仪式似乎进入了关键时刻。

温音看着几位身着华美白袍的主教环绕在金属架周围,吟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他们手中持有的圣器散发出越来越强烈,几乎要灼伤人眼的光芒。

而那些光芒如同有实体般,争先恐后地钻向被束缚在高台的迦希尔。

台上的少年终于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惨叫。

那光芒仿佛最残酷的刑罚,正在从他的灵魂深处,强行剥离属于“人”的一切。

少年人单薄的身体在锁链中剧烈地颤抖,皮肤下有光流在疯狂窜动,时而鼓起,时而凹陷,看上去异常可怖。

鲜血从他的眼角、嘴角、甚至指甲缝中缓缓渗出,将他白色的袍子染上刺目的红。

这样囚于高台的祭礼,整整持续了十三天。

温音眼睁睁看着日月流逝,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最初的三天,迦希尔还能发出些许惨叫和挣扎。

第四天到第七天,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挣扎变得无力而断续。

他眼神开始涣散,茫然和麻木渐渐侵蚀了最初的激烈情绪,仿佛灵魂正在与□□剥离。

第八天到第十二天,迦希尔的形体以可怕的速度衰败。

面容憔悴凹陷,失去所有血色,鲜血不断从破裂的皮肤和七窍渗出,将袍子染成骇人的暗红。

身体在圣光的极致冲刷下,时而灼热时而冰冷。

意识显然已濒临极限,仅存的反应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第十三天,最后的黄昏。

当夕阳投下不祥的暗红色光芒时,仪式进入最终阶段。

主教们手中的圣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如同最终的审判般,灌入迦希尔已近乎支离破碎的躯壳。

这最后的冲击,甚至唤醒了那具近乎死亡的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能。

温音耳边传来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温音僵硬地站在高台上,看见少年人近乎涣散的目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穿透了狂热的人群,定格在了祭台下方一个被圣殿守卫死死阻拦住的角落。

温音顺着目光看去,在那个角落,看到了他绝望的父母。

那对吉拉镇中淳朴善良的夫妻,正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阻拦。

妇人的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尘,她伸着手,朝着祭台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完全被淹没在周围的欢呼声中。

男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双目赤红,一次次试图冲破守卫的阻拦。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粗暴的压制。

两名身材高大的守卫猛地将他死死按倒在地,一只穿着金属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后背上,巨大的力量让他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徒劳地挣扎着,指甲深深扣进地面的石块缝隙,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痛苦而不甘的呜咽。

迦希尔的目光与父母的目光,在喧嚣与光海中短暂地交汇。

他看到了母亲朝他方向伸出的颤抖的手,看到了父亲被践踏在地,如同破碎玩偶般的惨状。

那一瞬间,他破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令人心碎的眷恋和无尽的愧疚。

仿佛在说:“…我撑不住了……”

下一秒,迦希尔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了。

他头颅无力地垂落下去,身体停止了挣扎,所有的生机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束缚着他的锁链符文光芒大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冰冷而永恒的光晕之中。

整个祭台上下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几秒后,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光芒,猛地以他为中心,如同爆炸般向四周席卷开来。

它瞬间驱散了祭台上残留的血腥气,淹没了所有痛苦的痕迹,将整个高台映照得如同水晶般剔透,却又冰冷刺骨。

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光芒冲击下,连那些主持仪式的主教们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敬畏与满足的神情。

光芒的中心,迦希尔原本软垂的头颅,竟缓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平稳姿态,重新抬了起来。

依旧沾染着血污和汗渍,依旧是黏在额际凌乱的浅金色发丝。

但那张脸的神情,却已彻底改变。

所有的痛苦、茫然、恐惧、眷恋……一切属于“人”的情绪,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五官依旧完美,却像是戴上了一张由光编织而成的面具,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尤其是那双眼睛,原本如同破碎琉璃的淡金色眼眸,此刻变成了两潭凝固着的,散发着微光的金色湖泊。

它们依然美丽,却不再倒映任何外界的事物,只有一片浩瀚无边的、非人的平静与悲悯。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对渺小众生固有程序化的……神之悲悯。

他静静地被束缚在金属架上,周身散发着稳定而冰冷的圣光,仿佛生来便是如此。

那光芒不仅笼罩着他,更开始以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方式,驱散着广场上空弥漫的稀薄灰雾。

“圣子……降临了!”

大主教的声音带着颤抖的狂喜,率先高呼出声。

“光耀永存!恭迎圣子!”

下一刻,更加狂热的声浪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人们看着那尊在光芒中重生的完美而神圣的存在,看着周围消散的灰雾,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被抛到脑后,只剩下被拯救的狂喜与敬畏。

圣子迦希尔,于此地,于此种方式,正式诞生。

“圣子降临!光耀永存!”

祭台下的欢呼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

人们跪拜下去,脸上充满了得偿所愿的狂喜。

而与这声浪形成最尖锐对比的,是角落里的死寂。

他的母亲望着那团冰冷的光,身体一软,彻底失去意识。

他的父亲在重压下,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这就是……“圣子”的诞生。

以最极致的痛苦和牺牲为代价,以泯灭人性和亲情为基石,铸就的……冰冷神像。

第79章 圣赎之城(十四) 渎神之罪

震耳欲聋的欢呼、刺目的圣光、父母绝望的面容……

所有景象如同破碎的镜片般四散飞溅,没入黑暗。

温音周身一凉,意识被猛地拉拽回来。

她依旧被牢牢禁锢在黑袍迦希尔的怀中。

周围是死寂的黑白圣殿,与刚才回忆中喧嚣残酷的光明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那缕从‘迦希尔’心口处发现的白光,此刻正可怜兮兮地挤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指缝间。

白光固执亲昵地缠绕着温音的指尖,带来微弱暖意。

迦希尔垂眸,满意地审视着怀中人脸上尚未褪去的震惊与苍白。

他享受这种将他人拖入自身痛苦深渊,看着对方被绝望吞噬的感觉。

这能让他冰冷空洞的存在,感受到一丝扭曲的充实。

然而,他预想中的恐惧尖叫或崩溃挣扎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寂静。

还有一滴毫无征兆从温音低垂的眼睫下滚落,清澈而温热的眼泪。

那泪水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最终无声地滴落在衣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迦希尔’阴冷玩味的表情,在这滴泪水中,倏地僵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松开了与温音紧紧相扣的手。

冰凉的指尖犹疑着,轻轻抚上了温音那尚带着湿润的眼尾。

触感是真实的湿润,还残留着人体的温度。

是眼泪。

真正的、属于人类的眼泪。

而这滴泪……是为他而流。

指尖残留的湿润触感,带着岩浆般灼热,将他那颗早已空洞的心脏灼得猛地一缩,泛起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甚至……好像比那十三日惨痛的亲身经历,还要让他难以承受。

“为什么要哭?”

迦希尔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那空灵冰冷的语调里,竟然夹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生涩的心疼。

他指尖流连在那片湿润的眼尾,像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在确认一件新奇又脆弱的事物。

纯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锁着温音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任何虚伪或恐惧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

里面没有他习以为常的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最纯粹的心疼。

那心疼如此真切,仿佛能穿透他周身厚重的黑暗,直接触摸到他那个被遗弃在祭台上,痛苦嘶嚎的少年灵魂。

“很痛吧……”

怀中的人突然开口,声音轻哑,好似被情绪堵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微颤。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抬手,温柔而怜惜地抚上了笼罩在黑色雾气中那张不似人间造物的完美脸颊。

她的指尖温热,与他皮肤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你很痛吧,”

又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落在了迦希尔流连于她眼尾的指尖上。

让他整条手臂都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在迦希尔怔愣盯着那抹眼泪时,温音通红的眼尾在他眼前缓缓放大、靠近。

最终,一个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带着人类独有的鲜活气息,轻柔而珍重地落在了他紧蹙的眉心。

一触即分的吻,却留下了一片燎原的暖意。

温热的吐息随之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感。

“听说,吻能止痛。”

温音的声音近在耳畔,轻柔如水。

“那我吻吻你,就不痛了,好不好。”

迦希尔彻底僵在了王座上。

那温热的唇瓣从他眉心往下,吻过他颤动的眼皮,吻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柔软却冰冷的唇角。

他眼底浓郁的黑色依旧翻滚,同周身缠绕的雾气一样,死死锁定了面前睫毛湿润、眼尾泛红的少女。

可她看起来,真的是自愿的。

在这样珍视的亲吻中,那些或冰冷或玩味的话,突然就堵在了迦希尔喉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甚至连箍在对方腰间的手臂,都微微松动了几分。

冰冷的王座之上,迦希尔的黑袍几乎与王座融为一体。

而被他禁锢在怀中的那抹素白身影,在这极致的黑暗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

但028却在这幅充斥着极端对比的画面中,滋生出一种格外和谐的感觉。

[宿主,白光的确扩大了。]

眼看缠绕在温音指尖那缕微弱的白光,倏地闪耀了几分,028牢记任务,使用了道具【情感放大器】对‘迦希尔’的情绪进行引导和增幅。

道具使用的瞬间,那缕原本只缠绕在温音指尖的微弱白光,愈发亮了起来。

它不再满足于指缝间的方寸之地,光芒扩散,漫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漫过温音的手臂,如同最纯净的水流,温柔地包裹住了迦希尔被黑雾笼罩的身躯。

‘迦希尔’还盯着温音湿红的眼尾,并没在意周身高涨的白光。

直到他周身黑雾在白光的包裹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退散。

迦希尔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而透明。

他终于将视线从温音眼尾挪开,看向自己逐渐消散的手。

‘迦希尔’回神皱眉,整个身影在那瞬间,彻底消失在原地。

变成了一个悬浮在温音掌心之上柔和的光球。

光球的外层是温暖而稳定的白色光芒,而在那光芒的核心,包裹着不再躁动的黑暗。

[宿主,我们成功了!]

028的声音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黑雾已被暂时净化并收容,他核心的那缕光明压制住了暴走的黑暗。]

温音看着掌心那团光暗交织的光球,能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微弱却平稳的波动。

她轻轻收拢手掌,将那光球小心翼翼地虚握在掌心。

“嗯。”

她轻声回应,声音还带着哭泣后的微哑。

短暂的沉默后,028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再次开口:

[那个……宿主演技……真的很好。]

它回想起刚才温音那情真意切的眼泪和充满救赎意味的亲吻,简直能以假乱真。

温音抬手,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痕,目光落在掌心那团光芒上,眼神有些悠远和恍惚。

“倒不全是演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028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只是……想起了以前。”

“在冰冷的病房里,一个人数着点滴看着窗外,等着有可能是最后一天的明天……那种感觉。”

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单调苍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还有体内生命力一点点流逝的绝望。

那种在寂静中等待终局的孤独与无助,与迦希尔被束缚在祭台上承受无尽痛苦时的感受,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同样的共鸣。

028检索着数据库中关于宿主过往的只言片语,那些被标记为“已归档”的冰冷记录,此刻似乎也带上了温度。

它的电子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宿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离开这里?]

“应该……很快了。”

温音坐在那冰冷剔透的王座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被黑暗与死寂统治的宏伟殿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视野中的黑暗迅速消散。

温音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屋顶。

她回到了那间收容了她的破旧小屋。

身下是硬邦邦的板床,粗糙的麻布毯子覆盖在身上,带来些许真实的摩擦感。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渗入屋内,勉强勾勒出桌椅歪斜的轮廓和角落里堆放的杂物阴影。

天,亮了。

周遭的一切,都与她被拖入那片诡异黑白世界前一般无二,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而当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时,一切又都有了答案。

一颗小巧的光球,正静静悬浮在她掌心之上。

它通体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但在那光芒的核心深处,却隐约可见一道活物般缓缓流转的黑色雾气。

光与暗在其中达成了某种平衡的共生。

[宿主,我们真的把它带出来了!]

028的声音带着雀跃,绕着光球飘浮转动。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处理它?]

[这个么……]

温音伸出纤细的食指,小心翼翼地轻轻戳了戳光球表面。

指尖传来一种温暖而略带弹性的触感,如同触碰阳光下的肥皂泡。

那核心的黑雾随之微微荡漾,并无任何攻击性或不适感。

她垂眸看着这团承载了迦希尔所有痛苦欲望与人性温度的结合体,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既然这里面封存的是属于‘他’的东西,]

温音顿了顿,语气轻软又坚定,

[那我们自然要……物归原主。]-

在妇人家中又歇息了一日,温音便准备告辞。

妇人将她送到木门前,脸上满是朴实的担忧,拉着她的手再三嘱咐:

“姑娘,路上千万小心啊。虽说这阵子雾没见着更浓,可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一定得多留个心眼。”

她那个怯生生的孩子,此刻正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偷瞧着温音。

温音朝那孩子柔和地笑了笑,挥了挥手。

随后,她转向妇人,目光沉静而笃定,轻声说道:

“谢谢。你的丈夫……我相信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你们一定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妇人闻言,眼眶倏地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温音不再多言,转身踏入了弥漫着淡淡灰霾的街道。

走出不远,028稚嫩的童音便带着疑惑在她脑海中响起:

[宿主,根据数据扫描和分析,那些被灰雾彻底同化了的生命体,能量结构已经发生根本性改变,回归原先状态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我知道。”

温音的回答干脆利落,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永恒压抑的天空。

“但如果,这个世界能够重启,能够回到一切错误发生之前的那个‘原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么,这些悲伤的分离,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对哦!]

028的声音瞬间明亮起来,充满了憧憬。

[只要解决了根源,修复了这个扭曲的世界线,所有的悲剧都会被抹去!]

[宿主加油!我们一定可以做到的!]

“好了,028,该你派上用场了。”

温音迅速用积分兑换了一份名为【认知干扰屏障】的道具。

它并非真正的物理隐身,而是能在使用者周围形成一个微弱的精神力场,让无关人员会下意识地忽略使用者的存在。

“道具时间有限,规划最优路径,带我去迦希尔身边。”

[好嘞!] 028立即响应,[正在扫描圣殿守卫巡逻路线及能量监测盲区……路径规划完成!]

话音刚落,一幅半透明的、标注着箭头与光点的路线图便悬浮在温音的视野前方。

温音深吸一口气,激活了道具。

一股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她依旧站在那里,外形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存在感却在瞬间被急剧削弱,立即融入了周围环境的背景噪音里。

温音一路前行,还在不少公告栏上看见了属于她的画像,下面附着措辞严厉的通缉令,称她为“阻止圣光蔓延、扰乱圣典的罪人”。

她匆匆瞥了几眼画像,只觉得这个世界画师的水平实在有待提高,完全没能捕捉到她万分之一的神韵。

一个多小时的隐匿穿梭后,温音终于站在了巍峨耸立的圣殿后殿之外。

这里寂静得可怕,与外界隐约的躁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厚重的白玉石门紧闭,门外竟无人看守。

或许圣殿高层从未想过,有人能突破重重防护,更无人敢有丝毫亵渎圣子安眠之地的念头。

温音堂而皇之地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看似沉重,实则开启异常顺滑的石门。

门内,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空间。

光线并不明亮,却异常柔和,仿佛是由空气本身散发出来的暖玉般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纯净的焚香气味,带着一种奇异的宁神效果。

殿堂宽阔而简洁,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唯有中央最为引人注目。

那里并非王座,而是一方巨大的暖白色玉石,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似有乳白色的光晕在缓缓流淌。

而就在那玉石之上,一道身影正静静沉眠。

是迦希尔。

他身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纯白圣袍,袍子的质地看似简单,却在暖玉光晕的映照下,流淌着如同月华般的光泽。

他安静地平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规整得如同最完美的雕塑。

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暖玉和自身微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破碎感。

五官依旧是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俊美得超越了性别与凡俗认知的容颜。

此刻在沉睡中,更添了几分不染尘埃的静谧与神圣。

迦希尔周身自然散发着一种稳定而柔和的微光,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将他与周围的环境清晰地隔绝开来。

形成了一片不容亵渎的神圣领域。

这便是神性的体现,纯粹,空灵,高高在上。

然而,在这极致的完美与神圣之下,温音更觉得他像一件举世无双,却被抽走了灵魂的琉璃艺术品。

似乎轻轻一碰,这完美的表象就会碎裂开来,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虚无与疲惫。

[宿主,检测到目标能量水平极低,处于深度自我封存状态。]

028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打破了殿内的绝对寂静,

[‘认知干扰屏障’剩余时间不多了。]

温音不再犹豫,摊开手掌,那枚外白内黑、光暗交织的小巧光球再次浮现。

它亲昵地在她指尖缠绕跳动,散发着温暖而平和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托起,缓缓覆上迦希尔心口的位置。

那里本应是能量核心所在,也是记忆中黑暗迦希尔心口微光的源头。

然而,预想中的融合并未发生。

那光球只是在她指尖蹭了蹭,如同依恋母兽的幼崽,对下方那具散发着纯粹光明却冰冷空洞的躯壳,表现出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排斥。

它绕着她的指尖打转,就是不愿融入迦希尔的心口。

[宿主,能量频率不匹配。]

028迅速分析:[圣子本体是极度纯粹的光明结构,而这光球蕴含了被剥离的‘杂质’,本能地受到本体排斥。]

028正分析着,童音突然紧张起来。

[宿主,有人往这边来了,预计三分钟内到达。]

时间紧迫。

温音看着指尖恋恋不舍的光球,又看向玉台上沉睡的,仿佛一碰即碎的圣子,目光落在了迦希尔没有什么血色的薄唇上。

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

她微微俯身,轻轻含住了那颗在她指尖跃动的光球。

光球入口并未带来实质的触感,反而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波动,安静地蛰伏在她唇齿之间。

然后,在028几乎要卡壳的警报声中,温音低下了头。

温热的触感,精准地印上了迦希尔那冰冷柔软的嘴唇。

舌尖撬开唇缝,抵开齿关,探入口腔。

那团属于迦希尔本源一部分的能量,终于念念不舍地顺着舌尖渡了过去。

只是在温音准备脱离时,又缠了上来。

温音眉头一皱,只觉得这东西过份黏人了些。

没办法,她继续深入,宛如一个亵渎神灵的伪信徒。

但好几十秒过去,唇齿间依旧一片冰冷死寂。

028的倒计时也愈发焦急。

就在温音犹疑着这到底行不行得通时,一股微弱的吸力从迦希尔冰冷的唇间传来。

她口中那团温暖的光流,不再需要引导,便通过两人相贴的唇瓣,源源不断地汇入迦希尔体内。

迦希尔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微微颤动,玉台内部流淌的乳白色光晕骤然亮起,将他整个人,连同他身前的温音,都笼罩在一片愈发炽盛的光芒之中。

光芒四溢,走廊外隐约传来了几声惊呼。

温音正准备撤离,只是她舌尖还没来得及收回,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袭来。

视角天旋地转间,温音只觉得腰间一紧,后背便重重撞上了那光芒流转的玉台。

原本沉睡如雕像的迦希尔,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恢复了意识,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将她牢牢禁锢在了身下。

他的一只手仍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已撑在了她的耳侧。

而唇上那冰冷柔软的触感并未离去,反而随着位置调换,被更加深入地纠缠起来。

温音猛地睁大了眼睛。

咫尺之距,她撞进了一双不再空洞,却更加耐人寻味的淡金色眼眸之中。

它融合了光明圣子的纯粹形态,又似乎沉淀了黑暗化身所承载的所有激烈情绪与记忆。

殿外的惊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已近在门外。

温音下意识地咬了一口那还纠缠不休的舌尖。

面前人深入亲吻的动作顿了顿,终于稍稍撤离了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

几秒后,温音感觉耳畔一热,是迦希尔转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惩罚意味,轻轻含咬了一下她小巧的耳垂。

随即,那融合了空灵与一丝暗哑的嗓音,紧贴着她敏感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危险的蛊惑:

“以黑暗亵渎光明……”

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便用你的全部,来偿还这渎神之罪。”

“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