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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5486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话说季胥接连三日在盛昌里卖上了肉蒸饼这事,在本固里传了开。

因这里头有鲍予的功劳,她在田间地头忍不住就洋洋洒洒抖落出来,

“要我说,还这胥女有眼光,知道先问问我这里头的内情,我可是土生土长的盛昌里女娘,本固里还有谁比我更了解那处?这多亏了有我呀!”

“盛昌里那帮蛮霸贩子竟没赶她?”

“胥女真是捞着了,盛昌里那帮蛮人可富了,买蒸饼还不是随手的事。竟叫她吃下那块难啃的骨头。”

“我上回去卖瓜菜咋就被赶出来了呢……”

这些话传到冯富贞耳中,她气得甩手归家,同徐媪抱怨道:“都怪叔母,作甚同胥女讲,她又不是咱家人,白甚么帮她。”

徐媪纳闷,早先农忙那会子,孙女还主张要胥女来家庖厨,这会儿却又厌上了人家,不知是哪里头的缘故。

她道:“同乡同源的,能帮就帮帮人家也好,于咱家名声也好。”

冯富贞见大母不站自己这头,急的脸红,她道:“我悄悄告诉大母吧,三年前,小叔忽然要舍弃学业文章,要去县里头寻些活计挣钱,其实是要和胥女一道,大母怕是不知道罢?”

徐媪闻言,不由的锁住眉头。

她那小儿,打小脾气拐孤,成天与书卷为伴,不见的他说几句话,那胥女倒不知怎的,很合了他性子,两人玩的来。

她并未多留意,一心只在冯恽的学业上,后来经舍大儒听说他蒙学时颇有天赋,愿收他为弟子,传授经学,可把她给高兴坏了,冯恽倒撂挑子,要去县里头找什么活计。

“他们约好一天去的,后来胥女倒提前一天走了,谁知运道不好,教贼人略卖了。”

“你如何知道这些的?”徐媪问道。

“我那时还小,常跟在一处,他们说话并不防我。”

“兴霸呢?又去哪里野了?”冯富贞转了圈又回来问。

徐媪还是那副锁眉思虑的模样,半晌道:“哦,他去找王利玩了。”

此时,王利照旧,去季家二房,帮着拾柴换蒸饼来吃,冯兴霸因来找他,一听蒸饼,也胶牙饧似的黏着一道去了。

不过,季凤近日是无需去冯家牧猪了,她是在家的,刚和小妹吃过朝食的蒸饼,尚还不解阿姊为何要留出这么多来,吃完朝食还剩七个呢,多带些去盛昌里卖钱多好。

一出灶屋,忽喇喇的,王利、崔广耀、陈狗儿、陈穗儿、冯兴霸,全来了。

季珠便同她说了近来他们帮忙拾柴换蒸饼的事。

季凤一听,朝她脑袋戳了一指头,“你那时还小,不知道,王麻子偷过咱家胡瓜,你还把他家的人招来,不是招贼呢吗?”

季珠低起脸,不敢吱声。

王利羞的双颊火热,一股脑儿急道:“我不是贼!我可没偷过你家东西,季虎孩才偷过你家蒸饼吃呢!”

季凤遂朝妹妹一细问,方知那日季虎孩摸来灶屋偷吃的事,她性子上来,隔着院墙就骂了两句:

“眼馋肚饱的小鬾鬼!叫我抓了,看我不拿荆条捆了你!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

听的隔壁墙根下,也想掺合来拾柴的季虎孩愈发胆怯,他本就怕隔壁的季凤,胜过怕他亲姊,登时跑进堂屋。

矮矮的,和听着骂声出来的金氏撞个对碰。

她一把搂过季虎孩,站至院内,破开嗓道:

“说谁呢,没大没小说谁呢!究竟谁教出来的畜产,对着伯母这样放肆!”

季凤回道:“谁偷我家蒸饼吃我说谁,自己不教好,教出个小贼来!看哪天被求盗逮去了,我才要发笑呢!”

金氏遂回过神来,是这季虎孩偷吃了她家蒸饼,怪说那日窗子下的柴禾都被踩下来好些呢。

她还以为家里进贼了,里外清点也没少东西,合着是这小鬾鬼馋到二房去了,她气的捞过季虎孩来,直打他屁股。

“哪个叫你去偷她家的?

那有什么好偷的?你这馋死鬼投生的!”

季虎孩被打的吱哇乱扭,好容易挣脱来,往刚出屋来的季富后头闪躲。

季富护住他道:“你打他做甚!哪个小孩不偷摸东西的,

她家若是锁着灶屋,虎孩能偷着吗?好好说几句就行了,做甚动起手来,打坏了祖宗都要怪罪的。”

金氏气的咬牙,为的是自己在二房跟前没了脸,尤其才在田间听说季胥又在盛昌里卖上了蒸饼,她的心就像热火烹油似的。

那可是盛昌里啊,比本固里富得多,那蒸饼该有多好卖,那钱该有多好挣。

偏生这小儿还死乞白赖的,去想二房的蒸饼吃,如何教她不气,扑着又要去打,季虎孩躲,季富拦,季元来劝,乱成锅粥了。

一旁烧火做朝食的季止出来,她身上穿的还是旧年的补丁衣裳,满脑却都是季凤季珠两姊妹,

连她们,都穿上新衣了,听说,还是在陈家扯了半匹布,从头到脚都做的新的,那季凤这两日都穿在身上,一点灰便在门口拍打。

她都看见了,便央金氏给她做新衣,金氏说她这旧的还没穿坏,不给做。

她心里又酸又涩,想了个主意,和金氏道:

“阿母,我也去盛昌里做买卖,就卖咱家的菹菜,卖了钱给你争脸。”

金氏一下对她亲香起来,“我的好阿娇,比你没出息的弟弟强多了,我这就替你拾掇,

我那坛子菹菜够酸够味的,还不把盛昌里那帮人馋的跟你跑?

想她胥女都行,你有何不可以……”

她已经看见那钱大把大把的往自家钱袋子里钻了。

隔壁的季凤他们,这会已是去牛脾山拾柴了,王利也跟着,季凤倒是没再赶他,独对他冷着张脸。

王利越发卖力拾柴,拾了一大捆,比众人都多,分蒸饼时,虽是正好七个,但季凤哪舍得按个给,就一人掰了一半给他们,说道:

“这是肉馅儿的,可香了,我阿姊在盛昌里卖上两钱一个,大家还抢着要呢,我都只舍得给你们分半个。”

她想着,剩下三个,便留着做晡食也好,还能省点粮。

“肉馅儿的?太好了太好了,我爱吃你阿姊做的肉。”冯兴霸眼睛一亮。

陈狗儿兄妹也在咽口水,他们先前吃的都是白玉的,还没尝过这样的,年节方能吃的上的肉,这会子一听说,哪能不馋。

至于王利,故意把眼睛往别处瞅,轮到他时,季凤掰了开,递那小块的给他,“喏。”

可瞥到他背后那大捆的柴禾,罢了,一码归一码,她咬咬牙,递了大块的给他,自己占那小点的。

王利都有些呆住了,半晌才接来,送进嘴里,还省出一半,留着带回去给他妹妹王绵,陈狗儿和陈穗儿亦是,都俭省着吃,没舍得大口塞完,要带给大母尝尝这肉馅儿的。

“我这块给大父尝尝。”

冯兴霸倒是三下五除二往嘴里吃完了,吃的咂摸嘴里的余香,约定道:

“我明日还要来!”

“阿姊!”

恰好季胥也归来了,妹妹们唤道,迎前来,争着接她手里的东西,在伙伴们面前左右黏着她。

只见季凤接过那沉甸甸的柳篮。

里头照样买了肉、五十个鸭蛋回来,季胥如今每日都做皮蛋,为的是日后的买卖。

眼下蒸饼虽卖的多,但每日要费大半斛面粉,四五斤肉,刨除这些本钱,并每日买鸭蛋的钱,能攒个一百钱下来。

但盖房子还是远远不够的,照这样攒下去,待攒齐了,都已经入冬了,她们这破草屋子四处漏风,哪里住的人。

所以她每日都做上一罐皮蛋,过些时日能启开来了,许会添个持续的进项。

季珠则接过一只簇新的木桶,稀罕极了,“是木桶!还有木头味呢。”

“太好了,这木桶使起来可不会漏水了,阿姊,那旧的专门拿来浇菜怎么样?

瞧瞧,多厚实的木头。”季凤见了也欢喜,亦拎过来晃了晃,仔细放到灶屋去了。

她们灶屋添了鬲、甑,连水瓮并水桶也有新的了,更别提那陶盆、酱瓿、盛猪油的陶瓯,这些齐整摆在灶上的物件,一点点填满原本破落的家,瞧着就踏实。

“胥姊!”

“你家添新家当了?”

其余人叫道,围过来瞧了一番,便接着在屋前的空地玩。

见家里头这样热闹,门前还堆着柴,个个手里还有蒸饼,便知是这些小郎小女们,又帮着拾柴了。

季胥笑着应他们,进了灶屋,见釜里还剩三个蒸饼,便同季凤道:“这三个也拿出去分着一道吃了罢。”

季凤扳过她,悄悄道:“我已经分了他们半个了,剩的留着咱们自己吃。”

季胥想了想,弯腰问道:“凤妹是觉得,这东西珍贵,要咱们留着吃对吗?”

季凤点头,“正是呢!这肉馅儿的蒸饼吃着多好哪,多补哪。”

季胥便明了了,不再强求她分出去,摸摸她的脑袋道:“那就依凤妹。”

孩童们有他们的相处之道,她也不去过多插手,况且季凤如今舍不得分,到底还是家穷,没过过好日子,日后富起来了,她手里东西多了,自然会舍得。

次晨,卖蒸饼的路上,季胥发现后头缀着尾巴。

待走出本固里,季止方跑着前来,对季胥道:“堂姊,我也去盛昌里卖东西,你带带我罢?”

昨儿金氏领着她,端了小半碗菹菜往冯家去,本想卖个好,令鲍予指点一二,谁知那鲍予嫌寒碜,一句话也不多说,气的金氏骂了几句,扯着她走了。

还是她哄着金氏消气,说自己在乡市卖惯了的,没有鲍予指点也能行,今日方能出来,远远跟在季胥后头。

特地等走远了才过来攀谈,若是被金氏瞧见她央着季胥,该戳着指头骂她丢了脸了,但季止不在乎这些,她只想卖东西,赚钱。

季胥实话道:“盛昌里我也刚趟进去,脚跟还没站稳,没法带你。”

季止悻悻笑道:“让我跟着你就成。”

偌大个盛昌里,季止想去哪,想走她走过的那头,也并非她能阻拦的,季胥因点了点头道:

“好,但我丑话说在前,若是你被那些和你卖一类东西的贩夫们轰赶,绝非我一人能拦得了的,你若是看情况不对,便赶紧跑吧。”

两人前后脚进了盛昌里,季胥在前头叫卖蒸饼。

季止便换个词,也学着叫卖,

“菹菜来欸——酸酸的菹菜,好吃欸——”

走不多时,还没开张,季止远远望见一行汹汹而来的汉子,她只当来驱赶她的,浑身都紧绷起来。

在跑与否之间犹豫,却见那三人堵的是季胥,不由的松了口气。

第32章

这为首的,正是卖胡饼的孙吝郎,伙同他来的也没别人,是他家两个成年男丁,往那一立,身高马大向着季胥。

孙吝郎唬着脸喝道:“欸!谁准你来这卖的!赶紧滚!”

说着,他家两个儿郎便将袖子一撸,要来推搡着撵她。

季胥灵活朝人簇后头躲了下,这三五成群的人,都是听到她的叫卖,附近来买蒸饼做朝食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季胥躲开那大手,照样的清溜顺条道:

“田坳上的赖家,湖边的倪家,山脚下的赵家……这些人家,个个都在我这儿定了蒸饼,等着我送去做朝食,你说说,谁准我来这卖的?”

听得孙吝郎脸黑如炭,不过短短四天,此女就将买卖做到各家了,念的这几户,像倪家,还是富户,孙吝郎可得罪不起。

旁的里民也帮腔,“就是,我们都等着买蒸饼呢,你白甚么在这赶人家?”

“去去去,莫耽误了我吃朝食。”

“女娘,莫管他,快快与我拣两个蒸饼来。”

“咱们大家伙儿都在这,看哪个敢赶你!”

十里八乡难见的手艺,这女娘愿来盛昌里挨家挨户卖,他们也不用老天拔地去外头买,多便宜的事,自然将季胥拥护起来。

再个,比起他们这群人,孙吝郎那头明显人少势微,他们也无需惧怕,一时帮腔詈骂起来,这里头还有蔡膏环的儿郎,也跟风来买蒸饼的。

“吃了孙吝郎的胡饼,舌头都摸不着羊肉味哟!”

“还卖五个子,你将她赶了,我们上哪吃这两钱的肉饼去!”

七嘴八舌的,将孙吝郎臊得趔趔趄趄逃走了。

“噢!走咯走咯。”

“孙吝郎孙吝郎——羊肉吝啬性窝囊——”

孩童编起顺口溜,举着蒸饼冲着那背影欢呼。

“堂姊,你瞧,他们被吓跑了。”季止靠前来道。

有人便问:“胥女,这是你妹子哪?”

“是的是的,我是她妹妹,来卖菹菜的。”季止忙不迭点头,一面掀开篮子,里头一个陶盆,搁着好些成颗的菹菜。

那霸道的菹菜味顿时蹿出来,有捏了鼻子的,

“不行啊,你这菹菜都走味了。”

季胥闻着,也是酸臭酸臭的,应该是腌菹菜的坛子不洁,或是没封严实的缘故。

坛口须拿一块大石头镇实了,过上半个多月,捞出来时色如金钗、汁水酸美,那才是做成了,拿来就粥,就酒,最为适宜。

季止的菹菜瞧着不金盈,反倒呈现出一种暗沉色。

众人凑前来闻了一鼻子,都散去了,没买。

季止道:“我家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觉得有味啊!分明是正宗的酸味。”

季止接着在这片叫卖,她提着篮子,走家串户的都说这味不好,没人愿费钱去买。

因也没有小贩来赶她走,她却是傍晚丧丧的自己回去了。

话说季胥卖完蒸饼,又绕道去乡市,买些鸭蛋和猪肉,家里面粉消耗快,她还添了两斛面粉。

在乡市上碰见庄氏,这些日子她稳定能卖上四十个,面带喜色,满是劲头,这半日光靠她可就能挣十二钱,想想就和做梦似的。

她卖空了正要家去,见季胥抱着面粉,这便来替,说道:“拿婶儿来扛着,你提这轻的鸭蛋和肉就成。”

这便大力气的,将面粉袋子搂过去,一下就扛在右肩。

“婶儿好力气。”

走大段路还不带歇肩的,季胥每回都得走一截歇一会,见此不由的赞道。

“不过是粗笨力气罢了。”庄氏羞道。

中途时,季胥要替换来,她还不愿,“我做惯了地里的活计,不觉着重,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别折坏了。”

“可别,让婶儿扛一路,叫我这做小辈的怎么过意的去。”季胥说道。

后来庄氏看没剩多少路,便由她抱着回去,自向家去了。

那田头锄草的妇人打趣她:“蕙娘,日日卖蒸饼,累的够呛罢?”

庄蕙娘实诚道:“哪里累了,又不用肩挑力扛的,篮子轻快着,不累人。”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可是酸倒了牙,想这庄蕙娘不过去叫卖一番,就能得三成的利,他们咋就没和季胥卖个好呢?

这活儿不就有自己的份了吗,一时都咬着槽牙可惜,却笑道:

“胥女自己在盛昌里挣大钱,咋不带你去里头卖呀?好歹能教你多挣些利。”

“乡市也可好,我今日卖了四十个咧。”

当初这分成,季胥是摊开说明了的,一斛面粉能做二百个蒸饼,算下来,这白玉蒸饼卖的钱,面粉本钱占了三成,她得三成,胥女那头得四成。

当初吕媪庄蕙娘这对姑媳俱是点头的,想着人家的手艺,又是一大早忙忙累累做好现成的,只管来取,哪还有什么旁的不足,心眼里尽是感激。

因此庄蕙娘这话不假,进了院子,自去西屋织布了,压根没将那些歪话放心上。

见陈家与季胥这样交好,廖氏却是坐不住了,惦记家里大男的亲事,忙忙的自田间归家,拉了丈夫崔大道:

“我看也别等了,我可听说那胥女在盛昌里一日能卖百来个蒸饼,挣的钱可比种田划算多了,

你当那庄蕙娘同她这样要好,心里头不惦记将胥女娶回家去?”

崔大道:“那不能,她家车儿还小,没成丁呢,再等等罢,她家能盖了房,咱再提这门亲。”

“不能再等了,成丁左右也就是明年的事,房子哪是朝夕间的事,你且瞧她连盛昌里都能趟进去,还愁不能给咱家挣钱?

再说,咱家也住的开,要她盖那房做甚,不如省了钱来作旁的用处,

若那庄蕙娘也存了这心思,该抢先我们一头了。”

这话说动了崔大,廖氏换了身新襦裳,重新梳了头,挺着胸脯向季家去了。

“胥女,浇菜哪?真勤恳。”

季胥提着旧木桶自屋后菜畦出来,便见自家草屋前喜盈盈迎前来一个妇人。

廖氏还要来接她手里的空桶,别提多热络了。

“廖伯母可是有事?”季胥没将桶给她,仍是自己提着。

“有事,有事!天大的好事!”却是一旁的金氏抢道。

廖氏才刚先去的大房,她一听,竟是那胥女的好姻缘。

要知道,崔家的田地比她家还多,崔广宗将来又能成个铁匠,如今盐铁官营,那是很吃香的,配她的元女自是还差些,但配这胥女可是绰绰有余。

如今季胥双亲故去,金氏作为季胥的长辈,虽说不往来了,但在这姻亲大事上,廖氏还是率先找的她。

至于金氏,一听能得崔家的媒谢钱,她拾掇拾掇便来了,能把胥女嫁出去,也算拔去眼中钉肉中刺。

她每日在田里听着季胥在盛昌里卖蒸饼多挣钱,那可真不是滋味,想着万一有一日二房也盖起座瓦房,围上一间小院儿?

那她金翠茹和田桂女较真半辈子,分家后好不风光,衣食住行,包括子嗣上,都始终压田桂女一头,临了却被她刚及笄的大女给越过去,那可真是老脸尽丢。

是以,她巴不得季胥赶紧嫁走。

“你廖伯母相中你,给她家大男做新妇。”

金氏喜滋滋的比划,仿佛季胥捡来个天大的便宜,

“哎哟,她家大男,崔广宗呀,

小时候调皮鬼儿,还拆你的丫髻将你惹哭过,你忘啦?

不过人家现在可是个稳稳当当的人了,高高的个儿,臂膀有那么粗,在铁肆做学徒呢,说话就能做个打铁匠了。”

这话一说,令一旁的廖氏脸上有光,得意的掸了掸系在腰上的麻布蔽膝。

季胥道:“想起来了,但我不嫁。”

“什么?不嫁?”

金氏说话时,廖氏一直端架子不言语,正是要敲打一番未过门的新妇,谁知她竟然不嫁,她脸色一下难看。

“是的,不嫁。”季胥重复道。

金氏不禁急了,“那崔广宗到底是本固里的大好儿郎,你竟放着不嫁?”

季胥不卑不亢,“他是大好儿郎,我也是好女娘,不比他矮一头,伯母何故做出我高攀他的姿态?”

金氏被噎了一噎,心道这胥女做了买卖,倒不如以前老实木讷,还是廖氏拿眼角扫了扫她家的简陋草屋,

“你家瓮牖草舍,无有田地,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

嫁到我家,还得给口吃食养着你那两个妹妹,每年需得纳口算钱,如何不是你高攀?”

“既这样,廖伯母选我做新妇图什么?”季胥不慌不忙发问。

“自是你会……”廖氏险些说出心中所图,忙的止住话口。

季胥接了话茬,“自是我会庖厨,能做蒸饼卖钱,问问伯母,崔家新妇挣的银钱,可否由自己拿着做体己?”

“进了我家门,银钱自然要交到公账,一家子嚼用的。”

廖氏对她这种想存体己的心思狠狠皱眉头,这胥女太不老实。

“也就是说,我挣的钱,原本可以只我们三姊妹花,嫁作新妇后,却多出一大家子人来花我的钱,我图什么?”

“自是图有个好夫婿,延绵后嗣。”廖氏听完这番话,已经在掂掇是否要说成这门亲了,这胥女太不识好歹。

她并未反驳,只说:

“我不图这些,二位伯母请回。”

这一番下来,廖氏虽说对她百般不满,但这一拒绝,她被下了脸面,临走脸色黑如釜底,她实在想不通,这胥女竟看不上崔家的亲?

想到什么,她停了停,重新扯起嗓子,

“莫不是真恋着了冯家恽郎?我告诉你,冯家的门户你别肖想,顶多使钱雇你庖厨罢了,人家读书人可瞧不上你这等做庖厨的女娘!”

定是这样,冯家三郎是本固里唯一的读书人,模样斯文,不少女娘心生爱慕。

而这胥女打小与他玩的好,怕也惦记上了。

恽郎?冯恽?季胥连他如今什么模样都没注意过,没搭理这话。

耽误这会子功夫,她早都该做中食了。

可巧凤、珠二人从牛脾山背柴禾回来,季凤听了后头这话,把柴禾一丢,就追着讨骂起来,

“胡吣什么呢!当心嘴里生疮!我阿姊就是神仙也配得上,不过挣了他冯家一日的庖厨钱,你们这群酸妇竟敢跑上家门来说这些子疯话,你等着,我往你家泼粪去!好盖过你们的嘴臭!”

妇人们都知道季凤那嘴利害,泼粪的事她阿母田氏从前确实也做过,到底她们这样有屋有院的没她能豁得出去,也不与季凤口舌争辩,紧着脚步回家去,闭上门,才啐道:

“小小年纪这样的辣货,也不怕嫁不出去……”

第33章

“阿姊不嫁,可是因为我和小珠……”

中食时,季凤听说了始末,明白过来廖氏她们突然来家里,原是想说和阿姊与崔广宗的亲事。

她虽骂那廖氏,这会子心底也有数,崔家有田有屋,崔姓儿郎还算是门不错的亲。

在她的认知里,女娘就是要嫁的,儿郎就是要娶的,若是蹉跎到二十几,成了怨女旷夫,全乡在背地里都要耻笑。

她以为季胥放不下自己和小珠,才不愿嫁。

“阿姊想了想,若是嫁作人妇,要侍奉舅姑,延绵后嗣,成了妻子、儿媳、阿母,身份多重多样,越发被缚住了,倒不如眼下自在,自己挣钱,先把日子过好了。”

好就好在分了家,她是二房的户主,金氏见不得她们好,上赶的要将她嫁出去,那也不能够。

季凤听的瞠目结舌,“可女娘本就是要嫁的呀,家里有儿郎,才能把日子过好。”

连她阿翁季贵,都打心眼里不喜她们三姊妹,嫌弃她们都是女娘,使他在乡里没脸,愧对了祖宗,若非阿母阻止,还欲给小珠取名为南来,谐音男来;

阿母却十分怜爱她们,不过被那些烂了舌头的说三道四时,夜里也会吁叹,要是生了个小子就好了,也不至于分家才分的一间草屋,过的这样清苦。

季胥是真心将她们当作妹妹看待的,听到这话,不由的心疼,眉眼也愈发温柔,

“咱们家没有儿郎,不也在把日子越过越好吗?瞧瞧家里添置的东西,

凤妹是女娘,可是骂的多少小郎都不敢回嘴,你这么小便会牧猪挣钱,会拾柴,会做炊……

在阿姊眼里,你比多少小郎都要厉害,千万勿要轻看自己。”

季凤听的一愣一愣,可细细想来,又觉得是这个理,有些脸红起来,“我没有阿姊说的那样厉害,都是阿姊的手艺才能挣来钱。”

“谁说的,你每日帮我烧火做蒸饼,要是没有你,还有小珠,你们拾回来屋檐下那些柴禾,做

蒸饼哪来的柴?”

她给季凤和季珠两个夹菜,鼓劲道:“所以,靠我们三姊妹,也能将日子越过越好。”

“对!”五岁的季珠听了半懂,只知阿姊厉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里崇拜热切。

季凤脸颊热热的,还是头一遭有人这样夸她,也轻轻点了点头。

一连两日,季止都原样提着篮子归家,一个钱没有。

季元便道:“要这样,还卖什么,不如在家做活。”

季止去卖菹菜,家里那些碎活,少不得要她来做,可把她累够呛。

“不行,我要做买卖,我要挣钱,像胥女那样,”

她丢魂失魄的进屋子,口内嘟囔着,

“是这菹菜不好,换别的来,换别的来卖……”

季元拿着烧火棍追出去,“哎!你魔怔啦?”

“七百一十钱?”

夜里,季凤得知自家攒下七百一十钱,惊的不行。

季胥接连在盛昌里叫卖五日了,刚点了点家里攒钱的竹筒,里头已有七百一十个钱了。

这数离盖房还远着,再有八/九日,她那第一罐鸭蛋也能启开拿去卖了,届时能多攒些。

见季凤嘴里能塞下鸡蛋了,笑道:“正是这数。”

季凤哪摸过这么多钱,借着月影儿便央道:“好阿姊,也让我数一遍罢。”

季胥自是由她去,季凤便将钱倒在床上,数着数着,总是要乐的出声。

黏在季胥怀里的季珠便道:“二姊别笑啦,又要忘记数了。”

“嗳呀,看你打岔,罢了罢了,我再重新数一遍。”季凤美滋滋数着,她定是钱串托生来的,怎的美成这样呢?

“待攒到四千多个数,咱们也盖一座瓦房来住。”

季胥这话,可把季凤喜坏了,直朝她身上一扑,

“咱们姊妹,也能住瓦房?”

“小珠你掐我一把,我没听错罢?”

要知道,自分家以来,瓦房,简直是隔壁大房显弄的资本,而因她们是女娘,大父大母不喜,便只给她们草屋。

偏生是两隔壁,衬得天上地下的寒酸,瓦房,在阿母,在季凤这,简直成了心病,做梦都想住瓦房。

尽管差的还远着,不过到底有了念想,这是从前未有过的,季凤这晚激动的都没怎么睡。

次日晡时时分,季胥在屋后拔了把新出来的嫩蒜苗,拿来做佐料。

她种的那些菜,有两个妹妹勤加伺弄,捉虫浇水拔草,日日不辍,长势极好,绿油油的蒜苗现下便能吃了,像那菘菜、芦菔、芹菜、芸苔,还有后来才种下的冬葵、蔓菁,则还细嫩着,要再过个把月,才有头茬儿。

“胥姊,胥姊?”

陈车儿在屋前唤她,把背上的筐箩卸在屋檐下,抹了抹汗,同她道,

“我得了两筐菰瓜,是窑场的王典计给的,他们甘家的菰秧有好些坏了虫,结出这涩涩的茭瓜,

王典计得了两筐,他老人家不爱这涩牙的东西,都给了我,大母让我分一筐来你家。”

甘家是盛昌里首屈一指的富户,良田连片,山林丰硕,那窑场就是甘家的,这冯家的祖辈,便是甘家放良的家奴,据说他家现在还有家奴数十。

季胥卖蒸饼,远远能瞧见那高门大院,也有那甘家的仆奴,来买过她的蒸饼,这王典计,季胥并未见过,听陈车儿提过,是甘家老仆,窑场管账的。

一道回来的还有凤、珠二妹,方才她们正在陈家顽来着。

季凤拿起这绿壳的茭瓜,叹道:“好好的菰一染上虫,就结不了菰米了,菰米变茭瓜,多可惜哪。”

“是咧,”陈车儿也道,“也就是甘家田多,不在乎这点,换做我们,该多心疼哪。”

其实这时候的菰,也叫做苽,所谓染上虫,是被一种黑粉菌寄生,一旦被寄生后,植株就不再抽穗开花了,也就失去了结子能力,菰的茎会不断膨大,形成似小儿臂的茭瓜,也就是后世的茭白。

但此时的茭白可并不受欢迎,毕竟有它,就结不出菰米。

这时的菰米是六谷之一,《西京杂记》有云:“菰之有米者,长安人谓为雕胡。”

这种菰米,也被称为“雕胡”、“鸡头米”、“鸡头”、“雁头”等等,香滑可口,是西汉百姓们很重要的一种粮食,直到唐宋也还在食用,后来李太白所写的“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里面的“雕胡饭”,便是菰米饭。

不过在季胥所在的后世,水稻丰产,菰米比较少见了,其黑粉菌寄生而形成的茭白,也被专门培育,成为秋天一类受欢迎的蔬菜。

“谢谢车儿,还劳你送来。”季胥道,一面去给车儿把筐箩腾出来。

这在时人眼里,涩口、无滋无味的茭瓜,在她看来,就是一筐嫩茎肥大的茭白,拿来炒肉,再鲜美不过。

陈车儿挠头一笑,一溜烟跑回家去了。

季凤向筐里拿了一颗茭瓜来,剥了壳就嘎吱咬上一口,还递到季胥嘴边,问她吃不吃,

“怪涩的就是,没什么滋味,好在吃个新鲜。”

季胥摇头怕涩,“待会儿炒了来吃。”

季凤道:“茭瓜也能炒?”

本固里也有人家会种菰米,像这坏虫结茭瓜的,都掰来生吃,蒸熟了吃的也有,最多拿水烩一烩,加点盐酱添味。

“当然了,炒出来就米饭,保管让凤妹吃掉两碗。”季胥笑道,捧了些茭瓜来剥。

季凤哪还生吃呀,她把那没动过的一半掰断,留着炒,这“炒”的滋味,可令她难忘了,至于那咬过的半边,也不愿浪费,和季珠两个嚼着吃完了。

剥出来的茭瓜白胖肥嫩,被斜切成片,片又改丝,刀俎笃笃的响着。

季凤觉着在旁边看她阿姊这切菜功夫,都是一种享受,稍不留神,一陶盆的茭瓜细丝就码好了。

季凤见她将茭丝倒入烧沸的水里,不由的问:“阿姊,这不是烩吗?”

季胥翻弄着道:“一会儿便捞起来了,这是焯水,焯过水的茭瓜能去除涩味。”

那瘦肉,也被切成丝,抓腌了一下,釜里热了油,先滑了肉丝,再炒上茭瓜。

片时的功夫,一盘鲜香灵亮的茭瓜炒肉便盛在了竹盘里头,香得季珠颠颠的摆上了碗筷。

季胥特地炒了两家的量,先给陈家送去一盘。

“不过是给你几根茭瓜,倒让你搭进这么好些肉来……”吕媪稀罕的捧着这菜肴,难为情的笑道。

“哪里是几根,一大筐子,够我们好些天的菜了,不知替我省了多少钱。”

季胥想着陈家也有一筐茭瓜,便将这茭瓜炒肉的法子同吕媪细细说了,包括焯水去涩味这步。

吕媪听着虽是点头,但她家哪里舍得为这些茭瓜又是费荤油、又是搭肉的,不过是焯了水,再拿清水,素素的烩一遍罢了。

茭瓜炒肉,吃着味美嫩滑、薄辣鲜香,季凤果真吃了两大碗米饭,还要再添,被季胥拦住了,怕她吃多顶着,夜里不好睡觉。

那还剩大筐的茭瓜,季胥留出些来明后日炒着吃,余的吃不完,放久了要黄了芯子,她便切成片,趁这两日太阳好,拿出去晒成干,收起来留着冬天吃。

第34章

话说陈家得了这盘茭瓜炒肉,却只拨出小点来,给孩子吃个香味。

余的大半多,都用陶盘盛了,妥妥帖帖装在食箪里,让陈车儿拿去孝敬王典计了。

吕媪还咬咬牙,掏了二十个钱,紧紧掖在陈车儿衣襟内里,

“仔细别丢了,到梁酒人家,你就同他说,要那一小瓿的秫酒,把钱给他。”

“哎!我记住了!”陈车儿拎着食箪,跑出去了。

“母,你说能成吗?”庄蕙娘有些忧心。

“不成也能交个好,

没坏处的,多试几次,兴许就成了。”吕媪道。

那王典计年老了,精力不济,有收徒弟的想法。

“总不能叫车儿做一辈子的苦力活,若是王典计愿意教他算账,就再不用肩背力扛的了,日后便能找个轻省活。”

陈车儿先去盛昌里的梁酒人家,沽了小瓿的秫酒,方绕去窑场。

天色昏淡下来,窑场前面的空地,堆着一摞摞陶瓦、青砖。

旁的一矮棚里一听声响,传出利喝:“龟孙!胆敢来偷瓦!”

一个大耳横颐,虎背熊腰的汉子钻出来立在门口,他是甘家仆奴,夜里专留在这看守窑场的。

“贱土兄,是我,车儿。”陈车儿腆着笑过去。

甘贱土见是窑场里专事背砖瓦的佣工,便盘问:“夜黑了,来这做甚!”

“白日里,王典计给我两筐茭瓜,家里头做出点茭瓜菜,特拿来给他老人家尝尝鲜,不能白得他的茭瓜。

我还沽了点酒,贱土兄也吃点罢?”

陈车儿呲牙笑着,卖好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然这甘贱土夜里值守是绝不能喝酒的,若是醉了误了事,甘家规矩便要伺候一顿鞭笞。

“这酒我自是吃不得的。”

陈车儿一听,拍拍脑袋,“瞧我,竟忘了,既不能吃酒,便拣些菜来用罢。

我们这窑场,亏的贱土兄劳事辛苦,那些毛贼才不敢近前。”

一面奉承道。

陈车儿心知不卖好这甘贱土,他作为外姓佣工,是没法在下工后进入窑场的。

便进到矮棚,只见里头狭窄,有一张木床,一张食案,甘贱土平日进食的碗筷便摆在那,陈车儿拨了小半碗给他。

甘贱土作为守窑场的低等仆奴,晡食要等甘家主子、及本家伺候的奴仆用完,方轮到他们,如今还没吃呢。

现闻那味,便觉极香,心内也很是熨慰,便不再为难陈车儿,放他进去了。

窑场内里,一个接一个的拱洞,这砖瓦便是在洞内烧制出来的,现如今都是黑漆漆的。

陈车儿穿过洞外的过道,绕到后头那排矮房,窑场做活的,多数是甘家家奴,他们便挤在这排矮房里头。

好些年轻瘦瘦的小郎光着膀,在屋前冲澡,冲出些浆黄浆黄的水,见陈车儿来,都把脸一撇。

“王典计呢?”

没人搭理陈车儿这外头雇的,他们都是本家奴仆,是抱团敌外的。

“屋里算账呢。”有个稍小点的,好心肠道。

王典计是单独一间的,陈车儿叩门进内,只见里头宽敞,一座陶屏风,隔出内外间,外间的架上堆满竹简木牍,因最近秋凉,坐榻已经铺上羊皮褥子了,那张榆木凭几,虽说有些磕了漆,那也是寻常人家摸不着的好东西。

王典计便跪坐在榻上,向着案,执笔在书今日的账。

他穿一身灰旧的襜襦袍子,偶尔搔一搔稀疏的脑袋,弹出些白灰。

“行了行了,放下便走罢。”王典计连头也没抬,打断陈车儿的殷殷之语。

他自知自己年事高了,便放出想收徒的话,近来有好些小子都想学他的算账功夫。

不少外姓佣工都来向他卖好,但他须挑个同为甘家奴仆的为徒儿,方能一辈子孝敬他,哪能让这身本领,落入外人之手?

陈车儿素日是个机灵的,竟也拎不清,因对陈车儿,也没有好脸。

陈车儿也没法,只好搁下酒菜,讪讪走了。

陈家人都只当没指望了,毕竟典计是个吃香的活儿,哪怕身为奴,在主子面前也比旁的有脸,王典计这身本领,也是甘家一个老师傅传给他的,怕是再不能传外人儿了。

吕媪仍是不愿放弃,她道:“也不能指望一次就尽善尽好了,这是人家的看家本领,哪能就这么轻易教给外人。”

可惜陈家,实在穷,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孝敬日子比他们好百倍的王典计。

这日,吕媪咬咬牙,一大早到乡市划拉了小块瘦肉,并家里头最后剩的新鲜茭瓜拎去季胥家,老脸厚着请她再做些茭瓜菜,毕竟一次、二次,方叫王典计见诚心不是。

这茭瓜炒肉,虽说上回季胥同她讲的仔细,可也不敢贸然动手,做砸了,没的糟蹋这块好肉。

“既是车儿想学徒的事,大母还跟我客气什么,我这会便空着,这就做了来。”

于季胥乃是顺手的事,三两下便做出了,倒把吕媪看的眼花缭乱,

“姑舅大母嘞,做个菜竟这样复杂。”

是日早,陈车儿去上工便把这菜带去窑场了,寻摸个空档,蹭到清点砖瓦的王典计身旁,

“小子又带了点菜来,还是我那姊姊的手艺,典计别嫌弃,朝食好歹拣着用些罢?”

王典计面上不显,却问:“可还是上回那茭瓜菜?”

“正是咧!”陈车儿忙道。

话说这王典计,前些时日吃了这菜,那鲜香薄辣,味美滑口的滋味,搭着秫酒,别提多爽适,这味好的令他咂摸回想。

可又放不下脸向陈车儿开口要,没的让他觉得,一个菜便要收他为徒了,反而教他看轻了自己的本领。

这会子仍是淡淡的,“搁我房内去。”

“哎!”陈车儿脚一踮,便去了。

也不知王典计何时得空来用,陈车儿便将菜放进了案上的漆木食盒里,盖严了,防着鼠虫,这才去窑里背砖。

不多时,矮房外头向内唤了声,

“王典计?”

见无人应答,小仆吱喽喽推了门,环望一圈,拎了那食盒,离了窑场去往甘家宅院了。

这小仆本是东厨的杂役,因这王典计稍有脸面,也不和窑场的人混着吃仆奴餐,他一日同主子一样,能吃三顿,且都有东厨的杂役拎着食盒送往。

甘家宅第,屋宇高大,重檐棂窗,大门上有朱赭白三色彩绘的鸟兽云气,这类避凶驱灾的图案,里头回廊环绕,院中还耸有高高的望楼,专人在楼中站岗,楼下拴着条恶犬,院内奴仆行走,井然有序。

东厨便在院内东向,厨外设有口水井,里头庖丁的,烧火的,洗菜的,向着大陶灶做羹菜的……忙碌不已。

小仆进至东厨,将那食盒往木案上一置,

“拿王典计的朝食。”

“急什么,主子们的还没做好呢。”厨夫说道,又将这小仆使唤去汲水。

过不多久,一个穿着精细,身姿细挑,俨然外头富家女娘打扮的丫鬟进来了,催道:“我们小主人的朝食呢?”

厨夫忙道:“早就备好了,在案上呢,女娘请拿去,

今儿新做的羊逢羹,若是小主人用的好,女娘也替我美言两句。”

那丫鬟拎了便走,待那小仆汲了桶水回来,四下找寻了不禁嘟囔:

“王典计的食盒呢?”

“坏了坏了!”厨夫一下慌叫起来。

“传王典计来。”

不多时,正屋内传出令。

东厨的厨夫战战兢兢回完话,使唤小仆去将王典计唤来,那小仆自觉酿出祸,抖的在道上摔了好几个跟头。

窑场的王典计正寻他食盒呢,忽得了小仆哭哭丧丧的信,一刻不敢多留,同着去了,

一路都在骂那小仆,骂东厨的,“自己要酿祸,也别连累我啊……”

一面小跑着去正屋,要知这甘家幼女,现年七岁,生来就是个残腿的,脾气别扭,极爱摔打东西,但家主夫人无比怜惜,素来宠溺,因而府中奴仆都无不尽心服侍着,生怕在太岁头上动土。

王典计躬着身,轻着脚步进了正屋,眼角暗暗打量地上可有碎瓷片。

里头陈设尽是漆器,食案还是描金的,唯有一只粗糙的陶盘,置于案上,很是突兀。

但这盘子却没被摔的四分五裂,至于上头该有的茭瓜菜,竟就剩点沫子了?

案边,那七岁的甘王女,穿着红缎子的短褂,绿绫的小褶袴,项上挂着只大金锁,眉目生来就爱拧着向人,这会子却是松展的,小嘴吃的通红。

她母

亲白夫人,侧着身,正拿巾子替她拭嘴,声音温柔:

“这茭瓜菜,我的王女用的好,是王典计做的?”

“回夫人,”

王典计登时松了口气,他道,“此乃奴的小徒儿做的,若是小主人喜欢,我再唤小徒儿做些就是。”

“嗯,你令他,中食再做来给我的王女。”白夫人命道。

王典计嗳声应是,出来时,往袖口塞着刚得的赏,乃是枚小银饼。

候在外头听信的厨夫并小仆,见他容光焕发,便知是得了赏,那小仆捏袖拭了拭满脑袋的汗,嘴里直念大罗神仙保佑。

厨夫则是眼热的很,又碍于王典计的老资历,不好向他分赏。

王典计自是不给的,背着手走了。

第35章

“车儿,来。”

王典计回到窑场,朝那满身灰土,弯腰背砖的陈车儿招手。

车儿卸下砖,在檐下拍了拍灰,随王典计进了房内,

王典计问道:“我收你为徒,教你算账的本事,你可愿?”

“愿!愿!”

陈车儿喜溢言表,忙的就要下跪磕头认师。

被王典计兜手拦住,“先别急着跪,你那茭瓜菜,我吃着很是喜欢。”

陈车儿这便道:“师父喜欢,明日我便再送些来。”

王典计摇头,“这样不便,你将那茭瓜菜的做法告知于我,我若是想吃了,自己随时也能做了来,这才便宜。”

“怎么,这都不行?”

王典计见他神色踯躅,冷了脸,将袖一甩。

胥姊确将做法告知了他大母吕媪,大母还在旁看过现做的,回家还说起这有多复杂,陈车儿也听着了,因也能学舌出来,

可这是胥姊的手艺,况且人还是在庖厨这项上谋生的,她告诉自家,是她的好,自己若再要告诉旁人,合该问过她的意见才是。

可陈车儿又不好驳王典计的要求,便索性装作不知,说道:

“我也不甚清楚这茭瓜菜的做法,告诉典计罢,这是我同里的一个阿姊所做,

她从前在宫城里待过,会的多,若是典计想知道,不若我去问问她?”

“既这样,你先别做活了,快些问去罢!

若是甘贱土拦你外出,便说是我说的。”

王典计催道,让他一个时辰务必回来。

这会子季胥正在盛昌里卖蒸饼,手里两个篮子,刚送完昨日预定的人家,仍沿途叫卖着。

“胥姊!”

满头汗的陈车儿跑了来,好容易弯腰喘上气,接着道,

“王典计问我,那茭瓜菜,噢,是茭瓜炒肉的法子!

我想着,这是胥姊的手艺,特来问问你的意见,能告诉他吗?他也想平日里做来吃。”

季胥还当什么大事,她如今也买不着茭瓜,也不做茭瓜炒肉的买卖,告诉王典计也不打紧。

“炒”这种烹饪方式此时虽无,就算被旁人知晓,于她也无碍,手艺是从小到大磨炼出来的,她在庖厨这项挣钱,对自己的功夫有自信。

“当然能,”季胥道,“可是他有收你为徒的意思了?”

提及这陈车儿便咧嘴傻乐,

“是咧,这还多亏了胥姊的这道茭瓜菜,不好,我得赶紧回去了,王典计催得紧。”

陈车儿一溜烟跑远了,方才他在各处找季胥已是费了不少时间,背影远远蹦了三尺高,一面摆手道:

“待我回家了,再谢胥姊!”

季胥也替陈车儿宽了心,他家人可都盼着他能学门算账本领,好挣点轻省钱。

王典计捻须听完这菜的法子,沉吟一会,挥手将陈车儿赶了出去,“你先回去做活。”

陈车儿还想问何时拜师吃茶,又恐太心急不显诚意,惹恼了王典计,便回去窑场背砖了。

此时正值辰时,矮排房的甘家仆奴都去前头窑场上工了,就王典计一人在。

那排房的东南角,有一间矮灶棚,陶炉子上架着口从本家捡来的旧铁釜,旁边堆着些柴草,掉漆的木案上,小陶瓿拥挤在一处,盛着盐、酱、豉一类的调料。

他们那些小仆,有时自己攒了几个钱,会在那灶棚生火羹肉,打打牙祭。

王典计的身份自是无需在这亲自做食,不过今日,他却亲去买了块瘦肉来,又逛到甘家的菰田里,挑挑拣拣的掰了几根茭瓜。

那看田的妇人,奉承道:“典计多掰些吃去哪,那还好多呢!”

她家小子也在窑场上工,可都巴巴想着拜王典计为师,那日特地摘了两筐茭瓜去孝敬他。

不过王典计不爱这,看那陈车儿做事老成,性子机灵,便随口让他背家去了。

说起来,这陈车儿还挺懂事,做了茭瓜菜知道来孝敬他,不然他哪能在夫人面前显脸呢,可惜了,不是甘家这里头的。

王典计回去后,自屋内拿出半瓿荤油来,不多时,窑场后头的矮灶房,升起炊烟,飘出股呛人的糊味,

“咳咳咳……咳咳……”

掩鼻的王典计跑了出来,脸上好些黑灰,袖子挥打开时,连鼻孔都是黑的,

什么缘故?分明是按法子来的,怎么他做出来这样呛鼻,莫不是那陈车儿混说个法子来糊弄他的?

“小子绝没胡说,这绝对是我那阿姊的做法,”

被叫到后排房的陈车儿忙的解释,想了想,道,

“兴许是各人本事不同,像典计,是算账的好手,

我那阿姊,是庖厨好手,法子虽通晓了,但一时不能尽善尽美,典计莫急,多试几回或许便能成了。”

王典计自然也知是这个理,可他哪能不急啊,夫人中食可就点了这道菜,这眼看都到日中时分了。

“你去,把你那阿姊找来,让她现给我做那茭瓜菜来吃。”王典计命道。

陈车儿却是没动,他道:“不成的,我那胥姊,忙着卖蒸饼挣钱,秋凉一天胜似一天的,她急等着钱盖瓦房,不好耽误她做买卖的工夫。”

一说卖蒸饼,王典计便知道是那季姓女娘了,窑场有些小子买过她的蒸饼,喜的什么似的,王典计瞧不上这么个年轻女娘的手艺,哪怕见人多围着,却也从不近前去买。

“没发现你这厮这么牛性呢!”

王典计气道,

“罢!你带路,我亲自去见她!”

近来,季止仍在盛昌里卖吃食,不过不再卖那菹菜了,改换果脯来卖,正是家里后院那棵柰果树,结的柰果,片成瓣,晒成的果脯。

金氏攒着,逢年过节才舍得抓出来给他们吃一点,听季止要拿来卖,起头还不肯,

不过季止跟她保证了,一定卖来钱,这果脯还是金氏定的价,一个钱只能给五片。

“这片的也太薄了。”

“柰果脯,我家多着咧……”

不少人看了便摆手。

盛昌里祖上就富,旧年里栽种服侍大的柰果树远比本固里多,大多人家都有,时令下吃不完的便制果脯。

因而季止叫卖到日中时分,也就才卖出去一份。

远远瞅见季胥,她不由的攥紧了篮子,却见陈车儿,领着一个灰袍老叟,在同季胥说道什么。

田陌旁的男女老少探长身子去瞧,议论着长短,

“那不是甘家窑场的王典计吗?”

“他这两眼安在脑门的典计,也来买咱爱吃的蒸饼?”

“快来瞧了,甘家的,那可是咱们盛昌里一等一的富户了,啧啧……”

“我说女娘,索性你这篮子蒸饼已经卖完了,权当为你这弟弟,做来与我吃,又费你什么事?”

王典计道,自己愿给他们卖好的机会,很该恭敬些应承才是。

季胥言道:“自是不费事,但典计你没说实话,实令我不知该不该做。”

她的菜难不成有瘾,一时半会儿吃不着就抓心挠肝?

必得此时拉她去做,一天也等不及,这道菜,王典计分明另有他用。

这女娘好灵巧的心思,王典计本以为能骗过她,不想被她识穿,

他思忖着,若是夫人日后还指名要吃,少不得再要寻她,也瞒不下去,便道:

“告诉你罢,是我甘家的主子阴差阳错尝了,点名中食要吃。”

季胥想了想,道:“我现在同你去,只一

点,车儿学徒的事,王典计再拿这当香饵来诓骗他,我便不是这样好说话了。”

她算看出来,这王典计是想借这菜在甘家主子面前卖好,才拿收徒来哄陈车儿,问了他做法,怕是人家压根儿就没想收其为徒。

然则这事也没法架着王典计做,倘或他心内不愿,敷衍教些微末,天长日久的,徒弟始终也入不了门,须的他真情实愿方行。

因而季胥也想尽量帮着陈车儿交好这王典计,遂应下了。

王典计老脸一羞,嘟嘟囔囔的甩袖子,“快些走罢。”

遂将季胥引去了窑场的矮灶屋,照说领去甘家的东厨来做,一应炊具齐全,也宽敞好施展。

但王典计不想教东厨的厨夫们瞧见做法,因而特引来这,悄悄的做。

这灶屋虽简陋些,于季胥倒无妨碍,尤其还有一口铁釜,哪有不足的,只是里头残留些焦黑的碳状物。

王典计讪讪笑着,“老身方才做失手了。”

又令陈车儿把这拾掇好。

陈车儿便去外头清洗铁釜。

季胥则在处理那茭瓜,只见她做得精细,连那外层的皮儿都削去了,如此口感要更好。

王典计不禁心有微词,他得知的做法可没有这一步哪!

季胥瞧出来了,坦言道:“告诉典计的法子,确实我先前家常做的,

如今既知王典计要送给甘家那边吃,少不得要尽心替典计做仔细些不是?”

这话听的王典计身舒心慰,捻须点头。

眼瞧着她切片切丝,那手速快的,就好似他眼花看闪了。

再说那火,怎么她烧出来的火,就那么听话呢?就不把铁釜给呛糊呢?

看的王典计是眼花缭乱,却也不得不认,这项上他就是个门外汉。

不多时,这茭瓜炒肉就飘出一股子香味,惹得窑场里忙累的小郎,都伸长脖子去嗅。

“拿这个盛,拿这个盛!”

王典计从他房内拎出来一只雕漆食盒,里头拿出一只彩绘红陶盘,这是甘家主子用的,

因这道菜,他特拿来装的,瞧着体面,陈车儿家那只粗砂陶盘,他都看不上。

“这茄是谁种的?”

季胥瞧见灶棚旁的一畦茄,苗丛里打着紫花,吊着大小茄子。

王典计正乐颠颠装食盒呢,不忘拨出小碗来,留着自个儿晚上就酒吃,闻言道:

“阿小种的罢,蜀地逃难来这卖身的,独他成日里尽爱吃这茄子。”

“车儿你问问,这茄他可愿卖?”季胥道,她看中那油光滑亮的紫茄。

“卖什么哪,你想摘,随便些摘去,他若问,就说我王典计摘的。”王典计道,他还是愿和季胥交个好的。

季胥没搭理他,让陈车儿去问,回来说:“他说愿卖的。”

季胥便摘了两根,比照市价,让陈车儿送五个钱去。

第36章

那阿小正在背瓦,他们这等家奴,给吃给穿,不似那外面雇来的佣工,还按日给钱。

他们是按月发月例,像他一个月才得四十钱,那茄子是他原在家乡便爱吃的,春日里向甘家伺弄菜园子的老媪讨了把茄苗,在这整了小块地种下去,夏令时蒸熟了拌蚁子醢吃,如今是最后一茬儿了,个头要小些,再过一阵子,便不结果了,霜打下来,连苗都该拔去了。

阿小吃了个夏令,末茬儿还能拣几个钱,自是愿意的,得了五钱,喜的掖在鞋里,还让陈车儿谢谢那买茄的。

季胥有了茄,便问王典计:“我这还有一道新鲜吃食,可要做了,一并送去甘家?”

“如此甚好,你速速做来。”王典计一听,喜上心头。

夫人点一道,他知趣儿送去两道,那赏钱还不比早上多?

只见季胥从她随身的篮子里,掏出五个裹着泥巴的圆物,扑来一股子草灰味,她道:

“这个,皮蛋,三钱一个。”

今日清晨,季胥最早做的那罐皮蛋,已经封存了二十日左右,她敲了封罐的黄泥,拣了来卖。

不过,肉饼好卖,黑黢黢的皮蛋却少有问津的。

她切了小块的,劈了竹签来试吃,那敢吃的也少。

况且皮蛋生吃的味道,后世也有许多人接受不了,做成菜,接受度则广泛些。

困于早晨家中没有茄子,暂且做不出这菜拿来盛昌里试吃,因而此番卖出去不过五六个。

如今得了茄,便想做来。

一则眼下就能卖出些,二则倘或甘家人吃着好,不愁长远没市场,于她有挣头的,不然也不会白白问起王典计来。

王典计道:“管它皮蛋肉蛋的,尽管做出好吃食来,我买了。”

说罢便从袖中掏出十五个钱来给她。

季胥道:“二十钱,五钱是我买茄的钱。”

王典计:……

摸了摸袖口,到底尽数补齐了。

季胥这便动手,只见她把那裹着泥巴,十分磕碜的皮蛋敲碎,剥了开。

乍一见里头的黑乎乎,把王典计嫌弃的直掩鼻后闪,

“我说季蒸饼,你也捡些好蛋来卖,这都坏了多久了?”

“这皮蛋就是这样儿。”

季胥仍剥自己的。

王典计不再近前来,他怕闻着那坏蛋敲开来极臭极臭的气味。

在外瞅着季胥仍在剥,那手碰着那黑不溜秋的蛋,他都在庆幸,幸而先把茭瓜菜做出来了,不然那手,都浸臭了。

如此想着,他紧忙把那食盒拎出来,说道:

“快别做了,这坏黑了的蛋,你敢做,我就是吃了一百个豹子胆了,也不敢拿去王女案头。”

“还有会子才到中食的点,典计钱也花了,索性等我做了,尝些再说好与不好。”季胥道。

王典计直摇头,“我可不尝,坏肚子的东西。”

陈车儿倒是没被唬退,依言在洗那落灰的石臼,他道:“典计,这闻着不臭的。”

王典计仍不信,只在外不肯进来。

只见季胥将那紫茄码在烧紧的铁釜里干炙,直到茄子蔫巴了,外头一层紫衣子变灰变皱,

她才夹出来,将那衣子撕去,撕出大块的,长条的,干净的只留下里头青色的软肉。

同着五颗皮蛋,一并放入石臼里,调上酱料茱萸,便使起石杵来舂。

那蛋和茄混融在一起,连陈车儿都看的有些皱眉头,不由的疑惑:

“胥姊,这还能吃吗?”

“你尝尝?”

季胥舀了一勺给他,陈车儿虽说心里直打鼓,但他想着一直以来季胥做的东西,没有不好的,便大着胆子,送进嘴里。

王典计在屋外瞅着,他将那糊碎的,黑青黑青的东西吃进去,都要替他呕出来,这陈车儿平时的机灵呢?可真够笨的。

“嗯!真好吃!说不上来的好滋味!”

陈车儿惊奇不已,还把勺在嘴里溜了一遍。

季胥见状,笑眯眯向外道:“典计也尝尝?”

王典计把头直摇,捧着食盒道:

“我可不吃,这陈车儿的舌头也不知是什么死鱼臭蛙做的,坏黑了的蛋也吃出好来了。”

见日头居中,便向外去甘家宅第送菜了。

陈车儿的机灵劲上来,便追去将他往回扳,

“真是极好的,吃上一口,我都觉着我能就半碗饭,

那茄单吃不觉着,混了这皮蛋独有的滋味,真是香极了。”

王典计被拉进灶屋时,实在没憋住气,嗅了嗅,再嗅了嗅,竟是没有臭味?倒有一股子清鲜的茄味和酱味。

他点着陈车儿道:“若诓我,这辈子也别想做我徒弟。”

陈车儿笑了道:“绝不诓师父。”

王典计浅浅的往嘴里送,忽的一掀眉,满额的褶子挤在一起。

这皮蛋味虽怪,却勾的人想再尝尝,好像有股子松香味。

他把勺子那点,抿的干干净净,还勾过眼前这只碗,

“这剩的,便留给我就酒吃罢。”

季胥特地盛出小碗来给他们尝的,石臼里下剩的,留着送去甘家。

“这菜叫做擂茄皮蛋。”她道。

王典计携两道菜,信着步,向甘家去了。

“方才好香的味,谁在灶棚做什么好东西呢!”

“是了,俺也闻着了。”

中午,窑场的工能歇上小半会,满身灰的甘家仆奴们,一窝蜂的向后排房涌。

季胥正拾掇东西要走了,忽的听见一片闹声,来问缘故。

她解释道:“是我方才帮王典计做了两道菜,他现送往甘家去了。”

一听甘家本家主子竟吃她的手艺,有的便问:

“什么菜,可还有?我也买。”

他们每月攒些钱,也都是沽酒买肉,打了牙祭,像他们一日食两餐,中午也就是歇一会,是没有东西吃的,这会有不少想买点来尝尝。

季胥便趁势留在这,做起皮蛋的生意来,素在窑场备受冷落的陈车儿,也有的找他攀谈起来。

有的便去问那阿小借点茄子,改日还他点粮,还有的就掏上两个钱去买一根,阿小也乐的能有外快钱。

季胥便挨个的,替他们做起来,“擂茄皮蛋简单,你们看我做一遍,日后想自己做来吃也方便。”

她自是希望旁人能学会这法子,这样她的皮蛋也才有人来买,因而教的无不详细。

那些小郎们,有买一个的,手头宽裕有买二个三个的,个个捧着自己的碗,围在灶前屋外伸长脖子候着,灰扑扑的面,眼里头聚着光彩。

“瞧瞧,这皮蛋里头有雪花!倒不是那沤坏了蛋,打开来一滩黑水。”

“我留着晡食做个菜,也好就着饭吃。”

“这味儿,中!”

他们捧碗走时,各有各词。

“去去去,还堵在这做甚!还不快去上工,我告诉夫人给你们一顿好鞭子!”

回来的王典计,打开手,赶鸡鸭似的。

王典计平日里颇照顾他们这些甘家的,背的砖瓦量比外头雇的少,像夏日要烧窑,热的暴汗,就让外头的去干;

冬日烧窑是个好活,便挑甘家的家奴去做。因都对王典计是又敬又畏,一下都鸟兽散尽,上工去了。

王典计便偷着声,向季胥道:“女娘这还剩多少皮蛋?”

“十五个。”季胥数了道。

王典计搔须道:“这些太少了,我指女娘家中,还有多少?”

季胥心中一跳,乃道:“今日就剩这些了,我每日能做五十个,王典计要多少?”

皮蛋是先时,每日买鸭蛋回来做,始自今日方开封,每日能开一罐,有五十的量。

当然,有时在里市或乡市碰不上卖鸭卵子的,买不着便没做。

她今早点了点,家里共有十五罐,她都按先后顺序摆在墙根下了,拿炭笔在黄泥上写了封存日期,以便日后逐一启开来。

季胥想了想,又言明道:“这菜滋味虽好,但不能日日吃,每日贪多对身子不好;

还有,这皮蛋买回来至多能放上两月。”

“大可放心,这些饮食之道,夫人自是懂得滴。”

王典计摇头晃脑的,这擂茄皮蛋,甘家主子们用的极好,他便把这皮蛋好一顿夸,夸的天上人间,滋味仅有,夫人便又赏了他银饼。

想到这,王典计把手一划拉,“女娘家每日每日做的,我全要了。

不过,我既全要了,女娘可不能另做了再卖给旁人,尤其是那些小子,

这皮蛋色如墨玉,内有晶雪,味含松香,那起寻常小子怎有福受的起。”

王典计须得多多买些来,献给夫人,自家自是消不得这么多,但各乡富户之间送礼应酬,正是要这罕见之物,

他此时费些钱买了,夫人这礼送的有面,还不多多的赏钱给他?

因而补道:“这只卖我这一点,咱们间立个文契。”

“不成。”季胥道。

把王典计听的怔住。

第37章

如此虽是笔长远生意,但王典计显见的要借此物的独有性来做文章,倘若日后传出皮蛋乃世间绝无仅有,于她一个乡野女子,独怀此方,绝非益事。

或是价高虚涨,但她签了文契,最终受益的是甘家;

或是惹贼人妒忌,来夺此方,甘家或许会保她,但她也不能将自己的安危全系于他人,反而授人以柄。

她想了想,遂笑道:“我也不好诓骗王典计,此乃我在长安偶然学来的制法,这皮蛋在我们附近乡里虽是个新鲜吃食,

但出了灵水县,往北边的郡县,往徐州、兖州走一走,尤其是长安,便市肆里寻常能见之物了。”

王典计这大半辈子尚未出过县,如此一来,信真了,遂歇了买断的心思,略显失望道:

“那我买你三个月的量。”

虽是长安乃至外地有的,短期内他们这还是新鲜物,王典计欲趁这段时间,好好借此在夫人跟前显弄一番。

季胥道:“至多半个月,我的皮蛋独卖于典计。”

时间太长,情况未可知,半个月则是可控的,这东西没法传的太热太远;二则,她缺钱盖房!

算上今日卖完的钱,家里估摸能有两千钱了,若是日后再有半个月,每日稳当的卖五十枚皮蛋的钱,便有四千二百五十钱,足以出的起瓦钱了。

王典计面有不快,只听季胥仍道:

“我还有一请求,我家中住的尚是草舍,这眼看天气凉了,十分迫切盖上一瓦房,正欲在这窑场买上一千片的瓦,奈何手里头银钱不足,还望典计先将皮蛋的钱先齐全了我,我也好买了瓦回去盖房。”

“我若是不应咧?”王典计道。

季胥捧着手,笑眯眯的,“典计会答应的,这点子钱,于您还不是一弹指的事,

甘家那边今日给您的赏,怕都不止这点,这半月的限,还愁没有大把的进项?”

王典计跳起来二尺高,指她道:“好个季蒸饼!竟比我这算账的典计还会算计人。”

“典计谦逊了。”季胥道。

王典计暗自思忖:此女聪颖,明知我借吃食求主家的好,却也帮我两次,日后少不的再需她的厨艺,倘或开罪她,她不再依来相帮,甘家那头岂不嫌我没本事?

再偏倚了管山田林子的牛典计,那厮仗着自己年轻,不怕忙累,卖命的揽活,更兼得有几分皮相,已是颇得夫人看重。何不趁势卖她这个好?

他遂道:“罢,看你言情也还恳切,我便应了你。”

又道:“买瓦给你九成价罢了!”

他身为窑场典计,这点小惠还是能做主的。

九成价,一千片瓦四千钱,这可意味着能省四百钱,这省下的钱用处极大,她想着,还得请木匠打门窗,买些白垩并石灰抹墙防潮,扯上两丈麻布来糊窗子。

她先前还向吕媪这岁数大的打听了盖房的忌讳俗信,吕媪因道:

“建成那日,你寻屠夫买只羊头回来,羊者,祥也,门上挂羊头,是咱这的风俗,

若是钱还凑手,最好再扯一尺红布回来,上梁那日用的上。”

谁不想这新房祥瑞进门。

原只奔着买瓦来攒钱,真到盖房,算起来哪项都是开销。

不过瓦钱到底是大头,这项上省出一大笔来,这对捉襟见肘的季胥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能掂掇着匀去旁的开支上,自是心喜的告了谢。

王典计领她去窑场前院,看那烧好的陶瓦,成摞的堆在那,有板瓦、筒瓦,这二者上下覆合在屋顶,便能让雨水顺着瓦沟流下来。

此外还有瓦当,瓦当的样式和前两者又不一样,它是半筒状,前头有一圆陶面,面上刻了各式的浮雕,有古老拙朴的葵纹、昂首翘尾的虎纹、灵动飘逸的鹿纹、还有蟾蜍的、饕餮的……

“十里八乡问问,也就我甘家窑场有这些样式,哪里要用瓦不来我们甘家呢?”王典计道。

有句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这瓦当便是用来保护房檐上的椽头的,像冯家用的瓦当

,便篆有“马甲天下”的瓦文,高墙大院,打眼过去很势派。

王典计道:“你要一千块的,想必是盖那一堂两内的样式,这样,板瓦与筒瓦照一千的数给你,瓦当你另挑四十个去,怎么也够你了,我也不额外收你的钱。”

今儿得了两回赏,又在夫人跟前显了脸,王典计心情妙哉,大手一挥道,权当卖她个人情了。

季胥这瓦数本没算到瓦当的,瓦当这样美观兼保护椽木的瓦件,价钱是板瓦和筒瓦的三倍到十倍不等,多用在公家的官署、富户的苑囿私宅、更甚是殿宇陵墓,普通人家多半不会这样周全的费钱买来,季胥亦是没买这的打算。

现下能得四十个瓦当,全然是意外之喜,她挑了一番,选了瓦文是“富贵吉昌”字样的,边缘还有一圈水涡纹,瞧着古朴自然,意头也好。

本固里,

各家菜地里,稀稀拉拉的可见农妇浇水淋肥的身影,忽听远道上,有牛车吱吱哟哟的响动。

一时抬了头望去,只见那两辆牛车一前一后,车上成堆码着的,竟是陶瓦!

“这拉的是谁家的瓦哪?”

“你们瞧,那牛车旁领路的,是不是那季家的胥女?”

季胥挎着两只空篮,抬着另只手,正给将车的僦人领路。

这两辆牛车俱是窑场的,专门拉瓦至买主家中。

“是了,是她!估摸得有千数片,怕要好几千钱吧?”

这季胥买的可够多,像那买个几十片补屋顶的,是不会派牛车来送的。

道旁畎田里的乡人都瞧了个仔细。

“快去看,你阿姊买瓦回来了!”

王利跑的喘吁吁,扶着门,向正在灶屋烧水的季凤报信道。

“在哪呢,在哪呢?算日子没这么快呀。”

季凤拉上季珠,就跟着王利跑出去。

她原是烧水预备洗头的,一听信,水都烧热了,头也不顾的洗了,一颗心都要飞出来了。

“还在前头呢!还没过那蜂子坡。”

王利指着道,他们还遇上跑来的陈狗儿兄妹,二人俱是说瞧见了。

“才刚我和兄在山坡上顽,远远的就瞧见了,是两辆牛车。”

“对,后头拉着好多瓦!”

一齐人都沿路跑着去瞧,又有本固里好些孩童,见他们风风火火,也跟过来凑热闹。

一大伙孩子,在蜂子坡和季胥这行牛车迎上了。

季凤喜的嘴角快咧到眉毛了,挨在季胥旁边,不停的问东问西:

“阿姊,这真是咱家的瓦哪?

不是还没这么快吗?这里得有多少?”

季胥都一一答了她,左右牵着两个妹妹,往家去。

王利、陈狗儿、陈穗儿那伙孩童,便新鲜的簇拥在牛车周围,用手去摸索那车架子,一路热闹吆喝着,

“瓦儿来,瓦儿来,瓦儿道上来——”

“瓦儿上梁来,瓦儿上梁来,堂屋大门开——”

嘹昂的童声,引的井边捣衣的妇人们抬起了头,向旁边的金氏笑道:

“你家二房的胥女买瓦咧!”

牛车直喇喇停在草屋门口,两个将车僦人忙着卸瓦。

吸引不少过路的同里乡民,荷锄挑担的,指点着手,说长道短,

“这瓦烧的好,光滑油韧,一看就是甘家窑场的。”

“他家牛喂的可真肥。听说牛都吃豆子呢。”

“连瓦当都齐全了!胥女,那上头啥字哪?”

“卖蒸饼可真挣钱,才多久就买上瓦了?咱们本固里住的起瓦房的,算算都没十户。”

“让一让,往边儿去!”

一人自人丛中挤撞着过,骂骂咧咧,

“没活儿干了,都杵这等布施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