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只见郡守老爷与这李侍中相谈甚欢,显然不是第一次见。
这里,李侍中带他们游览了这座苑囿,将他们引至庑殿正堂内入座了,这里酒宴齐备,且有先到的一些贵人。
季胥见其中不少的熟面孔,是去过郡守府求丹药的,这会见了涿郡的郡守老爷,在一处作揖谈笑。
内侍陆陆续续的又引来了不少贵人,连中山哀王之子、齐孝王之孙也来了。
最后,面虬髯须,体格威猛的燕王在中大夫的陪同下进来了,各处献酬的官员宗室子安静下来,看向上座的燕王。
燕王令众人饮酒享乐,筵席中间有抚琴、击鼓的侍女。
季胥在二爷身侧斟酒布菜,酒宴过半,燕王方将奴婢侍从等人挥退了。
季胥也是退至堂外的其中一人,只见廊下有刀斧手把持,将其守的密不透风,一只蚊子也靠近不得。
季胥等在外头,听不到里头的声音,直到夜黑了,才见身沾酒气的二爷出来,随他一道在苑囿客房住下了。
二爷让她今夜别乱跑,季胥初来乍到的哪能,何况外头还电闪雷鸣,眼看有场暴雨,她早早的睡下了。
铜漏壶的水音被雨声盖住,夜色深深,她被一阵急遽的脚步给吵醒了,是门
外木地板被踩踏的声音。
砰砰砰!
有人在猛然砸门,将她唬了一跳。
“别开门。”二爷道,声音从帐中传来。
片刻工夫,檐下又有飒沓的脚步,像是人数众多,气势浩大,且身穿甲胄,步子要沉重的多。
“站住!”外头此起彼伏的喝令。
“燕王谋逆!燕王谋逆!”
那人像是胡乱逃窜到这处的,呼喊戛然而止,一道血光溅在门上。
“苑中遭贼,扰了二爷清净。”
二爷将门半开,为首的甲兵抱拳道,雨腥并血腥被风吹进来,季胥在他后面,看见那被拖走的人,是先前见过的,这苑囿的苑啬夫,不知何时知道了燕王的阴谋。
次早,苑囿中鼓声雷雷,笼子里的老虎躁动的游走,对着来人怒吼,那熊罴也在发怒,拍打铁笼。
看的季胥快速的抬脚走了过去,随二爷沿着池岸小桥,来至池水中心的重檐楼阁,昨夜宴饮的贵人们,大多都在楼阁上,观看狩猎。
只见楼下空地狩猎的勇士集结,每日都有成百上千之人,身着燕国士卒的服制,像是一种方便骑射的胡服,这些人有的是各地看到告示,为赏金而来的民众;也有的是亡命徒、逃奴,来此处谋求一个容身之处。
燕王一声令下,那些野兽被放入山中,燕王道:
“参与围猎者,皆为我燕国士卒,猎得虎狼者,赐百金!”
半日工夫,眼看这些狩猎者不过猎到些兔子、花鹿,不曾有猛禽,齐孝王之孙道:
“听说京中去年出了个手格猛虎的博士弟子,哪怕是熊罴,亦能空手搏之,如今虽称牧平侯,封邑仅仅五百户,不过一小乡罢了,燕王何不将这样的骁勇之才收入麾下?”
这庄姓的牧平侯,去年在一众博士弟子中考绩卓于常人。
京中受学的博士弟子,出路大多是文官,考学上等的可任中郎官,天子近臣,肥差,稍次些的可补文学掌故,在九卿之一的太常手底下做事,起码是京官,也是好差;
中等的则任郡国文学,这是地方上的官职,做的是地方官学的教育工作,也还行;
还有最下等的,任职县文学的,算是考学成绩排末流的去处了;
更有一等是考学未通过的,只能“留级”,再读一年,这样的人在长安太学里也不少,留级好几年的也有。
这牧平侯攻读《春秋》,因其勇猛擅斗,精于骑射,被任为骑郎官,常常随侍皇帝狩猎,手格猛兽,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才知这骑郎官原是青州牧平侯之子,这牧平侯,在推恩令之后,侯国越分越小,封邑只剩下五百户了,堪比一小乡,在老牧平侯带领百姓们收麦子时,被盗贼袭城,老牧平侯死于盗贼之手,其妻一家逃了出来,这侯国也就不复存在了。
皇帝命人查实这骑郎官身份之后,复他牧平侯之位,并道:
“父承子继,这是你应得的。”
不过这些宗室子弟封邑万户,自然瞧不上牧平侯这五百户,堪比一个小乡的封邑了。
燕王如何不曾听说这位骑郎将的威猛之名,甚至暗中以金银珠宝送往其封邑,不过财帛也不曾动摇那牧平侯的心,燕王并未将其招徕至帐下。
如今道:“此子不过如此,取我弓箭来,本王亲自猎得虎豹归来!”
燕王亲下猎场,贵人们也挽弓驾马,纷纷上阵了,二爷也在车上更换了轻装易行的胡服马靴。
郡守老爷的意思是要他别下猎场,“你又不擅骑射,当心让那黑熊给踩断了骨头。”
“燕王兴致高,我不好独坐在此,只在浅处,只有些鹿麂兔鸡的地方猎一猎,尽一尽相陪之情也就罢了。”
季胥也将长袖大裳换成简便的胡服,低垂的椎髻改成了脑后的圆髻,随二爷入了猎场,同行的还有郡守老爷派的六个府兵,让寸步不离跟着看顾二爷安危。
“二爷,不能再往那处去了。”
二爷实在是不擅射箭,半日工夫连根兔毛也没摸着,下马追着只野兔到了崖壁上。
只见下头河水湍急,是接连暴雨的缘故,这崖壁也苔滑难行,一个不留神要跌入水中,府兵们制止道。
二爷道:“哪个让你们出声的?空手而归,爷的脸面何存?胥,你手脚轻,去那头将它的去路堵住。”
季胥渐次的扳着树干,稳稳过去时,分明是被二爷暗暗的拌了一脚,向下滑去,不由的拉了近处的二爷。
但二爷显然不如树木,一碰就倒。
而在府兵们看来,两人像是错过时没站稳,咕咚的栽在了河水之中。
他们忙的解腰带向水中抛去,也不及他们拽住,眼看被湍流卷远了。
“废物!”
楼阁中,郡守老爷听说这事,摔盏动怒,燕王知道了,当即派人沿河打捞,只是徒劳而返。
暗室中,燕王背着人道:“令弟莫不是刻意逃走的?”
“不可能,他身患寒症,一日不能断药,我加了药中龙衔草的用量,压制其寒症,也加重了他对龙衔草的瘾性,他若断药三日,寒气入体必定活不成了。”
山谷之间的河道上,因昨夜电闪雷鸣,不少大树摧折,倒伏在河岸旁。
季胥好在抱住了一颗粗树,带着水性不好的二爷,一点点挪上了岸。
因这河岸附近不安全,那些士卒很可能会沿岸捕捞,他们一路向茂林走,一边掩盖草木留下的踪迹,找到一处隐僻的山洞。
只见洞在陡处,朝向苑外,洞前杂草丛生,那洞口极狭,仅容身量苗条之人侧身通过,好在二爷形容清瘦,也挤着进来了,在里面将杂草掩上,二人暂时在这落了脚。
此时天色也暗了,季胥在附近抱了些还算干燥的枯枝败叶来洞里。
“借二爷外衣一用。”
只见她用衣服挂在洞内缝隙上,绛色绒锦面料厚实,能起遮光作用。
她从衣襟内掏出油布包着的火折子,搓干一把枯草,将火堆生了起来。
起头因木头有雨水留下的水分,白烟呛人,烧起来就好多了,有烟钻出去飘高了也不打紧,这会天都黑透了,没谁瞧的见。
火堆驱散了二人身上的寒气,季胥还将自己外衣脱下来,支在一旁烘烤。
那油布里还包有三个馕饼,一支金爵钗,她将囊饼掰了分给二爷吃。
二爷道:“你准备的齐全。”
早在二爷昨夜问她会不会泅水时,就觉得不对劲了,不过也不能大剌剌的收拾个包袱出来,只能简单带点,不惹眼的藏在衣襟内。
身上的中衣渐渐的烘干了,她道:“二爷也该告诉我,这么做的缘由了。”
二爷道:“燕王联同宗室子欲反,十日狩猎操练之后,齐孝王之孙将返回齐地起兵,他们计划先刺杀青州刺史。”
这是初到那日在筵席上的密谋。太子死后,燕王成了长子,心系皇位,先帝传位于幼子,燕王一直心有不甘,他借着当年婕妤怀胎十四个月的传言,四处散播当今皇帝并非先帝亲生的流言,去年泗水所出的周鼎,不过是燕王委他仿古鼎所制,那铭文自然是刻意为之,借此煽动民心,为造反做名正言顺的准备。
“二爷是想去青州报信?”
“正是。”
季胥深知,二爷并无实权,要想救出阿母,只有扳倒郡守,解放私矿山,想了想道:
“这苑囿有士卒把手,我们如今虽是脱离了郡守的视线,可要出苑囿,竟也只有一条路了,泅水?只是如今水流湍急,我水性再好,也没有把握。”
二爷点头认可道:“两日后,水会缓的。”
季胥见他时常观天象,因也信这说法,两日后,河岸捕捞的士卒不见他们,应该也撤走了,正是泅水出苑的时机。
这夜,二爷意外的犯了寒症,只见他面白如纸,战战的冒冷汗,甚至抽搐,比从前哪一次都要严重。
二爷失算长叹道:“兄长,是他……”
他自以为断药也能硬撑过去,就和素日季胥给他守夜那样,不曾想兄长防他至此。
季胥自
油布里翻出个小瓶,倒出粒赭红的丹药,喂他吃了。
这还是之前他让自己背着人处理了,她偷偷留下的,想着出去了,到药肆查查这里头的成分,弄清那炼丹楼每日来人求丹的玄虚,这次出涿郡也带在了身上,没成想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兴许是寒症加重了,一粒不见效,她喂了两粒,总算有些见好了。
第112章
夜里,山洞外不时有狼嚎虎啸,阴森诡谲。
季胥将洞口用大石抵上,两人靠着三个馕饼,从树叶上汲取的露水,度过了两日。
河水果真平缓下来,且河岸旁捕捞的士卒也撤去了,像是背后之人接受了他们被激流卷走的事实。
不过白天各处的狩猎仍在继续,他们只能趁夜出去,泅水避开了望楼岗哨的视线,出了苑囿的高墙。
这苑囿地处文安县城郊,出来时,浑身湿透了,也顾不上烤火,只能先拼命的远离了苑囿。
天将亮时到了一处乡亭,这里有集市,他们将身上穿的胡服当了一两钱,换了两身半旧不新的襜褕。
季胥的发髻早在出了苑囿就换成了男子的束发,且以巾帕裹头,所买的襜褕亦是男子的样式。
“你们穿成这样,也不像胡人哪,打哪儿来的?可是要去那文安县的苑囿?”
小贾人见他们来时身着胡服,他见过类似装束的胡人在这集市游荡,说是要往那苑囿去狩猎得赏金,因问道。
季胥看了眼二爷,道:“是了,我们兄弟去那苑囿狩猎争夺赏金的,只可惜不敌里头威猛高大之人,落败出来了,这不,那里头发的这两身衣裳倒还好,当了换作旧衣来穿,余的也好做回乡的盘缠。”
说的这贾人信服了,将这当作了寻常事,给他们典当了胡服。
这样二人台的衣着便似寻常百姓了,只是燕国到青州也有六七百里,此事虽急,可又不能以真实目的为缘由,向沿途官员索要快马传信,毕竟不知对方信不信得过,若转头向燕王告密,再想脱身比登天还难了,是以只能亲力亲为。
季胥用那支三两重的金爵钗,和一个真正的胡人换了两匹上等快马。
去青州宜早不宜迟,若他们比齐孝王之孙还要晚到,黄花菜也凉了,因此买牛车是不行的,摇摇晃晃的没有七八日到不了,咬咬牙,将这还没捂热的金爵钗,换了日行二百里的快马来。
之所以日行二百里,是因马要歇息,倘若他们能换驾沿途驿站的快马,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日行四百里也不再话下,问题是没有这样的条件。
“怎么换了两匹马?”
等着的二爷见她和那高鼻深目的胡人比划手势,叽叽呱呱说了一通,牵了两匹大高的黑马过来。
只见她跨上马背,“你我各一骑,要快的多。”
她是会骑马的,只是如今的马镫还不如后世完善,有布马镫、木头马镫、木芯包铜皮的,季胥这匹马是布条马镫,不如铁制的方便,得找一下才能踩着跨上马背,不过骑上马就好多了。
“只可惜二爷那冠遗失在河里了,不然能换到更好的马。”
不过这二爷到底是公子哥,身上还有值钱的小物件,随便一件也够普通人嚼用好几年了。
那身胡服的腰带是以一蟠虺纹玉带钩所系,腰佩玉绞丝环佩,这两样牢系的物件并未被水冲走,起头去当胡服,便被季胥取下来贴身放着了。
好玉比金子还惹眼,玉带钩和那玉环佩,一看便是贵族的身份象征,倘或拿去当,恐惹人生疑,到底还在燕国地界,因也收着未曾动用。
“你会骑马是最好不过的。”
二爷道,见她不仅会骑,且不是歪歪扭扭的花架子,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水平。
季胥胡诌道:“在家乡时给一乡绅家养过马,每日到山坡上遛马,也背着人偷偷的骑,竟也渐渐的会了。”
不知二爷信没信,二人向青州去了。
出燕国地界要经过一关卡,他们二人各持有一份原籍为青州的传,镇定自若的出示给士卒看了。
那士卒见上头官印也有,照着描述上下打量了一番,便放他们过了。
季胥这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要知道,这传是二爷伪造的,记得有一日在府中,他差使莼去买丹砂,便为了制假印,伪造传书,因他素日爱好丹青,也无人怀疑这丹砂的用处。
他们出了燕国,除了中途饮马,日夜兼程的赶往青州。
次日半夜,便到了青州地界,只见地下一硕大的碑石上刻着“平原郡”三个大隶。
此地如其名,位于河水冲积形成的平原,地势平坦。
月色下天地融为一体,一眼望不见人家,只一广袤的河道横亘在面前,河水如素练玉带似的平静。
河边孤零零的支有一草棚,棚前的水中系有一只木筏子,那老伯出来对河撒尿。
只见他们的马蹄声渐渐的停在河边,其中一个形容如玉的男子下马来,问道:
“老人家,可否能撑你那木筏子,将我们兄弟渡过河去?胥,给他些钱。”
艄公老伯将他们打量道:“夜深了,得要两倍的钱,你们二人,加上那马,少说要一百钱。”
“胥,将钱给老人家。”
这一百钱是典当胡服用的仅剩的盘缠了,季胥看了他一眼,将钱袋子倒空了,给那艄公。
实在穷了,只能试着将那对玉钩带给当了,这会离了燕国,到了青州,被发现的风险也小了,可平原郡离青州治所齐郡也还有数百里路呢,马儿得吃草饮水,人也得吃饭。
那艄公得了钱,由他们牵马上筏,撑篙向对岸去了。
河流在夜里黑幽幽的,延绵在黑夜里,不知是不是错觉,季胥总觉着那艄公的视线时不时的停留在他们身上。
到了河心上,仿佛变了张面孔,只见他以手做哨,在嘴边打出个啸鸣。
两侧水声哗哗作响,火把能照亮的范围内,竟是五六张木筏或木罂缻。
上载形容野蛮的男子,近二十人,个个盯他们如同案板上待宰的肥肉一样。
“那马够肥!黑的那匹我要了!”
其中一个为首的横脸男子道。
说话就将木筏接近了停在河心中的他们,二爷被这群野蛮人的冒犯变了脸色,斥道:“究竟是何人!你们可知爷是谁?”
横脸男子仰天大笑道:“俺们以天为被,以河为褥,此河乃俺家,竖子闯了俺家门,将钱财留下,还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荒唐,此河水天然所成,竟就成你家的了?”二爷道。
那帮人手持尖锐锋利之物,多是农具改造而来的,诸如耙子、镰刀,少数三两个能有一把大刀的。
他们听见这话笑的更厉害了,“都看看,跟咱们齐鲁的儒生们说话像不像?”
“哈哈哈哈!”
笑着就要将他们捉住来搜身,季胥贴身藏的玉带钩和环佩是仅存的值钱之物,且到了青州齐郡能证明二爷身份之物了,忙的作揖道:
“诸位好汉,我们兄弟实在可怜,我被那黑心贼人骗作奴隶三年,这兄长抛家舍业的寻了我,一路逃到此地,想去齐郡投靠亲戚,
我们实在身无长物,也就这两匹马,是偷的那主人家的,赠与好汉们,只求能放我们兄弟一条生路。”
那些人看她身为男子,形容单弱如柳,身着旧衣,面有尘土,倒真像是被主人家搓磨的奴隶。
为首的横脸男子有些被说动了,遂道:
“也罢,你们将那身衣服脱了留下,中衣也不能剩,放你们光膀子上岸去!”
底下人也有争抢的说要那半旧不新的襜褕,要鞋要袜的,这是要将他们搜刮干净。
“混账!”
见他们磨叽,还有要亲自动手来扒衣服的,挡在季胥身前的二爷气的骂道。
后头的季胥拽了他,咕咚跳进了身后寒浸浸的河水里,使出小时候在吴地,夏季给盛昌里的富户们采菱芡的功夫,像条游鱼似的钻进河底。
那时候田氏也在,坐在小舟上,靠采这个拣些家用,经常被她从哪头钻出来唬了一跳。
包头的巾帕浮了在水面,青散在水中,尘土涤去后是张白白净净的面容。
筏上的汉子们指着叫喊道:“是个女娘!老大,不能放走了她!”
他们咕咚咕咚,接连的扑下水来追,这些人常年混迹于河道,水性极好。
这里季胥还要带着个水性差劲,不时呛水的二爷,眼看要被追上,季胥强撑住一口气向前游,在力竭沉水之前,看见岸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再醒来,是在一榻上,只见这是某处居室,玄色为漆,陈设单调,槅子内有些竹卷,但大多是空的。
四处洁净无尘,墙上那五石大弓寒光湛湛,分外的眼熟,季胥坐了起来。
一身服布裳的奴婢捧盒进来了,
“女娘醒了,喝碗姜汤祛寒。”
季胥捧了一时未喝,嗓子呛了水说话还有些沙哑:
“不知这是哪里?”
那女子道:“这是平原郡牧平县,不过现在该称牧平侯国了,我们这儿的百姓们常年被水贼所扰,好在年轻的牧平侯回来了,他昨夜带兵民剿拿水贼,正好救了你们兄妹二人,将你带回了他的府邸。”
季胥想起来,在燕国苑囿时,那些宗室子曾提起过的,封邑五百户,堪比一乡的骑郎官牧平侯,这人不在狩猎之行,想必不是燕王一伙的。
第113章
堂内,二爷换了干燥的衣裳,将此行青州齐郡的目的告知了牧平侯,这牧平侯虽为侯爵,却身着皂布裳,行伍之气浓重,所虑却敏捷,问他泗水出周鼎,是否燕王所为。
这里正对坐谈事,房檐下的尤鲁道:
“兄,胥女醒了。”
二爷问道:“我妹妹的名讳,牧平侯如何得知?”
牧平侯道:“我也长于吴地,与她是旧相识。”
二爷听了大喜,“此行托付给牧平侯,我心安也。”
此人不为燕王的金银珠宝所动,不现身于苑囿之中,足见高义,现有了这一亲近的关系,二爷便也放心请他相送去齐郡寻青州刺史了,毕竟这一路,是否还有水贼也说不准。
牧平侯面上没有表情,见他喜幸,冷了面色向外去,尤鲁还站在房檐下。
游廊那,婢女正引了季胥向这处来,只见她素衣博带,多有消瘦,隔着草木远远的看见了人,有讶异之色。
“你怎么在这处?”
季胥本想称田啬夫的,转念一想,他当时举孝廉去了吴县,持久未归,想必是作为博士子弟送谒西京太常了,一年过去,也不知如今迁任在何处,也许做了这平原郡的郡文学,不好再称旧职了。
那形容可爱的奴婢芽道:“这就是我同女娘说的牧平侯呀,皇帝下旨复了他的侯爵,才回封邑不久,过后仍要回西京就职的。”
芽想起昨日半夜牧平侯将此女抱回来的景象,两人身上都湿透了,这女子身上的湿衣裳是她给换的,牧平侯在廊下,隔着门,先后的问了她三遍,这女娘可还好。
直到医工来看过说并无大碍,只是久而神经紧绷,劳累的昏睡了。
芽就觉着这人非比寻常,眼珠子悄悄的在他们身上滴溜溜的一转,安安静静的退到一旁。
见后头那白衣郎君抬脚向这边来,还将人拦下了。
游廊下,季胥袖中的手捧住道:
“这事我在燕国也听说过,原来你就是那手格熊罴的骑郎官,博士弟子能做郎官的,都是考绩卓越之人。”
总觉着自己说话时被他看住了,带着不可名状的侵略性,好一会才见他将视线挪至草木上,说:
“怎么去了燕国?”
季胥道:“为着寻我阿母。”
她将自己的事都说了,包括去燕国的起因经历,只是将黑矿山、燕王谋逆、此行青州报信的事省略了。
究竟这事关系重大,不是私事,做梦都防着自己说这样的梦话泄了密,一时斟酌着能否告知他。
“又怎么到的青州?”
听他这样刨根问底,季胥的视线从他手臂旁边,看了眼庭中的二爷。
二爷在与尤鲁说话,视线也看向这处,对上了似在问:怎么?
牧平侯将这切看在眼底,说:“我已派人密信与青州刺史,你我隅中启程,去往齐郡。”
季胥听了,便知二爷已将此行目的告诉了他,他这里看了她一眼,抬脚走了。
二爷那处过来道:“怎么了?”
季胥问他:“二爷都说了?”
二爷道:“我听兄长说,燕王曾以珠宝数车,意欲笼络牧平侯而不能,便知此人足以托付,此行恐怕贼寇截道,有他相助,必定能成事。”
季胥点了点头,听说隅中启程,这就将发髻高束,又将自己那身已经烘干了的襜褕换来,膝下到足腕斜斜的绑了行縢,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她这会有种离念头越来越近的干劲。
后来又想,该怎么和牧平侯解释自己会骑马的事。
毕竟在家乡给富户养马纯属胡诌,他们乡里,连县城也少见有马匹,这套说辞恐怕哄不了他,再拿别的来支吾,二爷又在这处,是先听了她原先的理由的。
这里正为难,好在牧平侯只在她翻身上马时看了眼,没有多问。
一行人袈马向齐郡去,有牧平侯在,他们也能在沿途的驿站换马而乘了,无需耽搁,当夜便抵达了齐郡的刺史府。
季胥下马时,两条腿在鞍上磨的火辣辣的疼,她看二爷也受不住这样昼夜兼程的策马飞驰,脸色都发白了,恐怕将要犯寒症,一时将他扶住了,也好撑到和青州刺史说正事。
“二爷还好?”
二爷点了点头。
这里刺史府门上的奴婢将牧平侯的名帖,并二爷的白玉环佩呈了进去,不多时就将他们引进府中了。
青州刺史等候已久,听二爷说了黑矿山冶铁,密谋造反之事,叹道:
“如今和当年何其相似,先帝之言果真应验了。”
当年先帝病重之际,燕王便上书请求宿卫长安,以备不虞,先帝大怒,斩其来使,以“藏匿亡命之徒,违反汉律”的罪名,削了燕王三个县邑,感慨道:生子应置于齐鲁之地,以感化其礼义;放在燕赵之地,果生争权之心。
而今燕王散布先帝幼子为赝的流言,一面暗自冶炼兵器,借狩猎名义召集各地流浪亡命徒,一面遣中大夫上书长安,请求为先帝立庙,这一请求遭到皇帝拒绝,他于是勾结了宗室子,密谋造反。
青州刺史将此事八百里加急上书长安,又与牧平侯商议对策,刺史与牧平侯同为青州人,皆治学《春秋》,听说他的事迹,对这样一个封邑五百户的小侯心有赞赏。
后半夜,他们在刺史府安置了,奴婢将他们延至厢房。
季胥才刚听着,他们是要在齐孝王之孙从燕国回封邑的必经之路埋伏。
由牧平侯率领刺史府仅有的百数府兵,先将其扣拿下,等侯京中发落,这里牧平侯趁夜去清点人马了。
季胥这心里的大石总算落地了,能将齐孝王之孙的刺杀阴谋遏止,也算是事成第一步了。
跟着二爷向西边最里头那间厢房而去,忽听的后面道:
“你还跟着他做什么?”
是走到院门口的牧平侯停住了,回身看了跟在二爷后头的季胥,面色晦暗。
隔着月色如洗的庭院,一时安静下来,庭内的蟋蟀虫鸣,似在提醒着,夜已深了。
“女娘的房间在这边,请随我来。”
这里送了牧平侯的奴婢回身来请,他们的房间一东一西。
季胥想了想,从怀里将小瓷瓶掏了出来给他,这是他夜里犯寒症吃的丹药,便要抬脚向东边去。
被面色隐有苍白的二爷拽住了衣袖,
“你今夜不守着我了?”
“我身上冷。”
燕国的十日狩猎已毕,汪郡守率领人马回了涿郡。
这里郡守府提前得了消息,已经挂了白了,灵前不少人家来送祭礼,丧幡下莼
、荇、荷哭红了眼。
她们虽都是郡守老爷院中挑来给二爷服侍的,二爷的诸事都得回禀了老爷,可常年相伴着,乍一听二爷死了,心头如同被戳了一刀,尤其莼、荇,哭的哀天动地。
因说季胥是与二爷一同去的,素日二爷喜爱她,莼做主求曲夫人也给她办了丧事。
不过停灵不在这间收拾出来的大堂室,而在一间小偏房内,这里要显得冷清许多。
凤、珠二人披麻戴孝的在棺材前啜泣,赖夫人一瘸一拐的来了,气道:
“究竟是不听我的,不听我的啊!丢了性命,这可怎么好!”
停灵七日后便发丧了,二爷葬在了汪家祖坟里,季胥到底没名份,那盛了旧衣裳的棺材,葬在了祖坟外的小土丘里。
丧事过后,大厨房的邹管事便带了杂役来下人院,指使将凤、珠二人赶出这屋子,说话就将她们的被褥、箱笼,翻的一团乱。
“你们干什么!挨千刀的,你们要干什么!”
季凤扑过去厮打那些人,被推的摔个跟斗。
邹管事叉了腰,脸上横肉一抖一抖道:“这间屋子,本是胡厨住的,因胥女来府中做羊,才给了她住,她去了二爷院中伺候,早也该收回来了,不过因她在二爷跟前得脸,才由着你们两个小杂种白住,现在她死了,自然要收回来了!”
这邹管事,素日做炊不如季胥得脸,后来她女儿荷在二爷跟前又不如季胥体面,因此怀恨在心。
这会子将整间房都翻乱了,没找着银钱,心里犯嘀咕,先将那对还好的木榻与凭几,还有季胥的一身绵衣给昧走了,屋子也给挂锁了。
“你们哪来福分独住一间,和那些杂役,住通铺去。”
孙婆婆、雀、斗夫帮着捡那散落在院中的被褥、衣裳。
“造孽啊……”
凤、珠二人,搬到了一间大通铺,小幺早先就住在这里,帮着搬东西,爬上炕去扯住褥子帮忙铺好,比划手势安慰她们。
凤、珠原先在小厨房做杂役的,那会儿不过看在季胥的面上,给安排的清闲差事。
如今那邹管事到曲夫人面前嘀咕了一通,将她们给派去洗溺桶和虎子了。
河边这里臭烘烘的,丫头们见了她们都绕道走,就连到手的钱,也要被层层盘剥,这个月才三十个子。
季凤气不过,和库房那发月钱的丫头理论,人家翻眼道:
“别和我说,你们的月钱是邹管事领回去的。”
其实她也抽了一部分,邹管事抽的更狠,还拿话讽刺来理论的季凤:
“一个洗溺桶的丫头,真当自己是鸡窝里的金凤凰?待不下去离了这里呀!你是编户齐民,还跟咱们奴籍抢饭吃?”
说罢捏着鼻子笑话她们,季凤跳起脚来,骂她老贱妇。
不过也不曾离了这郡守府,悄悄的到从前那胡厨的屋子看了,门柱下没有动过的痕迹,里头的七十五两银饼还在。
第114章
半夜里,下人院各处熟睡时,邹管事偷偷摸摸的钻来了胡厨的屋子。
她料定季胥在二爷跟前伺候,是有一笔钱财的。
就说她从前得的那匹襄邑铺绒绣锦,既不见她做新衣裳穿,她那日也不曾在箱笼里头找着那料子,定是拿去卖了换钱,这样的好料子,少说值得五十两银子。
因此提了盏铜卮灯四处翻看,在砖炕上敲敲打打,各处松动的砖头搬开来看了,连老鼠洞也没放过。
“小蹄子将钱藏哪儿了。”
她没找着钱,将主意打在凤、珠二人身上,待她们好了一阵,给她们蒸饼吃。
要知道,小厨房的厨子换成了她的人,得她示意,并不给这两个小的留饭吃,她们在水边洗了溺桶来的晚,只能刮些梁饭粒子,吃些残羹菜渣。
季凤见这蒸饼刚从热气腾腾的甑子里取出来,是干净的,掰了和妹妹一人一半,啃了来吃,翻眼瞅着这老贱妇,心里嘀咕她在打什么主意。
“我做的蒸饼好吃罢?”
邹管事看着她们,笑呵呵的道,心里嫌她们臭,只让她们站在外头吃。
季珠心里默默的道:没有我阿姊做的好吃。
想念阿姊了,鼻子一酸,这蒸饼吃着也有了咸味。
“瞧瞧,吃个蒸饼就这样喜欢,倒还哭了,唉,你们在府里无亲无故的,又这样小,不如做我的干女儿,旁人也不敢欺负了去呀。”
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来在她们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你们的月钱,我替你们要回来了。”
季凤伸手去拿,她却收了回去,依旧和气的道:
“我替你们收着,待你们大了要出府嫁人家了,给你们做嫁妆,素日你们阿姊攒的钱呢,统统都放在我这儿,别叫那些没良心的大丫头昧了去。”
季凤将手一指,冲她道:“老贱妇,昧我们的月钱反倒说的好听,什么干女儿我呸!天下黑了良心的都得称你老大!”
邹管事见她不好哄骗,气的面目丑陋,要将那蒸饼抢回来,季凤手快的全塞嘴里了,当着面咽进了肚里。
她又脱下鞋来要打,季凤拉着妹妹,泥鳅似的钻远了。
“小兔崽子!嗳呦!”
邹管事使劲扑个空,反倒将自己拌倒了,摔了个狗啃泥。
周围小丫头有扑哧发笑的,她气的越发要打要杀了,追着凤珠两个不放。
“杀人了!邹管事要杀人了!”
她们跑出了下人院,季凤一路喊救命。
邹管事脸上的横肉汗津津的,总也追不上,反倒让人指指点点的看了笑话,说她为老不尊,欺负小孩,照着那背影啐了口,心有不甘的回去了。
“不好了,凤,你快上来。”
这日,两姊妹在河边洗尿桶,旁边还有一堆铜虎子,太阳一晒,熏天的臭气,大家都绕道走。
这处也没别人,荇在岸上,帕子掩着鼻子,招手叫她们。
二爷去了,她与莼、荷都被调回了老爷院中伺候,到了新地方,自然不比从前风光了,对才上来的凤道:
“你们俩还是快离了这处罢,我听荷说,她阿母邹管事说动了曲夫人,要逼你们卖身到这府中,为奴为婢。”
“我与妹妹不愿意做奴婢,她想怎样,还要杀我们吗?”
季凤看了眼背后仍蹲在水边洗刷的妹妹道。
荇道:“何必杀你们,逼良为奴的事,只有郡守府不想做,没有做不到的,强将你们摁了卖身手印,想必那身价银子邹管事也可以昧了不给你们,你们还能上哪去告她?如今老爷事忙,并不管这些,府中内务皆由曲夫人料理的。”
她到底年长许多,懂的也多些,
“我是为奴婢的,还是在吃穿都比小户人家体面的郡守府,夜里也时常想起家乡,奈何我家里实在是没人了,都死绝了,不然哪个放着编户齐民不做,来伺候人呢,
你们好好想想,若实在无去处了,便卖身在这处罢,只是你们偏又得罪了邹管事,那是心眼儿比针鼻还小的妇人……”
荇说着走了,她还得回院里看管茶炉子,不能长久的离了人。
“二姊,那些尿桶不洗了吗?”
季珠被她牵起来上岸,问道,没洗完那管事的老妇人不给她们朝食吃。
“哪还管的上这些,我们不能再待这处了。”
季凤脚下忙忙的拉着她走,她心里是不觉着阿姊在河水中丧命了的,小时候,阿姊在吴地时,水性是极好的。
季凤尤其记得,阿姊进炼丹楼后,悄悄的和她说,有希望救阿母了,陪二爷出府前往燕国狩猎前,还和他说起过,知不知道这府中有狗洞,像是隐隐有预感,会回不来。
季凤心里相信,阿姊也许还活着,之所以洗尿桶也要留在这,是想守着地底下的银钱,再有,她们姊妹三个说好的,若有一日走散了,要在原地等候阿姊找回来。
“那老不死的要祸害我们,只能先离了这处。”
“不在河边洗虎子,跑回来躲懒,洗不完要你们好看!”
说话的是同样做这脏累活的老妇人,她原本是刷铜虎子的,素日被人嫌腌臜的,自打凤珠两个派到她那处洗尿桶,她仗着老资历,摇身一变自称管事了,那些虎子也丢给她们姊妹清洗,自己在大树底下和人磕闲牙。
见凤珠两个走这过,指着她们唠叨。
“瞧这大太阳,总要让人喝口水罢!”
“你看,就这叫凤的最会回嘴,外头雇的不老实,难怪邹管事不喜她。”
老妇和旁边的老奴说三道四,直到凤珠两个走远了。
时值晌午,下人院里没什么人,季凤进去收拾了包袱,被褥都没有动,只收拾了衣裳鞋袜,藏在烧炕的洞眼里。
如今开春渐暖了,这炕是不烧了的。
至于从前阿姊在时,她们照常得的月钱,攒到千钱时,早由阿姊在库房换成了银子,一并埋
在胡厨那屋子的门柱底下了,并之前来幽州的二十两盘缠、卖绣锦的五十两,还有阿姊得的赏赐、月钱,拢共的数目是七十五两。
那处是动不得的,只收拾了最近得的六十个月钱,掖在包袱最里面。
空着手,假意的到角门转了转,和看门的小厮说要去买糖吃。
那小厮许是得了示意,将她们赶回去了,说:
“要出门先回禀了曲夫人。”
也不像从前季胥在时,狗腿似的帮着跑去买了。
凤、珠于是依旧回河边去了,待到夜深人静时,钻狗洞走。
下傍晌,小厨房早早的给杂役们分过晡食,小幺喂完了猪,背着大彘奴悄悄的来看她们,还给她们带了麦屑饼。
她才刚得了这个小的,一路藏在怀里,比划着季珠能看懂的手势道:
小厨房不剩什么吃的了。
后来也帮着她们刷尿桶,刷完了太阳也落山了,余晖黄澄澄的对着河水,她们坐在岸上,将这麦屑饼分了来吃。
季珠把手在小幺毛绒绒的脑袋上抚摸,心里有些不舍,
“小幺,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夜半时分,大彘奴迷迷糊糊的起夜,撒尿回来对着里头空了的三个铺位,叫嚷开来,
“彘不见了!凤、珠两个将彘拐跑了!”
她管小幺叫彘,旧日被季凤说过她昧彘的钱,心里不自在,如今不准彘与她们姊妹来往,且彘的月钱依旧叫她扣着了。
下人院点了灯,为首的邹管事本要逼她们两个为奴,好拿捏的,盘问这间屋子的人,
“那两个将这府中的彘拐走了,有知情的,趁曲夫人动怒前,自己先交代清楚了!”
指名问雀、问孙婆婆:“素日你两个与她们走的近,她们溜走了,你们竟不知一点儿?”
雀和孙婆婆都说不知。
“她们成日在河边,我们很少见了人,那老寡妇自己该洗的虎子也要她们洗,不定是那些虎子没刷完,怕着不敢回来?”雀道。
孙婆婆也说:“是了是了……”
大彘奴哼了道:“才刚我睡的迷迷糊糊的,听见东边畜栏那有犬吠声。”
邹管事立刻率人追去,这两人,可值得二两的身价银子,再有她们背地里不知藏哪的银子,断不肯这样放走了。
遣人禀了曲夫人说是她们两个拐了府里的小奴,逃走了,曲夫人也命她追回来。
这里,凤、珠、小幺三个各自身上都背着包袱,也不敢点灯,只借着晦暗的月色,拼了命的向东跑去。
只见这东院墙角落,杂草丛生,掩着个一尺多宽的狗洞,这狗洞还是从前阿姊带着她们收拾院子那次发现的,并不用了,是拿些碎砖头堵上的。
这会子,季凤忙的拿脚踹那洞口的砖头,好在并未浇筑,几下就松了。
“有人来了!”
季珠指着远处亮起的火把,眼看越来越近了。
季凤清出了洞口,先将三个的包袱摘下来塞了出去,再让小幺从狗洞爬了出去。
邹管事那群人越发的近了,借着火光照见了她们,
“在那儿呢!别让她们跑了!”
“在那儿!抓住她们!”
“小珠,快!”
小珠身量小,春日穿的单薄,灵活的钻了出去。
只是季凤过了年已经十岁了,骨架大了不少,这洞口只有一尺多宽,将她卡住了。
“嗳呦!”
她使劲的钻,眼看那头的火光越来越近,叫喊都扑在耳边了。
“二姊,快呀!”
季珠、小幺两个在外边使出吃奶的劲来拉她,脸都憋红了,季凤自己也蹬脚使力,总算将上半身扭股了出来。
那头邹管事拽住她一只脚,她坐在地上使命的蹬,对着邹管事的脸来了一下,总算挣脱了出来。
邹管事手里只剩一只臭烘烘的鞋,偏她身宽体胖,就连这里最瘦的一个仆妇,到底是成年女子,也没法钻出去,反倒卡住动弹不得。
邹管事一把拽开她,命道:
“开了角门,追出去!”
这里正绕路向临街的角门去,一个拐弯,慌慌张张一个小子撞在她身上,她疼的揉道:
“哪个不长眼的!”
“是门上的小子。”旁边认出来的道。
那小子抱头鼠窜,叫喊道:
“不得了了!外头来了好些官兵!不知穿的哪路人马的衣服,要撞门闯进来了!快禀告老爷去!”
邹管事照脸打那小子一个嘴巴子,“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咱们这儿可是郡守府,还能翻了天了?”
第115章
话说在青州齐郡报信的季胥一行,皇帝收到青州刺史的上奏,令有司彻查,九卿之一的廷尉作为此案主审,由骑郎官牧平侯护送其去往燕国。
季胥与二爷也随士卒队伍返回幽州,在这之前,牧平侯已经在半路设伏,将齐孝王之孙、中山哀王之子扣拿住,这两人暂时秘密押在青州牢狱,听候朝廷发落。
到了幽州涿郡城外,他们这行人假装是齐孝王之孙的人马,在城外递话说刺杀得手,将城门骗开了。
牧平侯率人将城门兵卒扣下,廷尉捧出圣旨宣读,将郡守府团团围住了,破门而入,查抄府中上下,惹的鸡飞狗跳的。
邹管事才将那小子打了个跟斗,拿话训斥他,便见角门处闯进来一行气势汹汹的甲兵,二话不说就冲上来将他们膀子扭住了,邹管事别着身子叫喊道:
“什么人!什么人!竟敢擅闯郡守府!”
“奉皇命查抄郡守府,一个也不能放走了!”
凤、珠她们这里刚从狗洞脱身出来,听到里头邹管事不放过她们,原要拼了命的跑的,被那一地的火光,地动山摇的靴子响给唬住了,像耗子一样向着墙根底下乱钻。
那些穿盔甲的士卒戳着枪戟来拦她们,
“狗洞里钻出来三个小奴隶!”
“哪里跑!”
“逮住了!”
“住手。”
一声令下,季凤才觉着身边那些锋利的刀枪收了回去,她顺着那声音瞅了一眼,只见大高马背上,一个身负铠甲之人勒着缰绳,脸如刀削,强悍雄勇。
顺着他,很快被旁边马上的胡服身影吸引住视线,只见那是个形容清瘦的女娘,张望见她们,也是激动不已,翻身下马来相认。
“阿姊!”
“凤妹!小珠!”
姊妹三人抱在一处,哭哭啼啼了一会儿。
这里廷尉与牧平侯一行兵卒进府查抄了,院墙外把手的密不透风,有收拾包袱要逃出来的奴婢,尽甲兵被赶了回去,既不能进,也不能出。
后来要查抄炼丹楼并地下私矿,二爷这个知情者被请进去了,季胥她们远远的等在外头。
接接连连的,押出来一批又一批束住双手的奴婢,那邹管事也在其中,大约是不老实,身上滚的都是泥印子,没了先前耀武扬威的势头。
在看见季胥时,见鬼似的瞪圆了眼,向那甲兵道:
“抓她们!她们四人也是郡守府做事的!”
那甲兵不予理会,强押她走了。
这些人暂时扣在牢里,要看讯问后,身上沾没沾上郡守府参与谋逆的事,有则量刑,无则拉出去卖给下家。
郡守老爷被押往大牢时,连外衣也没系,像是在睡梦中被拿住的,跟在后面抬出来一箱箱的地契文书、金银珠宝。
等郡守府的人财抄空了,天光都朦朦亮了,道旁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黑压压一地人,
“说是有郡守老爷藏匿矿奴、私自采矿冶铁!”
“瞧,那些都是簇新簇新的刀剑!”
炼丹楼也渐渐的抄出来东西,先是兵器、铁矿,再是那些黑不溜秋,瘦不拉几的矿奴们,眯着眼睛,像畏光动物似的缩着走路。
百姓们都伸长脖子来看,唏嘘不已,郡廷哪里容纳得下这好些矿奴,只能暂时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司空观。
“是阿母!”
凤、珠两个都认出来,其中一个身着败衣,满脸污垢的是
田氏。
田氏要往她们这处来厮认,那甲兵见她管季胥喊女儿,收了拦人的手,对季胥道:
“女娘先将人领去说话,过后仍要送到司空观去讯问回话。”
这里田氏暂时被放了出来,抱着三个女儿哭天喊地。
“长大了,也白净不少。”
摸着才见的凤、珠二人道。
“才多少日子不见,你又瘦了不少。”这是说的季胥,她随军风尘仆仆赶来涿郡,面上也多有尘土,心里惦记她们,吃也不踏实,消瘦不少。
季胥掖了掖眼角,依着阿母只道没有。
田氏和女儿们亲热,见旁边一个小丫头圆溜溜的眼睛瞅着自己,问那是谁家的小孩儿。
“季珠道:“她是小幺。”
傍晌在河边分别时,季珠给小幺梳头,问她:你家里是哪儿的?
小幺将手打开很长,又向下按了按,季珠道:是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