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2 / 2)

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19333 字 4个月前

小贩应和道,只见郭大郎头个冲出去,抱起一口双耳陶盘,就要向地一砸。

这里头还剩了没卖完的卤食,季氏冲过去抢,被李姑子一把推的踉跄,被谁扶了一把。

一看是金氏,她自己也变了脸色,忙的撒手不管。

季胥顾不上许多,又冲去抢,其余小贩一拥而上,这摊子眼看要保不住了。

“住手!”

只听一声利喝,人丛让了开来,是个打扮寻常,腰间一块交门市令牌的年长者。

却令郭市吏变脸比翻书还快,迎道:

“市长大人,您怎么来了?”

东西大市规模大,设市令主之,小市则设市长,是最高级别的市官,这交门市的市长并不常来这处,季胥在这里时日浅,尚未见过。

但郭大郎那些做了数年的,自是打过照面的,忙的放下了那些陶盘,嘴上告状道:

“这季氏卖了素菜,这摊子不该再给她做了。”

小僮抢声道:“胡说,你们分明是妒忌她生意好,不信我的话,我说了那莲藕与腐竹是她赠送给我的!”

“谁妒忌她了,你与她要好,你的话怎么能信?”李姑子狡辩道。

“我的话呢?若我说这素菜的确是她相赠,可信得?”

只见这市长道,他就是才在程公家,尝过卤牛肉的客人,才来这处,撞上这里闹哄哄的。

此话一出,他们都不敢强词夺理了,市长道:

“郭成,你素日欺压小贩,如今更是不听人言,带头闹事,自今日起,革去市吏一职!不得进出交门市!”

郭市吏顿时犹如霜打的茄子,好言相求,他伯父郭大郎也变了脸色,他侄子若不在这处当差了,谁还护着他,忙的说错,市长并不理睬,问道:

“这处的市啬夫呢?”

只见从睡梦中醒来,一路整理衣冠的杜贤小跑来了,恭恭敬敬的到市长面前,市长睨他一眼道:

“管理不当,罚俸三个月!”

杜贤不敢辩,领命说是,听的金氏呜呼一声,脸色像鞋底一样难看。

只见季胥在地上收拾残局,有一口盛鸭掌的陶盘被郭大郎给率先砸碎了,地下好些鸭掌,季胥在拣那些碎陶片,市长道:

“年轻人,你可有伤着?”

季胥道:“我没事,就是可惜了东西。”

“你们砸坏了她的东西,还不赔给人家?”

季胥道:“总共三十个鸭掌,加这双耳陶盘,是一百五十钱。”

李姑子道:“不是我,是郭大郎动的手。”

郭大郎说:“若非你拉了她,她就将我拦下了,我也砸不了呀。”

杜贤这会倒不敢不管了,看了眼市长,说:

“各赔一半!”

郭大郎并李姑子只得拿了钱来。

“你们若有再犯,这处的摊子也别租了!还不回去做买卖?”

市长道,郭大郎、李姑子那些小贩听了,不敢再待,忙的散了,各回各处,这里变得空旷,季胥点了钱,是这个数。

“多谢市长大人,若非您将他们喝住,替我作证,我这处就不保了,小珠,拿黄麻纸来,给市长包些卤食吃。”

这市长打量了她的小摊,只见那块牌子上,分门别类的写了每一样的价钱,各处也收拾的干干净净,就这一会儿,已经有不少来买卤食的,市长点头说好:

“当真能成交门市的招牌了。”

后来也不推脱,提着季胥包的卤食,拿回去了。

市啬夫市吏一群市官陪着,各处查了查卫生状况,方上马车,离了交门市。

那些小贩虽是各回各处,可眼睛都斜眄着市长这里,见他提着的那黄麻纸,就知道是季胥给的。

他们可不也都纷纷给市长送吃的,可人家并不收,一时都觉着季胥是市长的关系户,要不人家那么大的官,怎么帮她说话?

这郭大郎,钱也赔了,侄子也被革职了,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一时也不敢找季胥计较。

是日傍晌,田氏、季凤两个,各执扫帚和大棒子冲进了交门市。

第137章

原来是她们从槐市收摊回家,就听季珠、小幺两个告了状,怒气直冲脑门,抄上家伙就来了。

“是谁!是谁早上为难了我女儿!都给姑奶奶滚出来!”

这郭大郎见她们母女来算账了,脖子一缩,悄悄的要溜了,被田氏一扫帚横扫过去,挡了去路,踉跄的退回切肝的摊子里。

这田氏个子又高,骨架又粗,当初被骗为奴,就是那黑店看她身体结实,力大能做活,在长安,码头的粮食少说能扛两袋,膀子练的浑圆。

郭大郎这老小子哪里是她的对手,被田氏一把揪住领口。

“好你个郭千刀,连我田桂女的女儿也敢欺负,当我家里没人了?”

郭大郎忙道:“误会,都是误会,是我们看岔了。”

“如今说看岔了,早上伙着为难我女儿的时候呢!我那可怜的女儿,单弱一个人,你们却伙着欺负她,烂了心肝的老贱货!”

郭大郎被一把搡在地下,连忙攀扯其他人,指着别处道:

“不止我,还有卖煎鱼的李姑子,卖猪脸肉的……”

这李姑子,瞅着郭大郎不敌田氏,早就拾掇了摊子要跑。

“嗳呦。”

撞了个人,低头一看,乃是抄着大棒子拦路的季凤,两眼淬火的盯着她。

田氏就罢了,一个小女娘她还应付不了?赶她道:

“去去,让开让开!”

“你欺负了我阿姊,别想跑!”

季凤指着她,就是不让道。

李姑子张望着,怕那田氏打杀过来,上手去推那季凤,谁知才碰了她,她竟倒在地下打滚儿,大喊大叫的:

“杀人了杀人了!李姑子要杀我!”

“谁要杀你了!”

见那些看客聚在周围指指点点,李姑子离季凤远远的

,根本不敢碰她。

季凤瘫坐了哭道:“这狠心的毒妇,欺负了我阿姊,如今还要为难我!你们来评评理!”

有和郭大郎一伙的,喊了市啬夫来管,市啬夫杜贤倒是要管,被田氏狠狠抢白了一通:

“早上这里闹开了,你怎么软了?缩头不出了?如今惦记要管了,我呸!你也算个男人!脱了这身皂服,谁还拿你当个人!”

杜贤一张脸涨的猪肝一般,被金氏扯住了道:

“罢罢罢,这是个在家中连君姑君舅也敢大不敬的泼妇,你还管她做什么,她不过要耍威风替她女儿出气罢了。”

交门市这处搅吵到太阳落山,郭大郎和李姑子两个告了饶,说了许多软话,各给田氏各包了些切肝、煎鱼。

田氏才放过他们,叫上女儿走了。

郭大郎这身衣裳在地下滚脏了,脸也丢尽了,对着那走远的背影,暗暗的啐了口:

“一大一小,两个泼妇辣货!”

话说这郭市吏,也无需田氏去登门喊打喊杀了,他素日以职牟利,借钱不还,那些被他欺压辱骂的小贩,早都将他家门堵了,接连用石头砸门。

“还钱!”

“姓郭的!还钱!”

如今他被革职了,这些小贩也不用怕着被他报复了,堵着朝他要钱,还将他逮住打了一顿。

田氏母女出了恶气回家,那切肝煎鱼,也摆在晡食的案上。

“那两个老货做了亏心事,自己非给我的,二凤,你说阿母可有逼他们?”

季凤摇头,一叠连声的说没有。

季胥知道她杀出去是跟人动粗了,但这样闹,一心全是为了自己,教他们日后不敢再犯,因也不说田氏冲动的话了,反觉着心里更加踏实了,一家子坐下来吃饭。

田氏见女儿不数落自己,吃了酒就有些忘形了,吹说自己如何杀的他们求饶的,一桌小孩都听住了,季珠、小幺更是满眼的崇拜。

这日后,季胥在交门市安生的过了九月下剩的日子。

因着程公介绍,她也替别的人家卤牛肉,都是能宰牛来吃的大户人家,遣奴仆提了牛肉来桑树巷寻她,她额外挣了不少的加工钱。

因此在十月初一的时候,挣足了还给子钱家的五十九两借贷钱,一家子都开心坏了。

要知道,这次的危机,皆因交纳财产税,掏空了家底引起的,只要渡过了,每月稳定出摊,就能按时还上钱了。

渡过了还钱的坎,也是时候将妹妹们送读蒙学了,季胥想了,最好能离家近些。

满附近打听了,都说学生满了,不收了。

如今的蒙学多是私人办的,像程公辞官后,也办过学,不过他老人家闲云野鹤一般,后来四处云游,就没有再办了,季胥托他打听了,他让小僮来桑树巷说话,那小僮道:

“安陵邑多是市井子弟,这里的蒙学本就不多,若要在桑树巷附近的,恐怕要再等一年才能有位置;

若不嫌远,城南的槐市附近,临着太学,有一家蒙学,五陵不少人家都送孩子在那处就读。程公替你问了,那处的范书师还收学生。”

“那处就很好呀,每日我去那槐市出摊,顺道将她们驮去上学,散市了再接她们回来,不正好?”

田氏听说了,觉得城南那处可以。

“秋姑家的旺儿也在那处读书。”

季凤道,他们一处玩,自是清楚的。

田氏不自在道:“我们这样各方打听,前儿在巷口拉扯闲话还愁呢,不知该送去何处,她听了一句话也不说,口风真紧。”

季胥宽劝道:“我倒是听二凤提过,只是先前一心想送在安陵邑附近,开始没打那处的主意。”

季胥定了送妹妹去槐市那处,还有一原因,那范书师也愿收小幺这样的不会说话的。

先前她也教小幺写字,这小幺初拿笔,倒不像季凤初学似的,一手横抓,反而像模像样的。

那日研墨,凭她在一旁写写画画的,后来拿起那木笘一看,竟是个歪歪扭扭的“言”字。

季胥问:是小幺写的?这是什么意思?

小幺茫然摇头,季胥也就作罢了,仍旧教她认字。

田氏之前还可惜,多可人的小女娘嗓子坏了。这小幺并不是先天哑的,她们初到长安这处,田氏就找了灞桥的马药姑给小幺治,那马药姑神叨叨的,据说还是个半仙,会些巫祝之术,找她治病问药的人不少。

这半仙也很合田氏的胃口,那会就是找她算的隔壁有邪气克她,要以酒吞服豆子胡麻。

那半仙马药姑命小幺张嘴使劲叫唤,又将手伸进她喉咙里摸索,说这小女的嗓子被毒药哑坏了,当下若灌下一服药兴许还有的治,但她的嗓子坏了两三年了,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治不了。

季胥觉得那半仙不靠谱,又找了长安城内正经的大夫,结果都说不能治了。

如今各处蒙学多有不收哑女的,好在范书师那愿收。

“就送到槐市范书师那处。”季胥道。

这日替她们每人交了二两的束脩,田氏也备好了三人的学具,有书箧、笔墨、砚台、练字的木笘,还有带饭的食笥,带水的竹筒……

这些都是素日摆摊,田氏卖得好的,那些太学生们爱用的,她特地留出了三副,就连擦手的巾子,也缝了三块新的。

季凤爱红,是银红的,她身上穿的也是身新做的银红裙儿,头上两条红头绳扎的丫髻,这丫髻是她自个儿辫的,手巧的还拧了四股辫子,别了朵她攒钱买来的绢花;

季珠反而爱素,则是月白的,身上穿的也素净些,她越大越不挑穿着了,反有心拣季凤穿过的旧衣,央田氏改小点给她穿,省出来的钱,都买书卷来读了,别看她小小一个,《仓颉篇》、《诗经》都读完了;

小幺还小,也不懂打扮,田氏给她梳什么样的头,穿什么色的衣裳,她都高兴,去读蒙学,对她来说,就是能和家人一块玩耍,整日都是蹦蹦跳跳的。

隔日,后角门的秋姑拉了旺儿说话:

“听说前门的三个小女娘也要到槐市那处读蒙学了,你别和她们玩,带坏了你,耽误了你的长进。”

“阿母,快走罢!迟了先生要打手板子了!”

旺儿没耳朵听,一骨碌爬上牛车道,秋姑忙忙的锁门,驾车送他去了。

田氏也驮了三个小女,去往槐市了。

她如今将杂货和小食一处卖,虽说忙些,但做惯了,也能顾的过来,总之不叫季凤留着帮忙,令她读书去。

这处蒙学,不是私宅,而是像太学似的,为教学修建的屋宇,据说是五陵的某三家大户,出钱合修的。

办学也不为挣钱,只是为了广树师恩,日后这些人读出去了,都是自家的门生故吏,能为自家所用。

这范书师,也曾是博士子弟,读过隔壁的太学,不过言行不为上司同僚所容,愤而退官了,在这处教书。

这日他教了一道算术题,令学生们解。

这所蒙学可不好管教,多是五陵小子弟,底下窃窃私语。

其中以一个名为黎富业的小学子最为顽劣,他出生茂陵邑大户人

家,这蒙学三家合修,其中之一便是黎家。

只见他戴金镶玉项圈,穿着黄绸子做的衣裳,满身的荷包香袋,小肚子鼓鼓的,被人称作是蒙学小霸王,谁也不敢招惹。

如今秋燥,一到中午就易犯困,这范书师劳心苦神,抵着书卷打起了盹儿,黎富业起头作起了打油诗:

“范书师,腹便便。”

旁边有人接道:

“懒读书。”

“但欲眠。”

说的一圈五陵小子弟窸窸窣窣的笑了。

“哎!关外民,轮到你了!”

这黎富业笑完了,将这写了打油诗的木笘丢到季珠的书案上。

今日来了三个新学子,在黎富业看来,穿的土气,一看就是关外民。

果不其然,方才范书师让她们说姓名、读了什么书时,不是关中口音,听说,她们家是外头槐市卖熟食杂货的。

第138章

这黎富业见季珠埋头解题,不理他,也不理那片木笘,又叫道:

“关外民!”

反将前面打盹的范书师吵醒了,向这处来,拣了季珠书案上那片木笘,念了上面的打油诗。

他虽是身材便便,易犯困,却应对道:

“腹有四书五经,故而便便;但欲眠,思经事,寐与周公通梦,你们做诗嘲师,出自何典?”

命道:“黎富业,还有你们两个,今日的文章罚抄十遍!”

“都怪那关外民,一声不响的害得我们受罚。”

敲钟散了讲席后,黎富业三人聚在一角,其中一个五陵小子弟王昌道,觉得是她不理睬那片木笘,才叫范书师拣了看去的。

“就是,富业,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黎富业自然不会安分抄文章,他的那份,令旺儿抄了,给他一笥北境边市来的乳酪酥,都是他们这些五陵子弟吃腻了的。

旺儿千恩万谢得了,老老实实替他抄文章。

黎富业又令他明日替自己捉只大蜘蛛来,旺儿也应了。

这日下学后,秋姑在外头等,旺儿爬上车,掏出那笥乳酪酥,让秋姑吃。

秋姑稀罕道:“这可是西域的乳酪酥?城内的东市才有的卖,贵着咧,听说近日还涨价了呢,哪里得来的?”

旺儿道:“先生见我有长进,奖励给我的。”

回去后,旺儿也不去巷里蹴鞠了,守在案边抄文章,直到半夜,秋姑见了,果真觉得有长进,点头道:

“我儿必定能入仕为官。”

这笥乳酪酥,次日还给前门的田氏、对门的刘老姑抓了一把,笑眯眯说:

“范书师给的,都是旺儿他会读书,有长进,才能得了,旁人都是没有的。”

“好东西香甜着,你们也尝尝。”

旺儿趁秋姑出门和人拉扯闲话,用一个竹枝沾的网兜子,将自家炕顶上那只大蜘蛛捕了,扣在装蝈蝈的小竹笼里,背着秋姑带到蒙学,递给了黎富业,说:

“蜘蛛有啥好玩的,你要不要蚂蚱,我替你捉来,这时节还能有。”

“你这市人,一边去,谁稀的玩蚂蚱了。”

黎富业他们这些五陵子弟轻视旺儿这样的市井子弟,除了使唤做事时,不爱理睬他,将他赶走了。

旺儿碰了一鼻子灰,自去和人蹴鞠了。

这会儿正值下堂休息的时辰,一帮小学子在空地上蹴鞠,他们有的也是安陵邑的,有的是城西柳市的,有的槐市附近的,总之都是市井出身,素日爱在穷巷踏鞠,到了蒙学也戒不了。

黎富业那帮人,瞧不上这样灰尘漫天,对着一颗球踢来抢去的蹴鞠,从不参与。

不过他们自己玩自己的,也热闹的很,见旺儿来了,七嘴八舌问道:

“才刚看见五陵子弟找你说话了,聊什么好玩的呢?”

“必定是找旺儿抄书的,还能是啥。”

旺儿道:“他们还给我乳酪酥吃呢,叫我替他们捉蜘蛛,我说下次给他们捉蚂蚱玩。”

听的这帮市井子弟有了艳羡之意。

话说季凤也到了这热闹之处,范书师讲文章时她懒懒的,昏昏欲睡,青铜钟一敲,她浑身都是劲,没笼头的马儿似的直冲外头。

见他们玩蹴鞠,一时看住了,心急道:

“传呀传呀!哎呀,可惜了这球。”

看了会儿,心痒道:

“也加我一个!”

“哪来的关外民,也会蹴鞠?”

其中有人道。他们虽为市井子弟,被五陵子弟轻看,但都是函谷关内,三辅地区的,爱抱团玩耍,对函谷关外来的人口,也有鄙视之意。

旺儿道:“她家迁户在安陵邑了,算是关内民。”

“旺儿,你倒替她说话?”

“哦,他们都是交门市桑树巷的,必定也一处玩了?”

“当心染上她的关外口音!”

季凤道:“你们个个都是关内出身,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听你们说话就和站在茅房边上似的!”

这里吵开了,这帮市井子弟叫嚣着要与季凤这关外民比试一场。

“比就比!若输了,你们管我叫大姑!”季凤不在怕的。

“若是你输了呢?”一个小郎道。

“我管你们叫祖宗!”

“好!堂堂正正比一场,我们素日在巷中蹴鞠,还比不过你个关外民?”

这里气昂昂的,除了旺儿,轮番上场与季凤比试,季凤一敌七,大败这些市井子弟。

季珠则和小幺蹲在不远处的树下说话,在地下画格子下棋玩,想起课上的事,不由道:

“那个穿黄绸子的黎富业真讨厌。”

小幺点头,正比划些什么,却见面前一双缂金云纹的织锦鞋,鞋面上的宝石有鸽卵子那么大。

季珠、小幺双双抬头,一看是低头有双下巴的黎富业,他后面是耀武扬威的两个五陵子弟,都是穿锦戴金的。

黎富业道:“关外民,你害我们被范书师罚抄文章,这事怎么说?”

因他这称呼,小幺手势愤慨的比划。

“这哑巴说什么?”黎富业看不懂了。

只见小幺两手画圆,还在两耳处画半圆,鼻子处画小圆,在说:

“猪头。”

季珠默默的笑了,只道:

“没什么。”

拉着小幺跑回了堂内,黎富业在内的三人,悄悄的跟上了,伫在窗外向内看,脸上有得逞的意味。

只见季珠坐在案前,要取出食笥来吃中食,打开书箧一看,里头趴了只手掌大的蜘蛛,毛茸茸的。

季珠捉了给小幺看,“你瞧,这么大只蜘蛛跑到我书箧里来了。”

小幺摸了摸,比划道:“像是我们家房檐下的蜘蛛?要带回去,它是我们家的。”

小幺觉得家里的小动物也要保护好,大黄牛、捉老鼠的黑猫、下蛋的母鸡、会学舌的小八哥,甚至房檐下的蜘蛛。

下学后带回家了,果真那房檐上的蜘蛛不见了,放了回去,叫它顺着柱子爬上房檐。

田氏纳闷了,才趁孩子不在,将房檐处结网的蜘蛛清理了,送给半仙马药姑入药了,一转眼又回来了。

这大蜘蛛会撒尿,房檐下进进出出的,对着你脸上撒几滴尿多不美,据说蜘蛛尿还会使人脸上长红斑,田氏是不待见的,可孩子们倒爱着这黑物。

她时常叫孩子们别玩蜘蛛,趁小幺两个孩子去上蒙学,又搬梯子将蜘蛛捕了,送给马药姑了。

话说这黎富业,见这蜘蛛竟唬不了那关外民,令旺儿挖了蚯蚓来。

季珠回家要练字,一打开笔匣,竟是密密麻麻的蚯蚓,她过去在老家时常挖蚯蚓喂鸡,母鸡吃了能下双黄蛋,这蚯蚓是好东西,她倒没反应过来有人想捉弄她,就是觉得稀奇。

晡食时,季胥问她们近日在蒙学可好。

季凤如今已和那些市井子弟混熟了,他们先前服输了,管她叫了大姑,后来能一处玩了,因此觉着很好,就是范书师讲文章她想睡觉。

季胥听了道:“算术呢?二凤的有着数钱的功夫,那范书师教的算术题,可还听的懂?”

季凤道:“是了,我也打起精神听了范书师的算术题,可是大家都笑话我。”

“什么题,说来听听。”

别的题季凤记性倒还有限,但今日这道,她印象深刻。

“就说今有垣墙厚五尺,两鼠相对穿洞。大鼠第一日穿一尺,小鼠第一日也是穿一尺。大鼠每日加倍,小鼠每日减半。问:几日相逢?相逢时各穿了几尺?

范书师问我可有解,我说还能给日子等老鼠将洞打穿?看见了得趁早拿了去,屋子里的关起门来打,屋外的不好打,最好家里养只黑猫,家里就少见老鼠了。”

说到黑猫,家里搬家后养的一只猫儿蹭过来了,通体黑毛,黄澄澄的眼睛,给取名叫“雕胡”。

因着菰米饭在长安叫做雕胡,蒸出来也是这样一碗漆黑泛紫。

家里做熟食买卖,肉香霸道,就是要养一只猫看家,才能绝了老鼠。

雕胡每次捉了老鼠,季胥都奖励他一条小鱼干,久而久,家里柴草堆里,都听不见老鼠吱吱叫唤了。

雕胡素日爱在房檐下的柴堆上,如同巡视领地一半,如今嗅到晡食有煎鱼的香味,跳下来,绕

着案边打转,对着季胥翻肚皮。

田氏听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哪。”

“就是,雕胡,你说我说的可有道理?”

季凤捉住它问道,

“他们反倒全笑了,阿姊!你也笑话我!”

“范书师呢?他怎么说。”季胥收了笑,赶忙扯开了。

“范书师板了脸,叫我认真审题,我分明看到他用书卷掩住脸在偷笑。”季凤道。

“也罢,能听懂多少算多少,季珠可能解这题?”季胥道。

季珠倒是很能理解这些算术题的本意,席上便解了出来,如今说了答案:

“二日一十七分日之二。相逢时,大鼠穿三尺四寸十七分寸之一十二,小鼠穿一尺五寸十七分寸之五。”

田氏知道这两个小的话少内敛些,因道:

“若有人欺负你们,就告诉他们,你阿母是外头槐市卖熟食的田姑子,看我不逮了那些小子教训一通。”

季珠道:“没人欺负我,还有人捉了一匣子的蚯蚓送我,我带回来了,母鸡们都抢着吃呢。”

如今家中院子大,在靠近牛马厩的地方,田氏筑了间鸡埘养鸡,平日拣鸡子烹来吃,叫她们日吃一个水煮的鸡子。

“送蚯蚓?”

她们大人对视一眼,晡食毕,季凤逮住旺儿问了:

“那日我见你在墙根下挖蚯蚓,是你放蚯蚓在我妹妹笔匣里的?”

旺儿道:“我是挖给黎富业的。”

季凤便知道了,和田氏道:“这事交给女儿来办。”

这日田氏送她们去蒙学,门口那些市井子弟,见了她,都不敢再叫关外民了,毕竟前日蹴鞠输给了她,连大姑都开口叫了。

那些五陵子弟倒是依旧叫她们关外民,一个叫王昌的正和黎富业说呢:

“那关外民回去,打开笔匣,必定被吓得惊叫。”

黎富业大摇大摆进了书堂,才打开笔匣,被吓得惊叫不止,滚在地下向后退,只见里头同样满满的一盒蚯蚓。

“拿开!拿开!”

他最怕这些虫类了,也难怪觉着能唬到季珠了。

话说这蚯蚓,是凤带了珠、小幺两个翻遍了菜地捉的,没拿来喂鸡,倒便宜这人了,她和两个小的说了:

“阿姊教咱们礼尚往来,他既送你,你也要送他是不是?”

季珠认可的点头,乖乖跟着挖了。

近来京中在流传一则消息,季胥在市里卖卤食也有所听闻。

“听说燕王还不安分,联合了宫中的公主,意图设宴刺杀大司马,反被公主门下一个稻田使者告发了,阴谋没成,反使皇帝动怒,下了一封问责的诏书。”

诏书上斥责燕王谋害社稷,有悖逆之心,无忠爱之义,有何颜面复奉齐酎,见高祖之庙。

“那燕王收了诏书,用绶带畏罪自绞了!”

说到燕王,季胥曾因燕王谋逆之事,与汪家二爷奔波齐鲁,后来谋逆之事败露,皇帝只处死了相关的宗室子,包括汪郡守,但对于自己的兄弟燕王,还留有余地,顾及手足之情没有处决。

只是那远在燕国的燕王并不安分,还想联合京中公主造反,这次是彻底一命呜呼了。

如今成了交门市茶余饭后的谈资,季胥也有心听了,虽说皇亲国戚的事,和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没啥关系,但她们在长安城讨生活,有时上面打个喷嚏,对他们百姓而言就是一场暴雨,是以对这些消息自然得警觉一些了。

这燕王,替皇帝镇守北境,季胥觉着,皇帝一时不处死燕王,恐怕还忌惮燕王倒了,北边匈奴来犯,无人杀敌。

如今燕王自绞了……季胥想起来了!

自己历史课后背过的战争年表,同年历史上有一场瓯脱之战,乃是匈奴侵扰边境引起的。

对这场战争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季胥也记得,这场匈奴之战,最后是汉军反击大胜。

如今想来,这匈奴胆敢侵犯边庭,兴许和燕王自绞有些关联?

那日季胥收摊了,在井边洗杂碎,正想这事,只觉口中一甜,乃是田氏喂了块乳酪酥给她吃,说道:

“秋姑给的,说是旺儿有长进,范书师奖励给他的,这东西本就精贵,如今东市卖的还涨价了,亏的秋姑她舍得给。”

凤、珠、小幺三人也下学,随田氏回来了,正帮着处理杂碎,就着田氏干净的手,各叼了一块香甜的乳酪酥吃,季凤道:

“旺儿哄秋姑罢,昨儿我在边上,分明听他说是黎富业给他的。”

“黎富业?”

田氏没听过这人,“他家竟有这些好东西?”

季凤那日才蹴鞠赢了市井子弟们,从他们那听了不少关于这蒙学小霸王的事,说:

“是茂陵邑一家大户人家的,家里也有许多边市来的好东西,那黎富业还吹嘘道,他家的虎豹皮、羊毛,堆的如山一般高!我才不信呢,就是将东西大市的皮革羊毛都买下来,也没有这样多呀。”

季胥却听进去了,问道:

“那黎富业真的这样说?他家有山高的虎豹皮与羊毛?”

因着送妹妹们读蒙学,季胥打听过,因此听过那茂陵邑的黎家,听说他家祖先,百年前是囤积货品发财的。

如今边关设有边市,他们中原的丝绸金器在边市很受匈奴欢迎,而匈奴的皮革羊毛,也大量的通过边市流入中原。倘或匈奴侵扰边庭,两军交战,边市贸易必定受影响,那关中的皮革羊毛也就水涨船高了。

这皮革、羊毛,能制成皮裘、冬衣、毡帽、毡毯,到了寒冬腊月,可是关中的畅销货。

倘若黎家大量囤积皮革羊毛,或许,她记忆里的瓯脱之战真的有些苗头了。

黎家这些千百万的巨贾,消息自然灵通,等匈奴来犯、汉军反击的消息流传开,这些稀缺的皮革羊毛自然涨价了,他们这些巨贾再在高价时,将货物抛入市场,大赚一笔。

夜里,妹妹们睡熟了,季胥将这事同田氏商量了。

“咱家也囤皮革羊毛?”

田氏惊道,

“莫不是听信了二凤的话,那黎家孩子的顽话哪能信的,买两块羊皮自家做裘衣穿的倒好了,囤了许多,日后价钱贱了,都是白亏了的钱。”

“不止这事有些苗头,阿母可还记得女儿说过,近来香料涨了些钱?还有秋姑给的那乳酪酥,也涨价。

如今冀州、幽州边关设有边市,这两样,也都是通过边市进来的东西,好在关中也自产,但那皮革羊毛就不一样了,关中要的多,产的又少,万一边市受影响了,恐怕价钱要大涨呢。”

季胥想了,家里做卤食,也该囤些香料,以免日后再涨了,买贵的来使,至于皮革羊毛,跟着那些巨贾们囤一些,将来出手卖了。

“咱们家一次秋后纳税,就掏空了家底,日后万一两处的摊子出了啥岔子,按月还不上子钱家的钱,岂不是慌了手脚?

咱们跟着那黎家,囤着点,日后赚了钱,也好留着还借贷的千两银子呀,这样就算刮风下雨,槐市那处不能去了,在家歇一日,好歹心安些。”

她虽说管着家里两个钱匣子的钥匙,但这样的大事,肯定要有田氏的支持,才有可依靠

的,因此详细说给田氏听了,听的田氏动摇了。

“是这个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阿娇向来有能为,就听你的。”

季胥便能安心去做这事了,借着油灯,将“小摊”和“家用”钱匣子里的数目点了。

如今值十月中旬,家里这个月攒了有四十两,但这些,都不够下月初一还贷的,就是到月底,顶天了挣个八十两,除去初一还贷的五十九两,有二十一两能用的作本金的。

因此按家里这钱的数目,近期最多只能囤二十一两的皮革羊毛,皮革羊毛本就不低廉,这些钱买不了多少。若再等一个月,只怕就赶不上趟了。

家里缺的是本金。

季胥可不是有心找子钱家贷一笔,这附近规模最大的子钱家,要属茂陵邑的无盐氏。

他们不仅做五陵、三辅地区,借贷生意遍布全国,就是列侯封君从军,也有要向无盐氏借贷军饷的。

季胥买房的钱,正是向无盐氏这家借的。

规模这样浩大的子钱家,也不是随便来一个人都能借着钱的,他们也会打听你家人口、做的是什么营生、可有刑案劳役在身,甚至祖宗八辈都要过问,为的就是防止还不上钱。

季胥能贷着钱买房,多亏家里有两处的摊子,每月的进项能覆盖还钱数目,在子钱家看来,是有还钱能力的。

正因她家已经借贷了千二百两,再贷则不能了。

“非我绝情不肯贷,你家若还有别的进项,倒能借贷给你,只是还是交门市、槐市这两处摊子,再贷则失衡了,东家不许咱们犯这样的风险。”

无盐氏家的一个典计,季胥日常找他换钱,已经相熟了,在她面前交底道。

无盐氏这家有名的子钱家都借贷不成,别的小子钱家,更是避着季胥走了。

如今倒也有官府借贷,但官府多是借给一些豪门大户,平民百姓,则是那些家里遭天灾的,实在困苦,吃不上饭了,才能得到官府的借贷,季胥显然不符合条件。

在外转了半日,返回桑树巷了,田氏在院中做活,见她摇头,就知没能成,宽慰道:

“也罢,咱们有多少钱做多少事。”

第139章

季胥到东市一家大店看了,那虎豹皮,有的还保留了动物的尾巴;狐狸皮为着好看,也有留着脑袋部分的。

掌柜的一个劲叫她上手摸摸看,看这皮子多滑多美,总觉着能看到动物本身的模样,反倒不大敢摸了,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再个这些皮子,多是高门大户制成各种名贵的皮裘来穿的,价钱也高,一具就要十来两,她那点钱,也买不起,况且这些皮毛买了若保存不当,反而是亏了钱的。

因此还是打算买羊毛,或毛类制品,心里反倒踏实。

因她早起做卤食,田氏令她下半日多少要睡足觉养精神,看她这个点才回来,叫她睡觉去,别沾手这些杂碎了,交给她和这三个小的。

借贷不成,那就只能有多少钱做多少事了,毕竟房贷是个大数目,不指望一下挣足了。

这事她托驵侩张二去打听了,她交了底,自己近期只能囤二十一两的量。

张二也做这些,替她各处搜罗低价的羊毛,来日促成了交易,中间再收些沽酒钱。

转眼到了十月晦日,朝廷每年在这日举行大傩仪式,沿着渭河,会有大傩舞者跳一整日的傩舞,鼓声雷雷,场面十分壮观。

太学与蒙学两处,在这日给学子们放假一日,季凤爱凑热闹,早就盼着这日了,一早起来对着菱花镜梳头。

田氏因着太学放假,这日并不去槐市出摊了,替了季胥在交门市守卤食摊子,说:

“你也别忙了,和妹妹们看热闹去,只一点,就在那渭桥东头看看便罢了,不许跟着那傩舞走远了,谁知那人堆里头有没有拐子。”

渭桥东头就在交门市边上,素日这些孩子也在这一带玩耍,离家不远,田氏千叮咛万嘱咐的,

“尤其小珠、小幺,你们两个,跟着阿姊二姊,就在渭桥东头看看,就是走散了,两步路也就回来了,

万万不可跟了生人走,将你们卖作奴隶,和牛羊关在一处,再也不能见家人了。”

她们两个应下了,尤其小幺,大约是想起了自己过去和牛羊同栏的景象,将头点的和舂米的石碓一般。

“不能被肖妇人抓去!”

她牵紧了季胥,比划道。

这都是田氏天天在她耳边唬她,说那肖妇人面甜心苦,是深山里的食人鬼变的,专抓小孩来吃,不好吃的则卖作奴隶,得些钱买好的来吃。

“亏的小幺来到我家,不然流落在外头吃苦受难,做了一辈子的奴婢。”

田氏常拿这话与小幺说,又指着她们,教小幺知道这是家人,指着这院子教她,小幺便比划道:

“家,小幺的家。”

“家里的黄牛,家里的猫儿,家里的小八哥,家里的母鸡,家里的蜘蛛。”

各处都指了道,末尾指指田氏,比划道:

“阿母!”

田氏心肠便软了,搂了她亲香,叫乖女儿。

因着小幺是收留来的,长安之大,天下之大,恐怕再也不能寻到真亲了。

再个,相处久了,田氏也动了真心,有打算将她认作女儿,养大成人,但因着不是自己生的,也怕养不亲,故而时常拿这些话,在她耳边念念经,一则养熟了才认人;二则也好教她心里有个忌讳,不再被贼人骗去。

故而这小幺是从不独身在外头玩的,有时在巷子,看到个眼生的打这处过路,都要拉了季珠,跑进家门来,将门闩了。

更甚巷口那住了个姓肖的姑子,也是逢人露笑,她都怕那妇人,每回听人说肖妇人呀,肖妇人来了,陡一激灵,跑去躲在田氏的怀里。

田氏教她,“那个是邻居,不是那吃孩子的肖妇人,小幺想想,她们可是长的不一样?”

久而久之,才不怯那姑子了。

入冬了,渭河畔冷抽抽的,季胥倒不爱这样的热闹,但不放心这几个小的来,遂来了,如今牵了小幺,拢紧了身上的绵衣。

只见水畔也零零星星驻了些附近的百姓,张望着大傩仪式的到来,一面吃着在交门市买来的熟食,各种的肉香韭香。

看的季凤馋了,她出来是带了零钱荷包的,去交门市买了羊肉胡饼,分来吃,季胥才吃了朝食,一时也不馋那油滋滋的胡饼,叫季凤不必买她的。

“何时来呀!”

“快了,从茂陵邑出发,往年都是辰时经过咱们这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

“来了来了!”

季凤啃着胡饼,跳了三尺高,指了远处道。

只见水岸边影影绰绰,傩人戴着木头刻的胡头,袒露的上半身绘着鲜艳的色彩,大开大合的跳傩舞,口中念着些驱邪除疫的歌调。

沿岸有许多一路跟随而来的百姓,大多是茂陵邑的,鼓声越来越近了,踢踏的鞋响如雷,在渭水上荡起层层涟漪。

眼看她们驻足的这处,霎时间就围了成百上千的人,鼓点震耳欲聋,彼此说话,都要将耳朵凑近才能听清。

“阿姊,阿姊!”

季凤开心坏了,拍手叫好,叫唤了几声季胥才依稀听见,低头附耳过去,

“阿姊还记不记得,咱们在老家时,蜡八祭那天,也看了傩舞,不过不及这队伍人多,这里起码得有百号人罢!”

季胥记得,笑了道:“那次咱们还得了半罐子蜜。”

“还有蜗醢!”

季珠也印象深刻,那会得了这些好东西,自是开心的。

季胥还记得,那时傩舞为首的,是当时的田啬夫,一时看了眼如今打头阵的,是个眼生的,据说这队伍,都是军营里孔武有力的士兵训练而成的。

这大傩仪式沿岸而行,季胥见妹妹们未能看尽兴,也跟着人流走了一段,不过没有太远,低头道:

“再走就进城了,咱们回去罢。”

忽地,一个状若痴狂,眼生的健妇一把攥住了小幺,口中嘀咕些旁人听不清的话,

“你是

我们家的人,我不会错认。”

甚至又拉又抢,不顾季胥阻止,一把抱了小幺,转头就走。

“来人啊!抢人了!抢人了!”

这健妇力大,竟真叫她强将人抱走了,季胥不敌,叫嚷开来,只是声音被淹在越发激烈的鼓声中。

这里季凤听话没有再跟傩舞了,要退出来,一扭头人不见了。

隐隐看见一个眼生的健妇,将小幺抱着走,小幺怕的直哭,张手要季胥。

是拐子!

她急的跳脚,紧紧拉了季珠,挤在人流里,跟过去,一路叫喊:

“拐子抢人了!拐子抢人了!“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这里大牦喘吁吁的跑到交门市,穿梭在列隧里,撞到人摔个大跟斗,顾不上人家骂骂咧咧的,爬起来跑到卤食附近,满头大汗对着田氏叫喊道:

“田姑,不得了了!你家小幺被拐子抢走了!”

这大牦是桑树巷刘老姑的孙子,常与季凤在巷中蹴鞠,今早也在渭水上看大傩,就在她们姊妹边上,还与季凤嘁嘁喳喳说了许多话,因此他是旁观了全程的,跑来这处报信。

这里田氏正在卖卤食,闻言什么也顾不得了,冲出了交门市。

剩摊前一堆买客,其中一个钱给了,案上的卤食才切了一半,在后头叫唤两声,田氏头也不回。

他们也体谅丢了孩子心急,想着散了下回再来。

旁边卖瓜菜的孟老姑叫住了这些人,帮着收钱,拣卤食给他们,她素日得季胥照顾颇多,日常看她买卖多了,各样的价钱都是有数的,自然就搭把手了。

田氏一路跟大牦到渭水边上,沿着人群叫唤:

“小幺!小幺!”

“胥儿!胥儿!”

找了一圈,只见柳树下,远离人潮的僻静处,她们姊妹四人在那处,小幺正呜咽不休。

一身穿蓝布衣裳,形容健实的妇人,也蹲在一旁,欲伸手向小幺,小幺怕的直躲。

这里季胥正抱住她安慰,眼角忽有一人影冲了来,将妇人死死扭住了,一看是田氏,手里还有一把卤食案上的切刀。

“你这黑心肝的,跟我见官!”

田氏口中说见官,可压着人怒而要打,季胥忙的叫住:

“阿母,这是小幺的故人!”

凤、珠两个也上去拦了,说是误会了。

方才。

季胥追上了这离了人群的妇人,拉住逼道:

“你这姑子,将孩子放下!”

“这是我言家的人!”

“小夭,小夭,可找着了,可找着你了!跟我回家……

吼了又念念叨叨的,甚至两眼警惕的对着季胥,将小幺护在怀里,仿佛季胥才是那个抢孩子的。

这僻静处鼓点弱了,季胥听了她管叫“小幺”,又说什么言家,想起过去小幺曾歪歪扭扭写过一个“言”字。

当时以为巧合,并未往姓氏上多想,如今觉出些东西来,并未上手抢了,只是紧紧跟着,解释说:

“这孩子曾经被卖为奴,是我家收养来的,你是她的亲人?

你这样吓到她了,让我抱着哄哄她。”

这样一言一语的,那健妇才放下警惕,因小幺全然不记得她了,一个劲在她怀里扭股反抗。

到了季胥怀中,反倒紧紧抱着不撒手,在她肩上淌眼泪,咿咿呀呀的,似在诉说什么。

况小幺穿着虽不富贵,但干干净净的,乌黑头发梳着可爱的丫髻,脸上也养的肉嘟嘟的,这健妇打量着,遂信了季胥的话,两厢在柳树下停顿下来,说上了话。

紧接就有了田氏执刀冲来的这幕。

第140章

据这健妇所说,她是言家的乳母,她方才所唤的是小夭,夭折的夭,并非排行老幺的幺。

季胥她们一起头也只是听的肖妇人叫个音,以为是排行为幺的幺,后来在田氏膝下,的确是最小的一个,遂在户籍上定的这个字。

言家是茂陵邑的一户人家,祖上做杀猪匠发家的,后来有苑囿山林,畜养牲畜,贩卖肉食,日子好过。

偏偏在子嗣上不尽人意,接连在襁褓中夭折了两个,好容易得个女儿,生下来也跟小猫似的弱,相面的姑子说,这女儿养不过三岁,家里大作法事,给取了“夭”为乳名,希望贱名能有相克之意,易养活。

好在是有了这个乳名后,小夭一天好似一天,不像是病弱易夭的孩子,越发的敦实了,人也活泼好动,也是三年前的今日,也是渭水上有一场大傩仪式,家里下人背着她来看热闹,在人堆里走散了。

言家上下沿着岸边找了几天几夜也不见人,有说她掉进渭水里淹死的,有说她被拐子掳走的。

“大傩仪式的前一日,才是她的三岁生辰,家里只当过了三岁这道坎了,日后必定平平安安的,不成想……”

乳母说的两眼滚下泪珠来,这孩子是她奶大的,自没了,也不知是生是死,每年的十月晦日,她都要来渭水上,沿岸寻找叫唤。

就是当真淹死在水里,死不见尸,也要将她的魂儿叫回来,三年了,不承想真的教她叫着了。

她不会认错,小夭一双黑溜溜的大眼,圆圆的脸盘,就是三年过去,也依稀能辨出那个模子,最要紧的是,她方才撸起小夭的袖子看了,她肘上果真有一粒红豆大小的朱痣。

“小夭,我是丰姑呀,你吃我的奶长大的,奶是血变的,我是你半个阿母呀,你不记得我了?”

丰姑掖了掖泪问道,小幺被掳走时才三岁,路上经历太多,并不记得了,方才还被丰姑吓着了,脸上泪渍还没干呢,这会子不认她,将头扭向凤、珠这边,咿呀比划。

丰姑也猜到了,小夭只会咿呀呜啊之语,有话也只是打手势,恐怕是哑了。

问了季胥,听说是被贼人毒哑的,不禁又滚下泪来,

“那会子都会说许多话了,连诗经也能背几句……”

又问小夭在比划什么。

“她想回家。”季珠道。

“小幺想回家。”小幺又比划一遍。

“丰姑带你回家,你姓言,是茂陵邑双英巷言家的人,丰姑带你回去,夫人回来必定开心坏了。”

小幺哪里肯跟她走,死死攥了田氏的袖子,田氏将她抱起来,哄了她几句,她反而越发的讨厌丰姑了,对她比划道:

“坏人!”

丰姑还以为是什么好话,叫季胥说给她听,听了一愣,也不敢再过去吓唬她了,说:

“恩人一家住在何处?我随你们去认个地儿,回家报了信再来,小夭便暂时跟你们回去,也不好再吓着了她。”

因着遇见这么大的事,交门市的摊子叫孟老姑帮忙照看了,田氏说下次沽酒谢她,这里一家先回去了。

丰姑到门口认了认,也没心思进去坐,忙的回茂陵邑去了。

季胥将东屋的炉子生了起来,田氏抱着在她怀中睡着的小幺向炕坐了,案上的针线簸里,还搁着件没做完的红肚兜,是小幺的身量。

凤、珠两个也跟在边上,听大人们说话,时而看一眼小幺的睡颜。

“找着了亲人是好事,当年你丢了三年,阿母的心情就和那丰姑是一样的。

那丰姑说的上小幺身上的痣,她丢的时日,和肖妇人带了小幺混在难民里,大冬天到的咱们老家,也对的上。

待她的亲人来了,咱们再仔细认一认,真是人家的孩子,就还给人家。”田氏道。

“小幺要走?”

季凤道,心里很是不舍。

她们去年夏日就和小幺在幽州涿郡相遇,一处在郡守府相伴,她们姊妹在河边刷尿桶,只有小幺不嫌臭,省了吃的分给她们,后来又一起从邹管事手中逃出府,经历了多少事,才到的长安,安生过起了日子,这样日久生情,一时哪里割舍的下。

小幺听说要走,也扭股的不肯,田氏拍了几下,摇了几下,将她哄的继续睡了,接着和季胥说话。

后来也没心思弄中食了,叫季凤去交门市买点现成的熟食来吃,她再做点易成的。

季凤提着食箪回来,就见言家的人来了。

停了一具轺车在北大街,丰姑领了人,急着脚步向她家来,见季凤就在门口,还招手叫她。

买丝线回来的刘老姑问季凤:

“听大牦说,小幺不是你家的亲生女儿,找着亲人了?”

田氏自打搬来桑树巷,对外都说小幺是她女儿,因着她还小,不想叫她自己知道不是亲生的,故对外也没说小幺的身世。

后来金氏悄悄说了闲话,她们这些街坊才知道小幺的身世,不过也都没有当面问田氏,也不曾拿这些话到小幺面前嚼说。

今日她家大牦撞上了她们厮认,说给刘老姑听了,她才忍不住问了,站在边上看了。

只见指路的丰姑后头,是一老太太,髻上戴三钗,穿着华裳,外罩一件貂裘。

跟着还有两个伺候的丫头,也都是心急又好奇的,翻眼瞅着这条街。

“就是这里了。”丰姑道。

言老太太

眼中多有嫌弃,“到了?小夭就在这样的人家?小夭!小夭!”

一面唤,一面向院内而去。

季凤本就不情愿的给她们开了门,听见这话,神采淡淡的,说:

“小幺睡着了,好歹小声些,不然又吓得哭一场,面皮都要皴了。”

那边上的丫头变了脸,道:

“这女娘真是没好话,亲生孙女何来吓哭一说,你们捡了人家的孩子,也不说交给官府,反倒拘在身边,不然我们早也寻着了,还让小姐在你们这穷街破巷受苦这些日子?”

“老人家来了,我才叫醒了小幺来吃中食,老人家可吃了?一道用些罢?”

若非田氏听着院门的响动出来了,季凤就要和这丫头吵开来了,听见田氏叫她将熟食拿进来摆在案上,多有不忿的瞪了那丫头一眼,脚一跺,拧身去了。

如今天冷了,家里在堂屋的竹榻上用饭,旁边生了炉子烤火。

明明各处收拾的妥帖干净,也没味,这言老太太进来,也不知为啥非得用巾子掩鼻。

看的田氏脸上都没笑了,若非这是小幺的亲人,还不扫出门去?

“这是小夭的大母,她阿翁在关东的庄园上查账,已经加急去信了,要些时日方能归来;夫人去城郊外的白马寺还愿了,套了家里最快的马去告诉了,下午便能来。”丰姑道。

言老太太向案看了这家的中食,只见一只在闹市里买的糟鹅,斩碎了盛在盘中,一碗简单的蒸蛋羹,一个素的烩荇菜,说:

“还在这里吃什么,小夭呢?叫她跟我回家去,自有好的吃。”

小幺脸上红红的,还有才醒的枕印子,才从东屋趿拉着绵鞋出来,见堂屋里四五个生人,一下窜到田氏身后去了,言老太太同她说话也不理睬。

言老太太几下搭讪被冷落,不悦道:

“好好的孩子,养成这样怯生生的,从前多么大方伶俐的孩子。”

这话田氏一家听着刺耳,小幺也不喜欢,朝她比划些什么,言老太太问丰姑。

丰姑看懂了,是自己上午被比划过的“坏人”,也不好说实话戳她心窝,便道:

“是说她想吃饭了。”

小幺的确是饿了,这样淋了香油的蒸蛋羹,嫩嫩的,她是很爱吃的。

田氏用她的摔不坏的木头小碗给盛了饭,舀了蛋羹拌给她吃,糟鹅拣了骨头少肉多的,她自己就会一口肉,一口饭的送进嘴,吃的很香。

丰姑还想喂她,她捧着碗拧开了,比划道:

“我六岁了,不用喂。”

丰姑听季珠说了,笑道:“好好好,是大了,也会自己吃饭了,不用丰姑追着喂了。”

在边上看的很欣慰,言老太太就不一样了,耐着性子在边上的蒲团坐了,好容易等到小幺吃了一碗饭,勺子还没放下,就说:

“饭也吃了,耽误这会子,也该和大母回去了,你是我言家的孩子,自然得回我言家,流落在外不成体统。”

小幺一听,脸都白了,抱住田氏的腿,不肯走。

言老太太向两个丫头使了眼色,她们两人强行来抱走,惹得小幺啼哭不已,可怜不会说话,不然一定是声嘶力竭的管田氏叫阿母。

田氏也红了眼眶,拿着两个包袱塞给一个丫头,都是才刚匆忙收拾的,说:

“这里头是她的衣裳,有两身才做好一次也没穿过的,就带上罢,还有两件肚兜,三双袜子……”

“这一包是她素日爱吃的,有风干栗子,她阿姊做的饴糖,我炸的面果子,再有就是瓦狗木车了,都是她每日要玩的玩具。”

丫头也不接,说:“什么东西,言家自有更好的买给她,你别跟了,真当这是自家女儿了。”

说话间出了堂屋,一刻也不停的向院外的轺车去。

“嗳呦。”

那丫头的膀子被小幺咬了一口,没抱住叫她拧下来了,跳下了轺车,返回到了田氏身边。

丫头揉着膀子责问道:“你这姑子,是不是故意教了她不跟我们走?”

田氏岂有不怒的理,这会子也将小幺护上了,说:

“小幺全然不认你们,谁知你们是不是她的亲人,我也不放她跟你们走了。”

田氏不撒手,那两个丫头哪还能抱得走,何况还有季凤在前头挡人,这里僵持不下。

又有一辆轺车轮停在门口,只见下来一夫人,脸上有泪痕,髻上不见钗环,着素色襦裳,束革带,外系一身白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