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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19227 字 4个月前

田氏请她进来说话,秋姑从袖中掏出一串房门钥匙给她,

“说好住到月底的,今日我该搬的,那里我都扫干净了,剩些苕帚什么的,留给她们丫头住时用罢。”

“我记得你是关外嫁到这里的,老家也没个人了,这一走,可有去处了?”

田氏问道,秋姑叹了气,摇了摇头,

“先住驿站的大通铺,找份活计再说,你家的屋子,我恐怕是赁不起了。”

一个月一两半的赁钱,穷苦人家是不敢想的,从前还嫌这里的孩子市井之气,带坏旺儿,要搬到清净处去。

如今连住在这的一个零头都拿不出来了,只盼能找个包吃住的活计,有处檐头遮风挡雨了,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几下。

季胥在那里煎茶,倒了给秋姑吃,想了想,说:

“秋姑,何不到我那食肆去?我正要找跑堂的,等开业了,迎来送往那些食客,秋姑也就能住在食肆后院了,这些日子,就还住我家后角门那,你看这样好不好?”

秋姑听的两眼含泪,

“你不嫌我?”

“怎么会,照我看,秋姑从前出入富贵人家,不会露怯,过去能唱戏,口条想必极好的,秋姑若能来,我可不愁了。”

田氏也对她的话点头,秋姑福身说谢,

“从前是我不好,只当你家没个儿郎,就是再出息,也不如人家有儿郎能够读书做官的,心里总有几分轻看了,一朝被休,成了出妇,夫婿作践,小儿也不理我,唯有你们这些姑子给我送水米……如今还愿雇我。”

动容处,还要下跪,被田氏母女拦了。

第166章

五月初九,这是田氏找灞桥的马道姑用龟壳算的好日子。

只见高市偏僻处不显眼的冷香街,今日非比寻常的热闹,新建的食肆碧瓦绣幕,门上朱红灯笼,纤丽星繁,扁上一块红布被挑下,看客们照着那大字念道:

“平安食肆!”

“平安食肆,好名字呀,好名字。”

门口乌压压停了一地的马车,都是昔日季胥登门庖厨,攒下交情的夫人家的,得知她的食肆今日开业,特来捧场的。

就是自恃身份,没有亲自来的,也遣了仆妇来送礼。

“刘夫人,送银碗一对,祝一金女娘开业大吉。”

只见车儿在门口捧了竹册念道,他学了算账,自然学了认字,就是有些不熟的字,也事先请教了季胥,早就练过了,如今清亮又喜庆的逐个念来,听的看客叫好。

“彭夫人,送描金漆筷一双,祝一金女娘生意兴隆。”

“宋夫人,送杂役一对,祝一金女娘福星高照。”

这是她们的姨母宋氏,想的周到,送来了自己府上调教出来的下人。

只见都是成丁了的年纪,不像人牙子那卖的奴隶,吃不饱,一把瘦骨头,这两个,形容粗壮,可见在主人家是吃好喝好,能做力气活,也能撸起袖子看家护卫的。

季胥近来一直在替宋氏做膳食调理身子,两人胜似亲人,宋氏早就同她说了体己话:

“那高市是富贵迷人眼的销金窟,能在里头常年开店的,都不是善茬儿,

就怕有登门闹事的,或是吃醉了的食客,胡咧咧发酒疯的,你是女娘,就是足智多谋,姨母也怕你在气力上吃亏,

故而给你挑了两个力强的健奴,一个叫五福,一个叫六谷,是从小长在我家的,能信的过,等你开业那日,姨母给你送去。”

今日果就送来了,连五福六谷的身契都一并带来了,这比什么都周到。

五福六谷认了人,对季胥作揖,管她叫东家,她给两个各抓了一把喜钱,一把果子。

车儿那里还在对着册子念:

“庾夫人,送双鱼萱草纹花瓶一对,祝一金女娘运道富昌。”

“庾夫人?黎家的当家夫人庾氏?”

“是她家的马车,差仆妇送贺礼来了。”

虽说庾氏作为齐楚贵族之后,并未亲自登门,但她的礼到了,足以引起骚动,看客们对着那花瓶津津有味的指点。

“这一金女娘,能在高市开的起店肆,看来也是有靠山的。”

“谁是她的靠山?”

“黎家呀,这店肆是黎家相赠的,庾氏还送贺礼来,这高市又热闹咯!”

这些礼,田豆引着那些仆妇们放到槅子里,当作摆件了,这平安食肆,连枝大灯烛火煌煌,垂幕如云。

进门几步就是雅座,右手边是楼梯,能延贵客上二楼厢房,楼阶下是后厨、库房,还有一道门通向后院,那里凿了水井,建有柴房,雇工们住的一排房子,里头的大炕都还是崭新的。

秋姑已经搬到这里来了,和另两个跑堂的姑子同住一间,将包袱放在了这里,各处看看,心里很是满意,听见外头喊:

“发喜钱啦,发喜钱啦,秋姑,还不去领喜钱?”

只见田豆刚得了一把喜钱,嘴都合不拢了,正在那里数呢,和蚕豆高兴的嘀咕了什么,又好好的塞到衣裳里了,管叫秋姑也去领。

“今日开业,送菖蒲酒一升,卤食盘一份,本店独有的招牌。”

秋姑也领了喜钱,车儿念完了送礼的册子,她在那里揽客了,别说,她的声音别有韵味,带点唱戏的腔调,很是引人。

“卤?这我听过,交门市西南角那家的卤食摊子,就是这样的吃法,那可是香透里肌,滋味入骨啊。”

“就是那家,那也是我们东家一金女娘的产业!诸君何不进来品鉴品鉴?今日的招牌菜有金钱饼、芦姜炒鸡片……”

“炒?”

“何为炒?只听过蒸煮炸炙炮脍菹脯,可从没听过炒呀!”

“是我们食肆独有的吃法,五蔬六畜,光一个炒,和鲜香酸辣一起,就有千百种不一样的滋味。”

她说的引人入胜,原本看热闹的食客乌泱泱进店了。

其中一个身着长白袍,面蓄长须的半老男子,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姿态,是这高市附近家资颇丰的食客,诨号都管他叫李鬼舌。

因他舌头挑剔,且不惧大店欺客,评词锐利,有颇多的追捧者。

就说,被誉为“天下第一楼”的满香楼,过去曾有道金盘脍鲤鱼,很是受欢迎,一日,李鬼舌吃了,却摇头说:

食如鸡肋,无味无味!

那满香楼的打.手直接将他这砸场子的轰了出去,人家问他,可愿改口?

他鼻青脸肿的,却依然坚持不改,甚至撂话说:

就是三岁小儿脍的鲤鱼,也比满香楼的好吃。

如此越发多的食客信服他的评词,那金盘脍鲤鱼,也就无人问津了。

后来还是满香楼的胡掌柜,亲自登门告歉,说是换了厨子,请李鬼舌重新品鉴一二,这才挽回名声,否则天下第一楼的名头可就不保咯。

“李鬼舌来了!”

“李鬼舌也来了?”

只见李鬼舌进来,左右看了看里头的装点,理袍向案坐了,招了跑堂的姑子给他上酒菜。

他的到来引的雅座那里一片响动,都好奇这新开的平安食肆,会被他怎样评价,会不会头一天就开不下去了?

不仅雅座,李鬼舌的到来也在后厨炸开了,田豆跑来说:

“李鬼舌来了!我才那里的食客说他舌头似鬼,没有好话!l

只见她身围一种叫做围裙的,乃是季胥“设计”,田氏裁做出来的,只有半片,能盖住胸前,长至膝盖,靠两根带子在脖颈、腰上两处系住。

臂上则戴臂褠,类似于防脏的袖套,头上呢,季胥还要她们用一块白方巾,将头发裹住,免了头发掉到菜里。

蚕豆也是这个打扮,季胥因着才刚在外头见客,穿的还是宽袖裳裙,这会用束袖束住两只大袖,露出干活的胳膊,头上也同样裹了巾帕,在那里叫蚕豆怎样切菜。

只见田豆咋呼的进来了。

“要是他吃了不好,岂不叫他毁了名声,小姐,咱们悄悄的塞些钱给他?或是叫五福六谷暗暗胁迫他,说出好听的来!”

田豆说,她如今信服了季胥,也跟金豆改了口,管叫小姐了,不过性子依旧是刁钻的。

“好就好,不好就不好,况我听说他是个直言不讳的人,这样做反而在他那坏了名声,练了这么久,你们也别慌,只管耐住性子将菜备好,他可说了要吃什么菜?”

“要吃今日的招牌,芦姜炒鸡片。”

堂外的姑子已经告诉田豆了,如今说道。

季胥点了点头,这就招呼她们忙了起来,只见田豆将嫩姜去皮了,切成薄片,她的刀工见长,切片已经不成问题了。

蚕豆则负责另一项技术活:烧火。

因厨房要常备开水,所以灶膛里的火是一早就生好的,如今将火引到另个炒菜的灶眼里,架上木头,很快烧成了旺火。

季胥这里,则将鸡脯子肉顺着丝路纹理,片成柳条叶样的薄片,用蛋清、大薯粉拌匀,淋上胡麻油,滑了雪白的猪油膏子在热锅里。

这口“锅”,乃是一个熟人送的——曾经的汪家二爷汪守玉。

他去了岭南,见过了那里的香娘子和硕鼠,上个月也到过长安,和季胥曾见过面,瞧着寒症已是大好了,已经在岭南置宅安家了,问季胥愿不愿跟他走。

季胥摇头,指着高市的方向,高兴的告诉他自己要在那里开一个平安食肆。

汪守玉默了半晌,将玉佩解下送她,说是贺礼。

那是抄家后,他浑身上下唯一件旧物了,留个念想也好,季胥哪能收,争执了一番他反倒生气了。

季胥想起他熟知冶铁锻造术,便说:有个礼,还真得托二爷才能送的。

便是这两口“锅”,只见是宽圆敞口的,黑铁锻打的很均匀,有点像上辈子她奶奶打的柴火灶,上面烧的那口大锅,作为炒菜用的,比当今肚深口小的“釜”,要方便的多。

当然,釜、鬲、甑,这些也是有的,毕竟新意也要有,但也不能完全脱离了这个朝代的饮食习惯。

因这道芦笋炒鸡片是今日招牌,点的人不会少,田豆和蚕豆还在那切姜片、切鸡脯子肉,备着待会儿季胥现炒现用。

只见这旺火烧的锅气上涌,翻腾着香味,火光印着季胥认真的脸,一盘芦姜炒鸡片,就齐活了。

田豆嗅了那勾人的香味,说:

“这叫作铁锅的,可真是不错,比铁釜更适合炒呢!”

“那

汪家二爷是哪里人,虽未亲自到,送的这礼倒是很实用的。”

她刚才也听着了车儿念的礼册,有一句是:

“汪家二爷送铁锅两口,祝一金女娘岁岁平安。”

“在岭南的一位故人。”

季胥将一道木窗移开,菜搁在台上,摇了摇绳。

悬在外头的便铃铛响了,跑堂的姑子就知道菜好了,对了那盘边附的木牌号,便知道是谁的菜,用红漆捧盒捧了,笑盈盈向雅座去,

“李鬼舌,芦姜炒鸡片来了,您请品鉴。”

第167章

见菜上了,李鬼舌旁坐的人都看住了,只见他伸手试了试这红陶盘,那些看客不解道:

“他不动筷,摸那盘子边做什么?”

有个祖上会吃的看客道:

“这你就不懂了罢,这冷天吃鲜果,讲究‘温啖’,要将果儿在温水里浸过,去其寒意再吃,吃热菜也是一样的,也讲究‘温啖’。”

“咋不把那菜也浸在温水里?”

“菜就是现做的,何须浸温水,是那冷盘子,得事先浸泡在温水里,才能不抢了菜肴的热气。”

“梁兄果真会吃哪,懂的比我们多。”

他们吃着酒,来口冷吃的卤食,你言我语的,只见李鬼舌又向姑子要了杯清水。

“有酒吃还喝水,这李鬼舌倒不懂吃了。”

“才吃了酒,这是用清水漱口呢。”那懂行的梁郎又道。

这里说着,李鬼舌拾筷,夹了那鸡片,放到嘴里,旁人只觉得他微微一顿,要说出难听的来。

却见他接着嚼了,紧接是第二片,第三片,竟点头道:

“好,好,肥嫩鲜香,甜脆微辣,味如梅兰,实在炒,比脍,比烩,别有一番滋味哪!”

品完一盘芦姜炒鸡片,吃了酒,丢下钱,扬长而去了。

“给我也来一盘芦姜炒鸡片。”

“我这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先上我的!”

雅座此起彼伏的叫菜声,他们有的本是开业来蹭吃菖蒲酒和卤食的,都是看了李鬼舌说出好听的来,也要一试的,那可是李鬼舌呀!

后厨忙的热火朝天,热油勾起火光,热锅次啦啦的响。

这里隐隐也能听到外头叫好,季胥忙而满足,心里越发踏实,传菜的铃铛就没停过。

角落里,季止也在,她是来看看田豆的。

早先看见穿的细布襦裤,干干净净的,比在她家时体面,在那里领了喜钱,咧嘴乐呵,如此季止心里也好受点了。

后来听见开业送吃的,便也随大流进来坐了。

吃了这卤食,咪了口酒,呛的她捶胸口。

便只就着面前的一盘卤食吃,有切好的鸭脖子、鸭爪子、卤猪耳、猪肝、猪蹄……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抓,吃的她是津津有味,连手指都嗦了一遍。

见那李鬼舌说好芦姜鸡片,她也被怂恿了,想点一盘来尝尝,可恨兜里没钱。

高市的菜可不是几个钱的市井小食,都贵着呢,那些舍得吃的,多点几个好酒好菜兴许就要一两银子了。

像这芦姜炒鸡片,就得八十九钱,有这钱,她都能买只老母鸡回去了,故而打消了念头。

眼馋的看了别人案上的,吃完不要钱的卤食就走了。

“女娘下次再来呀。”姑子送道。

平安食肆的热闹,也被远处的各家店肆看在眼里。

满香楼的高处,胡掌柜手持羽扇,倚在那看了,她手下的典计来说:

“那里兴了个炒的吃法,李鬼舌竟夸她的好,掌柜的,您看,要不咱们找几个人,去她那唱唱反调?”

胡掌柜摇了摇羽扇,说:

“她背后的靠山是黎家,罢了,再看看,黎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传下去,满香楼今日送春酒二升,角黍一盘。”

“哎。”

话说这季止才出了平安食肆,走在这飞阁复道的高市,新奇的看看停停。

那些大店见她是个穷丫头,都不搭理她,只对那些马车上的絺服食客恭敬有加。

不过她也就看看新鲜,哪有那个钱进去吃,可巧被她听着了满香楼的伙计在那里吆喝:

“满香楼酬谢各位客官,送春酒二升,角黍一盘,客官您请您请。”

送?

一听这个不禁站住了。

角黍,类似于后世的粽子,如今五月初五刚过去没几天,还有吃角黍的习俗。

五月初五那日,季止也吃过金氏包的角黍,是用粽叶捆缚住糯米,蒸熟了来吃的,不知道这天下第一楼的角黍,是个啥滋味,因而心动的跟了人进去了。

“哎哎哎,站住,谁让你进了?”

“为啥不能进,不是说送吃的。”

门口引客的伙计嫌弃的瞅了她一眼,看准她进去蹭吃似的,说:

“我们这里客满了,不招待你,上别处去。”

季止是卖粱饭时偷溜出来的,袖上还有卖肉羹沾上的汤汁,从头到脚都是半旧不新的,鞋子还有补丁。

她不服了,指着那些在她后头反而进去的食客,

“客满了,凭啥他们都能进?”

说罢不管那伙计拦阻,直闯了进去,看了说:

“那不是还有许多位置?”

伙计正要招打.手将她轰出去,正好胡掌柜下楼来,迎头撞见了,将那阻挠的伙计招过去,冷冷骂了两句:

“今日别惹事,找个不显眼的地方,打发她吃了。”

跑堂的伙计将季止带到了一个不好的位置,这里靠近后厨,进进出出的人,嘈杂的很。

季止只管左瞧右看,也没察觉这些,说:

“把你们送的春酒和角黍端上来。”

坐等的工夫,好奇的扭头打量,只见这满香楼足有三层高,管弦丝竹,笙歌磬乐,满屋子的酒香肉香,跟仙境似的,把她看了个眼饱。

稀奇的是,这里的人,跑来跑去的忙活的,都是男子,除了胡掌柜一个女的,竟看不到妇人身影。

那角黍呈上来,一盘有两个,她剥了粽叶,吃了口,里头竟有肉,软烂无比,那肥肉化在糯米里,真香哪,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吃完了。

那壶春酒,则倒在了自己随身喝水的竹筒里,带回去给金氏吃。

方才在平安食肆得的菖蒲酒,也存在里头,如今倒的时候两种酒混在一起了,喽喽作响。

看的边上的伙计偷笑,悄悄和别人嚼道:

“瞧瞧那,一个关外来的乡下丫头。”

“没长眼的小兔崽子!”

只听后厨门口骂道,原来是一个搬柴的小杂役没留神,撞疼了胡掌柜,胡掌柜一个嘴巴子打的他栽了个跟斗,柴禾散了一地。

那小杂役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脸肿的馒头一样,跪在地下捡柴禾,胡掌柜说:

“罚他三日不许吃饭!”

后厨管事的恭顺的应了,送胡掌柜走了,还将那小杂役狠狠啐骂了一番。

季止倒完酒,将这事看去了,等那小杂役抱了柴禾站起来,她一下瞪圆了眼,

“虎孩?你是我家的虎孩罢?”

虎孩五岁上被肖贼妇掳走的,丢了两年多了,她只觉得那人七八分的肖似,一面说,一面到跟前去认。

那小杂役翻眼瞅了她一下,再瞅了一下,抱柴禾走了。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二姊呀,阿母下雪时炸的油粲果儿,你从前最爱吃了,背着阿母偷偷的吃,阿母还打骂你,你全忘了?”

那小杂役听的站住了,口中喃喃道:

“阿母……”

“哪里来的乡下女,口中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滚出去!”

后厨管事的将她逼到外头,命打.手相拦,不许她进来胡搅蛮缠,季止再闯不进去的。

交门市这处,都在议论高市的平安食肆开业的事,有的还和金氏说了:

“你家发卖出去的田豆,如今在那平安食肆忙活呢,又是引客,又是撒喜钱,又是帮厨,那丫头系着红腰带,忙前忙后的,别提多体面了。”

金氏看热闹的心落空了。

死丫头,在她家的时候偷奸耍滑,到了隔壁却成狗腿子了,一点也不惹事,光听这些,不由的咬碎了一口银牙,说:

“忙你的去罢,别家的事跟着瞎起什么劲?也不见她赚的钱就能到你的钱袋子里了。”

到底金氏在交门市有个做市啬夫的女婿,还是有脸面的,人家也不敢在她面前嚼舌根,转和旁人嘀咕去了。

金氏独自在这里守摊子,左右听的都是隔壁的喜事,连个解闷的人也没有,无聊的将拂子挥了驱赶蝇虫,骂骂咧咧的:

“死丫头,一大早跑到外头野了,回来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才念经,就见季止满头大汗的赶来了。

“都及笄了,还成天往外跑,家里的事你一点也不上心。”

金氏朝她脑门戳了一指头,正在那里数落她,季止顾不上解释,喘吁吁的先将大事说了:

“阿母……我……我见着虎孩了!”

“阿母,急急忙忙上哪去,摊子不看了?”

晌午,季元出门弃灰,见金氏驭了牛车,驮着季止从交门市出来大街上,二人都一副急色。

连她夫君杜贤也驾马跟在后头,激动的同她说:

“元娘,幼弟找着了,在满香楼那做杂役,我陪外姑去接人。”

季元呆愣的连灰桶都没拿住,摔在地下也不顾捡了,一骨

碌爬上牛车,跟着去了。

“这虎奴是我十两银子买来的小奴,你说他是你家的人,就想把他带走,天底下若都像这样似的,岂不是没有奴隶可使唤了?”

话说金氏到了这,口中叫喊虎孩,直闯了后厨,一把搂了灰头土脸在那倒泔水的小杂役,哭的喊的说“我的儿,我的虎孩,瘦成这样了”。

见来人驱赶他们,便抱起那虎奴就要走,被满香楼的打.手拦下,两厢闹了开来。

杜贤会点拳脚,然而不敌对方人多,挨了顿打,不过闹成这样,满香楼的胡掌柜到底下来见了他们。

听了金氏的来历,有了这番话。

金氏说:“他就是我家的人,是我生的,你想强占不放,门都没有!”

然而胡掌柜命人拿来了虎奴的身契,上面记载他祖籍就是渭南郡的,被他阿母卖身为奴的,签字画押也有,官印俱全。

金氏母女三人,当初是捆了季富,私自卖了田产逃去投奔邯郸的大金氏的,因怕季富报官判她谋害丈夫的弃市之罪,一直没敢回老家。

后来季元和表兄杜贤成亲,母女又跟着来了长安落脚,多亏了女婿是个小官,和户曹的官员有些交情,将金氏、季止的户名籍迁来了安陵邑。

只是季虎孩早就丢了,他们如今的户籍上是没有他的,竟没有能证明他身份的名籍了。

唯一有的就是当初金氏母女离家,办的那份传,有一项出行理由是“寻子”,不过,也没法证明虎奴就是她要找的季虎孩。

“这都是那肖贼妇弄虚作假捣的鬼,你当时买他的十两银子,我拿给你,你让我带他走。”

后来,金氏返家取了钱财来,可胡掌柜说了:

“你要赎他,那就出三十倍的身价钱,三百两,给的起我就放他走。”

第168章

向来赎身银子是买价的十倍,那胡掌柜却要三十倍。

“老出妇,咱家上哪去筹三百两,可怜虎孩在她那里被磨的,连我们也不大记得了。”

金氏在家里抹泪,季元两姊妹心里也闷闷的,可等着杜贤在外打点回来了,季元问:

“如何,户曹那里可有说通?”

杜贤摇了摇头,他才刚去请户曹的官员吃酒了,本想请他们做主,令胡掌柜放了这被强掳为奴的虎孩。

按如今律法,略卖人家为奴、为下妻的,是要处于绞刑的。

被卖为奴者也可以恢复成庶民;被卖在人家那里做了下妻的,想走,主家也应该任她去。

虎孩这样的,照说苦主寻去了,也该放人的。

只是如今那肖贼妇还没有下落,这还是几千里外,吴地的略卖案,牵连好几个地方,不归三辅地区管。

况且,那户曹兄弟说了,若是普通人家,他们上门去吓唬人家,人家也没有胆子不放人的。

偏偏是满香楼的胡掌柜,胡掌柜背后有靠山,听说是宫内的太监,人家称他作曹内侍的,他们都不敢轻易得罪。

“刘老姑,买菜呀,屋里坐坐。”

这日,金氏见了刘老姑从交门市回来,一改往日的尖酸小气,捧了碟香豆招呼刘老姑进去吃。

如今天长夜短了,刘老姑这样的老人,无事便晃到她家里坐了,就着香豆吃了茶,见金氏一双眼红红的,问她:

“可是风迷了眼?”

金氏点了头,又搭讪了别的,说:

“几日不见你家大牦了。”

“他呀,成天没个正形儿,就知道野,好在胥娘不嫌他小,招了他在平安食肆那里做杂役,洗盘子劈柴的,每日能挣十三个钱。

回来说那里伙食好着咧,他这样的半大小子也给吃三顿,东家还不嫌他饭量大,我说,这样给家里省了多少粮食,攒了的钱留给他日后娶媳妇。”

金氏一时笑,听了她说杂役二字,一时又抹泪了,刘老姑奇了,

“好好的,这是咋了?”

这才听金氏说了季虎孩找着了,如今在满香楼的事。

“满天下找个人就和大海捞针似的,如今竟给找着了,可见是你上辈子积的德,这是好事呀,咋还抹泪呢?”

“那老出妇,要三百两才肯放他,”

金氏啐道,

“我家东拼西凑,凑了一百两,可也还差着二百两……”

就这凑出来的一百两,除了是起早贪黑卖粱饭肉羹攒下的,还有杜贤每月交在她这里的俸禄,再就是急信去问邯郸的大金氏借的,那些能借的小贩,她都借了个遍,才筹着这一百两。

实在没法,想着朝桑树巷的姑子们开口,能借点是一点。

可她低头掖泪时,瞅着了刘老姑的篮子,那里头也不是什么好菜,都是交门市那些菜贩子不要的烂菜叶。

刘老姑也不嫌,捡回家洗干净了做菹菜吃的,她又张不开这个口了。

谁知旁边窸窸窣窣的,刘老姑翻出块贴身的帕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些散钱,拿给金氏时还是热热的,说:

“这里是一百钱,原想留着买米的,如今大牦也不在家里吃,米也不急买了,你拿着去用罢,只是再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了。”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那上门女婿不省心,成天着魔似的斗鸡,不如你家杜贤有出息,就是有点钱也要防着他叼去输了,家里也拿不出更多的给你救急了。”

金氏送她走时,往她手里抓了好几把香豆,

“拿着给你家小花吃。”

杜贤的那匹瘦马也卖了,只是不够膘,又是匹老马,勉强只卖了十五两银子,连一半都没凑够。

满香楼这里,因平安食肆近来风头正劲,抢了不少生意,胡掌柜心里有邪火,连带底下人的脾气也暴躁了。

“柴禾,柴禾呢?怎么还不来?”

体形肥大的厨夫在那里叫要柴禾,虎奴放下泔水桶急急忙忙的抱了进来。

只可惜他身小力微,一次性抱不起太多,不够厨房一次烧的,那厨夫拧了他的耳朵来骂:

“小兔崽子,就不会多抱点。”

“人家是有阿母的人,前些日子都找来了,要赎他呢,你欺负他,仔细找你算账。”

另个厨子阴阳怪气的,他们都是卖身在这胡毒妇手中,为奴多少年,家里也没个亲人找来的,那日见了一家子来寻这虎奴,他们心里不知酸成啥样了。

虎奴的耳朵被他揪成面团似的,一边拧还一边撒气说:

“就你有阿母,就你有阿母是不?”

等被松开时,那耳朵又红又肿,其实他已经不大记得阿母、阿姊了。

只是脑里有个影子,那是个挑担的妇人,将他拍打了身上的黄土,抱在装了奈果的筐里,说:

“再闹着要瓦狗,下次就不带你来卖果儿了。”

他和奈果儿一并待在筐笼里,从乡市回家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路,路旁都是金黄的稻田。

坐在筐里,他还记得有人管自己叫虎孩:

“虎孩,这么大了还要你阿母挑着走呀,咦,羞羞脸。”

他便强要下来了,走着走,被一股霸道的肉香勾住了。

“肉肉肉,你阿翁脚后跟有块死肉,等他回来尽管照着啃!”那妇人将他骂了……

不过记得更清楚的,还是在满香楼倒泔水,刷泔水桶,抱柴禾……这些做不完没有饭吃,饿肚子的感觉更深刻,因此被那些大奴撒气了,哭着依旧去抱柴禾了。

桑树巷,

金氏一会走前,把住了院门上的那铜龟蛇形铺首,又不叩门,放下走开了,一会又走近来,如此反复。

忽听的里头有动静出门,一溜烟儿的又钻回了自家。

只见银豆驭了牛车正出来,车上是槐市那里摆摊的家当,还有驮去读蒙学的凤、珠两个,和送出来的田氏招手。

“路上仔细些,别和那些快马抢路。”

田氏目送牛车渐渐的离了巷口,也就要闩门进去了,忽的被人撑住了门。

只见是老冤家金氏,低了头在那。

田氏松了手,由她进来了,像

是不意外她会登门,这个点金豆还没去卖卤食,习惯的捧了茶水来待客,不料到坐在席上的是金氏。

田氏说话的声音不高,因着东厢房里季胥还在睡觉,近来她一天天忙食肆的事,脚也不沾地的。

食肆做的是中食、晡食的生意,这会儿尚早,还没开张,田氏叫醒她吃了朝食,又叫她再睡会儿。

等她在食肆做起菜来,就发狂了,着魔了,也没有歇神的工夫了。

“我不能借钱给你。”

田氏也不顾金氏在那里含含糊糊的,直截了当的道。

她听刘老姑说了,赎季虎孩要钱的事,也听说金氏将这附近借遍了,金氏低头听了,说:

“我也知道的,只是没听你亲口说,心里总是不死心,听着了,也就不再想了。”

金氏红了张脸,坐不住要走,田氏多说了一句:

“我能体谅你赎孩子的心,只是问我这样积怨的妯娌借,不如去问无盐氏借贷,

你有交门市的粱饭摊子,贷个二百两不成问题,就看你有没有心挣钱还上了。”

“嗯,多谢。”

金氏低头停住听了,出门去了。

季元等在隔壁,见回来的金氏摇头,也不意外这钱借不成。

从前胥、凤、珠几个姊妹苦的住瓮牖草舍,吃糠咽菜的时候,她们不也没帮,反有较量赢了,看笑话的心,现在两头调过来了,也没啥可怪罪的。

田氏爱女如命,借给她们才是稀奇了,可她心里为虎孩在那里受苦的事着急,便道:

“还是将这两间房卖了罢了,将人赎出来要紧,夫君也同意这样做了。”

“不成,这是女婿的房子,卖了你们夫妻就不成个家了,不能为了赎虎孩,拖累了你,

女婿又是借钱又是卖马,已是出钱出力了,若是连这遮风挡雨的檐头也卖了,日后过苦日子,难免和你生嫌隙。”

金氏想好了,去找无盐氏借贷,就像从前隔壁为了买房似的,她的粱饭肉摊虽不如她们的卤食火热,但应该也能贷一笔。

从前笑话人家借贷,还不上要招打.手上门,不承想自己也有这一天。

不禁觉得又矮了她田桂女一头,心里那份要强的心性,又回来了,想着自己怎么也得将这笔钱还上。

是日。

平安食肆迎来了一位贵客,对着这里打量了,好像在看自己家的私产。

秋姑将人引上了二楼的雅室,还得了赏钱,到后厨和季胥说:

“庾氏来了,说要见见东家呢。”

季胥将束袖之类的解了,嘱咐了田、蚕豆两个几句,便抽空上楼去了,庾氏正在槅子前,对着上面的花瓶端看。

“这还是开业那日庾夫人送来的礼,我叫她们好生收在这雅室外头,做个观赏了。”

庾氏回头来牵她,说:

“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贺礼,你可知寓意为何?”

见季胥没体会过来,拍拍她的手,“花瓶常见,可萱草纹的花瓶不常见。”

季胥陡然想起来,萱草,也叫宜男草,七夕时女子常用这个草来编宜男蝉,祈求生子的。

看她的神态,庾氏便笑了,知道她这是醒神了,因道:

“我家大男心里有你,唯有你说的话他还肯听一些,你索性做了我家的人,我做主,将你纳作权业的下妻,可好?”

下妻,也就是妾。

第169章

“这食肆我看了,你打理的很好,进了我家门,便交给府中的管事来照看,

你就专心伺候权业,他如今身子到底虚一些,你要多劝他进补,我也已经派人去知会你的母亲了,想必她这会儿已经……”

庾氏正祝嘱咐,却见季胥将手抽了去,说:

“庾夫人,令郎若是要进补,我可以做好了他想吃的,府上派人来取。”

食肆开业后,她就没空登门庖厨,以前的夫人若有离不了的,都会提前说好,遣仆妇上门来取,生意还是照样的做。

“只是,我不给人家做下妻。”

“傻孩子,进了我家门,你下半辈子也就不用愁了,穿金戴银,奴婢成群,连带你的母家也光耀了门楣,远近无人敢欺负的,这岂不比你守着一方灶台,烟熏火燎的要强千百倍?”

然而季胥还是那句话,庾氏盯住她看了,眼中一股不满,

“不做下妻,你莫非想做我家的正妻?”

季胥摇了摇头,“都说夫妻伉俪,琴瑟和鸣,能做夫妻的在我看来也得是两情相悦的,我对令郎没有男女的情意,自然也不会去想这上头的事。”

庾氏的脸冷了下来,“你可想好了,这间店肆是我给你的,我自然也有法子收回来。”

季胥道:“庾夫人不会的。”

庾氏冷脸,只见她娓娓说道:

“五陵人家都知道,黎家送了我这间店肆,都说您大方亲和,如今收了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黎家小气,送出去的礼,还往回收的。”

这话说中了,庾氏不会做出这种有损名声,小家子气的事,不过一间烧毁的店肆,她黎家本就看不上。

只是她也不是菩萨心肠,专做善事的,当初给这间店肆,也是相中她给权业做下妻,就当是买她进门的一点钱。

如今被下了脸面,心里堵了口气,说:

“没了我黎家做靠山,你的食肆还想在高市开下去?不出一个月,也就关门大吉了!”

庾氏走时脸色不好,上马车了头也不回,不知被这附近多少双眼睛看去了。

桑树巷这里,田氏持了苕帚正将人扫地出门,

“狗撅尾巴拉不出珍珠玛瑙,带着你家的东西滚出去!”

那些买人银钱、贺喜的糕饼、红枣桂圆一类的果子,一包包的都被她扔在了门外,那对仆妇指着骂道:

“你骂谁是狗?灶下养的泼妇!能做我黎家的下妻,是你家祖坟冒了青烟了。”

“我女儿就是公子王孙也配的上,给你家做下妻,青天白日发梦呢!”

田氏虽是乡野出身,但也见过富户家里三妻四妾的,家宅多有不宁的,更何况就近处,秋姑男人三心二意了,连原先的家也散了,可见给男人做下妻,不是啥好事。

“市井庖厨之辈还敢肖想公子王孙,青天白日到底谁在做梦,满天下都知道是我们黎家做了你们的靠山,才能开的起食肆,如今你敢对我们不恭敬,等着吃苦罢!”

仆妇骂着上了马车,见田氏又抄起了苕帚,催车夫快走。

话说金氏,自从决心向无盐氏借贷后,就在忙这事,因她的粱饭肉羹摊每月有一定的进项,女婿每月又固定有俸禄,故而贷了一百八十五两,每月大概要还十六两。

家里贷了这些钱,是一日也不敢歇业了,故而季止留在交门市守摊子了。

这日,她包着三百两银子,季元小夫妻两个,和她到了满香楼。

因那平安食肆失了黎家做靠山,如今整个高市都知道了,那日庾氏气而出门的事,据说是那一金女娘不愿进黎家做下妻,胡掌柜心情好,点了钱,给了身契答应了放人。

有了这身契,杜贤就有法子通过户曹的关系,将弟弟免为庶民了。

金氏一路叫着到了满香楼的后院深处,只见季虎孩正在那里忙,要把泔水倒在大缸里。

这里攒了不知多少日的泔水,有七八口的大缸,臭气熏天的。

因知道他家里要赎他,季虎孩被这里的刁奴为难,不给他饭吃,季虎孩先对着那泔水里的剩饭剩菜扒拉来吃了,才倒在缸里。

看的金氏鼻涕眼泪的哭起来,夺了那泔水桶,丢的远远的,说:

“不吃这些,回去阿母给你炸面果儿吃,走,回家去。”

回去金氏便给他换洗了,那身杂役穿的脏衣裳丢在灶膛一把火烧了。

季虎孩不像从前,虎头虎脑的,胆子也壮,如今倒像耗子似的,吊着一颗心,到了这里,左右看看,也不大言语。

季元给他盛来了热乎的粱饭肉羹,说:

“吃呀,这是阿母做的,咱家如今卖这个的。”

又端来一碟现炸的粲果儿,“你从前最爱吃这个,挨打也要偷着吃的。”

这两样摆在他面前,香气扑鼻的,他翻眼瞅着他们,因面目黄瘦,眼珠子格外明显。

“吃呀。”季元说。

只见他一只手悄悄的爬上案上,捏了一根粲果儿,放到嘴里吃时,眼睛还警惕的看着他们。

发现他们不打人,故而有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腮帮子塞的鼓了起来。

又拿起筷子,对着那碗粱饭肉羹大口大口的吃了,掉在案上的饭粒也捡进了嘴里,连碗底一点汤汁都舔干净了。

看的季元在杜贤肩头抽咽了起来,金氏也是掖了掖眼角,再给盛了满满一大碗。

等季止收摊回来,只觉家里一股霸道的香味,向屋子一看,案上不止有炸好的粲果儿,还有五个胡饼,垒了厚厚一打,每人都能吃到一整个。

她以为是庆祝季虎孩赎回来,今日吃顿好的,金氏却说了:

“以后你也像隔壁二凤姊妹似的,守了摊子,每日有两个零花钱,你自己想

买啥买啥。”

季止吃着香喷喷的羊肉胡饼,惊奇不已,

“阿母是被什么上身了不成?”

金氏向来以尖酸小气出名的,能得她给的零花钱,季止哪敢想。

季元却知道缘故,金氏这是怕了,也怨自己,当初不该拘束他们,成日吃不饱穿不好,被肖贼妇一点好吃的就能哄了去,骨肉分离这些年,因道:

“臭丫头,有零花钱了,还不高兴呀?”

“高兴!当然高兴!”

季止乐一阵,又愁一阵,

“可是家里还欠着无盐氏的借贷钱呢。”

“不妨事的,这不用你操心,阿母会挣了钱还上的,止儿也及笄了,该穿的鲜亮些,家里那幅红布给你裁新衣裳罢,还像个野丫头似的,日后可怎么嫁人。”

听说给做新衣裳,季止本高兴的,又听说嫁人的事,双脸飞红,撅了嘴道:

“我才不嫁呢。”

话说因不愿做下妻的事,季胥也深知将庾氏得罪了去。

因自家生意好,高市那些大店恐怕早就盯住自己不放了,日后借不了黎家的势,平安食肆也许不平安了。

故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令五福六谷两个也在雅座那里跑堂,提防一些闹事的。

后厨除了她和田、蚕豆三个,任何人也不许进,就是洗碗也不在这里,在后院的一间小耳房,是隔开来的。

每日的食材采买,也都是早先在交门市那里关系交好的菜贩子,送到食肆,田豆查过才收的。

十来天过去,一直相安无事。

这日安置了,和田氏说了体己话,听说隔壁的季虎孩今日赎回来了。

“他们回来,我看着了一眼,那虎孩战战兢兢的,哪还有从前的模样,想必是在外头遭了罪的,和小幺当初一样,那肖贼妇可真该死。”

她家里才为建食肆,将积蓄都花尽了,也要留点自家抓挠的银钱。

况隔壁从前冷眼旁观自家受苦,她心里也有咽不下的气,断做不到大方借钱给她们,若咬牙借了,岂不辜负了女儿在大房受的气?

可她虽和金氏不对付,做母亲的心总是相似的,不是就要看的隔壁家破人亡、骨肉分离才满意了,那样也没有意思,故而多说了一句,叫她找无盐氏借贷去。

这事季胥想的也一样,

“那日小幺寻了亲人,被姨母接回去,她在那里偷偷的看,不知多想虎孩,如今也赎回来了。”

说着话,就要睡了,忽听的门扉响,是有人叩院门,住的近的金豆早听着了,披了衣服在门边问是谁。

“是我,隔壁的金大妇。”

来人道,这话才披衣出来的田氏也听着了,示意给她开门。

金豆便将门闩取了,金氏打着灯笼到了田氏跟前,说:

“才刚我家虎孩睡前,我问了他在满香楼怎么过的,听着了一件事,是我家虎孩无意间听来的,我想,还是告诉你们为好。”

说罢,在田氏耳边悄声说了,田氏听了心中一惊,问她为何好心告诉自己,金氏走时说了:

“你这老货,若是垮台了,日后我还和谁斗呢。”

次夜,漫天繁星,一看明天便是艳阳高照的。

满香楼的两个伙计并一个厨夫半夜里不睡觉,倒在后院鬼鬼祟祟的忙叨。

只见他们皆用布条堵了鼻子,合力将那几缸泔水,哗啦啦倒在沟里。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看着点,放了几天的秽水溅我脚上来了,恶不恶心。”

这胖厨夫正是拧季虎孩耳朵的那个,看他们俩倒完了,到胡掌柜房外回话了:

“并我们在内,五六家的泔水都倒下去了,汇流在一处,平安食肆地势低,明天一早那门前必定臭气熏天的。”

第170章

冷香街街尾,季胥正按照阳城老爷教的,组织大家通沟渠。

高市街道两旁是有排污沟渠的,生活废水和雨水会沿着沟道,流入渭水。

平安食肆地处偏僻,靠近出水口,地势较低,一旦雨水急促,且接连不住的雨天,排水不及便会淹了店肆。

这是早先做仓库时,就有的情况,记得陪她去登记地契的典计还说了,过去这里的货物被淹过一回。

得亏请的是阳城老爷,当初拆除建楼时,他虑到了这点,故而店肆附近的沟渠加深了。

照他说的:只要将沟疏通,就是接连十天的暴雨,也淹不到你的地界。

故而季胥也没声张,连灯笼也不点,借着澄澄月光,叫上五福六谷、田豆、蚕豆,在这里疏沟。

五福六谷有一把子力气,铁锄碰到陶沟壁,夜下发出喽喽的响。

田豆更是不怕脏的,撸起裤腿,淌在沟里的脏水里,用铁锹各处铲一铲,遇到被野草缠住的,直接上手拽。

沟道两岸很快堆了不少秽物,腐烂的落叶,以及经常走马扬进沟里的泥沙。

季胥便带了蚕豆,将这些秽物都装在灰桶里,等天亮再倒在弃灰坑里。

很快,这深沟就顺畅了。

“小姐,乌漆抹黑的在这里挖沟,究竟是为啥?瞧这满天的星星,明儿也不下雨呀。”

收了家伙什儿回食肆时,田豆问道。

她和蚕豆如今都住在食肆后院的后排房了。

这还是金氏昨夜来告诉的,胡掌柜一行要排泔水臭她门前。

季虎孩在满香楼做杂役,原本每天都得将厨房的泔水倒在沟里的,一日起,胖厨夫却令他不用倒了,就存在大缸里,什么用处他自然不会和虎孩说,乃是季虎孩偶然听来的,学给了金氏。

田豆是能信的过,进后厨的,季胥也无心瞒她,因说:

“他们再多泔水,也不敌十天的暴雨,这里通好了,也就顺着流到渭水了,不会沤在咱们门前发臭。”

田豆听了忿不过,咬牙说:

“真是蛇鼠一窝。”

等回房中吹了灯,估摸蚕豆睡下了,田豆悄悄的出了门。

用一口麻袋盛了后院的沙砾,这还是建楼时下剩的,如今堆在一角,她刨了有半袋子,背着出了后院。

回去时,炕上的蚕豆翻了个身,半梦半醒的咕哝:

“大半夜的你上哪儿了。”

“撒尿。”

田豆躺下道。

翌早,高市闹市处,附近百姓经过都掩鼻说臭,片刻也不停留。

“咦,咋往门前倒泔水哩。”

“又馊又臭。”

只见还有苍蝇在爬残渣,呜呜嗡嗡的,大太阳一蒸,臭味更是钻人鼻子。

“不好了,不好了,昨夜那些泔水,都沤在满香楼门前了。”

百姓都绕道走,更别提进店了,胖厨夫又是使唤伙计倒清水冲洗,又是忙手忙脚去和胡掌柜禀告。

“该改名叫满臭楼才是!”

楼下路过的食客指点道。

胡掌柜气的摔了羽扇,“糊涂东西,你倒水之前就不看看自

家的沟堵没堵?”

这泔水是从后院沟渠倒的,顺着流出去,可是若是自家附近的沟堵了,那可不就全沤在自己门前了。

因着是五六家食肆合力做这事,他们的泔水都得经过满香楼,结果沟堵了,脏的臭的全都从沟里漫到地上了。

“冤枉啊,小的分明走远看了,自家前头的沟没堵才令倒的,必定是有人捣鬼,夜里偷偷的堵了咱们的沟。”

胡掌柜并胖厨夫,领五六个打.手,来势汹汹的到了平安食肆。

只见这里干干净净,一点异味也无,临着渭水,依旧热闹的生意。

五福六谷将胡掌柜一行拦下了。

“开门迎的都是客,怎么,我就不能到这里来吃一吃一金女娘的炒菜了?”

一面说,身后的打.手逼到五福六谷面前,谁也不让的对峙。

路过的食客指指点点的。

季胥正在后厨做菜,才听田豆高兴的说:

“外头都说,满香楼成了满臭楼,这就是现世报,该!”

忽又听秋姑来说:

“了不得,了不得,胡掌柜带人闯来了。”

田豆变了脸,撂下菜叶就要出去。

“站住,你在这照看。”

季胥出去见了,他们人少,强拦也是吃亏,令五福六谷放他们进来了,就在楼下的雅座招待,借着看客的眼,好歹能防她作乱。

胡掌柜道:“你堵了我的排水沟,我门前臭了一片,这笔账咱们好好算算。”

“我也听说了满香楼的事,恐怕是泥沙烂叶堵了沟,而非人为,胡掌柜该领了伙计好好通沟才是,怎么反倒问我的罪。”

“这事也不用你教,我们来时才沿着沟看了,也没什么腐叶泥沙,是夜里有人捣鬼。”

“那就奇了,如今宵禁严苛,夜里也不能做生意,列肆都关了门,那人反而在夜里堵你的沟,她图的什么?”

自然是为了堵她的泔水,教她门前发臭,可这话胡掌柜不能说。

若说了,她联合五六家夜里大排泔水,算计平安食肆的事,那就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了。

她不能明着来,坏了天下第一楼的名声,故而笑道:

“瞧我,误会一金女娘了,我自罚一杯,都是你撺掇的!还不带人细细察看,到底是哪处堵了!”

将那胖厨夫数落了,一行人离了这里。

季胥安抚了左右的食客,便回后厨做菜了,只见田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掩不住的心虚,问说:

“他们可都走了?”

“走了,这样擅作主张的事下不为例,眼下虽过去了,但也该长个教训,罚你两个月的月钱,”

又问,“那袋沙砾你怎么处理了。”

那沟确实是田豆堵的,趁天亮前又把那袋沙子拿走了,因沾了泔水,臭烘烘的,她也不敢往回倒,老实说了:

“混在昨夜清沟的淤泥里,连同湿答答的麻袋,这会儿想必被大牦倒在弃灰坑里了。”

季胥点了点头,后院的沙子有动过的痕迹,田豆看到胡掌柜登门又是这样的神态,她也就猜到了,

“你的心倒细,我罚了你,你心里可怨我?”

田豆摇了摇头,“是我擅自做主在先,只是再来一次,奴婢还是会那么做,谁也不能算计这里,算计你。”

季胥狠了心教训道:

“你若再这样擅作主张,我这里也不能留你了!”

田豆不禁红了眼圈,不等说话,只听外头一片响。

“人呢?人呢?哪个吃了狗胆到这儿来闹事的!”

乃是田氏杀到这里来了,手持大棒子,到了后厨这里。

“阿母怎么来了?”

田氏道:“我听一个食客来报信,说是姓胡的出妇带了五六个打.手上门,我一听就套了牛车来了,可有伤着?”

将季胥拉过去上下打量了,各处完好,这才松了口气,她这一路跑的牛蹄子都冒火了。

“我没事,阿母赶紧回家去罢,家里那间门房也建好了,阿母早些叫赖牙子来,买两个健奴回来看家护院,那胡掌柜没讨着好,恐怕要使坏。”

自从开罪了黎家,就有买健奴看家的想法了,只是家里一间院子,住了男丁多有不便。

因此请了阳城先生,将院子隔一道墙,一分为二,靠近院门处,建一间门房,给看家护卫的健奴居住。

墙内则依旧是她们住的,这些日子都在破土动工,昨日就完善了,可以住人了。

田氏说了会话便驭车回去了,才到巷口,刘老姑迎面撞见了,说:

“你在外头?家里怎的一阵鸡叫?我只当杀鸡吃……坏了!不会是偷鸡贼罢?”

这会儿金豆在交门市卖卤食,银豆在槐市卖小食杂货,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的。

田氏快鞭赶到家门口,只见门环上的铜锁不翼而飞了,一推那院门就张开了口。

如今建了内墙,一眼望不到内院的景象了,不过外院和东边那两畦菜地连在一起,斜斜的能瞅着被糟蹋的一角。

刘老姑后脚也来了,看清了门环上有撬锁留下的磨损痕迹,

“恐怕贼人还在里头,我叫上街坊们,一块进去将他逮了送官。”

田氏哪还等的到叫人,返身拿了车上的大棒子就杀了进去。

“天杀的狗贼!多好的菜你给我糟蹋了!你要遭雷劈的!”

进了里头,能看到那整片的菜地,菘菜、蔓菁、胡瓜、茄子、青蒜、胡荽、小葱原本种的好好的,如今都东倒西歪的,泥里好些巨大的脚印。

大朵菘菜被踩的稀巴烂了,茄子才栽不久的菜苗,被连根拔的一棵不剩,胡瓜都爬藤了,连竹架都给她踢飞了。

她气的杀到内院,只见秋千绳被绞断了,厨房的釜碗瓢盆被掀倒在地,地下黑糊糊的一片,是原本存在釜里老卤,筐里的鸡蛋也没一个好的。

她一面骂狗贼,一面出了厨房找人。

东西厢房却都没找着踪影,各处倒是一样的狼藉,箱笼里的衣裳、布匹被剪的剪,踩的踩。

可惜她才给季胥绣了蔓草的一条裳裙,被绞坏了。

箱底下她放的装了五百散钱的钱袋子,也给她偷没了。

后院的母鸡原本有八只,六只被拧了脖子,还有两只瑟瑟发抖的缩在鸡埘里。

树下原本挂着孩子们养的八哥,鸟笼里就剩几根鸟毛了。

幸而是家里的马匹被季胥骑走了,跟了多年的黄牛被她套车驾走了,银豆那里还有一头新买的黑牛,也是因不在而免遭祸害,她各处叫家里的猫:

“雕胡?雕胡?”

隐约听的柴草里叫唤了,走近叫它。

雕胡满身草屑钻了出来,它向来灵敏的,倒没有受伤,只是吓坏了。

田氏查了各处也没找着贼人,先将东厢房的门闩了,到窗边上,这里原本搁的丝线、铜灯都被扫落了。

她也顾不上捡,只见对着木窗棂敲了敲,顺着墙边抠了,里头竟是空心的。

这是小半方内里空心的复壁,应该是当初房主为藏东西而建的。

原先赁这间房住的是那对卖瓜菜的夫妇,他们没有孩子各处的捣蛋摸索,也没发现,若是换了旺儿住这间兴许就捣腾开了。

她们能发现,还是一日季凤拿了个蒙学里谁给她的磬槌子,各处这样敲一敲来玩。

季胥听了这处声音不一样,用匕首顺着缝隙撬开了,这才发现这扇复壁。

总共有三层,一层是三个带锁的钱匣子,分别标注了“家用”、“小摊”、“食肆”,里头是家里所有的积蓄;

一层是她的那件舍不得穿的,油光水滑的貂皮裘;

一层是那匹说了留着做夏裳的方目纱。

看见各样都还在,田氏不禁拜了拜神仙。

“田姑,田姑,我让你等等,怎么自己进来了?贼人可在里头?”

刘老姑张罗着街坊们来了,只见他们各执了苕帚、门闩这类的家伙什儿,进来一路也在叫喊田姑。

原在交门市卖卤食的金豆,她家小花也跑去告诉了,她揣着切卤食的刀来了,在那里叫夫人。

田氏听着动静,先将复壁复原了,出去外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