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怒火中烧,一巴掌挥在他的脸上。
“现在能清醒点了吗?!”
阚昭脸侧过一旁。
沉默了片刻,半晌,他轻轻挣开束缚:
“放手。”
原本架着他的几人互相看着,觉得应该是差不多了,都松开力道。
阚昭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鲜红的血水顺着他的手指流进排水口,晕开,消散。
*
直到上课林清许才被语文老师放了回去。
校门口传来救护车的声音,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往里面走。
林清许没太在意,回到教室。
方豪被担架抬走的消息已经传开。
这节是王鸿的课,但迟迟不见他来,班长周钰去办公室找,拿回了沓卷子,让做了中午收上来。
阚昭座位是空的,连带着乔恙也不见踪迹。
林清许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
“出大事了!”阮颜颜见了她,冲到她身前,“阚昭把那个方豪打了,听说打得特别狠,满地都是血,现在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了!方豪他家长也都来了,闹着要报警。”
话音刚落,便见林清许直接离开了教室。
“清许,别冲动。哎。算了,等等我!”阮颜颜想拉住林清许,但想了想,跟着她跑出门外。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女人尖锐的骂声:“必须开除!这种暴力分子不配待在学校!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医院,我要报警!”
乔恙罚站在办公室门口,里面人多吵闹又挤。他不是主要主人公,但也是同谋,王鸿刚才愤怒地说处理完阚昭再处理他。
见了他,林清许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阚昭从来不会平白无故打人。
乔恙看了她一眼,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他含糊其辞,避开点原话,把原因讲清:“我也想拦着啊,但他就跟疯狗一样的冲上去,而且从小到大,哪次拦得住……”他弱弱解释。
好吧一开始他也没想拦的,谁知道阚昭这次下手这么重。
阚昭不是那种打人不知轻重的人,事出突然但一定有因。林清许看出乔恙顾左右而言他,眼见屋内局势貌似越发严峻,
她有点急:“你赶紧说。”
乔恙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林清许,叹了口气:“就是……方豪那傻逼说了些关于你的……不太好听的话,被阚昭听到了。”
“比如?”阮颜颜问他。林清许又不是土皇帝,还不让人家说她坏话。
乔恙支支吾吾又说不出话了。
真是太没用了。阮颜颜拽过旁边同样被罚站的,体育班两男的:“你们俩说!”
作为整件事情里的半个当事人,这两人度过了他们平生最担惊受怕的半小时。
平时他们也就招猫逗狗吹吹牛说打过群架什么的,哪真正见过什么场面,发生刚刚那事腿到现在还是软的。
心里庆幸还好刚刚没为了应和方豪,而说什么话。
其中一人看了眼林清许,意指她。话也没比乔恙
利落到哪去:“方豪说她身材好……比较好……”
“妈的,你再说句试试?”乔恙面色不善地打断他。
那人脸色发白,闭上嘴。
林清许大概是明白他们的意思。
“你继续说。”她看向那两个人,“越详细越好。”
……
林清许深吸一口气,转身叩响办公室的门。
“进来。”校长疲惫的声音传来。
里面气氛凝重。校长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难看。教导主任以及两位班主任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一个烫着卷发、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正破口大骂,身旁应该站着的是她的丈夫。
阚昭和祁柯站在窗边,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看着似乎也没受伤。
祁柯在这的原因,林清许不知道,但似乎没什么关系。
她视线下移看见阚昭右手垂在身侧,手有些破皮,血珠缓缓渗出,干涸。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突然出现的林清许。
“林清许同学,有什么事吗?”校长问。他难得有喘息的机会。不懂事的学生,闹事的家长,他感觉他才是最窒息的那个。
“校长,我想我可能能为这件事提供一些信息。”林清许看着他道,声音平静。
阚昭看着她,说了他到校长室的第一句话,“林小小,你先回教室。”
林清许自然不可能听他,“校长我……”
阚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扣住她的手腕就往门外带。
“听话。”
他眼底翻涌着暗潮,声音压得极低。
林清许注意到他手上破皮的伤口,血迹凝固所成暗红色又因为过大的动作幅度而撕裂渗出。
“阚昭,松手。”
“就听我这一次。”阚昭的手指收得更紧,喉结滚动,“回去。”
“走什么?校长室是你家?真就无法无天了!”
就在这时,阚震中突然出现在门口。他目光锐利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阚昭身上。
他下午有个会,听说阚昭差点打死了人,让秘书推迟赶过来。
多年上位者的气势威压一下来,连眼前吵闹着的,口口声声要告阚昭去坐牢的中年妇女也静默下来。
他在路上大致了解了事情发生的经过,“说说吧,为什么动手?”
阚震中把那份派助理拿到的伤情报告摔在阚昭的脸上:“头皮撕脱,左侧眼眶内侧壁骨折,肝包膜撕裂……阚昭你真是好本事!”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触目惊心的医学术语让在场的老师都倒吸一口冷气。
阚昭看着地上的那一张张ct图,“啧”了声。
“这都没死。”
“你再说一遍?!”阚震中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空气几乎凝固。他简直不知道阚昭竟然会如此冷漠无情,好歹是一条人命,他倒好,简直是视之为草芥?!
阚昭完全不畏惧阚震中眼神中的威胁与震怒。
他直视阚震中,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重复。
“他,怎,么,没,死,啊。”
猝不及防的,巴掌声在办公室里炸开。
嘴上一直咒骂着的方豪妈也噤了声。
阚昭侧过了头,血腥味在口腔里融开。
有哪里破了皮,他将里面的血吞了进去。顶了腮帮缓解,笑了:“我告诉你阚震中,他就是找死。我就是想着把他弄死,投个好胎,好好做畜生。”
林清许攥着阚昭的手,轻轻把他往后拉,阚昭没动,挡在林清许身前。
阚震中死握住拳,掌背的青筋冒起,连道了三声“好”,气血翻涌。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阚昭,“我阚震中怎么就养出你这种暴力分子!”
阚昭正欲开口,被林清许轻轻拉了下袖子,就此作罢。
方豪他妈见状,立刻又哭嚎起来:“看看!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养!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闭嘴!”阚震中一声厉喝,吓得方豪母亲瞬间收声。他转向校长:“王校长,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该赔偿赔偿,该处理处理。”
身旁是校长办公桌,平日泡茶的茶壶还在煮水沸腾。
阚震中怒极将其砸向阚昭。
阚昭并不躲,冷静地看着东西朝他扔过来。
却不想林清许突然挡在他前面,阚昭心下一惊,赶忙把她拉到身后。
直到重物切实地撞上皮肉而产生钝痛,阚昭才切实的松了口气。
只是还有几滴水溅落在林清许的身上,他下意识地想,还好天气回寒,烫水渗不进她的衣服里面。
明明她那么怕疼,干嘛挡在他身前。
但阚昭还是见林清许重新挡在了他前面,她上前一步,“校长,我要实名举报方豪长期性骚扰女同学。”
第29章
林清许转身看向阚震中,或许这样对长辈说话并不礼貌,但显然此时此刻理性占据后位。
“阚叔,您不应该只听说阚昭打人,更应该问问方豪到底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
屋外那两男生与方豪关系向来不错。
但只是轻轻被乔恙威胁了几句,就出卖了他们的塑料友谊。
方豪的确是个人渣,借着祁柯的势到处作威作福。
从威胁别人考试帮他作弊,到利诱威逼不喜欢他的女生和他在一起,九年义务教育在他身上算是白费了。
“那方豪用药是怎么回事?他之前用过?强迫了别的女生?”林清许问他们。
“没没没,他刚买,买来的。”男生结结巴巴,“估,估计还没来得及用。”
“那你们之前说,把他女朋友给你们睡是什么意思?他之前也有过强迫女生的意愿?”
“那女的本来就是做这个的,换个人包而已。”另一个人说。
“确定这就是事实?”
“对。”
林清许看着他们,目光如炬:“如果只是为了给方豪逃脱罪名,而内容造假的话,你们下场也比方豪好不了多少。你们有一分钟时间修改刚刚所说的内容。”
“千真万确。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两人齐声。
“好。”林清许推开校长室的门。
看着她的身影,身后的乔恙自言自语疑惑:“感觉和我想象中的形象有点出入。”
阮颜颜抱胸,意味深长,“你对她一无所知。”
——此为前传。
*
“阚昭动手是因为方豪和几个男生在洗手间用极其下流的语言议论女同学。”
林清许停顿一瞬:“……具体来说,是在对我进行性羞辱。这在法律上已经构成性骚扰。”
林清许感觉到阚昭握着她手的力道一瞬间大了些,又很快骤降。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她继续陈述:“昨天下午大概四点左右,实验楼那边。方豪和另外两个男生在抽烟,我正好路过那边。听到他说——林清许装什么清高,等我给她下点药,看她还怎么装。”
林清许自然是没听到这个的,但对得上时间节点,她昨天的确经过那,也确实看见方豪在那边。
听到下药的时候,阚震中的脸色铁青。
其他老师以及校长脸色也不好看,林清许算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哪怕方豪的想法还没有实施,这件事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你血口喷人!我儿子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方母声音发颤,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精心打理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可是犯法!如果现在承认了,这件事传出去,那以后让她儿子怎么做人!连他们一家都要受到牵连。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坐实!
方母嗓音尖锐,瞪向林清许,“证据,对,证据。你没有证据怎么敢这么说!你这是诽谤!”
林清许不急不缓从容回应:“为了防霸凌,学校每个教室都安装了可录音摄像头,方豪说的话应该都被录下来了。两个人证也在外面。不信你可以直接问他们。”
王鸿适时插话:“林清许同
学品学兼优,一直是我们学校的骄傲。”言下之意,比起方豪,学校更相信林清许。
方母脸色惨白。
此刻,方豪被打这件事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已经大打折扣。虽然儿子伤势不轻,但好在阚昭最后被及时制止,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至少,方豪的性命无忧。
而现在,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她面前。如果林清许手中的证据属实,方豪不仅将面临法律制裁,更会断送整个前程。比起暂时的皮肉之苦,这才是真正让她胆寒的威胁。
林清许见她大概态度不像刚才那样强势。朝她浅笑:“在我看来,这次就是一次普通的打架事件,小磕小碰很正常,您说对吧?”
林清许走上前,倾身附耳:“方豪还□□。”
方母瞳孔骤然缩小,她显然对这个消息毫无准备,满脸不可置信又恨铁不成钢。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六条,□□可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如果您坚持要报警处理今天的打架事件,我很乐意把这些证据一并提供给警方。”
“现在方豪已经脱离危险,修养一段时间还是能跟上体能训练。但是我不确定这件事曝光之后,青训还要不要他。就算之后不作为体育生高考,大学会不会考虑录取一个这样有污点的学生。”
“胡说八道!”方母尖叫着扑过来
林清许后退一步,阚昭立刻横挡在她的前面。
“您儿子满十六周岁了,要负完全刑事责任。您确定要为了今天这点皮肉伤,毁了他高考资格甚至前途吗?”
“如果方同学愿意写保证书,承诺今后规范言行并撤销对阚昭的所有指控。我愿意既往不咎。”
“但是,如果阿姨硬要坚持之前的想法,那也没办法。”
林清许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我妈妈公司拥有全宜城最好的律师团队……”
方母的嘴唇颤抖着,精心描绘的眼线被泪水晕开,恨恨地盯着林清许。
她又指向一旁静默很久的祁柯,“那你总不能连他也保吧?”
被突然Q到的祁柯看向林清许。
林清许倒不知道祁柯也参与这件事。
他不和方豪是同一阵营?怎么还顺手揍了两拳?
方母却不给她那么多思考时间。
林清许想,反正也算上是见义勇为。
“三个人打场架而已。”她说。
旁边沉默已久的懦弱男人主动开口,知道无路可走,终归是自家儿子那边犯的事更大一些,“那就都算了吧。”
林清许浅笑:“谢谢叔叔阿姨通情达理。”
权衡利弊之下,方豪父母只能吃了这暗亏,最后以阚家赔付期间所有医药费和营养费结束这场闹剧。
有他们的不纠缠,林清许知道学校就不会过于严重地处分阚昭。
留双方家长在办公室商量后续相关事宜,林清许拉着阚昭去医务室包扎。
刚刚在阚昭挡在她前面的时候,林清许下意识想哭。
但她强忍住了。
后面要威胁方豪父母,她不能一开始就把气势压低。
可她现在就有点想掉眼泪。
他们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小时候阚昭会牵着她的手,长大后阚昭会拉着她的手腕,现在什么都没有。
阚昭沉默行走,与面沉如水的表情相反的是,指关节因攥得太紧而发白。林清许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挪了半步,手指去勾着阚昭的手指,却被他避开。
林清许一顿,缓缓垂下了手,垂眸。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只是继续走了几米,像是感应到的,阚昭偏头看向身侧。
怎么有人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他在心里叹口气。
那些无声滑落的泪珠,在心上汇聚一条河,泡成了发苦的月光。
阚昭停下脚步,弯腰与她平视。温热的指腹擦干了她湿润的面颊,眼眶。
他的声音很轻:“林小小,干嘛哭啊?”
*
校医玩忽职守。医务室开着,人不见了。
阚昭拿了包冰袋给林清许敷眼睛。
本末倒置。明明她是来带他处理伤口的。林清许避开他的手,不想说话。
没忍住而掉落的泪水被阚昭发现真的很羞耻。
为什么哭?她也不知道,像是自然而然的生理反应,因为阚昭突然而来的冷漠。
始作俑者拿着冰袋贴她的眼睛。
在即将入冬的季节里这样做,更像是一种调侃捉弄。毕竟从落泪到停止,全程不超过一分钟,根本就用不着冰敷。
让阚昭一个人在这待着吧。
林清许转身就走。
阚昭意识到似乎玩过火了,赶紧拉住她的手腕。
动作幅度一时过大,手关节处那几道暗红血痂又破裂开来,血液顺着伤口渗出。阚昭故作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果然见林清许停住脚步。
最后结果自然是林清许拿过棉签碘伏,细细地给他处理伤口。
林清许睫毛微颤。
“阚昭,为什么生气?”她问。
“……刚刚在校长室很危险知不知道。那水正烧开,我要是没反应过来,你会被烫伤的懂不懂?”
“可是我要是不去,你不也会受伤吗?”
“那不一样。”
阚昭沉声:“还有那些事情……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解决。”
“而且……”
林清许突然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缓缓靠近。
阚昭顿住,喉结滚动。
她额头轻触他的。
好似这样便能将自己的想法传输给对方。
“但是我也想保护你啊,阚昭。”
第30章
阚昭摘下眼镜,手指按了酸胀的眉心,而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缓了会,他把剩下的工作交代给罗曳。这些项目自有专业团队跟进执行,已经不需要他亲自操刀。
夜已深。
身旁传来均匀微浅的呼吸声。
阚昭侧眸。
林清许依旧熟睡,窝在床边的小角落。空调被滑落,只剩一角,堪堪盖住脚踝。
像最近被父母接回家的那只金吉拉。看着乖巧,实质霸道的不行。
明明个头不大,却占大部分的床。然后再自行翻滚,将自己摔倒床下才作罢。
偏偏要把她拉入怀中,才姑且安分不动。
大脑因长期睡眠不足而微有些缺氧,阚昭揉着太阳穴,倾身,捡起掉落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捏了被角。
余光看见林清许嘴角的笑意,阚昭不由随之轻笑。
也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弄林清许的脸颊。林清许脸软,那处的肌肤立刻陷下去一个小窝。
力道一松,软肉立刻恢复原状。
再一戳,又一松,阚昭玩的不亦乐乎。
忽有些不忿,阚昭轻捏她一侧面颊,“林小小,你说当初要不是我硬缠着你,你是不是就要和那曲闻跑了?”
林清许睡的安稳。
“嗯?”他稍稍加重些力道。
林清许不适的嘤咛,阚昭立马松下力道。
林清许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找到更舒适的姿势,再次沉入梦乡。
“好没良心。”阚昭捏她鼻尖。
传来些呢语。
凑近些,才听清。
“阚昭。”
一遍不够。
林清许嘟囔着梦话,“阚昭。”
阚昭一顿,嘴角不住上扬。
“算了,放过你了。”
*
——阚昭为什么生气?
那时林清许问。
其实他并非在生她的气,或者说,那份冷漠与怒意更多是指向自己的无能。
以前目空一切,认为旁人不过如此。觉得自己天下无双,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直到方才在校长室里,听着她平静地复述那些肮脏的字句。
那些由掌声与欢呼堆砌起的倨傲轰然坍塌。
原来他也不过是坐井观天的夜郎自大。
并不足够有能力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世间一切污浊。
——原来林清许已经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搅动着
他的心脏。
她已经知道那些肮脏的话,那些他恨不得用双手从世界上抹去的污言秽语,已经传入她的耳朵。而林清许还要因为他,将那些腐烂恶臭字句一一复述,重新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他们走在校园里的小道上。
林清许平静地目视前方,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就像过去十几年里他见过的无数次那样。
但此刻,这个熟悉的笑容却让他喉咙发紧。
他拼命想要保护的纯净世界,早已经被污染了。因为他的无能。
尖锐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开来。
他也不过如此。阚昭那时自嘲地想。
她说
——阚昭,你不可能永远把我隔绝在一切不好的事情之外。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光就有影。
她说
——我也不是瓷娃娃,不需要你把我放在精致的收藏柜里保护起来。
他伪装的冷漠,只源于他所怕之事,林清许对他的不再需要。
扎根大地的庞大古榕与看起来不过是攀附而生的柔弱藤蔓。当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狂风卷走了最后一片庇护的枝叶,那些看似缠绕束缚的藤蔓才开始显露。
其早已化作支撑躯干的隐秘骨骼。
当藤蔓主动抽离,这棵看似巍峨的榕树便轰然倒塌。
共生?
寄生?
到底是谁对谁的病态依赖?
*
打架事件告一段落。阚昭祁柯方豪等人各自背上了对应的处分。
隔天王鸿让去搬作业的课代表喊阚昭来趟办公室。
阚昭闭着眼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无非是别再打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敲打一番。
从小到大,小学到高中,不少人都对他这样说过。
阚震中的棍棒教育有过,老师们的苦口婆心也不少。
这种话听的多了,后来就干脆左耳进,右耳出。
反正他从小就对学习没什么兴趣。
所以在老班喊他谈话的时候,阚昭几乎立刻码了几百字搪塞的腹稿。
打马哈这事他做得也多。
到办公室门口,阚昭熟练敲门喊报告。
王鸿睨了他一眼,让他进来。
没说什么其他的,抿了口茶,“听方芸说你以后出国?还没问过你是哪个大学”
阚昭报了名字。
阚震中对他考名牌大学是彻底没指望了。早安排了学校,就准备一毕业就送去国外,镀层金回来,到时也算海归。
这几年少碍他眼,省的气急攻心,他还能多活几年。
王鸿听了实话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喝着枸杞茶,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晚霞。
这次他倒没劝阚昭要好好读书,起码别惹事。反而是悠悠开口,与他聊着自己以前的事。
老班有个初恋,这事在班里早传开了,阚昭也知道。
只是初恋后来嫁了人,没和老班在一起。但王鸿一直忘不掉,一直熬到现在快四十岁,哪怕家里人催的再紧,也没有再娶。
毕竟娶了别人,心却不在人那,也算是拖累人家。
这一直是王鸿心里的伤,哪怕和他关系再好,班里也不会和他打趣有关这类的事。
王鸿却徐徐道来,主动向阚昭揭起那段尘封的往事。
华南是个老校了。历史挺悠久的,大概建校都有近百年。
王鸿与他的初恋也在这里上过学。
两人也算早恋,而且还是在风气并不算太开化的十几年前。
他们俩成绩相当,每次考得分数不相上下。高考也没差多少,就三四分。
王鸿喝了口茶,神色复杂地看向阚昭:“三四分真的不算什么。”
“只是我和她就因为那么几分,错过了在一个学校的机会。”
“但也没什么事,我去了师范。离她那还算近。”
“也近不了多少。有一个城市隔着。”
“要绕挺多路。得坐好几班车,那时候交通不方便,不像现在手机上随便就能打个车,我那时要跑好几个站,才能见得了她一面。”
“我几乎是每个礼拜都去找她。那时电话费贵的不行,家里给的生活费也不多,每月挪了十分之一吃饭,其他都用来找她,和她打电话。”
“我盯那么紧有什么用呢。”
老班叹了口气,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阚昭的神色。
“她身边出现了个不比我长得差,脾气也比我好的学长,无微不至的替我关心着她。”
“她选人家也正常。她生个什么病我也不在身边。那时年轻气盛,不懂她的委屈,还老是疑神疑鬼。”
似是枉然:“不过真挺后悔的,我只要多考那么几分,现在站她身边的人就是我了。”
王鸿重新看向阚昭。
见他低着头,原本漫不经心的嘴角早已抿成一条直线,而袖口攥紧的拳暴露了他的心绪。
毕竟做了班主任那么多年,学生想什么,做什么,王鸿一清二楚。
他知道阚昭这人最是桀骜,没人能指挥他干什么。
王鸿对其他学生那招,对阚昭根本不管用。就算拿着鞭子在身后鞭策他,他也只会将那鞭子扯断,摔在那人身上。
但王鸿饭也不是白吃的,那么多年教书经验呢。青春期的少年心事也一看就懂,他一下便抓了阚昭的七寸。
王鸿教过的学生都知道,他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编的。
王鸿也没挑明。
有些事本就是愿者上钩。相信的人,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也会当真。不信的人,说破嘴皮也没用。
他与阚昭赌,阚昭会不会因为没有林清许的未来而感到恐惧,赌他会不会因此而做出改变。
显然,他赌赢了。
阚昭从小叛逆惯了,大人说什么都要反着来。
他是个你让我干什么,我偏要和你对着干的性子。老班神情越是信誓旦旦,越是激起阚昭的逆反心理。
但是阚昭不敢。
他知道林清许重感情,他完全可以以他们相处那么多年的感情作筹码,让她等他从国外回来。
他相信林清许会答应等他,他也相信他与林清许那么多年的感情不会让一个外来人几夕之间插入。
但是谁又能保证。
他妈看的晚八点档狗血偶像剧,剧情天降打败竹马上位桥段不少。
万事没有绝对,他无法真正确保林清许不会在他们不见的几年喜欢上别人。
正如老班当时所说,到了大学,会有更多优秀的人涌入林清许身边,他们有相同兴趣,相同爱好,相同话题。
经过朝夕相处,难保野花迷人眼,恰有几支误入她的视野。
到时候他算什么
一个留学国外,连姓名都不配提及的竹马
那些文学作品他也看过几本。
那些天降不就是在竹马离开的那几年趁虚而入
老班与初恋相隔不过几十公里,尚且还有一搏之力。
如果真的按照家里的安排,他与林清许相隔的就是一个太平洋。
太平洋有多大占整个地球的表面的三分之一,有些人穷极一生都到不了对岸。
阚昭想都不敢想,多年之后,他和林清许相顾无言,能说的只有一句“好久不见”。
谁他妈要和她好久不见。
阚昭当然知道王鸿嘴里没几句话是真的。
但阚昭不敢赌。
谁会知道呢。
不可一世的少年终是折了腰。
那几个月,阚昭大抵都是噩梦缠身的。
做的最多的就是,林清许带着和她七分相似的女孩向他走来。
然后女孩甜甜的向他笑着。
一声“叔叔”却打碎了他编织的梦。
接着看见林清许靠近陌生男人的怀里。
他们一家三口离他渐行渐远。
梦里的痛苦如此真实,以至于醒来后,他仍深陷其中,久久无法释怀。
每当午夜惊醒时分,唯有隔壁暗亮着的灯光能安慰阚昭。
告诉他,林清许现在还没走。
他还有机会留在她的
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