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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步试探

“铛。”

黑色箭羽掷入壶边缘的圆环,撞起清脆声,随即人群喝彩。

“雙贯入耳,六筹!”珠燈前方的蓝衣郎君高喝,“诸位!可还有来挑战的?”

一只纖细洁白的手腕从人群中伸出来,少女声清凌如溪水,砸了下来:

“我来!”

那郎君笑了笑:“小娘子,你身旁的郎君呢?叫他来替你贏。”

流光溢彩的珠燈挂在他身后,飞檐四角珠玉成串,长长流苏垂落下来,烛火晃动间,折出碧蓝色闪光,精巧别致。

头上雙髻的少女从人群中钻出,手扶住轮椅,椅上竟还坐了个貌如观音的美人,白紗半遮面,露出一雙水润黑眸与额心紅点,纖长睫毛微抬,扫了一圈,目光停在珠燈之上。

来投壶的郎君,本就是为了贏这珠燈给自家娘子,剩余皆是围在这看热鬧的。

吵嚷的人群静了一瞬。

宋蘿笑盈盈说道:“没有郎君,我来贏灯给我妹妹。”她打量了下木牌上的墨字,从腰间布袋取出十文,“可开始否?”

蓝衣郎君接过铜钱,神情猶豫:“这……”

人群中有郎君蠢蠢欲动,站出个面貌细白,眉眼輕佻的男子:“哪有讓娘子们投壶的道理?我来替二位娘子贏得这珠灯如何?”

他靠近几步,扑来甜腻的脂粉味,一展折扇:“女子力气輕,与男子比,可不成我们欺負你了?”

他直勾勾盯着椅上美人,一股清冷难驯的气息气质透出来,猶如天上仙子,又带了几分冷艳。

仙子黑润的眸子中浮起讥诮,若隐若现的面紗下,紅唇勾起。

宋蘿生怕这奸相弄出什么幺蛾子,挡在他身前,“我们只是试试,玩一玩,若能赢灯便算我运气好,若不能就当是玩乐。”

她仰起臉,头上双髻晃了晃,无辜道:“公子这般,是讓我们姐妹俩湊个热鬧都不许了么?”

輕佻男子面色一滞,人群中有女子輕嗔声传来,多是埋怨他为难两个小娘子。他白细的面色涨紅,反而风流一笑,也拿出十文铜钱来,厚着臉皮说:“怎敢,某只是想借花献佛罢了。”

“若能赢下花灯,某便赠与二位娘子,若赢不了,便只能赠某一番心意了,还望莫要嫌弃。”

宋蘿被他身上的香气呛得不行,往后退了退,落入众人眼中就是让了步。蓝衣郎君拿过来十二支箭,先递给男子,轻佻男子站定,回过头抛了个媚眼。

沈洵舟扯了扯她的裙摆,宋蘿低下头,这双黑漆漆的眸子映着流光花灯,犹如荡漾的清湖,因挤在人群中,白皙的皮肤冒了层汗,蒸起一点暖红。

他左右看了看,不少觊觎的目光投过来,既想靠近,又仿若怕亵渎似的隔了些距离。顿了顿,他执起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写字。

指尖轻划,传来痒意。青年穿着她的罗裙,如画眉间印着她点上去的胭脂,遮面的紗也是她亲手围的,不能张口出声,只能将字写与她一人看,就像只漂亮的金丝雀。

宋萝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仿佛有缕风吹到心口,清凉凉的,卷着心尖,久拂不去。

有些痒。

她张着掌心,沈洵舟手指带茧,一笔一划,垂落的纤长睫毛扬起,他写完了,是一个“走”字。

沈洵舟仰着头看她,面纱貼着面颊,双唇顶起小小弧度,映在纱下,殷红朦胧成雾。他捏了捏她手指,眸中有些恼,像是在说:看什么?

宋萝抽回手,指腹微红,忍了忍,没忍住,戳了戳他白生生的额头。他眨眨眼,更不高兴了,黑眸沉沉,瞪着她。

她彎下腰湊近,小声说:“干嘛要走呀,大人不是想要那灯吗,而且我钱都给了,走了可不就亏了”

话音未落,周围爆出喝彩声。

“倚杆十筹!恭喜公子!”

轻佻男子回头一看,两人亲密地靠着说话,没朝他看一眼,眉头跳了跳,忍耐着走过去,维持着笑,谦虚道:“某技艺不精,这灯便赠与二位娘子了,不知可否同游?”

宋萝直起身,问:“公子赢了?”

男子细长眼睛扫了一圈:“还有人上来挑战否?如若没有,那就是某赢了。”

寂静半晌。

蓝衣郎君已将珠灯捧了过来,流苏珠串撞出清响。

沈洵舟面纱下勾起冷笑,握住她撑在椅前木把上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她犹豫什么?还真想和这男的同游?

今日一起看花灯,明日说不定就一起吃饭了!后日就变成她嘴里那什么劳什子大哥了!

宋萝低下头看了看沈洵舟,又看了看那珠灯,最后看向眼眸含波的轻佻男子:“可我们热闹还没凑上呢,而且钱都给了,便让我们玩上一局吧。”

胜負已定,轻佻男子不置可否,笑了声。

十二支羽箭递到她手中,纤细的指圈着,愈发显得柔弱。

这壶被改过,壶口细小,难以投中,壶底还有一丝不平,使得壶身倾斜,难以察觉。

沈洵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少女神色未变,将箭塞给他:“你来。”又湊过来压低声音,“这下我们赢了有花灯,输了也有花灯,我就让给大人玩一玩,凑个热鬧。”

他抬起眼,撞入一双彎弯月牙,气笑了。

心底的躁意却奇异地被抚平了。

忽然想起那晚灯下,她说带他来花朝节凑热闹,玩一玩,就只是玩一玩。

上次握住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每一次落在耳边的话,都是“一定要赢”。

军营寒凉的夜,传出少年呜咽,靶场羽箭四散,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掌掉眼泪。

“我不要学了,好痛”

沈将军冷着臉:“别以为你哭就不用練了,上次在陛下面前,你拿了个倒数第一,你自己说说你丢不丢脸?不仅丢你爹的脸,还丢你娘的脸,这次你把护城河哭满都没用!”

他抹了抹泪,抿住唇,止不住抽噎:“他们说我是妖精投的胎,是怪物。”

“所以你才分心没比好?”

他点点头,随即迎面拍来一巴掌,沈将军怒喝:“我可去你的吧死小子,就算你认真比也只是个倒数,弓箭練了多少年了?连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家子弟都比不过,还找借口,给我跪着,今晚不许吃饭。”

“那为什么我什么都要練,练枪,练箭,练弓,练刀,还要背那么多书,练字,学诗,学画,学棋我最讨厌下棋了!”他缩了下脑袋,泪水“啪嗒嗒”地掉,浸湿了膝下的黄土。

“那是因为你要赢。”沈将军说道,“不止在战场,还有官场,你必须得赢。”

沈洵舟一阵恍惚,指间的箭掷出,坠入壶口,发出“铛”声。

“十二支全中!恭喜娘子!”

宋萝提着珠灯走过来,碧蓝色珠串撞起她垂落的裙带,停在他面前。欢呼声在她身后,圆月洒下盈盈银光,披在她肩上,笑着对他眨眨眼:“怎么样,好玩吧?”

沈洵舟垂下眸,避开这刺眼的烛光。

身下的轮椅陡然一震,“嘎吱”响了声,木头四散裂开。他迅速撑着木把站起身,不稳地晃了下,扑入面前少女的怀里。

她短促地叫了声,抱住他的腰,两片碧色的裙摆緊緊貼在了一起。

灯上的珠串剧烈撞着,犹如下了场疾雨。

沈洵舟漆黑眼瞳睁大了些,全身被少女软香包裹,心跳和珠子一齐震起来。

她好软。

比梦里还软。

酥麻从贴住的肌肤处炸起,仿佛底下的血液被煮沸,滚出小泡,又破掉,溅起血花燎过皮肉,泛起难以言喻的烫与痒。

忍耐过这阵快意,唇上触感温热,他于天旋地轉中分辨出,这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

眼前闪过那截洁白的雪砖,此时正贴在他双唇之下。

齿尖发痒。

宋萝卸力轉了个圈才站稳,赶紧把人推开了,扶住他一只手臂,问:“没事吧?”

沈洵舟眼尾泛红,眸中凝起水意,遮面的纱微微凌乱,像是被蹂躏欺负了似的。他摇摇头,垂下眸,长睫颤了颤。

她转头看向始作俑者,喊住那轻佻男子:“你跑什么?不就赢了你,你就故意踢坏我妹妹的轮椅,一个男子怎么如此小肚鸡肠。”

被她大声点破,轻佻男子只好转过身,脸色阴沉,但仍挤出个笑:“二位娘子误会了,我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想必这轮椅早就旧了,才一碰就散,某绝非故意。”

宋萝没戳穿:“我妹妹从小用到大,确实是旧,可若没有郎君那一撞,可也不会散架呀。”话锋一转,卖起惨,“郎君就这么跑了,果然是觉得我们女子好欺负吧?”

“那某送二位娘子回家?”

她上下打量:“方才郎君还说要与我们同游,转眼撞散我妹妹轮椅就跑,怎知郎君会不会嫌弃我们走得慢,再次抛下我们跑了?”

人群讥笑,他面上挂不住,脸色更沉:“你要如何?”

宋萝等的就是这句,眉眼弯弯,闪过狡黠:“赔钱吧。”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咬咬牙,递过去钱袋,故作潇洒道:“里头有二十两,赠予娘子,算某赔罪了。”

钱袋沉甸甸地落在白皙掌心,向上抛了抛。

沈洵舟一只手提着珠灯,另一只手臂被宋萝扶着,从人群中挤出来,路过个糖画摊子,她接住钱袋在他面前晃了晃。

“有钱啦,大人要不要买个糖画?很好吃的。”

“回去就热化了。”

“哦。”

宋萝左看右看,见四周的人往一个方向聚集:“大人,那里还有热闹凑,我们去看看吧?”

被她紧紧贴着,沈洵舟腹中蛊虫翻涌,额上浮了层汗。

可挨着她,那难以忍耐的酥麻仿佛被抚平了,抚慰过后,又荡起新的渴求,犹如缺水之人路遇甘霖,怎么喝都不够。

他喉间重重滚了下,说:“热。”

宋萝扶着他,还得护着他不被人撞到,随口回道:“是挺热的,等到了空旷些的地方就好了。”

“你贴着我,我热。”

宋萝停住步子,抬起脑袋,瞪大一双栗色眼眸:“大人,我不靠过来,那我怎么扶您?”

沈洵舟拧起眉,低头看她:

“牵着我。”

“”宋萝把手搭到他掌心,恨恨想:真难伺候!

走了一段,珠灯撞声清脆,像浑身挂满了铃铛。

沈洵舟开口:“为什么是我提着灯?”

宋萝感觉手心汗津津的,动了动,立即被握紧了。

她郁闷地说:“不是大人想要的吗?”

“我什么时候想要了?”沈洵舟不高兴了,“明明是你要拉着我去凑热闹。”

“看了那么多花灯,就这个满是珠串亮晶晶的花灯,大人您看了足足五眼,您不想要我也得给您赢回来呀。”她晃了晃牵着的手,故意说,“您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拿回去送给玉娘啦。”

面如观音的青年垂下眸,昏黄灯火映在他面纱上,额前肌肤发亮,眼尾勾出一抹莹光,漆黑长睫微翘,如水墨勾勒的美人像。

他轻捏她指腹,纠正:“这是我赢回来的。”

宋萝顺着话说:“既然是大人赢的,自然该大人提着啦。”

沈洵舟瞥她一眼,愈发觉得她头上两只髻像狐狸耳朵,顶着三片叶子,正晃悠着嘲弄他。

巧舌如簧。

就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前方人群围成个圈,比方才投壶赢灯还热闹,多是些挤在一起的女子,衣裙上的金饰,金线,映出火一般的亮光。

外围完全看不清,似乎是个高台。

宋萝踮起脚,努力望着:“这么多人,好像也是在看一个花灯。”

倏然,她看见了花灯一角,瞬时冷汗涔涔。

拉着沈洵舟,态度拐了个大弯:“人太多了,我们走吧。”

沈洵舟腿伤不便,走的慢,便与女子莲步相似,裙摆如水波荡,更显身姿飘逸,吸引了许多人望过来,下意识给她们让了道。

他皱眉:“走什么?热闹不看了?”

宋萝急得不行:“没什么好看的。”

她拽着沈洵舟走,没发现本应腿脚不便的青年,极其自然地跟上她步伐,丝毫不见方才慢吞吞,一步一疼的模样。

到了角落,周围没什么人了,她才停下。

沈洵舟半靠着墙,冷眼见她叉着腰喘气,抬高了灯,照亮她面孔。

“你遇见仇人了?”

宋萝抬头望着他,胸前的肌肤仿佛覆了层薄薄的水,显露出清晰的骨骼,一起一伏地鼓动。如桃瓣泛粉的唇微张:“没有啊。”

说完她舔了舔唇,润泽得像是饱满的桃子——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节奏太慢了(栗反思)

小沈:牵手

阿萝:真难伺候!(牵上)

栗:今天是牵手,明天就能do了!

顺便,收藏破千啦,庆祝(撒花)(撒花)

第42章 第四十二步试探

渴意升上喉间,沈洵舟吞咽了下,移开视线,手中的燈垂落下去。

宋萝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发髻,转过头。

一道清亮的声音帶着笑:“姑娘的发簪掉了。”

暖亮的燈映过来,照出张清润的青年面孔,黑色圆领袍几乎融于黑暗,身形修长,指间握着枚碧绿簪子,泛起莹石般的光泽。

她摸摸头顶,摸了个空,自己的三片绒花不见了。想了想,她微微后退,目光在沈洵舟与这青年之间晃了个来回,語气犹疑:“这是我的?可我掉的不是翡翠簪子呀。”

青年眉梢一挑,故作玄虚地说:“或许我们在梦中也说不定,绒花簪变成了翡翠簪,我那花燈上的春宫美人也走了出来,就在眼前,奇妙的很。”

宋萝脸颊涨紅了:这人自己让把沈洵舟的春宫畫在燈上就算了,怎么还正大光明拿出来放到台上!

沈洵舟冷冷盯着她,心想:她脸紅什么?这么拙劣的搭话,还害羞上了?

他抱起雙臂,眸光如刀割在青年脸上,很不高兴:“謝靈台謝御史,你离她远点。”

“哈!”謝靈台笑了两声,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沈长史,许久未见,倒是脾气未变。”

宋萝恍然大悟:这两人原来认识!

她弯起眼,跟着叫了声:“謝御史。”

少女語调在这方黑暗中砸下来,如夏日清爽的雨珠,荡起一点甜。她明媚面孔被暖黃照亮,栗色眼眸像弯月,犹如浸过水,显得湿乎乎的,雙髻顶起来,中间缺了抹碧色。

谢靈台瞅着她,忽而将手中的簪子扔过去,那素白纤細的手掌伸出,稳稳接住了。他吹了个口哨,像在逗鸟:“哎——身手不错啊。”

宋萝转头去看沈洵舟,捏着翡翠簪子,莹色映在胸前,顺着起伏的锁骨流淌,没入襦裙邊缘。她眸中含了水色,比月光还要软。

宛如在说:我可以拿吗,大人?

沈洵舟扬起眉,漆黑眼瞳掠过浅浅笑意,意味明显:拿都拿了,还问什么?

宋萝眨眨眼,试探着问:“那我有事先走了?”

沈洵舟看她半晌,倚着墙,半邊身子没入阴影,遮面的白紗被风吹起一角,无声无息,像是从观音变成了阴鬼。她后背生寒,仿佛被毒蛇缠住手腕,輕輕摩挲,起了层鸡皮疙瘩。

糟了。

忘了这奸相讨厌别人揣测他。

回过神,她发现手腕是真的被握住了,这手指冰凉,只用指尖触碰她,缓缓一按,她下意识张开手掌,翡翠簪子掉落,身后的人伸出另一只手,接住。

飘来极淡的沉香味,正如他表面,似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谢靈台将簪子钗在她发间,三片叶子像是莹蟲,栖息在狐狸耳间。他松开手,后退几步,眉眼帶笑,轻拍她的肩:“去吧,本官与沈长史借步一谈,到时候去找姑娘放河灯啊。”

他站到了沈洵舟身侧。

两人一同望着宋萝。

她莫名感觉他们有些相似,谢灵台一身黑衣,领口翻出藏蓝色,犹如翻飞在暗中的冷刃,沈洵舟顶着白紗,手提珠灯,额间朱砂貌若观音,黑眼珠沉沉,生出几分鬼气。

两条毒蛇。她心想。

“在河邊上游等我。”沈洵舟开口,漆黑眼睫翘起,意味不明地扫了眼她发上碧簪,“放完河灯再回去。”

尾音压低,似含了缱绻情意,一副女子装扮,仿佛真是闺中密友。他递来珠灯,流苏撞声清脆,说:“看路,别再被陌生男子摸了手。”

谢灵台笑了声,忍俊不禁,双肩抖动,几乎弯下腰。

宋萝接过灯,顿觉无语:方才这御史使了一手擒拿,她手还疼呢,怎么被他说的像被调戏似的。

她揉了揉手腕,踩踩这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心里的气顺了些,笑盈盈说道:“知道啦大人。”

珠串随着走动缠入裙带,又被撞开,纤細的影子渐浅,绣着玉兰花的鞋头探出裙摆,停在狭小巷口,人群嘈杂歡呼隔了条街,听不真切。

青石砖上放了盏简陋的灯笼。

谢灵台连灯都懒得提,仔細打量一番,嗤笑:“在学堂时我就说你适合穿裙子,你还打我,怎么如今就穿上了?”

沈洵舟眼眸漆黑,在眼底罩了层浅浅的暖黃。面纱未摘,眼尾如波流动,在光下呈现朦胧的玉泽。

似仙似鬼。

风吹起裙带飘扬,显露出如少年柳条般的身躯,硕长而有力。

他抬手按住白纱一角,抿起唇:“朝中几位同窗,也只有你常提学堂旧事。”

谢灵台看着他:“确是如此,不过正因如此,你才让我来查老師的事,不是么?”

沈洵舟直接承认了:“是。”

“唉——”谢灵台面上浮起些怀念,长长叹气,“老師啊,可真是,死的不值当。”

他靠住背后的墙,靴尖抵着灯笼,语气松快几分:“好在罪魁祸首也都要下去为老师

赔罪了,周五明,黃大土,卢寂”

他骤然顿住,停了半晌,似笑非笑地说:“除了你。”

遮面的白纱陡然垂落,露出漂亮白皙的面孔,唇色殷红,眼瞳如墨,额心朱砂红点。耳垂上的碧石坠子晃动,不断贴着轮廓略钝的脸颊,磨出莓果似的粉。

谢灵台想笑,嘴角的弧度弯到一半,又落下去。心想:真没意思,他们这算与老师的期望背道而驰了吧?杀人的杀人,当狗的当狗,当初许下的雄心壮志,早不见了。

沈洵舟漆黑双眸在灯火跳动下犹如噬人恶鬼,轻轻一眨,回道:“待我死后,黃泉路上,不孝学生自会向老师领罪。”

“好。”谢灵台将吹翻的领口按回去,面上的笑收了,浮现几分认真,“那就先来说说我查到的。”

“我找到了一名证人,可证明当今县丞周临宇,就是当年犯案的黄大土,欺君之罪是为死罪,再加上买通监考,至本来的状元卢寂含冤而死,數罪并罚,应是当庭问斩。不过,这还不够,得有更多的证据。”

*

黄大土翻了个身,将自己惊醒了。身躯陷入柔软的被褥,他摸了又摸,才确定这是被子,不是黄土,狂乱的心跳平下来,又抹了把额上冒出的汗。

屋内昏暗,浅浅的光从支起的窗透进来,床边矮桌上的花瓶映出朦胧人影。

“哐啷。”

矮桌猛地晃了晃,随即清脆声响砸落,花瓶碎成數道瓷片,映出数个狰狞面孔。

吴管家闻声进来,点亮榻前的莲花燭台,一连点了十几支,将内屋照得亮堂堂的。

他看着自家老爷站在碎片前,头发披散,两撇胡子不断颤动,仿佛陷入癫狂,一时不敢说话。

黄大土长吸了几口气,肚子比胸腔还鼓,被燭火照着,渐渐恢复了满脸红光的模样。瞪起眼睛,喝道:“人呢?没一个人在外头守着吗!”

吴管家低下头,腰弯的低低的:“今日是花朝节,您晚饭的时候给丫鬟小厮们放假,让他们去灯会玩了。”

黄大土想起来,烦躁地又踹了脚矮桌:“他娘的,老子随口一说,他们还真跑了,今天跑去灯会的全让他们卷铺盖滚蛋!”

“是,老爷。”吴管家端来一盏茶,“您坐下消消气。”

黄大土喝了口茶,在窗前来回踱步,脸上的肥肉不停抖动,问:“人抓到了没有?”

吴管家削瘦的脸露出笑来,眼角纹路深刻:“回老爷,那名姓谢的御史有功夫在身,不好抓,但今晚抓到了个别的。”

“别的?什么东西?”黄大土皱眉。

吴管家弯着腰,仰起面,皮肤干瘦如树皮,说道:“十三姨娘,抓到了,算算时日,最多两月,蛊蟲便能破腹而出了。”

*

水波荡漾,浮在河面的花灯被牵引着往前涌动,荷花状的,四方的,小舟的,像是成群发亮的小鸭子,踏着小脚,一摇一摇,带着愿纸与蜡烛奔向下游。

河边不远的花灯攤子,头顶双髻的少女身影晃动,发间碧色如萤虫,在四亮的灯笼间翻飞。

攤前已排起长龙,多是成对的郎君娘子,也有手挽手的女娘,笑着与少女谈话,宛如叽叽喳喳成群的小鸟。

沈洵舟走过来,便看到这一幕。

年轻的夫妻从摊上接过河灯,女子眉眼带笑,捧着四面的灯,其中一面以细笔勾勒二人样貌,畫上女子微笑,男子宠溺,互相亲密地靠着,下方还畫了对小小的鸳鸯。

从他身侧走过,交谈声入耳。

“那娘子画的真好看,我都舍不得放了,要不咱留在家里吧?”女声说道。

“早知元娘如此喜歡,为夫就多买几个了,放一个,留一个。”

“照你这么买呀,家里就要放不下了,阿娘又得调笑我们。”

男子握住她的手,温柔道:“这有什么不好,元娘喜欢,我再去排就是。”

女子拦住他,忍不住锤了他胸口一下,“行了,你净会说些甜言蜜语来哄我,再等天都要亮了,去放河灯吧。”她目光落在这貌若观音,静静站着的少女身上。

一瞬,声音又远去了:“夫君,你瞧见方才那遮面的娘子没,肯定是个美人”

沈洵舟望着花灯摊子后的宋萝,心想:他才离开这么一会,她就已经做起生意来了,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她

那什么李大哥靠在她身边,时不时看着她,露出憨厚的笑。

他漆黑的眸子颤了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上前去叫她,而是走到人群后,排起了长队。

周围好奇或是艳羡的眼神投过来,他垂下眼眸,盯着绣了玉兰花的鞋尖。

人实在是很多,队也实在是很长。

在这堪称折磨的挪动中,腿上传来酸涩的刺痛。他的腿还没完全好,没人扶着,只是走了几步,呈出细微的跛来。好在如此缓慢移着,旁人看不出来。

他每隔一会看向她。少女低着头,眉眼认真,烛光映亮两团栗色,柔和得像初升的日光。她指尖捏着纤细毛笔,迅速勾勒,鬓间出了汗,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仿佛柔嫩的草芽顶破了土:排了这么久,她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我呢?

这想法覆盖思绪,令他惊了下,捏紧了裙边,仓惶移开视线,脚下挪了一步,想从队伍里走出来,又顿住了。

宛如吃了个多汁的桃子,喉间吞咽,浮上更多的清甜,汁水顺着流进胸口,渗进皮肤,淌入了心尖,泛起细微的痒。

宋萝头也未抬,毛笔沾了点墨,估摸是最后几个了,照常问道:“要什么样的河灯呀?”

余光扫到一点碧色裙摆,很是眼熟。

她抬起眼,青年黑润的眸子撞了进来,他眼尾冒起细小的水珠,洇湿了长睫,望过来的目光湿漉漉的。

遮面的白纱似乎也湿了些,鼓起褶皱,贴在脖间,隐隐透出下方的如玉肌肤。

她怔了一下,心想:他怎么热成这样,出这么多汗。

李大哥看见人也有些不好意思:“沈姑娘,你妹妹”说到一半,停住了。

宋萝也看出沈洵舟好像有点不高兴,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个河灯,四四方方的,画了两个双髻的少女,依偎在一起。

她低声解释:“我一开始就只想画咱俩的,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我就银子不赚白不赚嘛,怎么样,好看吧?”

沈洵舟接过两盏河灯,目光在画上停留一瞬,随后上抬,落在她脸上。

少女睁着眼眸,眼中倒映出他的影子。

腹中的空虚感被填满了,泛起奇异的暖,仿佛装进了片软乎乎的云,撑得他心思有些飘。

这样只看着他的宋萝。

想把她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没写完qvq

本来应该到放河灯再加一段甜甜的剧情结束的

想了想还是放下一章吧

第43章 (补)第四十三步试探

纤细的手腕伸过来,温熱结结实实地按在他额头上。宋蘿摸到湿凉的水,神情有些疑惑:“没发烧呀,怎么出这么多汗?”

被她一按,沈洵舟飘忽的心思又落了下来,踩进了实地。

抱着两盏河燈,黑润的眼眸盯着她。

宋蘿收回手,往后一望,没人排在他身后了,收好笔墨,和李大哥打了个招呼,去河邊放燈。

她用帕子擦擦掌心沾到的汗珠,又伸过去,递到沈洵舟眼前。他睫毛一颤,少女掌心沾了些墨迹,晕成黑乎乎的一团。

寂静半晌。

沈洵舟没动。

宋蘿打量他的神色,心想:有洁癖,难伺候!

“一时半会擦不干净,嫌脏的话……”她卷起袖子,露出白净的手腕,淡色青筋延伸至輕薄的襟衫,“就扶着这吧!”

沈洵舟眸中浮起纠结的水色,怀中一空,她拿了盏河燈,颇为花哨地指尖顶着轉了个圈,眉眼中顯出輕快的期待。

她催促道:“快点呀,等会都没位置啦。”

玉雕竹节般的指节圈上来,与外表的冷凉不同,印上炙熱的烫,像被烧熱的铁钳缠住了。

她没忍住抖了抖,颤栗从脉搏处传过来。这感覺不像搀扶,仿若被得了个新奇玩意的小孩,来回抚摸,指腹磨蹭,顺着纤长的骨划动,爱不释手。

“沈姑娘。”背后響起李大哥的声音,“等会你记得再来一趟,我将银子结给你。”

沈洵舟冷笑一声,不顾四周拥挤的人群,身体靠近,碧色裙摆交缠晃动,他面紗贴着她脸頰,語调极輕:“不是要快些么,还不走?”

宋蘿耳邊麻了麻,柔軟的紗被气息吹得鼓起,像羽毛撩着耳尖。他刻意壓低了嗓音,如碎冰化水,几乎能听见口中粘腻的水意。

热意立即窜上来,她耳尖发起烫,推了下他的腰,远离半步,凉风灌进来,方覺呼吸顺畅了些。

少女眸中含了层水雾,雙頰泛粉,暖燈映衬着,她张开如桃色的唇,小口吸气。沈洵舟一望,怔住了,眨眨眼,思绪揉成团,緊贴着她的身子站直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从心中泛上来,他下意识收緊手指,触到如云般的軟,胸腔中的跳动很重地撞了下。耳中全身“撲通”的心跳声。

“砰——”

河面升起金焰,在浓暗的夜空绽开。

她的唇也被映亮了,如月光般的水泽,因为惊讶闭合,圆润的唇珠挤入下唇,像是饱满的桃肉。

沈洵舟垂下眸,目光上下游离,观察她的神情。

害怕突然的声響。

她曾经被什么声音吓过吗?脸色都白了。

夜空上的烟花焰火落入眼中,宋萝紧绷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回过神,发现沈洵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在思索。

她先回头对李大哥应了声“好”,又轉过来,笑眼弯弯,说:“走吧。”

想找一个人少的地方放河灯,宋萝搭着沈洵舟向上游前行,放缓了步伐,另只手中的河灯轉啊转。

裙裾飘飞,珠串輕晃。

碧蓝色的流苏缠入裙带,又被撞开。烟花在头顶绽放,她一路像只小鸟叽叽喳喳,将之前画过的年轻夫妻,亦或青梅竹马,又或是同游灯会的闺友一对对数过来。

“那位郎君看他娘子的眼神都要柔出水了,听说他们适才新婚,我特意又在下面补了对鸳鸯,他娘子看了脸都红了,当真是秋波送水,楚楚可怜,可好看啦。”

沈洵舟感覺她格外高兴,讲到兴奋处连步子都蹦起来,脑袋上的雙髻晃着,发簪碧绿,几乎灵动地飞起来。

他瞥她一眼:“人家恩爱,你笑什么?”

宋萝眼眸亮晶晶的,歪头看过来:“就是感觉高兴,我喜欢见到别人相爱,相守,而且,这里很热闹呀,大人玩的不开心吗?”

沈洵舟默了默,从她眼中看出了十足的笑意。

既非平常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方才得逞狡黠的笑,而是像稚童一般,纯净又真挚,看着竟觉出几分暖。

开心。

三年前,他心里只有恨。为爹娘平反后,恨也没有了。

没得到回答,她已兀自转过头,語调轻快:“不开心也没关系,灯会结束还早呢,一会再逛逛”

“你期望我开心吗?”

宋萝愣了下,沈洵舟握着她手腕,停住脚步,黑眸紧紧盯着她,溢出一点偏执:“可你都没有等我。”

等他?

她忽然想起他那时说的话,“在河邊上游等我,放完河灯再回去”,这是在怪她没有一心一意等他?

心中升起无语:她又不是什么石墩子,非得蹲河邊等着他才行?

算了,今天晚上高兴,就哄哄他吧。她这样想着,说道:“下次我一定乖乖的,哪也不去,哪也不做,专心等大人回来!”

“这次就原谅我吧。”

沈洵舟眸中浮起恼意:“我没生气。”

宋萝早已习惯这奸相的阴晴不定,点点头:“是是是,没生气没生气。这里还算空旷,就在这放灯吧。”

她拿出一沓红色愿纸,从中抽出一张递给他。

裙摆在河边青石上散开,长條的愿纸写下心愿,被折好放进河灯。

沈洵舟在旁边看着,暖灯映着他眼睫,抿起唇,一言不发。

宋萝心想:还说没生气呢,目光都像刀子把她扎穿孔了。

她边写边念:“希望大人今晚开心,每天都开心。”

折好,放进去。

灯上已经放了四五个纸條,她还在写。

沈洵舟冷笑:“你許的愿望太多,要将灯壓塌了。”

“不会的,除了希望大人开心的那个,我的愿望都很小,不会塌的。”她抬起脑袋,纤细的手指递来笔。

河灯亮在她身侧,照出半边朦胧暖黄,发间翡翠簪泛起莹光。仰头望过来,犹如山间的小狐狸,支起毛茸茸的耳朵,光勾勒出柔软的轮廓。

沈洵舟不自觉接过了笔,少女残存的温热,顺着指尖传来。

墨滴入空白的愿纸,凝成小点。

他捏着笔杆,睫毛颤动了下,说:“我没有愿望要許。”

“那大人直接过来放灯吧。”宋萝往旁边让了让,水波推着各种样式的河灯涌动,燃起一片漂亮的金色。

沈洵舟伸手放到一半,忽然收回来,将里面的空白纸条捞出来,黑眸望着她:“你替我写。”

河面荡起来。

青年遮面的白纱被吹起一角,露出白皙的下颌,唇抿成线。轻薄的襟衫与罗裙紧贴身躯,向后飘起,他挪了挪,挡住正面撲来的风。

她被他罩住了,耳边呼啸的风声骤停。

“”她栗色眼瞳微微睁大,原本想拒绝的话卡在喉中,转而问,“写什么?”

沈洵舟低头看她,似乎是怕她听不到,他不再压低嗓音,清澈如冰的声线响起:“愿望,你替我许。”

哪有替人许愿的?宋萝心想:这人也太任性了。

他按住纱,扬了扬下巴,眉眼流转,顯出一股少年的矜傲与娇俏,“快写。”

宋萝将自己的河灯放到旁边,四方的灯面微晃。借着这亮光,她迅速写下一行字,叠好,准备放入他灯中。

手腕立即被握住,沈洵舟下意识圈住最细的地方,指下的脉搏跳动。他眸光上移,落在她下唇,盯了一会:“我先看看。”

哪有人刚说完替他许愿,下一刻就要知晓愿望是什么的?这简直是把她对他的心思剖给他看。

她犹豫着说:“看了就不灵了。”

沈洵舟不知按了她手腕哪个位置,骤然一麻,她张开手掌,愿纸落入他另一只手。

这动作,很熟悉。

和那个谢御史如出一辙。

他放开她,展开纸条,清晰的字迹露出来:希望每天有甜杏子干吃。

宋萝揉着手腕,与他对视上,从中看出了两个字:无语。

沈洵舟将纸条丢入河灯,放进流动的河里,摇晃着飘走,他回过身,对她伸出手掌。她从善如流地把自己的河灯递过去,笑眼弯弯:“多谢大人。”

望着一片金黄河灯晃悠,宋萝眼前有些花,直起身,倏然发现地上有张遗落的愿纸。

修长手指先于她拾起,念出上面的字:“希望手变干净。”

沈洵舟看她一眼,转而拿出帕子,用河水沾湿,轻拧:“手伸过来。”

“哦。”

手帕擦去她掌心的墨迹,触感轻柔,她蜷了下指尖。后知后觉地问:“大人是在帮我实现愿望吗?”

沈洵舟抬起眼皮:“那你呢?”

宋萝唇角翘了翘:“明日我就给大人买杏子干回来。”

连指缝也被湿润填进来,青年垂下眸,纤长睫毛映着暖黄,显得眸光柔和又专注。

擦完手,她感受到这奸相难得的温柔,得寸进尺地试探:“方才大人那招,可不可以教教我呀?”

“明日。”沈洵舟提起灯,珠串撞响,在台阶上偏过身望着她,“等你的杏子干。”

宋萝赶上去,殷勤地递上手臂,“多谢大人。”

两侧店铺屋檐下坠起长串灯笼,馄饨铺前的桌椅几乎坐满了人,谈笑声与碗勺清脆声融入街上欢呼。

桌前遮面的少女,微微掀起面纱,吃的斯文雅致,众人的目光时不时投过来。宋萝舀起一勺馄炖,脸颊鼓起,越吃眼皮越沉。

见他碗里还剩大半,她靠过去,小声说:“您先吃,我趴着眯一会。”

周围嘈杂声入耳,沈洵舟打量她的脸,双颊红扑扑的,吃的额前冒起汗,栗色眼眸浮了层水雾。

“这么吵,你也能睡得着?”

宋萝思绪混沌,眼睛已经闭上了,额头蹭过他肩膀,又清醒了些:“我喜欢在热闹的地方睡。”

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双髻晃动,听到他压低的嗓音:“困了就早点回去。”

“不行,现在也太早了,陆大夫说不定还没出门。”

面纱下,沈洵舟唇边掀起冷笑:“你倒是会为他着想。”

都困成这样了,还想着别人。

宋萝睁开眼睛,揉了揉脸。他语调恶劣,眼眸沉沉,冷嘲道:“你给他搬药材,修屋顶,他还提防你,趁夜逃了,这就是你的好陆大夫。”

她叹气:“那又怎么样,若换成我,我也不敢全信才认识几日的陌生人呀,而且他与玉娘也不一定今晚走,说不定是我们想多了呢?”

她退回去,将胳膊摊在桌上,下巴抵着,歪了歪脑袋:“人心是这世上最好算,也最难算的东西,猜错了也有可能。”

沈洵舟望着她,少女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睫毛像个小勾子似的翘起来。

他心想:谁教她的大道理。

周边的人群渐散,馄饨店主收拾好空碗,忍不住问:“娘子,灯会以鼓为令,快结束了,可要叫你姊妹回家睡?”

沈洵舟颔首,站起身。

慢慢挪到她旁边,伸出手准备推她。

少女睡得脸颊泛红,双髻斜着,像是歪倒的狐狸耳朵,中间的翡翠发簪泛起莹色。

他指尖一顿,摸向冰凉的簪子,拆了下来。

顺眼多了。

不自觉望向她的唇,微黄的烛光照映,显出水润的色泽,唇珠挤入饱满的下唇,像是泛粉的桃。

好渴。

他弯下腰,凑近,喉间滚动了一下。

手指轻触到柔软的桃肉,她张开唇,指腹传来濡湿,被更软的舌扫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痒。

“咚——”

鼓声响起。

沈洵舟猛然惊醒,撤开手,推了把她的肩。宋萝被他推得一晃,差点倒下去,他握住她的手臂扶稳,几乎分不清鼓还是心跳在响。

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他强行将她拉起来,黑眸浮起恼意,压低声音:“醒醒,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补上

有点感冒,明天如果能更就更,写不完的话就周五再更~

第44章 第四十四步试探

夜色深沉,河燈摇晃着前进,一只手横生过来,拿起四四方方的河燈,里面紅色的愿纸交叠成块,被修长指尖捏上来。

谢灵台眯起眼睛,仔細辨别字迹,半晌,輕笑一声,将纸条揉成团,扔进河里。

“大人,正如您所料,陸云風果真跑了。”黑衣下属踩进泥地,恭敬彎身,“已照您的吩咐,通知了周府去抓人,照这个速度,想必已抓到了。”

谢灵台微微低头,河燈暖色映出偏瘦下颌,唇色薄淡:“怎么,你不忍心了?”

下属摇摇头:“卑职不敢妄议大人决断,只是流言所传为真,那秦氏女也太可怜了些。”

谢灵台“扑哧”笑出声,一身黑衣勾勒清瘦腰身,被燈火映衬,眉眼暖融融的

他随手掷下灯,砸入水面,荡起涟漪。盯着圈圈泛开的水纹,叹息:“我们又何尝不可怜呢,随波浮萍,无依无靠,只能借刀杀人。”

尾音飘入風中,逐渐消散。

他从台阶上走下,长靴踏入平整的街道,提着盏简陋的灯笼,眉眼如墨:“你先回去,本官去找找陸大夫。经此一事,他就算再不想出庭作證,也不得不求本官让他出庭了。”

他微微笑,眸中流出股冷厉:“仇恨既消,那就让它再燃起来。”

*

漆黑大门緊闭,纤細素白的手指按上门板,指尖曲起,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珠灯上的碧蓝色流苏撞响,清脆声靠过来,暖黃烛火映亮微紅的指节。

“笃笃。”

敲门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毫无回應。

宋蘿试着叫了声“陸大夫”,又等了等,郁闷地轉过头,“好像真没人。”

青年身着碧色罗裙,头顶白紗,眉心一粒紅点,面如观音,站在月光下,犹如披了层霜色的雾,像是踏月而来的仙子。

仙子漆黑眼瞳浮上讥诮,红艳的唇張开:“跑了。”

嗓音如冰粒一滚,又极其自然地吩咐:“小五,翻过去开门。”

提着灯给宋蘿照明的少年不敢看他,听话地点点头,半截指尖从皮革手套中露出,将脆响的珠灯递过去:“我,翻墙,去开门。”

宋蘿目光从他微红的耳尖上扫过,接过灯盏,有些想笑,心想:他恐怕是第一次见自家大人女装吧?

她后悔了:这奸相太显眼了,一出门,人都找上来了。

这念头湧上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将美貌妻子金屋藏娇的丈夫,便抬起灯,照亮“娇娇”本人。暖黃浸染白色面紗,衬得他眸若星子,偏偏瞳色漆黑,生出几分幽幽鬼气。

宿五脚尖輕点,黑色衣摆扬起,掠过院墙。

沈洵舟收回视线,望向笑盈盈的少女,冷问:“你笑什么?”

“找到小五了,我开心呀。”宋蘿栗色雙眸彎成月牙,盯着他,忽然凑近。

香气飘过来了。

沈洵舟忍住后退的欲.望,她的呼吸拂过面紗,微微吹动,冰凉的纱贴住他的唇,柔軟顺滑,他眸光落在她張开的下唇,水泽潋滟,说话时拉起短短的水丝,被烛光映亮。

他喉间重重滚了滚,想起方才指尖触碰到的,湿与热。

“小五今年都十七岁了。”她压低声音,面上全是好奇,“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呀?”

总是这样好奇,对哪个男人都好奇,他心想着,指尖湧起阵阵酥麻,不自觉捏上她的下巴,拇指按入柔軟,磨蹭。

宋萝怔了怔,仰着头,还没来得及反應,沈洵舟的脸靠近过来,面纱垂落,扫在她颊邊,带起细微的痒。

她心想:这是什么秘密,还要靠这么近说?

少女眼眸中的好奇更强烈了,她没有躲,身子主动向他这邊凑了凑,一副“你小声说,我听着”的模样。

他面纱下的唇緊紧抿着,黑润润的眼珠凝出一点恨意,顷刻闪过,又如含了春水,缓慢荡开笑容。

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笑,宋萝一时呆住,胸口“扑通扑通”跳起来。如寒雪消融,又像毒蛇吐出蛇信子,绽开了毒花,那层观音的清冷也碎了,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艳色。

仿佛画上的美人成了鬼,吸人精气,却还是美貌惊人。

他将唇附在她耳边,吐出的气息吹起纱,蹭着她耳廓,宛如亲吻。

“宋娘,小心好奇心害死猫。”

凉意落在耳尖,宋萝回过神,思绪还有些凝滞。他直起身,捏在她下颌的手指没松,狠狠按了下她的唇,陷入一片湿软。

她皱起眉,被弄的不太舒服,张开唇,咬了口戳进来的指尖。

沈洵舟长睫輕颤,撤开手指,听见她控诉般地说:“我又没问什么不能问的,莫非为大人做事,都不能有喜欢的人不成?”

不然何必连这也不能问。她用手背擦擦嘴,瞪着他。

他眸色冷了,语调低下来:“你想喜

欢谁?”

宋萝唇上还有些疼,心里冒起了火:不就问一句,这人又威胁上了,是在警告自己这张嘴不能乱问吗。

“真有这个规矩呀。”她退后半步,凉風从两人身间涌进来,思索片刻,表了忠心,“宋娘谁也不喜欢,只想永远跟着大人。”

少女脸上又露出笑,眉眼弯弯,很是认真。

沈洵舟指尖泛痛,她方才咬的不轻,轉眼又能笑成这样。他心想:会咬人又会假装讨好的猫。

“吱呀。”

大门从内侧拉开,少年身影显露出来,他看了看宋萝,只听见她后一句话,跟着说:“大人,里面,有人。”

灯火如莹虫飞入院中,点亮黑漆漆,站在院中的人影。

“陸大夫?”

宋萝提起灯,仔细照了照。陆云風满身泥泞,头发散乱,不知在这站了多久,衣裳扑来湿冷的寒气,目光直勾勾看着她,面无表情。

她犹疑地问:“出什么事啦?玉娘呢?”

陆云风动了动,宿五立即挡在她面前,紧张地盯着他,说:“阿萝,这人,怪。”

宋萝戳了戳少年的背,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头上雙髻晃了晃:“小五,把剑收了,陆大夫是好人。”

宿五听话地收剑入鞘,一偏头对上自家大人极冷的视线,僵了僵,如做错事般垂下眼睛,让开了。

沈洵舟已扯落面纱,一步步走过来,碧色裙摆在月下荡动,面颊如玉,双唇殷红,翘起个冷笑。

她还真是有本事,不过重逢一会,就叫小五对她言听计从。

他也不装了,上下打量宋萝扶住这破大夫的手,漆黑眼眸浮起恶劣:“怎么,逃失败了?”

宋萝扶着陆云风往屋里走,陆云风像个失了魂魄的木偶被她搀着,她转头看了眼说风凉话的青年,对陆云风放轻了语气:“我们进屋说,外边冷,出什么事了,大家一起想办法。”

进了屋,她点亮两根蜡烛,烛火传来暖意,陆云风抬起眼看她,神情古怪:“沈姑娘,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门前投下两道影子,沈洵舟半倚着门,长睫垂落,身着女子襦裙,喉间没了遮掩,喉结凸起,臂间挽纱,随风飘动。

宋萝眨眨眼,耳边响起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扫了眼门前的两位,没什么反应,想到:似乎没关门。

黑色长靴越过两人,迈入门槛。青年一身黑色圆领袍,目光直直落在正中央的陆云风身上,随后上抬,停在少女发间,笑道:“这么多人啊。”

陆云风面色一变,身躯绷紧,随即听见少女唤道:“谢御史,好巧。”

谢灵台微笑:“早知你们与陆大人认识,某就不费这么多力气了。”他看向沈洵舟,“沈长史,这便是某找到的證人,若他作证,黄大土欺君之罪便是板上钉钉,周府覆灭也在转眼之间,不如劝劝?”

“扑通。”

满身泥痕的大夫跪下,伏低了头。

“谢大人,沈大人,草民愿意作证,只求两位大人救出阿玉。”陆云风没有多问一句,不停磕头。

宋萝去看沈洵舟的神情,他轻轻拧着眉,眼眸漆黑,看着磕头带起的尘土飞扬,略嫌恶地偏开头,白皙下颌隐入阴影,仿若一瞬间变回了那个阴毒无情的沈相。

她记得他有洁癖,蹲下身拉住陆云风的胳膊,止住他的动作。没磕两下,陆云风额头已经红了,泛起血丝。

“陆大夫的头,留着公堂上再磕吧。”谢灵台眼中浮上关切,“阿玉姑娘便是你那位未婚妻吧,她被黄大土强掳进府做姨娘,若还活着,等黄大土认罪之后,本官自然会去周府解救出无辜之人。”

陆云风不复那副冷淡模样,眼眶泛红,嗓音嘶哑:“草民明日就能去作证。”

谢灵台叹了口气,对他满身泥泞视而不见,笑着说:“甚好,只是还有些证据待查,没有那么快。”

他往后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漂亮青年,“不过这位可是当朝前丞相大人,曾任大理寺少卿,破获冤案几十桩,也不会查的那么慢,最多三日。”

陆云风眼珠转了一下:“多谢大人。”

沈洵舟眸光微晃,落在陆云风身后搀扶他的少女身上,她栗色双眸望着他,沉静中竟有一丝锐利射过来,饱满的唇珠陷入下唇,抿成条线。

他察觉到:她有些不高兴。

她不喜欢谢灵台。

这个念头浮上来,心口仿佛被藤蔓搅紧,倏然泛起刺痛,他呼吸一滞,舌尖尝到了苦涩,喉口像是被堵住,说不出话。

少女的怜惜将他救下,如今又分给了另一个男人。

她为什么总要对每一个人发善心,她是菩萨吗?

想把她关起来,想把这破大夫杀了,让他无法在她眼前露出那种可怜的神情。

与此同时,他却不可控地想:她也会讨厌我么?

这些时日,远离了官场,沉浸在如云朵般柔软的暖意里,令他险些忘了。

他与谢灵台是一模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对不起qvq

这是一封给各位读者小天使的信:

非常感谢大家能够喜欢我这个不成熟的作者写出的不成熟的作品,这是我写的第一本文,能有人看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但作为新人,写作途中还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前15w字,我完全是凭我的xp去写作的,在单机修文的那段时间,都没有评论,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写的很烂……但后来看到有和我xp一样的读者小天使留言,真的很开心,写到甜甜的剧情也很幸福,直到15w字后,开始卡文卡的很厉害,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写出我脑海中的画面,就像上一章,我本来是想让阿萝枕在小沈腿上睡着,有一个隔着面纱的偷亲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能写出来,所以我开始顺大纲,尝试把感情阶段梳理了一下,算是有一点成功了qvq,这个阶段不卡了,总之我会努力写下去的,不会弃坑!写了很多,断更了三天,栗没有能爆更的存稿补偿大家,也没有很多钱……只有一腔真心,所以写了一封信,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晚安啦~好梦,睡醒给你们发红包qvq

第45章 第四十五步试探

铜镜映出如玉面頰,烛火跳动,纤长眼睫下投落的阴影晃着,修长指节按在发间,将发髻拆散了,乌黑墨发垂下来,顺着肩头滑落。

沈洵舟握着梳子,眸光被暖黄映出潋滟水色,一下又一下梳发,似仙似鬼。

视线落在镜中桌前的少女身上,近乎毒蛇般缠绕,粘腻,直勾勾地盯着。半晌,他睫毛颤动一下,輕缓地问:“为什么不高兴?”

都不看他。

还在想那个破大夫?

又酸又苦的味道涌上喉间,出门前吃过了药,灯会上吃了馄饨,这些東西在胃里搅动,他忍着,白皙面色更加莹润,頰邊冒出细碎的汗珠。

陷入難耐的煎熬里,少女清凌凌的声线传过来,像是清爽的雨水浇下:“为什么要这样对陆大夫,他头都磕破了,我看着覺得,很可怜。”

沈洵舟不愿呕吐,更難以想象让她见到自己的秽物,手指捏紧了裙子,声线有些抖:“是他自己要跪的。”

他輕笑,殷红的唇上挑,阴森森地说:“今日他跪的是谢灵台,明日就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跪你,把头磕的头破血流,到那时候,你还要不要扶?”

宋蘿怔了一下,抬头望过去,被他苍白的臉色吓了一跳,要说的话差点卡住:“我,为何会有人跪我?”

“不是要做我的幕僚?有人跪我,自然有人跪你。”

沈洵舟乌发晃动,站起身,窗户未关紧,灌进来一缕风,投在窗纸上的影子长条条的,被吹动着扭曲,拉长。

他走近了,双頰白得像玉,眼瞳如浸了水的黑色琉璃珠,低下头看她。

“大人”她说到一半,停住,仰着脑袋,“我们和陆大夫和玉娘也相识几日了,而且陆大夫还给您治了伤呢,我覺得两者不能相比。至少我知晓,陆

大夫是个好人。”

“如若有一天,真的有人跪我,磕的头破血流,那他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難事,我得帮呀。”她栗色眼眸被烛火映的亮亮的,犹如初升的日光。

沈洵舟冷嗤:“你还真是心善。”

宋蘿忍不住揉揉耳朵:都听的快起茧子了,若不是她心軟去救他,这奸相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嗎。

她弯起眼:“还聪明呢。”

这副模样,像只得意洋洋的狐狸。

沈洵舟心中一动,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心想:果然是毛茸茸的,翘起的额发撩过他手心,很痒。

他手腕被温軟勾上来,随即拉下,指尖划过她的面颊,停在下颌处,几乎触碰到她的唇。

“大人您臉色好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呀?”宋蘿握着他的手,感到手心一阵湿熱,微微抬起头,“您出了好多汗。”

吐出的气息拂过手指,传来若有若无的酥麻。

沈洵舟想起她唇瓣的触感,像是軟桃,輕轻一按,便会陷进去。

他长睫轻颤,喉间上下滾动:“有些累了。”

宋蘿已站起身,扶着他的手,走向床:“那大人躺下歇会吧。”

白色床帳散开,犹如洒下的月光,两人交叠的身影朦胧地映在帳上。她膝蓋抵入柔软的床褥,帮他蓋上被子,他白皙的臉颊汗津津的,眼眸漆黑,浮起层如水般的雾气。

“好些了嗎?”

沈洵舟将脸埋进被子,闷闷地“嗯”了声。

他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颤进白皙的脖子,紧贴着,又痒又黏,望着她,却有种飄忽忽的麻。

宋萝犹豫了一会,手撑在他身侧,低头俯视他,对上漆黑的眼瞳,抿了抿唇。

沈洵舟盯着少女柔嫩的唇張开了:“大人,我们能不能先救下玉娘,我担心她撑不住。”

霎时,腹中翻涌。

他浑身绷紧,极力忍住涌上喉间的酸苦,没说话。

宋萝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些僭越,不太好意思地挪开目光,声音压低了:“就让小五趁夜潜入周府劫人,反正到时候周府也是要被抄家的,不如早些”

话音骤顿,她睁大眼睛。

沈洵舟半撑起身子,越过她,手扒着床沿,剧烈地干呕一声。

他手指捂住唇,眼眸含水,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眼尾晕开嫣红。碧色罗裙紧贴着窄瘦腰身,勾出纤纤曲线,脊背弓起,长发散落颊邊。

被轻轻触碰,他身子猛地颤抖了下。

宋萝指尖感受到绷紧的肌肉,缓慢地划过他的背,给他顺气:“大人,您没事吧?”

白色纱帳翻飞,被风吹起,青年如绸缎般的发融入纱帐,飄了飘。

“唔”他喘了一声,弓起腰,捂住腹部。

白皙的脖颈显出青筋,大颗水珠冒出,滾下,挂在凸起的喉结上,摇摇欲坠。喉结上下一滚,水珠不停地晃。

宋萝后撤了些,双髻頂开床帐,看清了他的神情。沈洵舟漆黑的睫毛被染湿,落在眼尾,像受惊的蝶不断飞颤,眉头紧拧,殷红水豔的唇抿起,湿漉漉地抬起眼。

见他实在难受,她拨开纱帐,说:“我去给您倒杯水。”下了床,迅速走到桌前,水倒入茶盏,又小跑着端回来,“您喝一口,缓缓。”

沈洵舟眼眶都红了,脸颊泛粉,看着她,唇边勾起冷笑:“你怎么谁都要救,真要坐台上当菩萨?”

这人脸都白成这样了,还冷嘲熱讽的!真是折腾人!

宋萝直接将茶碗抵上去,冰凉的碗沿陷入红豔的唇,他闭上了嘴。

她解气了,扬起笑,殷勤地说:“不当菩萨,为您当牛做马,来,喝些水会舒服些。”

沈洵舟盯着她半晌,垂下纤长的睫毛,張开唇。清凉的水没入薄暗的唇线,填满口腔,“咕噜”吞咽了下去。

拿开碗,拉出一条银线,被他伸出舌尖舔断,红艳的下唇更加水润。

“不舒服。”他眼尾上扬,生出几分瑰色,躺回被褥,像是话本中写的病美人,半阖眼眸,眉头轻皱,如娇弱的艳花。

“嗒。”

碗底碰上桌面。

宋萝拢起床帐,挂了一边,明亮的烛光洒进来,问:“哪里不舒服?”

“想吐。”

“是不是吃坏東西了?”她想了想,掀开他的被子,朝他腹部摸过去,还没触上,手指被握住了。

沈洵舟呼吸不稳:“你做什么?”

宋萝眨眨眼,眸底是一片坦荡的亮,说:“大人方才不是没吐出来嘛,我会些手法,帮您揉揉肚子,您等会吐出来应该就好受了。”

沈洵舟慢慢放了手。

少女的手掌盖在他腹上,隔着层薄薄的纱,温热渗进来,他不自覺绷紧了小腹。

她开始动了,一圈一圈地揉开。

好痒。

他腰腹往后躲了躲,她的手指追上来,揉得更加用力,裙子鼓起褶皱。

“嗯痛。”他抑制不住喘息,漆黑眼眸被逼出了水光,染湿了一点下睫,面颊上红潮弥漫,眼尾潋滟。

宋萝看了眼他,呆住了:怎么感觉自己像在欺负美貌小媳妇似的。

她停住动作,神色为难:“可是不用力的话,您吐不出来呀。”

她手掌下移了些,按了按:“那大人放鬆一点,这里”她指尖往上滑,停在他肋骨下,“这里,这一块都是硬的,放软一些,就不会很痛了。”

软?

可是男子身躯与女子身体本就不同。

沈洵舟偏开脑袋,不再看她:“男子这里本来就是硬的,你放手。”

宋萝已往下滑,手贴在他腹上,正要撤开,手心忽然被什么东西頂了一下。

像是有东西在他肚子里涌动,翻身,将肚皮顶出凸起。

她瞪大眼睛,沈洵舟神情一变,倏然握住她手腕,甩开,随即卷起被子,裹住。

她难以置信,一时脱口而出:“大人,您怀了?”

沈洵舟脸色黑了,蛊虫在腹中左冲右撞,涌起躁意,再回过神,他已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脖间按,垂下眸,盯着她震惊微张的唇,声线带了哑:“摸到了吗?”

宋萝手心被凸起的喉结上下磨蹭,传来炙热的烫。后知后觉,脸颊涌上热,艰难地问:“什么?”

“我是男子。”他说话时带起一阵震动,她下意识收回手。

沈洵舟不太高兴,又有些咬牙切齿:“怀什么,这是蛊虫!”冷冷看她几眼,眸中浮起讥诮,“看了几本医书,都学到哪去了?”

“哦。”

宋萝手心还残留着麻,心跳飞快,后退到床边:“那您还想吐吗?”

青年顶着一张漂亮面孔,向她靠近。他沐过浴,传来皂角的浅香,垂落的发尾扫过她手背,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别扭:“好多了。”

宋萝感觉耳尖发烫,往后挪了挪:“那就好,我去铺地铺,您先歇着。”

裙带一重,她转过头。

一截如玉指尖捏着碧色裙带,勒出红痕。

沈洵舟鬆开手指,睫毛颤动了下,避开她的注视:“你多摸摸,我就好多了。”

摸哪?

她还没开口,沈洵舟就躺下了,双手放在腹前,像一只露出肚皮的猫:“你摸我肚子,像刚才那样。”

她把手放上去,他皱起的眉松了松,似乎好受多了,烛光照映,乌发间的耳朵泛起红。

沈洵舟漆黑眼眸溢出些满足,如春水荡开,水艳的唇张了张:“睡吧。”

宋萝莫名其妙地也躺了下来,一只手盖在他肚子上,被他宽大的手覆住,另只手拉起被子。柔软的被子裹上来,她睁着眼睛,感觉特别亮。

骤然想到:蜡烛还没灭。

她动了动,想起身,沈洵舟死死握住她,嗓音轻飘飘的,问:“怎么了?”

“蜡烛还没…”

说到一半,他不知丢出个什么东西,烛火晃了晃,灭了。

清脆的碎裂声响在黑暗中。

沈洵舟语气平静:“行了,睡。”

宋萝忍不住看向他,一团黑乎乎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大人刚刚丢了什么,好像碎了。”

放在他腹上的手心随着呼吸

,上下起伏,收紧了一下,他似乎笑了。

声音如冰粒滚过耳边:“不值钱的东西。”

手心被顶了顶,她一阵毛骨悚然,沈洵舟肚子里的蛊虫隔着肚皮,讨好地蹭着她,圆圆的脑袋不断扭动。

这感觉,就像孩子终于找到了母亲似的——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小沈丢的是什么?

希望到50章能do上

栗等不及了

第46章 第四十六步试探

卷成长条的纱帐穿过房梁,一只手指将两端系成结,眉心紅痣的脸探入绳圈,泪流淌下来。

秦浓玉感到脖间的窒息,越压越紧,她闭着眼,准备踢开脚下的凳子。

忽然,肚子里有东西动了下。

她怔住了。

有什么在踢她有孩子在踢她!

“哐啷。”

凳子倒落,随即重物砸下来。

秦浓玉摔在地上,慢慢伸出手摸向腹部,肚皮凸起,圆润的头顶了顶她的手心,像是在撒娇。

她的泪止不住下落,喃喃道:“陆云风我有我们的孩子了。”

秦浓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怔怔地走到窗台前,泄入的月光照得她眉心紅痣更加艳丽,窗户被钉死,留了一道窄刀似的缝,她的眼睛贴上去,夜色的院子里飞起几盏灯。

她听到了火燃燒的声音,“滋啦滋啦”,他们在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