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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禁行档案 小痕野月 26073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霓音

顺着白King感知他心脏律动的数字途径, 岑安在赛博空间里确定了他的脑意识。

白King并未接入网络,岑安感知到的他,就像一粒发着微光的纯白珍珠, 沧海遗珠般流落在无尽虚空的一角。

岑安试探着他的脑机防火墙,申求访问权限。

“你找到我了,岑安。”白King的声音混着紊乱嘈杂的电波传到他的感觉中枢,珍珠的光芒陡然亮了些, “我现在无法输出我的赛博形象。”

“没关系,我来。”

“你要干什么?”

“我向你的脑机发出了访问请求,通过一下。我能投射出你现在的状态, 而你也会看到我。相当于我们又在虚拟的世界里相逢了。”

白King的声音停滞了一下:“会吓到你的。”

“那我更好奇了。”

岑安是个反骨仔, 越不让他碰的东西,越吸引他。

白King没有坚持。

两分钟后, 岑安见到了白King的影像。他浸泡在某种密度极高的蓝色液体里, 银发飞散,未缠绷带的那一只冰蓝色眼睛此刻淡成了月白蓝, 身体也透明得跟液体一个色, 只有发着光的轮廓, 勉强可以看出是个人形。

岑安一点儿都没被吓到, 好奇中还带了点兴奋:“哥们儿, 你成水母啦?还是会发光的那种?”

“……”白King无语凝噎, 一想到岑安来自两百年前, 没见过什么世面, 也就迅速原谅了他。

白King解释道:“只有保持这种形态, 才能获得最快的恢复速度。”

“你在哪里,我该怎么帮你?”

“冰底,”白King声音飘渺, 粼粼波光划过他的脸,“别来,是你到不了的地方。”

蔚蓝的波光映亮了岑安的脸,他忽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液体培养柜前,隔着玻璃观察一种奇特的生物。默然良久,他问白King:“难受吗?”

白King的反应明显比从前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习惯了。”

“我们一定会帮你拿回躯体的,人类的躯体。”岑安看着他,诚挚道。虽说是合作关系,两个人对彼此各有所求,也有共同的目的,可白King对他的搭救,是那样的及时有效、奋不顾身,他不确定自己将来回报给白King的,能否抵偿。

“那是什么?”白King突然问,目光落在岑安的胸膛前。

他显然不是在看岑安的病号服。

“我跟江烬,短暂地握手言和了。”岑安掏出江烬送给他的那枚戒指,目光变得晦涩,“我很难描述我对江烬的感觉。我很想信任他,可理智告诉我,绝不能被他掌控——我也受够了被掌控,绝不会重蹈覆辙。我觉得他对我也是如此。我好像陷入了一场赌局,他真是……危险又迷人。”

“他害过你,你防备他很正常。不过这戒指……”

“怎么了?你知道它?”

岑安将戒指悬浮在半空,各个角度的细节都可以看清。象征永恒不变、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内圈还刻有GAIP四个字母。

“江烬不是跟你闹着玩的。自信点,岑安,这可是他戴了十几年不曾离身的戒指。”

“真的假的?”岑安狐疑,那戒指在他眼中一下子变得尊贵、圣洁起来。

白King道:“GAIP是全球人工智能先驱的英文缩写,这戒指是斐尔茨奖的纪念品。斐尔茨奖曾经象征着人工智能领域的最高荣誉。”

“曾经?”

“不错。最后一届斐尔茨奖颁发于三十年前,斐尔茨的理论与假说被彻底推翻、颠覆之后,这奖项也没了意义。耐人寻味的是,推翻斐尔茨的正是当年获得斐尔茨奖大满贯的人,他摘走了最后一枚象征该奖的莫比乌斯环戒指。”

岑安一脸离奇道:“这人是江烬?”

“怎么可能,你傻了吗?”白King失笑,“江烬今年才二十七岁,那会儿都没出生。那人叫潘因,后来收了三位关门弟子,江烬是其中之一。这戒指作为潘因的遗物,对江烬的意义必然更深重。”

遗物?岑安心中唏嘘,江烬的老师已经不在世上了。

白King继续道:“最后一届斐尔茨奖的戒指,或许代表着潘因对江烬的期许。江烬是个神童,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潘因相中,领入门下。蓝朔将他的身份信息保护得太好了,二十岁之前,从未让他暴露在公共视野,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江烬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成就。”

“等等,二十岁之前?!”岑安拔高音量,“江烬说,他没有二十岁之前的记忆。这又是怎么回事?”

“嗯?”白King愣了一下。

白King对这条信息的震惊程度,和岑安一样。

很快,他又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形的疯狂,“原来如此。这样看来,很多事情都能讲通了。譬如他为何从研发AI的专家,突然要去做制裁AI的图灵侦查长,譬如他为何抗拒他所拥有的一切,为何对黑杰克有所求……岑安,你不觉得他像是活在某种恐慌之中么?明明什么都有了,地位、名誉、财富,甚至幸福,却偏偏还要做不符合他所在阶层的事。”

岑安心情复杂,如果一个人被突兀地抹去记忆,第一反应必然是恐慌。

他想起在辑魂监狱,他第一次用脑机操控汐月伊时,不慎被病毒攻击神经,忘记了那个曾操控他如操控提线木偶一样的专家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惊恐无措。如果记忆被完全抹去还好,偏偏留下最不堪、最刻骨铭心的部分……江烬失去了二十年,又是怎样的心境呢?

“去问他吧。他或许会给你答案,又是给戒指又是讲秘密,”白King轻笑一声,“真不容易,他来真的。”

“再见,白King。我现在就去见他。”

岑安今晚主动找白King,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想看看白King是否有恙。

告别白King,他从网络空间回到现实,几秒后睁眼,却发现自己仍然身处数字化的世界。

怎么回事,卡住了?黑桃A出故障了?

岑安疑惑地进入黑桃A的核心操作系统。

江烬给的黑桃A微机,虽然颠覆过岑安对计算机的认知,但短短几天时间里,他与它相处得极为融洽,无论是操控它施展黑客技术,还是借助它进入虚拟世界,岑安上手非常快。从前还在21世纪的时候,就有人称他是天生的计算机天才,看来跨越了两百年,他的天赋依然没有被收走。

岑安检查着故障,忽觉一道高速飞转的不明飞行物朝他的意识劈来,又快又狠,黑桃A最外层的防护冰墙被爆破,零散的字节漫天飞溅,再看过去时,已成了一串串乱码,整个世界仿佛下起了数字雨。

岑安凝滞片刻,踩着数字护盾一跃而上,稳稳拦截住那块被具象为卡片的攻击程序。

卡片翻过来一看,是一张红心数字9扑克牌。

扑克,红心9扑克……

岑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起来:黑杰克,是黑杰克么?!

黑杰克是21点游戏规则里的特殊牌型名称。黑杰克是喜欢用扑克的吧,不然怎么会以此给自己起名?

岑安的惊讶逐渐转变为极度的兴奋,他终于,可以和黑杰克交手了么……

一张又一张扑克牌紧随其后,梅花、黑桃、王后……一张张连接成线,那是猛烈又毒辣的病毒数据包,定点袭向他的防火墙。

岑安捏爆手中的红心9,复杂的程序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岑安略一分析,有了对策。

“毁灭吧,毁灭它……”

岑安不仅没有投入加固程序,还将防火墙反击力最强也最脆弱的内层程序暴露出去。

这举动有点轻狂,无异于嘲讽对方的爆破速度。

无数卡牌迅速穿透黑桃A最后一层防护程序,岑安仿若遭受重击,意识变得涣散,与此同时,他听到寒鸦般凄厉尖锐的笑声在头顶拉响。

“呵,声东击西?”对方冷嘲,依附红心9扑克碎裂的字符溯源而去的病毒,被对方识破、捣毁,以碎片的形式在他面前飞扬。

岑安看到了碎片倒映出的自己的像。他正处在一种奇异的痛楚中,意识像是被关进了暗箱,不断地被打散、聚拢。他觉得自己既不身处现实也不在虚拟。昏昏噩噩中,他听到对方喃喃地感叹着“不过如此,你不过如此嘛”。

“蠢货。”岑安说,“既然发现是声东击西,为何还要碰它?”

尖笑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喘息,同时还有呼呼的风声。

他看出了岑安的把戏,一面故意暴露防火墙薄弱地带吸引火力,一面将入侵程序粘附在扑克碎片上溯源至他的脑机。他粉碎了粘连在扑克碎片上的病毒,但也只是粉碎了病毒最外一层,更隐蔽的一层程序正在他的脑机里落地生根。

他看穿了岑安的伎俩,却低估了岑安的实力……

这次换岑安笑了。岑安的笑声传过去的同时,岑安也将自己眼里的画面共享给他:

【小飞猪走你侵入进度35%,信息加载中】

【小飞猪走你侵入进度42%,识别对方主机,昵称“小丑灯笼”】

对方怔住了。

“小飞猪走你”是什么鬼?

是……那套溯源病毒的名字?

进度条还在加载。

【小飞猪走你侵入进度48%】

【小飞猪走你侵入进度55%,筛得机主,霓音。身份确认中】

“霓音?”岑安讶异道,“你的名字叫霓音?”

【小飞猪走你侵入进度60%,获得对方三次元形象】

赛博空间陡然变亮,霓音的三维投影暴露了。那是一张涂着厚厚油彩的脸,醒目的烟熏妆遮隐着眼睛,撕裂至耳朵的艳红嘴唇,圆球状的鼻子——是一张夸张的小丑面具。

岑安去揭面具,手触摸到的地方“呲”地闪过电磁火花,失败了。

霓音进行反击了。

侵入进度开始变缓慢,不过仍在继续。

【小飞猪走你侵入进度75%】

75%?!

霓音头皮发麻,脑机被侵入75%,足以被剥离出核心操控系统。

他感觉到脑机一点点脱离了控制。

如果是100%会怎样?

100%……

他不仅无法主动操控脑机,还会完全地被对方控制意识,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不行,绝对不行……

霓音看着自己的像,滑稽面具下的眼睛越发慌乱。

“操!”他怒骂一声,指甲下“噌”地闪出一柄锋利的刀片。他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像,知道岑安也在看他,他狞笑起来,猛地插破自己的喉咙。

“我去?!”岑安愣住,突然反应过来,这人喉咙的位置里安装着脑机,他要硬生生剜掉他那台名为“小丑灯笼”的脑机!

鲜血刚溅出来,霓音的像便消失了,声波也乱了,但依稀可闻是痛苦的吸气声。

“做什么傻事啊,真是……”岑安埋怨道。

霓音手里攥着血淋淋的芯片,颤巍巍地站起来,脑子里全是逐渐紊乱、稀碎的电流声。杂音彻底泯灭前,霓音眼前闪过出了UI故障的文字图像——“我来给你收尸”。

霓音注视着脚下光彩夺目的都市,劲风将他的外衣撩起,他的心情突然激动起来。

他此刻站在蓝医最高的建筑顶端,和岑安离得很近,既然岑安已经掌握了他的位置,赶过来恐怕也是分分钟的事。

他抹去脖颈上的血,喉咙处的伤口早已迅速愈合。他将修长的十指伸展到眼前,每一根都贴着尖锐的刀片。他不禁好奇地想,他跟岑安,究竟谁在不自量力——

作者有话说:霓音小帅哥上线

第32章 竞技

岑安从病床上一跃而起, 像是打了肾上腺素,浑身劲儿劲儿的,整个人容光焕发。

“怎么了?”D3打量着他。

“D3, 我出去一趟!你今晚没事儿的话,待病房给我打个掩护呗?”

“做什么?”D3拉上窗户,对他的举动感到一丝紧张。

“去抓黑杰……咳,去抓一个小丑!”

岑安一面迅速穿着衣服鞋子, 一面操控脑机,密切追踪着霓音的位置。不知霓音是怎样的怪物,岑安亲眼看到他脖颈上出现了一个血洞, 可他的定位此刻变换不止, 不像是将死之人该有的活动强度。

方才网络上的交手,让岑安心中生出了怀疑, 霓音会是黑杰克吗?

这些天, 想通过赛博空间攻击他脑意识的黑客并不少,大概率是些跟黑杰克有仇的同行, 都败在了防火墙之外。至于死伤如何, 岑安毫不在意, 毕竟是他们主动来招惹的。霓音算是第一个击破他脑机防火墙的人, 水平不差, 但岑安觉得他的技术恐怕还担不起“杰克佬”这个称号。

不过, 霓音既然已经身处蓝医, 那么近的距离, 也是带足了挑衅意味, 岑安觉得自己不亲手摘下他的小丑面具,有点说不过去。

“你冷静!”D3挡在门前,他看到岑安的心率、体温和脑机温度都出奇地高, “我不是在拦你。虽然不知道你在赛博空间做了什么,但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太冒失了。”

“好的。”岑安从如流地停止了往外冲的动作。

他上一次从医院出逃,是用黑桃A控制了一个仿生人医生,借医生掩护得以冲破重重监视。辑魂狱警对此专门做出了针对策略,和他接触的仿生人医生都被重新作出了调整,故技重施恐怕行不通。

看来这一次,必须得重新找条路线。

他唤醒了江烬的AI助手阿兰,将霓音飘忽不定的实时位置交给她,“阿兰,给我规划一条通向霓音的路线。”

阿兰语气生硬:“我只服从主人的命令,你是谁?”

“主人?”

“我初始系统绑定的最高级施令者,是图灵侦查长江烬。”

岑安翻阅着阿兰的逻辑框图,问道:“那,主人的主人提出的命令,你会执行吗?”

“理论上会的。”

“很好,我是江烬的主人。”

“你不是——”

阿兰的声音戛然而止。江烬将阿兰交给他的时候,也将阿兰的中央处理系统授权给了他,三言两语间,岑安没怎么费脑细胞,就摸进了阿兰的初始设定区进行篡改。

他在江烬为最高级施令者的设定之上,叠加了一个不要脸的新设定——岑安为最高一级的下令者,江烬下达给阿兰的指令如若与岑安相悖,岑安的指令优先。

相当于最高级施令者改成了岑安。

“抱歉啦,阿兰,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认识呢,先给你派活儿了。”

岑安看着阿兰加载数据的进度条,乐不可支。

做这些的时候,D3出门到走廊“溜达”了一圈,回来时兜里多了把枪。

岑安眼睛一亮,从D3手里接过,越瞧越觉得熟悉:“狱警的?”

“对。因为你之前的出逃,蓝医安保加强了两倍,你病房最近的那三层防线,都有配枪。”

“你给我整了一把?”

“带件武器会方便很多。”

岑安用左肩撞了一下D3,“谢了,好兄弟。”

“好……兄弟?”

“病房这边,今晚真得拜托你。好兄弟,这回算我欠你一次。”

“欠我一次……”D3不自然地重复着他的话,“好吧,今晚我算你的共犯。”

岑安把枪揣进袖子,想了想,又拿出来别在腰间,套上蓝医的病号服外套,凸起的轮廓倒也遮盖得住。

阿兰的路线规划好了。尽管终点不断变化,却始终保持在一个不大不小、可以掌控的范围,上蹿下跳的,是在给他布置天罗地网吗?

岑安穿着D3的外衣走出病房,走到公共盥洗室,拆了天花板的大型散流器,顺着宽大的通风管道往外钻。黑黢黢的管道中,他不需要视力,眼前是三维的荧绿色指向标,跟着它的指引蒙头走,足以走出这栋建筑错综复杂的通风系统。

不知过了多久,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他终于不用再忍受管道内弥散的烟尘废气,眼前也出现了夜空该有的颜色。

他的耳朵里不断传来阿兰的方向导航。阿兰非常聪明,还有点狡猾,一路上不断声东击西地为他打掩护。她规划的路线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安察员,还思虑周全地规划了紧急退路,以应对突发情况。

岑安顺利爬上楼顶。

天台视野开阔,眼前的光标飞快地闪烁几下,定格在了最高的一座建筑上。望过去,只见一个黑色人影坐在天台边缘,一条长腿晃悠在空中,另一条曲起,右手肘支撑在膝上,扶着下巴,仿若沉思。整个人所处位置之陡峭,看得人惊心动魄。

岑安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大喊:“霓音!”

霓音身后炸开一簇烟花,三只匍匐在他腿上的乌鸦惊起乱飞。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小丑面具,身上的镜面连帽外套像是触发了某个按键,一下子变得光泽感十足,都市蓝紫色的霓虹炫光不断地在上面流转变换。

烟花一圈圈扩大,绚丽夺目,岑安的耳朵里突兀地响起雄壮浑厚的管弦乐。

岑安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小子,还自带出场音效,挺能装啊……”

突然,他愣住了,这音乐……这充满了号角力的音乐,是竞技游戏《无冕神域》的战歌。

久违而熟悉的感觉袭来时,岑安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烟花还在扩大,逐渐扩为《无冕神域》的经典logo。

随着熟悉的机械女音响起,岑安眼前出现了一段文字:

【欢迎来到无冕神域,亲爱的召唤师】

他发觉身边的建筑在变化,快速形成了游戏大厅的模样,尖塔、黄昏、熊熊燃烧的炼狱、咆哮的九头蛇……游戏里的建模,此时逼真地呈现在眼前。霓音站起来,他脚下踩着一片树叶,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黑杰克,熟悉吗?”霓音问道。

黑杰克?

岑安扯了扯嘴角,心道,这货果然不是黑杰克。

岑安指着悬浮头顶的漩涡状的竞技开启入口:“什么意思?”

“我们来一把绝命1v1吧,触感拉满,以身相搏,死生自负,敢不敢?”

岑安心中纳罕,虽然这种全息模式很有意思,可让玩家以命相博……现在的竞技游戏都这么疯癫了吗?

岑安道:“你死定了,我从前可是职业选手。”

“谁还不是了?我才退役不久,很想跟您这位……”小丑笑容灿烂,“两百年前的前辈切磋呢。”

岑安神色陡然一变,“你知道我?”

“好奇啊?赢了我再说。”霓音纵身跃入漩涡。

岑安愣愣地站在大厅,半晌没回神,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在现实还是在虚拟空间。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道提示,是霓音发给他的竞技邀请,绝命1v1。

岑安点开“绝命1v1”附带的“绝对痛楚”说明,发现这种模式果然是在赌命:

【本局游戏为“绝对痛楚”模式,玩家的血条可以暂存对局中受到的伤痛,当血条清空为零时,所有痛楚将由现实躯体中的神经系统承担。只有决斗中的胜方,才有资格将对局中的痛感清零】

岑安不急着同意,翻起了装备,一行行研读过去,又到新手训练营快速试了几个角色。

《无冕神域》这款游戏能存活至今,已经足够让他惊讶了。两百年,五百多个赛季,足够游戏改版到面目全非,机制和角色都让他感到陌生。不过好在他宝刀未老,对游戏的理解足够快速,反应依旧敏锐灵活,哪怕是全息形式,应该也不至于被按地上摩擦。

岑安做好准备,跃入漩涡前,眼前再次出现提醒:

【本次竞技,您设置了“绝对痛楚”,请谨慎确认】

【珍爱生命,竞技为次,请谨慎确认】

【再次提示:该设置会影响到召唤师的现实生理状态!!出现昏厥、疼痛、流血、甚至死亡状况!!建议您血条跌至40%时,主动认输出局】

岑安一连按下三个确认键,有种签生死状的感觉。

霓音等候已久,率先选择了名为“戏命师”的老牌角色。戏命师难度系数偏高,拥有多段位移、突进和回血能力,典型的炫技角色。

岑安看着角色面板,斟酌良久,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刺客,刀口舔血的诡剑姬。

“以命相博,只有对方死亡为胜利标准的话,我永远也赢不了。”岑安看着满身绷带的戏命师,“因为我对你还持有疑惑,绝不会杀你。这对我不公平。重新定义一下这场竞技的胜利吧。”

霓音想了想,道:“这样吧,我的血条掉到20%,就算你赢,我主动出局。但我所追求的胜利,是你的空血条。”

“我同意。”岑安点点头,一时想不通究竟谁更亏。

迷雾过后,岑安被机械音告知正式进入游戏,降生于猩红血池。

这种双人决斗的模式直接掠过了角色发育,两个人经济数据相同,等级和血条都是满的,岑安选好成型的装备,出了血池。他手里握着诡剑姬的两把长剑,奔走于植物茂密的湿地,去寻找戏命师。

锯齿状的叶片擦过他的皮肤,传来细微的痒,岑安突然好奇心作祟,掏出刃口苍翠的打野刀往自己手臂上扎了一下——卧槽,疼疼疼!

为了缓解那点灼热的痛楚,血条迅速掉了两格。岑安“啧”了一声,不再作死,将刀挥向闻着血腥味而来的恶灵。

树林中,一张卡牌突然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随即一串血珠溅落空中。戏命师窜到他面前,势若鬼魅,那张缠满绷带的可怖的脸,陡然贴近,惊得岑安挥剑跳开,用力将剑上的亡灵尸体掷出去。

亡灵被那张回转而来的牌面撕碎。锋利的牌面在戏命师手中飞速凝聚成球形,那是戏命师的大招。岑安左闪右躲,戏命师如影随形,游戏的世界里,物理阻力几乎为零,他的动作轻盈又华丽,一套连招躲闪了大半卡牌,就在准备反击时,自己的血条“咔“”地掉了一半。

什么情况?岑安懵了一下,也没见哪里受伤啊……

卧槽,是法术伤害!

不是……戏命师这角色啥时候有法术伤害了啊?他印象中,不一直都是物理伤害吗?

岑安心里凉了半截,这下是真打不过了,出血池时,他一件法伤抵抗装备都没带,带了一堆没用的物防。

不仅如此,戏命师成功触发被动,分裂出了一个镜像,两个人一齐朝他发起攻击。

岑安看看对方的满血血条,再看看自己的,收回攻势,弃出一把剑,做了个假动作,转身遁入大雾弥漫的森林。

风声怒号,他不断地通过击杀怨灵与野兽回血,很快便满身血腥,血条却不见长。难道是1v1决斗模式不允许回血?

但他这个状态,正面同霓音对抗显然是不理智的,虽说都曾是职业选手,对方显然更了解当前版本,比不得。丛林深处,时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恶灵的呜咽。岑安突然想到什么,往深处走了几步,将手里的最后一柄剑向外飞出去。

现在,他手里除了一把只对野怪起点作用的打野刀,什么武器也没了。不多时,霓音追上了他,讥诮道:“前辈,说好了1v1,你跑什么?我还想看你给我来一套剑姬的‘诛仙十八剑’呢。”

“花里胡哨的连招,还是少学一点比较好。”岑安道。

“是么?”无数张卡牌环绕着他们,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阵,又一张张秩序井然地擦着岑安的喉高速划过。岑安不敢动,那牌面稍微倾斜一点,就能割破他的颈动脉。

“好看吗,前辈?”

“……”

岑安无言,静静等霓音玩腻的那一刻,也等着飞剑技能的冷却时间,只有冷却时间到了,两把剑才会回他手里。

终于,“铮”地一声,两柄长剑深深插进他面前的土地。

霓音冷眼看着他的剑,卡牌的逼迫下,岑安无法伸手去拿。

“让我一点一点,放空你的血条吧。”

戏命师的形象消失了,霓音将自己的像切换进来,那张诙谐的小丑面具随着他的狞笑,变得极为生动。

岑安的四肢上被霓音插进四张卡牌,痛得气都吸不上来。就在他作势要将最后一张卡插入岑安的咽喉时,一颗硕大的火球朝他砸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震耳欲聋的咆哮和怒吼。

霓音跳开,尽管动作迅速,头发还是被烧焦了一片。

一时间,地动山摇。

“它怎么出来了?”霓音皱着眉,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喷火巨龙。

这种大型魔兽只设定在多人组队的竞技中,需要团队配合集火才能消灭,击杀后可产生集体增益效果,1v1竞技决斗的赛场里并不会引入这种怪物,一是不需要,二是就算两人化敌为友合作起来,也难以降伏。

“我承认,打不过你。不过我可以改游戏机制。”岑安道。

“怎么做到的?你黑客技术再厉害,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建出这种怪物模型。”

“从其他游戏模式里拖一个进来不就好了,”岑安露出笑容,“不过,我只拖进了我方小火龙,没管你的,别怪我不讲武德哈,因为……”

话音未落,巨龙照着岑安喷出一簇烈焰。

岑安懵了,血条顿时掉到了5%。

“蠢,”霓音被他气笑了,“什么小火龙,这他妈是深渊焱兽!管你哪方,无差别攻击的那种!你眼瞎吗?还职业选手……”

“卧槽?”岑安吐出一口黑烟,诡剑姬全身被烤得外焦里嫩,手臂裸露的皮肤完全炭化,又焦又硬,轻轻一折就能断的样子。难以想象等血条空了,他退出游戏,身体要承担怎样的痛楚。

岑安抱歉道:“大意了,没认出来……”

“走啊!”

焱兽振翅,掀起一阵狂风。霓音拽起他往丛林深处跑去,一面狂奔,一面喃喃着对付魔兽的策略。岑安瞅准机会,一脚将他绊倒,两个人一起滚进巨岩的缝隙。岑安焦黑的肢体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只剩一条左臂挂着躯干,怪可怖的。

“你疯了吗?我们会被焱兽烤死的!”霓音掏出一把尖刀亘在他颈前,骂骂咧咧,“你个混蛋,如果我们都被魔兽打死,系统会判定两败俱伤,结算时谁也没有资格清零痛楚!我现在杀死你算了。”

“是你会死,我不一定。”岑安乖戾地笑起来,“我只是感受痛楚,而你,会跟那只魔兽永远地留在这一局里。”

“什么……”霓音看着岑安眼睛里映出的小丑面孔,脑中警铃大作。

他没注意到,方才切换戏命师形象的行为失败了!他把自己的本体卷进了这场竞技!

霓音反应过来,再次进行切换,却发现系统瘫痪了,他什么也操作不了。

霓音颤着声:“你做了什么……切换口呢?”

“被我藏起来了。”岑安露出恶劣一笑,“这一局不管是被你杀死,还是被魔兽烤死,我都无所谓。但只有我能让你出去。”

焱龙咆哮,大地在颤抖,再过一段时间,黄昏渐远,焱龙会召唤出滚烫的岩浆浸染大地。

霓音头顶的血条不见了。

无血条,就意味着他只有真真切切的血肉之躯了。

岑安虽然浑身焦糊,破破烂烂,却是诡剑姬的数字模型,是一串数据而已,他的身体仍在游戏之外,现实中依然完好无损,而霓音却会葬身于此。

霓音真的慌了,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岑安笑出珠贝般的牙齿,刷地一下揭了他的面具,愣住了。

滑稽的面具之下,是一张俊朗稠丽的脸,混了点欧洲人的血,鼻梁高挺,眉宇间透着股不羁,又圆又亮的深紫色眼睛,像只不好惹的野猫。

“天杨?”岑安盯着他眼角的泪痣,眸光错乱地闪个不停。

天杨,他尚未从职业电竞中退役时,和他配合最好的队友。

多少年了?即便是在21世纪,他们也有五六年未见了吧……

霓音怔了一下,双眼充血,一霎时淬满怒火。

不服输的倔强表情、额前桀骜不驯的呆毛,一时让岑安梦回联盟,梦回他还在战队的岁月。

戏命师是天杨最得意的角色,霓音那一串丝滑炫酷的连招,也是他最擅长的。明明是帅哥,却喜欢扮丑搞怪……

是你吧,天杨,一定是你。

“原来是你小子装神弄鬼,等老子出去,天杨,老子抽不死你……”

“什么天杨?”霓音嘶吼着打断他,如同处在崩溃边缘:“你冲我笑什么笑,天杨到底是他妈谁啊?为什么你们都把我认成天杨?”

岑安一怔:“还有谁……”

“说啊,黑杰克!”霓音抄起手边的石块,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岑安伸手抵挡,躲开了致命一击,手肘却被砸烂了,血条立刻闪到2%。

岑安也恼了,抓起散落身边的腿骨往他脑袋上敲。

——邦邦邦!

没敲几下,焦骨先碎成了粉末。

岑安愣住:啊这……

霓音捂着脑袋,他的痛感不再延迟,疼得呲牙,又反手去锁岑安的喉。

岑安无力躲避,指了指头顶,“1%了。”

血条空掉,岑安就输了,会被强制出局,感受本局诡剑姬身上所有的痛楚,竞技结束。

竞技……结束?

霓音松了力道。

岑安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悲伤,一丝阴郁。

“你多大了?”岑安突兀地问。

霓音皱了下眉,没有回答。

岑安道:“你看起来,跟贺韶一样大,而天杨与我同岁。但不该啊,就算你是这个年纪穿过来的,也不该不认识我啊……”

“你他妈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他的无厘头激怒到霓音。

岑安不做声了,闭上眼,缓了许久。

“你认输吧,霓音。你原本98%的血条,出去了肯定没感觉,而我1%,不是当场休克就是死亡。”

霓音好笑地看着他,一张卡牌贴近他的咽喉,“你让我一个满血玩家,向丝血玩家认输?这个满血玩家,还是个职业选手?”

“那么抱歉,这场竞技注定不会有赢家。我总算明白了,在这种游戏模式里,一堆细胞和一堆数据原来没有区别。”岑安笑道,“我回到现实世界生生疼死,同时,这局游戏的系统也被我捏死在手。你将以血肉之躯,永远留在这一局。”

“认输吧,霓音。”

第33章 弟弟

岑安跟着阿兰的指引, 气喘吁吁地登上霓音所在的天台。城市夜景缤纷,色彩明亮的绚光看久了,眼睛也会疼起来。

霓音呆呆地看着脚下的霓虹光海, 一脸不爽。

他认输了。

在深渊焱兽召唤出来的岩浆滚到岑安的头顶时,他低骂了句什么,认输出局。

随后,两人在游戏大厅的结算界面相遇, 霓音告诉岑安,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也算身经百战的职业老将, 还从未在对局里主动认输过。

“其实我的游戏设置里, 空血条并不会要你的命。我没想着杀死你,我只是想看你痛得满地打滚。”霓音说。

“为什么?”

“我讨厌你, ”霓音顿了几秒, “见到真人以后,更讨厌了。”

岑安莫名其妙:“不是……小兄弟, 咱俩认识吗?”

难道是跟黑杰克有恩怨?

霓音不答, 哼了一声, 径直退出游戏。

蓝医最高建筑的天台, 霓音依旧坐在陡峭险峻的边缘, 三只超仿真的电子乌鸦分别落在他膝上、肩上、脚尖。他优雅闲逸地挥手, 那乌鸦也跟着他动作飞翔。

霓音一指岑安, “啄。”

乌鸦凶神恶煞地扑过来, 岑安躲闪不急, 脸上被尖喙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溅落。

“你他妈的,霓音!够了……”岑安狼狈逃窜, 衣服还是被撕开了几道口子。突然,一只乌鸦被他攥住脖颈,尖利的嚎叫中,他干脆利落地拧断了它的翅膀,往霓音身上扔去。

岑安一边手舞足蹈地同另外两只乌鸦周旋,一边朝他喊话道,“咱能不能把话说明白?”

霓音捡起凄凄哀嚎的乌鸦,慢条斯理地修理起它的翅膀。

五分钟后,所有的乌鸦全被岑安折了翅。

岑安挨着他坐下来,看了眼脚下的深渊,心惊肉跳,又往里挪了挪。岑安盯着他的咽喉,“你那里没事儿吧?”

霓音嗤笑,当着他的面,展示了一遍指刃划喉。血淋淋的,凑近了还能听到气管处空气涌动造成的嘶鸣,然而很快,伤口如同液面一样迅速愈合。

霓音顺手将微机塞进去。他的“小丑灯笼”,是一块雨滴大小的绯红晶体。

“摘了吧,反正已经看见了。”岑安看着他滑稽的小丑面具。

霓音揭下面具,指着自己的脸:“像谁?”

“易天杨。”

“易天杨是谁?”

“你前辈。”

“前辈?”霓音跟着念一遍,勃然大怒,“前你妈的辈,你这个手下败将!管你叫一声前辈是我礼貌,你他妈还上脸了……”

“诶诶诶!说话含妈量极高,这特点就很天杨!”

“……”霓音道,“他是你从前的队友,和你都是两百年前的人,却长了一张跟我很像的脸?”

“我以为你就是他。”岑安顿了顿,“虽然我是第一次见你,但你给我的感觉也挺像他的。比如擅长的游戏角色,生气和得意时的微表情,比如明明长了张浓颜系帅脸,却喜欢戴丑面具玩抽象……诶,有没有可能你是天杨那小子的子孙后代啊?我认识个医生,能看出人的基因,不如改天……”

岑安还没说完,霓音突然暴起扑倒他。紧接着,岑安脸上挨了结结实实一拳,“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是他!我跟那个崽种在血缘上也不可能有关系!”

“不就是认错人了么,你应激什么?”岑安闷哼着,一摸嘴角,满手的血,骂了句“操”。

岑安不明白一个人被误认为另一个人,为何会如此暴躁。

眼看着霓音又要动手,岑安往侧面滚去,胳膊肘蹭破了皮,一阵火辣辣的疼。霓音的拳头落在了他肩胛骨上,岑安不惯着他,左腿稍微有了点活动空间,立刻屈膝顶上他的下肋,下一秒,又被精准卡住了喉,一阵气短。

“住手!你们两个!”

一道熟悉声音自梯口响起,两人同时一怔,随即撕心裂肺地喊道,“姐!”

异口同声。

就连语气也是同样的委屈。

岑安惊愕地回头看霓音:“叫谁呢?那是我姐,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小岑。”云渺出声打断他,“是误会,都撒手。”

出现在楼梯口的,是云渺的全息影,她穿着厚重严实的防护服,像是身处极其险峻的环境,口罩只摘了短短几秒,又皱着眉重新戴回去。

霓音松开了岑安,两个人全都灰头土脸。

“走啊,”霓音朝他膝盖上踢了一脚,“去她那边儿。她的像只能投到那儿。”

岑安懵了片刻,一下子醍醐灌顶。除了他,霓音被谁认成过天杨,怎么知道他的来历,又为什么还没见面呢,先讨厌上了他……看来云渺在霓音跟前没少提过他。

想到这里,岑安有点想笑,同样叫云渺一声姐,霓音不会是因为云渺才讨厌他的吧?果然年纪小,哪门子的醋都吃。

“小岑,霓音是我当做亲人的弟弟,嗯……说来话长。”云渺顿了顿,“以后就是我们的弟弟。”

霓音:“谁是这崽种的……”

“霓音!”云渺拔高音调,看见霓音倔强又受伤的表情,语气软了几分,“抱歉,霓音。你叫了我五年姐姐,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的家人,和岑安一样的家人。你要相信,我们之间的羁绊,绝不是因为你长得像我的某个故人就能产生的。”

岑安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换上了一脸怜惜:“啧,敏感的小可怜哟……放心,哥以后会好好疼你的。”

“……滚蛋!”霓音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跳到云渺的全息像后面,仇恨地看着他,“姐,你上上个世纪的弟弟,为什么会是黑杰克啊?”

“咦,你没跟他说清楚么?”岑安疑道。

“谁跟你说话了?滚一边去。”霓音骂道。

云渺摇摇头,对岑安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关于你,我都有所保留。”

岑安乐了,又贱兮兮地招惹霓音:“听见没?有——所——保——留!姐跟我才最亲密,我俩说话,要滚也是你滚。”

“姐你看他!幼稚死了——”霓音翻着白眼。

“我真服了……”云渺被气笑,“够了,以后好好相处吧。”

岑安表情欠揍地对着霓音笑,任谁也看得出他心里暗爽。如果眼神能杀人,他肯定已经被霓音千刀万剐了。

方才说话间,岑安让阿兰定位全息像的发出设备,顺带规划一条躲避安察员的路线。

岑安接收到阿兰给出的定位结果,惊奇道:“姐,你在蓝医的地下疾控中心?”

“你怎么知道?”云渺惊讶道。

“我有脑机了,还有个厉害的AI助理听我指令。”

“那真是太好了。”

岑安在计算机上的天赋她是了解的,能有个脑机和AI助理为他所用,不再赤手空拳,不管遇上什么胜算都能大一些。

“我在病异污染区做清理工作,这些天,也是成功混进了蓝医。”云渺回头看了一眼,微微压低声,“你让我查的零号疫苗,有点不对。它是幸子生物研发的,却借的蓝医的研发室,最怪的一点是,蓝医的药品研发部根本没有记录过该项目,五年前出任院长的江漓,似乎也不知道……”

岑安打心底感动,那日监狱一别,他提出的疑惑,她立马就去做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岑安听到她那边传来若隐若无的嚎叫声,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颇为凄厉。

“我现在就过来找你。”岑安看向霓音,“一起?”

他把位置分享给霓音,两个人眼前同时出现了一条明亮的路线指标。还没等云渺说什么,两人已经顺着指引跃下天台。云渺只好以像的形式,追在他们身边。

“听着,蓝医地下疫病防控中心,总共48层,负40层之后都是污染区,需要特殊防护。你们到负16层就停下来,那里有关于零号疫苗的档案和实验本。”云渺顿了顿,“这玩意儿如果一点秘密都没有,是不会存档在这鬼地方的。”

“我记住了,姐姐。”

“千万注意安全。”

说完这一句,云渺收回了全息像,舱门外传来敲击声。

“第二批屠已卸任,集合,准备清洁。”队长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胶囊状的舱体。

云渺飞快地检查了一遍装备,想了想,又脱下防护服,往手臂上注射了一支情绪调节剂。

舱外是险峻的高温疫区,野蛮而猛烈的病毒在那里疯长,它们来自失败的细菌实验与罕见的疾病。云渺从未见过病毒催生出的怪物,有一种叫“屠”的类人形机器会对它们进行各方面的诱导性观察,屠身上挂满了探测仪器,获取足够的信息后,再进行简单粗暴的杀戮。杀戮的过程,也会详细做出记录。

云渺的工作是清理屠身上沾染的病毒、搜集整理屠的探测器。那些数据信息,她根本接触不到。

云渺第一次做这工作时,当场就吐了,虽然防护服很好地阻隔了气味、过滤了冲击力十足的色彩,可那些碎裂的动物皮毛、黏稠的脂肪、脑浆、结缔组织,腐烂的、正在腐烂的……难以想象,屠是从怎样尸山血海的炼狱中走来。

在这里工作的人如同机器一样麻木无情。昨天,队长枪杀掉一个对防护掉以轻心而感染新型病毒的同事,然后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工作。

云渺自诩不是个圣母心的人,还是没忍住问道:“救都不救一下吗?”

“你们签的保密协议,写得还不够明白么?”

一旦感染,立即枪毙。云渺当然记得这一条,叹道:“这规定也太小题大做了,我们又不是身处末世那种极端情况。”

“生物朋克玩崩了,可不就是末世?”队长笑了笑,递给她一管情绪剂,“你需要这个。”

情绪剂推入,云渺总算平复了几近崩溃的情绪。

云渺不知道该怎么跟岑安描述这些。舱外的世界是那样的邪恶、麻木、无望,生命变得不那么值钱了,而可悲的是,类似的规则与事实,在各行各业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

云渺出了舱门,却见外边整整齐齐地倒着三具同事的尸体,队长倚在一座机器上擦枪,另外三名同事噤若寒蝉地缩在一起,等级不高的仿生人整装待发,没有表情地立成一个方阵。

“真遗憾,咱们组就剩五个人类了,又得晚点下班了。”队长道。

“你杀死了四个人,却只可惜自己下班晚?”云渺问。

“我只想在天亮前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个物理层面的好觉。”

“你很疲惫吗?”

“并不。”队长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看向地上的尸体:“我只是对这些不守规则的人同情不起来。而这无关紧要,云渺。”

云渺忽然有点庆幸出舱前给自己注射了一支情绪调节剂。

“出发吧。”她说。

第34章 缸脑

“阿兰, 你开的什么破路?!”

再一次望见铁轨隧道一样陡峭向下的垂梯井时,岑安欲哭无泪。按照刚才的经验,垂梯之下, 会有一张锋利的激光网等着他们。

“这是最快也最安全的一条。”阿兰说。

“第几层了?”霓音问。

阿兰:“负七层。”

“继续,”霓音对岑安说,“你不觉得这很像《神域》赏金猎人游戏模式的场景概念吗?”

无尽的隧道,冰冷的金属构造, 霓音这么一提醒,一下子勾起了岑安的回忆。

一张扑克倏地朝他飞来,岑安抓着栏杆猛地侧身, 堪堪躲过, 扑克降下速度回旋而来,这一次, 被岑安稳稳地夹在了两指之间。

岑安摩挲着那纤薄如刃的扑克边缘, 瞪了眼霓音,“操, 你来真的啊?万一我没接住呢?”

“你接得住。”霓音露齿一笑, “你发现了没, 这里的地心引力少了一半, 下边肯定有无重力装置。”

“疾控中心用那玩意儿干吗?”

“可能是为某些特殊的药品或者实验营造环境, 管他呢, ”霓音背过身, 以仰躺的姿势从竖井口一跃而下, 声音回荡在金属壁面上回荡, “来玩追逐游戏吧。”

嗖嗖嗖!

随着霓音音落,几张扑克自下而上地飞向岑安。

“疯了。”岑安胆子也大了,跟着他纵身跃下去。

他将霓音掷过来的扑克收集起来, 整整九张。他抽出一张红心10,一张梅花A,凑了个21点。他把它们插进井壁的缝隙,斩断一簇微小隐蔽的导线。前方,竖向隧道的尽头,是一道崎岖的黑钢廊道,霓音正对着密集的激光网犯愁,导线一断,激光网顿时消失。

“它的功劳。”岑安将剩下的扑克以攻击的速度抛向霓音,“你不介意我用你两张牌吧?”

霓音垫步跃起,灵活躲开每一道攻击,顺手摘花般接下飞散在身边的扑克。略略一看,少了哪两张,心里也有了数。

“21点黑杰克……”霓音再次将扑克飞弹向岑安,“你真是黑杰克?”

“你猜。”

两人一路追逐打闹,一路顺着阿兰的指引向前,很快就来到疾控十六层。

霓音揭开一块石膏板,淡蓝的光从下往上地透进来,映亮他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他们此刻身处十六层的天花板吊顶之上。霓音放出一只电子乌鸦,合上板子,没多久,下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躁动。

昏暗中,岑安问霓音:“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你要找零号疫苗的资料。”

“我找它做什么?”

霓音一脸纳闷儿地看着他:“我怎么知道?”

“我的意思是,”岑安笑了,一时对霓音的兴趣达到顶峰,“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却依然会帮我?”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听渺姐的话。”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黑杰克?”

“不是。不过我准备是。”岑安看着他,天花板缝隙透出的光斜切过他的脸,“我能为他背锅替罪,至少说明我可以伪装成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我主动?”

岑安目光坦荡:“我很想见黑杰克。他不屑于露面,那我便搞事情引起他的注意,零号疫苗和雪原,都会是个机会。”

霓音歪头凝视着他,莫名地十分确定岑安没有撒谎。霓音对他仍有防备,可他却将身份与目的如此赤裸地坦白出来,有那么一瞬,霓音心底泛起被信任的感动。

霓音不习惯这感觉,感到一丝羞耻,低咳一声:“你要问我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反感被认错?”

“我不是反感被认错,而是反感被认成天杨。”

“哦?”

霓音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凝涩,别开视线,“你口中,易天杨的那些特点,我身上也有,我与他不止是长得像那么简单。但我确信我是我,不是他。”

“也许我们真的在另一个世界里见过,”岑安揽过他的肩,“还挺浪漫的,是吧?”

“浪你妈的……咳,只有恋爱脑才这样想,别让我鄙视你,岑安。”霓音冷哼着拍开他的手,顿了顿,又低声道,“两百年前……你来自一个低科技世界,恐怕很难理解,在自己身上密集地看见别人的特点,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我有时怀疑自己只是个被养在培养箱中的大脑,神经末梢连着机器,一切感受都是虚拟,我的观察员弄错了电信号,导致我和另一个缸中之脑出现了混同现象。”

岑安惊讶:“这不是‘缸中之脑’悖论吗?”

“我小时候亲眼目睹,完整的大脑被放在一个奇形怪状的玻璃培养皿里,插满了电极片和管子,连着冰冷的机器。科学家告诉我,那只大脑不知道自己活在计算机虚拟出来的世界,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霓音笑了一下,“然后就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创伤了啊。那疯子还吓唬我,说我们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本质上都是一颗血糊糊的缸脑,受人操控,有人觉得我像另一个人,是因为我的操作员偷懒,将其他大脑的一些特质,比如虚拟相貌和性格的程序,复制在了我身上。”

岑安说:“你明知道这是一种怀疑主义。”

“嗯,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我怀疑的念头。”霓音轻描淡写,“对了,科学家后来自杀了,遗书里写自己看到了真正的、白花花的自由。”

“我却觉得,不管虚拟还是真实,无论如何你都在这儿了,我思故我在嘛,把握住拥有的一切好好感受,也不算徒劳。”岑安说。

霓音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你不会以为我会有极端想法吧?不可能的,我这样年轻,我还没玩够。”

大概是气氛太凝重,岑安便逗他:“我这个便宜哥哥,你什么时候认啊?”

霓音对这称呼瞬间炸毛:“滚吧你,这辈子都不会叫你哥的。”

两个人藏在昏暗的天花板,四周灰尘乱飞,脚下乌鸦引起的嘈杂人声久久不歇。

从前,他和天杨也曾这样躲在一截断裂的火车头里,微光映亮他们的眼睛,他们在腐朽的灰尘中分享秘密,聊幼稚的世界观、人生观。这一幕恍如隔世……不,确实隔了两个世纪。他已经二十岁了,天杨却还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啪!

岑安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终止回忆。

“抱歉,霓音。”

——抱歉,我刚才又无意识地把你看成他了。

“乌鸦回来了。”霓音打开脑机操作台,接收乌鸦传来的信息。他的电子宠物乌鸦搭载了探测仪器,给出了十六层的布局,和通往资料室的最短最隐蔽的路线。

“十六层有六名值班的研究员,四人二机。”霓音说。

“四人二机是什么鬼?”

“四个人类,两个仿生人。”霓音雀跃道,“好办多了。”

岑安启用黑桃A,将监控系统前一日的监控信息覆盖到今日,再弄瘫身份识别与红外感应。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所有的系统都以为自己在正常运作。

他们顺利落地,摸进资料室,霓音留在门口把风。

资料室被样品冷柜占去三分之二的空间,资料以磁盘的方式储存,只占一面墙。肉眼扫过去,墙上密密麻麻地全是编号,岑安光是读取编号都觉得费力,别说检索每一块磁盘上的信息。

他转悠半晌,发现了一台外置计算机,应当是该室的主控操作台。倒腾片刻,岑安给霓音通讯:“我需要研究员的指纹。”

霓音:“开门。”

“嗯?”岑安将信将疑地拉开资料室的门,只见地面上趴着三个人,霓音坐在一旁的实验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铅笔粗细的警.棍。

“挑一个。”霓音指着地上的三人。

“厉害啊。”

岑安拖走一个体型偏瘦的研究员,用他的指纹和瞳孔给操作台开了机。

他用主控机打开了所有的磁盘,迅速筛选出零号疫苗从研发到上市,再到写入监狱规章的所有记录。零号疫苗在防治人类躁郁情绪和肢体退化上有显著效果,岑安一时看不出哪里不对。

他把所有资料“喂”给阿兰,让她去比对分析那些庞大的数据。他走近标本柜,就地取材,用巴掌大的低温袋,装了一支液态零号疫苗,疫苗下压着的“密码簿”芯片,也一并带走。

合柜门时,他瞥见一只印着“缸脑”标签的棕色卡口西林瓶,不由得一怔。

方才,他刚跟霓音聊起缸中之脑假说,就在此处看到了相关的东西,这也太邪乎了吧?

“缸脑”西林瓶和零号疫苗摆放在同一间标着“缉魂”二字的柜格里。岑安不禁脊背发凉,难道有人在监狱搞缸脑实验?

等等!缉魂?缉?

监狱的名字不是“辑魂”吗?柜子里为什么是绞丝旁的“缉”?

若说它与监狱无关,可它又跟零号疫苗放在一起……也许,是错别字?

岑安不禁用戴着医用防护手套的右手轻轻捻起那只西林瓶,里面装着两克重的深色冻干粉末。他轻轻晃了晃,粉末如同活了过来,从细小颗粒状,渐渐变为菌类孢子的模样,扩大、发光……

“啪”一声,瓶子碎了。岑安迅速扒下手套丢进柜格,猛地摔上玻璃柜门。

“糟糕,我好像闯祸了,霓音。”

霓音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只见岑安眼前的样品柜里飘满了红色的孢子,灼眼的光芒似乎要烤化柜门,然后让孢子如恶灵般喷涌而出。

“这什么玩意儿……”霓音瞥见粘连着西林瓶碎片的“缸脑”标签,愣住了。

岑安死盯着玻璃柜门,觉得它快撑不住了。

“我们得毁了它。这玩意儿飘出去,万一整个生化危机出来,我不成罪人了?”岑安说。

“烧?”霓音打了个响指,食指和中指并拢,蹿起一簇火苗。

“先别轻举妄动。”岑安觉得单纯的火焰恐怕不行,毕竟那孢子状东西和火焰一个颜色。

岑安启用脑机,将这一层庞大的智能消防系统剥离出来,生成数字模型。

“阿兰,你先停下,给我翻这里的消防系统,”岑安将模型交给阿兰,“除了常见的实验室建筑消防措施,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三十秒后,阿兰说:“有一只消防用的钢瓶,装满了石油醚。”

“就是它了。”岑安立刻让阿兰指引他找石油醚。

“啊?”霓音疑惑道,“石油醚易爆易燃,用它救灾不是火上浇油吗?”

“所以说,它必不是用来处理普通险情的。它的消防作用,应当是针对这种药物洒落造成的特殊情况。”

装着石油醚的钢瓶比岑安想象中还要小,像一只扁长的冬瓜,阀口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按压下去,喷出来的竟是气体。

岑安一去一来,霓音很自觉地给他打掩护,又干倒了一个仿生人研究员。

霓音用指下纤薄锋利的刃在玻璃柜门上划开一道口子,把细管插进去,通气态石油醚。

孢子突然疯狂地扭动起来,仿佛具有生命的物种一样。岑安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激发了“缸脑”冻干粉末的活性……

几分钟后,柜子里落满鲜红的齑粉,每一间柜格、每一支药剂都蒙了一层红霜。

岑安松了口气,却见玻璃门在红霜的覆盖之下,映出两个字——辑魂。

辑魂,辑?

这才是监狱的名字,也是这座样品柜的命名。

所以,柜子里的药品都和监狱有关?零号疫苗、缸脑……

岑安飞快地浏览着各个标签,这座名称为“辑魂”的柜子里有九个小柜格,而“缉魂”不过是其中一个小柜格的命名,“缉魂”里包含零号疫苗、缸脑,还有三支不知哪门语言编写的标签。

突然,“砰”一声脆响,柜角被子弹打烂了。

“抱头!趴下!你们是谁?”

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和霓音被发现了。

岑安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转过身。

“黑、黑杰克?!”

研究员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握着枪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岑安顿感不妙,对霓音说:“好弟弟,你不是伤口愈合快吗?你、你要不接一下他的子弹?”

霓音愣住:“你他妈说的是人话?”

“主要是柜子里石油醚还没通干净,里边浓度肯定到了爆炸极限的,这人看着斯斯文文不会用枪的样子,万一走火打偏了,会炸啊!”

霓音:“闭嘴……”

“趴下!”研究员颤着声吼道,握着枪的胳膊往前伸了伸。

岑安是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震耳欲聋的枪声仿佛收走了他的听觉,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紧跟着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掀到半空。

“辑魂”样品柜爆炸了,又引燃了其后不知名的易爆危险品,势若天雷勾地火。刺眼的白光中,霓音紧紧抓住他的肩,两个人一齐扑在十米开外的铜墙铁壁上。

短短几天,磕碰到金属的痛楚,岑安已经体会了无数遍,此刻竟然觉得久违。

耳鸣结束,岑安发现自己和霓音同披一件流光溢彩的皮革,那是霓音的外套。枪响的瞬间,霓音脱下外套罩住他们,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爆炸.物和高温。岑安被保护得完整,而霓音半边躯体露在外边,皮肤炸得一片血肉模糊。

“霓音!”岑安抓着他的肩。

霓音抽着凉气,挤出一个轻笑。下一秒,他的伤开始愈合,从触目惊心迅速恢复到完好平整。

“你……吓死我了!”岑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是会疼,是吗?”

霓音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药品燃烧的臭味弥漫开来,一个人形燃烧物如同厉鬼般猛烈挣扎着,发出嘶哑的求救。

岑安和霓音对视一眼,迅速冲上去用外套扑灭研究员身上的火,拖着他一起离开。刚出资料室的门,霓音的电子乌鸦扑过来,落在霓音的肩头,歪着脑袋,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霓音脸色一变:“躲起来!”

资料室一片火海,间隔不断地传来爆破声,岑安估计用不了多久,整个十六层都会被火舌吞没。他和霓音躲避在天花板上,看着一列列全副武装的安保员涌入。

“操,摇人倒是挺快,消防是干什么吃的?”

阿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主人,蓝医的智能消防系统不是把持在你手里吗?”

“卧槽,忘还回去了!”

阿兰:“……”

岑安迅速操控脑机,将十六层的消防恢复为正常,瞬间,楼层被悠长尖锐的警笛声覆盖,制暴灯闪烁不停,藏匿在天花板和墙壁的管道喷出高速流动的液体与干粉,整个空间剧烈颤抖起来。

“阿兰,让你分析的资料,有结果了吗?”岑安说。

“有了,”阿兰顿了顿,“有点复杂,有我的……主观猜想。”

岑安点点头:“我们先撤。”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猫着腰,朝天花板尽头的矩形管道钻去。

在管道里匍匐前行了不到两米,只听“轰”一声巨响,好似拆毁建筑时的爆破音,眼前的管道生生折断了。剧烈的晃动中,霓音脚下不稳,从断面跌下去。

岑安单手抓住他的领子,手臂上经脉暴起。

霓音惊喜叫道:“隧道,我看到了隧道,还有高速物料列车的……头部!驾驶室在那里!”

“所以……呢?”

“我们可以开列车!”

岑安死死抓着霓音,另一只手扳着管道口的一根钢钉,用尽全身力气,手指骨节几乎要穿透皮肤。管道里大量的烟尘腾空,岑安呼吸凝涩,眼睛更是什么也看不见。

“轨道,距离你……咳咳,多高,咳……”

“大概,”霓音估算着距离,“一百五十米左右。”

“操,那你他妈……咳!现在是、是吊在半空的……”

“对,摔下去会死!先拉我上去!”

霓音声音里透着喜悦,仿佛身处险境的并不是他们。

霓音高看了岑安的体力,这种情况下岑安根本做不到。

不出意外地,岑安手臂脱臼了,同时也感觉自己快窒息在厚重的烟尘里了。

“算了,一起摔吧,我有名刀。”

说完,岑安卸力,抓着霓音的手却没松开。

“卧槽?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一起从两百米高空,朝着铁轨坠下去。

霓音没料到岑安会整这么一出,一时懵了。

霓音的惨叫声划破死寂,像是惊动了蛰伏深渊的猛兽,黑暗中,倏地睁开了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这哥俩儿凑一起不是在闯祸,就是在闯祸的路上[菜狗]

第35章 爱人

高速坠落的过程中, 岑安感受着惊险带来的刺激,等待心跳突破阈值的那一刻。

白King啊,求你再救我一次。他心中默默祈祷。

然而下坠没有持续多久, 他浮在了空中,身体如棉絮般轻盈,感受不到重量。

“是无重力机的效果。”霓音说着,一瞬间蹦开二三十米, 稍微发力,又一头撞在岑安身上。

“你的名刀呢?”霓音问。

岑安说:“没触发。”

“这不算身陷绝境?”

“嗯。”

霓音“咔咔”两声,把岑安脱臼的手臂扳正常, 两个人扑棱着双臂, 朝着物料列车滑过去。

凑近了才发现,铁轨和列车是悬浮在半空的, 昏暗幽深的无重力空间好似模拟出来一个小小外太空, 看不见轮廓与尽头,也看不见光源。

“这些车厢, 好像是储存室, 全密闭, 没有窗……”岑安扒着车厢, 轻轻滑过去, 费力地辨认着车厢上的文字。

霓音拆下车头的玻璃, “到这儿来, 这里是主控室。”

他们钻进列车头, 里面约有十八平米的空间, 灯光明亮,配置双人驾驶位、计算机操控台和一只巨大的电控柜。

岑安打开电控柜,每一个车厢的环境状态都可以在这里手动控制, 他一眼扫过去,总共十九节车厢,有的模拟着极寒环境,有的全覆盖高强度紫外线,还有岩浆、深海高压、磁暴……

阿兰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起:“这里的AI处在待机状态,要不要唤醒他?”

“不用,我们现在得回到地面,尽可能动静小点儿。”岑安说着,非但没有唤醒AI,还用黑桃A编了个时长两小时的干扰程序,加注给待机的列车AI。

“这底下有独立的燃料箱,”霓音敲了敲地面,“咱们甩开后面的车厢,开着车头逃吧。”

岑安觉得可以,电控柜有相关按钮,按下去,挂连着车厢的贯通道和挂钩缓缓断开。

“阿兰,我们现在在哪里?”岑安问。

隔了一会儿,阿兰回答道:“我不知道,这里没有命名。只能说,和蓝医疾控负四十五层在一个水平面。”

霓音已经坐上了驾驶位,稳稳地绑好安全带,“我们直接往上冲。”

“有你真好。”岑安抓住计算机操控台旁边的一只钢管,“我准备好了。”

霓音将车头调转九十度,全力发动引擎,冲破轨道与列车之间巨大的磁力,在无重力状态下,一点点动力就让车猛飙出去,随着重力恢复,车速骤减,剧烈的颠簸中,岑安耳鸣渐起,被晃得头晕目眩。

岑安透过窗,看到黑暗中巨大的筒状建筑,那应该是就是蓝医的地下疾控中心了,那座建筑没有窗户,唯一的豁口,还是他和霓音掉出来的地方,那豁口对这庞大的建筑来说无异于一只针眼。岑安有点好奇,里面的人知不知道墙壁之外,还存在着充盈的空间?

“你听。”霓音慢慢贴近建筑。

岑安微微打开车窗,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又一声爆破音。

“不会吧,16层的爆炸还没停?”

霓音满脸疑惑地摇摇头。

岑安立刻打开黑桃A,微机里还留着他入侵监控的痕迹。

十六层资料室的火灭了,一片焦黑,围了一圈警戒线。但没有一个人关注那里,所有的安保、研究员,全都围在主控机前。

岑安接入音频,研究员的对话清晰地传进他脑海:

“……救不了,直接启动地毯式摧毁。”

“你疯了吧?负42层还有人类清扫员!”

“都是签过死契的,没什么可惜的,一旦溢出病菌又得麻烦了……”

“冷静!都给我冷静……屠发狂一定有原因,屠是机器,怎么可能感染生物病毒?”

……

负42层?

云渺不是在那里么……

“霓音!掉头!往污染区42层走,姐姐有危险!”

霓音一怔,猛地调转方向,车头瞬间转过一百八十度,岑安被甩到了车厢另一侧,他顾不上疼痛,用脑机给十六层操作员发去讯息。

研究员正用计算机视察着42层的境况,突然,画面闪现出尖锐的雪花噪点。

三秒后,噪点消失,一行文字蹦出画面。

【析冰:不准摧毁负42层!!!】

所有人愣住,析冰?黑杰克领导的那个黑客组织……渗透进来了?

文字持续了十秒,变为一段十六层化为火海的模拟影像。

影像结束,屏幕上又呈现出整层楼的智能建筑系统,通讯、消防、照明、空气循环、电气……每一条智能布线都失了控。

“砰”一声巨响,霓音将列车头撞进负四十层,四十层往后都是污染区,他们急需防护装备。

岑安黑进负十六层的同时,也着手黑进了负四十层,随意引爆了一台设备,调虎离山,跟着阿兰的指引直奔防护储备间。

阿兰感知到紧迫形式,简明扼要地指导他们佩戴防护服。

他和霓音谁也没有说话,都在竭力克制慌乱的心情。

岑安将很大一瓶气体灭菌剂拖进列车头,又挑了些药品,做足准备。

很快,两人驾驶着列车头全副武装地冲进负42层。

肉眼可见的是滔天的红光,一霎一霎地闪着,象征危险的警笛声接连不断。

阿兰说42层的面积比16层的大了整整十倍。

“阿兰,导航!快!找我的姐姐,求你!”

阿兰冷冻在千里之外的主机处理器都要烧起来了,此刻的她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使命感?

“这里!”

走路太慢,岑安和霓音干脆驾驶着车头狂飙,冲进一个亮着荧光警戒线的区域。这里,满眼都是破碎的肢体、械体,人类的、仿生人的,还有绵羊、麋鹿、鲨、蛇类……像原始野人狂欢之后留下的痕迹。

岑安压住恶心感,专心地翻阅起42层的智能系统,还没搞清楚,听到霓音大声喊了一句“姐”。

云渺的腿骨折断了,枪里剩余的能量恰好够她自尽,她可不想被病菌感染变异成怪物。她一手抓着枪,一手用尽全力朝警戒线爬,翻过了不知多少碎尸,心想就算是死也尽可能死远点,屠是出不了警戒线的,起码尸体不会被撕碎。

签污染区保密协议的时候,云渺做过最坏的打算。零号疫苗相关的资料在16层,但她不得不来到污染区,她还想进入负48层,最险的一层,据说,那里有一颗标着“祁越”的大脑标本……

她不打算将这些告诉岑安,她知道岑安会义无反顾地冲下去,这里太险太邪恶,她要为他探探路,如果她回不去,也就不必让他知道了。

“姐——”

云渺意识恍惚,筋疲力尽的她以为出现了幻听,紧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

她看到一只滑稽的车头冲向她,在她十米开外紧急制动,沙尘飞扬,两个裹得臃肿的冷白身影朝她奔来。

“姐!”

“姐姐!”

一声又一声,渺远得仿佛来自前世。

如同临死前的走马观花,云渺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她揪着岑安的耳朵把他从网吧拖回家,她坐在台下看着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共淋金雨,也目睹他们心有不甘地挥泪离场。她是那么想回到过去,那么怀念,那时候自动化不普及、霓虹不迷乱,看见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分辨真假……

地面抖动,猩红的浓雾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昭示危险的电流声愈演愈烈。

岑安将云渺扶到霓音后背上,紧紧握住D3给他的枪,以身护着他们,一面倒退,一面死盯着颤动的浓雾。

突然,他猛地将他们推向一侧,自己也借力跳开。

一块两米长的梁柱重重砸在他们原来的位置,附连在上面的血液、不知名黏液一下子被震到空中。岑安摔在地上滚了几圈,迅速翻身跪立,朝前射出一枪。

“去车上!”岑安喊道。

霓音从地上爬起来,抱起云渺头也不回地狂奔。

“屠?”岑安透过飞扬在空中的肮脏液体,看到了一只屠。

“主人,用穿云打他!”阿兰在他脑海中喊道。

“穿云是什么?”

“激光枪第七档!”

岑安迅速调枪,脚下忽地一轻,他被屠单手握住腰,举到半空。一阵天旋地转,岑安的脊椎感受到一股愈演愈烈的压迫,挣扎间,他感到脑袋被屠的另一只手握住了。

屠这是……想折断他?!

忽然,身上的压力减轻,屠松手了。

屠身躯上那只血红的、硕大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

他听到一阵杂乱的嗡鸣,屠的瞳孔猛烈颤抖起来。

岑安手下不停,激光枪调到第七档的瞬间,他抓住机会朝屠的瞳连开三枪。

岑安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瞄准点,是阿兰投上去的。

“主人!打这里!我发现了!”阿兰在他脑中喊道,“它有大脑,打它的大脑!”

岑安毫不犹豫地朝瞄准点打下。

第七档穿云是一种杀伤力极高的冲击波集束。

屠身躯猛颤,趔趄几步,轰然倒塌。

岑安被他用双手拢住,直到平安落地后,他才意识到屠主动护住了他。

岑安又听倒了刚才的嗡鸣声。岑安站起来,“阿兰,这是屠的语言吗?”

“屠没有语言系统,这是……”阿兰凝滞片刻,“我可以编译。”

话音刚落,岑安的脑海中出现了两行文字:

【岑安,是你,真的是你!】

【你来了……你终于,来救我了!】

岑安愣住,不自觉放下了举枪的手。屠还没死透,眼珠会转,可怖的血眼一直盯着他看,好像在喊痛,在求救……

岑安移开视线。一定是这两行字带来的心理作用,他才会对屠产生同情。

屠的眼睛很快暗下去,生命气息流逝殆尽。

“我知道了!”阿兰突然惊叫一声,“是蓝极晶!蓝极晶里装着一个人的意识!会通过指挥大脑指挥屠!”

岑安一怔,“谁的意识?”

“不知道,主人,挖!快挖!”阿兰在他脑海中高声叫嚣,“把它脑子里的蓝极晶挖出来!你就知道了!”

“……挖?”岑安错愕地看着他打碎的那堆脑子,正如糕点里的流心一样从巨眼里渗出来。

“对,挖啊!没时间了!”阿兰声音里饱含情绪,这一刻她只恨没个形体供她驱使。

霓音安顿好一切,驾驶着车头冲过来,看到岑安在一堆血肉和软组织间翻腾,目瞪口呆:“你他妈在干什么啊?那玩意儿上面全是病毒!上车!”

“快了……”

“有屠快吗?”

浓雾遮映着高大可怖的轮廓,沉重脚步渐近。

阿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一刻不停:“不是那个,继续,那是软骨,不是……对,就是它!”

岑安攥住坚硬的晶体,跳上列车头。

列车头朝远处的无重力空间狂奔而去。

车内灌满了乳白的消毒水雾,谁也看不清彼此的脸。岑安手中的蓝极晶散发出淡蓝的光,它约莫是个两寸大小的菱形,被穿云削掉了一半,蓝光越来越淡,像意识的流逝。

岑安进入赛博空间,感知着蓝极晶里残留的意识。

那意识想组织成人形,可它太弱了,又被岑安一枪打散,维持不了多久了。

它以纤巧稀薄的粒子态拥住岑安,喑哑低沉的男音,像凛冬的松林风声,又暗蕴温情。

它颤抖着:“岑安……你,你是岑安吗?麟川科大的岑安?”

岑安心脏倏然一紧。麟川科大是他从前就读的学校,谁会这么称呼他?

“你是谁?”他问。

“岑安,我……”声音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我是江烬。”

“哪个烬?”

“灰烬的烬,你……不记得我了?”

岑安皱着眉:“你不是在病房吗?今晚刚在全网致完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岑安,那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