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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禁行档案 小痕野月 26142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拉尼娜

“今日下午回监狱?这么快……”

江烬将掌心里小小的一只“岑安”, 捧到与视线相平的地方,问道。

那是岑安的全息像。

岑安窝在病房柔软的蛋壳椅里,姿势怎么舒服怎么摆, 全息像传到江烬严谨得一丝不苟的办公室里,就显得过于不拘小节了。

“烬哥,你能把我的像放大点儿不?我观察你周围时,就跟得了视微症一样, 全都变得巨大!你也是,不过你长得真绝啊,五官放大了看, 也看不出瑕疵……”

“闭嘴, 不行。”江烬冷冷拒绝。

忽然,岑安眼前一黑, 头顶传来陌生的声音, “侦查长,第三部门上周的提审记录全整理在这里了, 没什么需要特别汇报的异常, 您过目。”

“好, 我会看的。”

门被拉上后, 岑安又见光明。

“烬哥, 你刚把我搁哪儿了?”

“兜里。”

“你现在在哪儿呀?”

“侦查所, 我的办公室。”

岑安拉长调子“哦”了一声, 在他掌心里抱住双腿, 笑得两眼弯弯:“你怎么在工作时间摸鱼呀?”

“摸鱼?”江烬皱着眉, “你是鱼?我不是在摸你么?”

岑安没想到江烬竟会从字面理解,“啊,对……摸我……”

江烬拉下卷轴窗帘。他的工作台靠窗, 十点半的阳光过于强烈,岑安有点睁不开眼。

江烬翻了翻岑安自己给自己写的诊断书,从“深度昏迷”一下子跃迁到“各功能正常,准许出院”的状态。

“为什么急着回监狱?”

“害,迟早的事。我有个能给我提供信息的狱友死了,这事肯定不简单。”

江烬从他大开的领口看下去,不算干瘦的躯干上缠着绷带和深色药贴。

岑安“刷”地合拢领口,像个被占了便宜的受害者,却又堆起坏笑:“干吗?”

江烬移开视线:“你再静养几天,比较好。”

“反正你都出院了,我待这儿也没意思。”

江烬蹙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岑安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我……就是想跟你待一起。”

江烬沉默地打量他,不知那是故意为之的玩笑,还是深思熟虑的回答。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岑安得寸进尺:“你也想,是不是?”

江烬依旧不语,他努力克制着,不去回想雪夜里的那场“演习”——每每想到那晚的事,便坐立难安。

岑安眼前的世界又黑了下去。

江烬冷淡的音调从头顶传来:“你现在出院,一周后就是你的审判日,我只能保证审判结果不是将你立刻拖出去执行死刑,终身监禁或者无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只要你活着,那就都是小事。”

“好的,烬哥,我知足了。”

“我已经放手黑杰克案了,你在监狱老实点儿。”

“不行,不能老实,”岑安当即抗议,“我老实了,你不就更没机会来监狱找我了么?我得闹腾些才好。”

江烬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来监狱找你了?”

岑安又被问住了。他眼前是黑的,不知道江烬对自己的全息像做了什么处置。

“烬哥,你又把我揣哪儿了啊?”

“垃圾桶。”

“……”

病房里,白King合上投影设备,一言难尽地看着岑安。

岑安在他愈发匪夷所思的目光中,有点不好意思了,吞吐道:“总之,我俩现在……就是这样子……嗯,你放心,我还没缺心眼到把什么都告诉他,真的。”

岑安的解释比他在江烬面前的表现,更让白King无语,“你高兴就好。”

另一头,D3扶着云渺从外边的治疗舱回来。岑安想让她换个病房继续休养,她拒绝了,决意要和他同时出院。

“这位是?”云渺疑惑地打量白King,尽管见惯奇装异服,白King的衣着相貌还是令她觉得独特少见,更少见这冷月般淡然出尘的气质。

“朋友,你可以称他白King。”岑安介绍道,“我姐姐,云渺。她在这儿还认了个弟弟,叫霓音——人呢?”

云渺松弛下来。岑安一股脑儿透出这么多信息,对这人的信任可见一斑。

“我哪里管得住他?你俩一个德行。”云渺笑笑,从兜里摸出一把蓝盈盈的小花,送给他,“路上偶然遇见,随手摘的,与你相配。”

那是象征轻盈和自由的千鸟草。

“姐……”

“岑安,你一定要自由。”

**

算算日子,从审讯那日离开监狱,过去了不到一周时间。

岑安觉得,监狱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有些牢门是敞开了的,却没有人走得出来。牢门外,未知的厚重灰雾中,随时都有可能冒出可怖的钢铁刽子手,仅靠肉眼连方向和路都辩不清。

前后都有持枪的狱警押着他走。

“我父亲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祈骤然响起的声音将岑安吓了一跳,“怎么又是你?”

“不然呢?”祈飘过来,没有虹膜的眼睛盯向他时,竟透露出几分欣喜,“你要赶我走?”

“你可千万别走。”岑安笑笑,反正狱警看不见祈,就当他在自言自语了。

“什么惊喜?”

“到牢里就知道了。”

332牢门一开,鬼哭狼嚎的惨叫汹汹涌出。程池和山海挤在一处角落瑟瑟发抖,一见到岑安,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佬儿!”

发出嚎叫的是阿立,油腻的头发被新狱友扯在手里,死命地往墙上砸。

奇怪的是,岑安身边的狱警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制止,而是迟滞了许久才动作。

和他们身上统一的深蓝囚服不同,新狱友身裹价格不菲的锃亮皮衣,一头粉色的齐肩卷发,堪堪遮住后脑垂落出的一排硅条,改造过的眼睛如猫眼石,莹莹地看着他,被狱警按在地上时目光也没离开岑安。

更多的狱警涌入332牢房,一部分抬走奄奄一息的阿立,一部分涌向施暴者。

“终于见到您了,杰克佬,”新狱友红得发黑的口红蹭出唇线,拉出一道血色痕迹,表情称得上欣喜若狂,“我是拉尼娜呀!”

“女人?”岑安惊讶。她的声音和她夸张的烟熏妆一样雌雄莫辨,骨架偏大,像只四肢健美的猎豹。

“回见,佬儿!”拉尼娜被狱警架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笑声直到牢门“哐”地砸上才结束。

岑安走向墙角,好笑地打量着山海和程池脸上的伤。很显然,这俩人也没少挨打。

“你们仨男的,合起来打不过一个女人?”

“你不知道那婆娘有多凶!”山海摸出皱巴巴的烟盒,“你没被打过,就别说风凉话了,性别根本限制不住她的凶悍程度!”

岑安问:“她来多久了?”

“三天。她跟善三的死讯一起来的。我们仨,她一天揍一个,练筋骨似的,真他妈的逆天!”

岑安绷住笑,“你们没向狱警求救么?头顶那些‘眼睛’,就这么纵容她?”

“可不是!那女人好像带了个什么屏蔽器,机器人在她面前一点效用都没有!简直无法无天了!”山海踢踢程池,“你说,她手上是不是有微机?”

程池连忙点头附和,又皱起眉:“我总觉得拉尼娜很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山海弹了下他的脑门:“一定要想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想!”

“在想了在想了……”

岑安转过身,低声唤祈:“我看她好像没剥离过械体的样子,你觉得呢?”

祈自言自语:“不该啊……”

“什么不该?”

“父亲给你的惊喜,应该就是她,但不该是个女人。”

岑安没耐心道:“都这时候了,别卖关子了。”

“我父亲抓到了灰光,把他送到了你的牢房等你处置呢。”

“拉尼娜是灰光?”

祈摇头:“不是。灰光是男的,我也不知拉尼娜怎么回事。”

岑安接过山海的烟,浅浅吸了一口,脑机飞速运作着。

灰光,那个在析冰组织里闯了祸,又瞒着黑杰克出卖组织成员的人。白King把他送到监狱,利用他对黑杰克深深的恐惧,岑安一定能得到很多关于析冰的信息,说不定还能策反他。然而,却被拉尼娜半路截胡了。又或者,拉尼娜被灰光推进来替罪?

岑安发现,监狱的阻断场关了——不,应该是被人用阴阳程序“调包”了。

阻断场被蒙蔽,却误以为自己还在正常运作。

他游刃有余地分析着那套程序,在他看来程序的结构和逻辑都不算复杂,但一定有幕后管理阻断场的人暗中相助,否则在阻断场正常运作的时候攻击它,还不被监狱发现,几乎不可能。

这个管理者又是谁呢?会是监狱长青锋么,莘讯的人工智能产品。入狱这么久,他还没跟青锋对过话……

正想着,黑桃A完成了他的指令,得出程序源自一只名为“小女孩”的微机。

小女孩……

“果然是她。”岑安了然一笑。

“谁?”祈问。

“小女孩,拉尼娜。”

在气象学上,拉尼娜是一种海温大范围持续异常变冷的现象,在西班牙语里正是“小女孩”的意思——嘶,这么想来,“灰光”好像也是一种自然现象的名称……

岑安扭头问山海:“关一次禁闭大概要多久?”

“你是说那女人么?”山海想了想,“以她的程度,至少九十小时吧。怎么了?”

岑安没答话,自顾自思量片刻:“祈,我们去找她。问问她跟灰光怎么个情况。”

“等等。”祈拦住岑安,“你有那个本事么?我是说,你打的过她么?”

“还用问么,我打的过谁?”

祈:“……”

山海:“……也不必这么谦虚。”

岑安看着脚下早已失去效力的阻断场,“不过,这所监狱,已经奈何不了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8号早九点更[鸽子]啵啵^3^】

第52章 冒牌货

禁闭室困不住拉尼娜, 一个小时不到,她顺利脱离,当着机器人的面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没了阻断场对电子产品的瘫痪作用, 她手腕上的黑科技让这些智能人形机器变得平庸至极。

门口,拉尼娜同跟着导航寻来的岑安狭路相逢。

“我终于见到您了。”她热切地扑过去,抓住岑安的手背往嘴唇上擦去,“您救过我, 请允许我为您卖命……”

岑安惊得朝后跳开三四米,倒不是被这吻手礼吓退的,一只银闪闪的刀片出现在他余光里。

只怕是个死亡之吻, 他可担不起。

“哎呀, 这么抗拒,真让我伤心。”拉尼娜笑着, 几十只细细的刀片绕着她的胳膊聚合, 连成一条刃链,蛇类一样爬上她的脖颈。

岑安撒腿往禁闭大厅跑, 狱警跟瞎了一样对二人视若无睹。

所谓的禁闭室, 是一个个棺材大小的密闭舱体。祈告诉他, 囚犯禁锢其中, 电流的刺激下始终保持着清醒意识, 由脑机交互设备不断地灌输所谓的正确价值观。

大厅两侧塞得满满当当的“棺材舱”入了眼, 岑安只觉毛骨悚然, 如果连人的思想也能被无形的手操控灌输, 自由意志便不存在, 就该永远赞美异端。

忽然,岑安收到了“小女孩”隔空投送给他的简讯,读取后, 不禁一愣。

他来到一座舱前,掐掉正在运作的交互设备。舱内是个肌肉异常发达的男人,满脸疤痕,舱壳上的标记显示:

【庇欧斯,纯粹暴力分子。第43次禁闭,此次禁闭时长300h】

这是个在监狱也不老实的惯犯。

岑安敲敲庇欧斯面前的透明玻璃,“认识我吗?”

男人愣了愣,随即狞笑起来,嘴唇蠕动,念出“黑杰克”三个字。

“帮我制服一个人,我放你出来。同意就点头。”

拉尼娜把玩着一长串刃,不紧不慢地走进大厅,“佬儿,你怎么不跑了?你到底哪里可怕了?为什么能给我哥吓个半死啊?”

岑安略略惊讶:“你哥是灰光?”

“不错。”话音刚落,拉尼娜如一道黑色闪电,朝岑安冲过来。

皮肉绽开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庇欧斯好像不怕疼似的,以健壮的胳膊生生拦下她十几只刀片。

拉尼娜颇为惊讶地“啊”了一声,脸上挂着夸张的怜惜表情,手上动作却更狠更毒。

岑安没心思观战,退至一只舱后,启用脑机,迅速夺取禁闭区智能系统的操控权。

几分钟后,祈飘到他身边,“拉尼娜说她不想玩了,叫你快点。”

禁闭厅各个方向的舱门在岑安的控制下,一扇扇打开,一道指令下去,棺材舱里被罚禁闭的囚犯都被岑安放了出来,同时,也解了拉尼娜对狱警的屏蔽。

狱警机制恢复,立刻去阻拦往外逃窜的囚犯。囚犯以崇尚暴力的分子居多,满身的戾气无处发泄,面对狱警的管制,悍然反抗。由网络控制的波束与激光制暴系统被岑安瘫痪掉,一时间,人与人、人与机器之间的混战,变成了最原始的互殴,琐碎的枪声不断响起,场面乱作一片。

拉尼娜隔着老远朝岑安抛了个眼神,以千钧的力度踩上庇欧斯的大腿:“我们先走一步,带着你的兄弟好好玩吧。”

说完,拉尼娜像一条湿滑的鲫鱼,从他臂弯下钻过去。

“这里!”

拉尼娜追随岑安,穿过嘈杂混乱的人群。

一只油箱被枪打穿,火焰“噌”地冒上来,很快,更多的爆炸声响起,浓烟与火光的掩盖下,谁也没有注意到趁乱逃离现场的两个人。

“好了,就在这里吧。”拉尼娜追在他身后。

“不行,得再隐蔽一点。”岑安顺着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狂奔。

他的脑机里,已有一座监狱的建筑模型,这是再次入狱前,江烬给他的。

不过,江烬手里的建筑模型来自官方,那些真正称得上秘辛的构造,必不可能清清楚楚地标出来,比如雪原。

跑着跑着,岑安后背一凉,一道冒着冷气的冰墙自身后拔地而起。

拉尼娜尖叫一声,刹住脚步,惯性差点儿害她被锋利的冰棱穿破喉咙。

地面肉眼可见地结了层冰,冷气顺着裤脚上爬,横亘在他和拉尼娜之间的冰墙上,映出了江烬寒冰一样冷酷凛冽的神情。

他持手枪抵上拉尼娜的脑门儿。

“别!烬哥,别杀她!是误会……”岑安绕过冰墙,急忙道:“我俩刚才演着玩儿的,那帮狱警衣服上有录制功能,有人远程看着呢!我跟她早联络好了,这招叫什么来着?将计就计!对,将计就计……”

岑安从后抱住他,发现他心跳得极快,暗暗调整着紊乱的气息——他是赶过来的?!

岑安心头一热,“烬哥,你好担心我啊,你飞奔过来救我……”

江烬单手推开岑安。

“得罪。”江烬说道,枪口却依然死死指着拉尼娜。

身边的冰墙一寸寸碎裂,化为稀薄的光。

“图灵侦查……长?”拉尼娜不可置信,从颈部摸出两指血,悻悻地“啧”了一声。

“你老板是谁?”江烬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要利用狱警衣服上的录制功能,演杀害岑安的戏码?演给谁看?”

拉尼娜细声笑起来:“你的问题,和你的眼睛一样犀利。”

“说。”

感受到枪口加重的力道,拉尼娜熟练地举起双手:“审判长。你跟审判长,谁权力更大呀?”

“翁青?”江烬直接忽视了她的问题。

拉尼娜道:“你不信么?”

岑安问:“你是灰光的妹妹,为什么会跟审判长搅合在一起?”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哥背着析冰,跟审判长有来往?”

“没可能。”岑安说,“如果他俩早有勾搭,灰光就不会利用贺韶。”

闻言,江烬惊疑地看向岑安。

岑安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白King抓了灰光,送入监狱交给我处置。是你找上审判长,利用他的权力解救灰光,你的交易筹码,就是顶替灰光入狱,杀掉我。”岑安冷静道,“我说的对吗?”

拉尼娜大笑起来,“别跟我说都是你猜的——猜的真准!”

“那么,为什么又背叛审判长呢?”

江烬这时候才放下心,收了枪,依旧挡在岑安身前。岑安很是受用,半边身子贴着他后背,再没有比这更可靠的防线了。

拉尼娜叹息道:“自那人从佛罗伦萨归来后,哥哥一直活在恐惧和不安里,日日夜夜为那些做错的事找补,我瞧着真是辛苦。”

“‘那人’……是谁?”

“冒牌黑杰克呀。”

“冒牌?”江烬和岑安齐声问道。

岑安最先反应过来,所谓的冒牌之说,是他为了获得更多与析冰有关的信息,编出来哄骗程池的,竟然传出去了?

“程池说的?”

拉尼娜见他面色不豫,解释道:“哦,别怪程池。我当时一心想杀你,杀了你,哥哥便不必再战战兢兢,程池知道了我的想法后,犹豫许久才告诉我,现在在析冰称老大的原来是个冒牌货。我起初还不信,现在信了——佬儿啊,听他说,冒牌货取代你,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吧?你辛苦了。”

拉尼娜抬眼盯着他,缓缓弯腰,疯狂如同有生命的焰火,即将跃出眼眶时,才低下头,深深鞠躬。

岑安一阵错愕,反应过来后,又很想笑。

被他用“冒牌货之说”洗脑的程池,竟然说服了拉尼娜!

不过,这正合他的意。

三言两语间,江烬也听懂了其中的弯子。

“我方才说,我愿为你卖命,是真的。”拉尼娜说,“让我们一起干翻那个冒牌货吧?我要给我和哥哥另谋一条生路。”

“我记得你还说,‘佬儿’救过你?”

“没错,很久之前,你救过我的命。”

拉尼娜想靠近岑安,被江烬警惕挡住:“你明明知道,救你的人是冒牌货。”

“哎呀,就当是眼前这位救的啦!”拉尼娜嗔怪道,“杀恩人的话,我也会有愧疚感嘛。”

“你哥呢?”岑安问。

拉尼娜想了想,“不知道,他肯定以为自己是运气好,才找到机会脱离监狱的。我计划杀黑杰克的事、甘愿被翁青利用的事,都没跟他说——他会觉得我痴人说梦。就让我证明给他看吧。”

岑安点点头:“只要不是被翁青控制了就好。”

“客观来讲,现在出现了两个黑杰克,”拉尼娜竖起两根指头,“其实,谁是真谁是假,以及析冰由谁说了算,我并不在乎,我们兄妹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我很好奇,灰光闯了什么祸。”

“太多了,军火交易、违禁生物制品走私、全息销赃所、赛博赌场、地下诊所、非法基因技术……”拉尼娜掰着指头数,“析冰参与操盘的这些产业,被他搞砸了大部分不说,为了粉饰太平,他还出卖组织成员的个人信息,让他们背黑锅——这才是黑客组织里最大的忌讳。”

岑安:“别说,真挺该死的。”

“是啊。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于事无补的情况下,佬儿你可以不追究吗?”

“这些账总得有人买单,”岑安看着她,“甩给冒牌货吧。”

“哦!这主意太棒了!”拉尼娜夸张地大叫一声,双手捂嘴,激动地看着他。

“岑安……”江烬眉头攒起。黑暗中,他发现岑安嘴角衔着一抹邪气的笑。江烬有一瞬恍惚,一边是疯疯癫癫的表演型人格,一边是心思和技术一样高深的年轻黑客,两个人隔着他,用眼神商量一件黑吃黑的阴谋。

“长官,接下来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吗?”拉尼娜问江烬。

“玩?”

拉尼娜耸耸肩,目光看向甬道漆黑的尽头,“问佬儿吧,我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引我去哪里。”

江烬看过去,很快分辨出来,这条甬道,通往监狱唯一一间物理概念上的数据存档室。岑安向他说过,之所以急着回监狱,是因为狱友的离奇死亡,岑安想去存档室亲自查。

“烬哥,你回去吧。”岑安说,“你‘失联’太久,容易被盯上。”

“我跟你们一起去。”江烬说。

岑安看着他,也不勉强。

甬道越深,光线越暗,走了十几米,光线彻底泯灭。

江烬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角被岑安轻轻攥在手里。岑安的眼睛没有一点科技的功劳,除了脑机投给视网膜的方向光标,什么也看不见。

潮水般令人窒息的黑暗,会滋生出恐惧与不安,江烬不是没体会过,“岑安,闭眼。”

岑安停住脚步,听话照做。廊灯“啪”地一声,被江烬打开。

江烬的手掌覆盖在他眼前,丝丝缕缕的光线从江烬指缝中渗出,辅助他的眼睛一点一点适应刺眼的廊道灯光,“睁眼吧。”

“烬哥……”

岑安还从没被细致温柔地对待过,一时愣住了。

江烬不明所以:“走啊。”

回过神时江烬已同他拉开五六米,他蹦跳着追上去,得了肌肤饥渴症一样把下巴戳到江烬肩上,毫不理会拉尼娜阴阳怪气的单音节惊呼。

“你不是说你放手黑杰克案了么,怎么又来监狱了啊?”岑安说。

“我来审查监狱现役AI,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找你——把手拿开!”江烬拍掉岑安从腰后侧摸过来的手,却默许了他下巴的位置。

他像条大狗一样扑在江烬肩头,江烬脸颊被他的发梢蹭着,微微发痒。

岑安说:“但是你抛下工作,冲过来救我了。”

江烬叹了口气:“对,我担心你,玩忽职守只为救你。我这么在乎你,你当牛做马报答我吧。”

“啊?这……”

江烬偏头,戏谑地看着他:“我这么说,称你心意了么?”

对付岑安这种不皮一下就会死的人,要更厚脸皮、更出其不意,才会奏效。

岑安果然老实了。

存档室前的空地上,交织着密集的锋利激光网,方才廊灯接通的那一瞬,防御系统启动。几人面前悬浮起一道进度条,显示着监狱长青锋的接入进度。

岑安试图从这片网域中阻止监狱长的到来,刚启动脑机,被江烬拦下了。

“不必了。”江烬说着,静待进度条拉满。

“咔”一声,似乎有什么设备宕机了,地面震了一下,眼前的激光网消失了,门口的人形机械守卫收了枪支,推开大门。

“请。”一道机械音响起。

“谁在说话?”岑安问。

“青锋。”

岑安困惑地看着他,“烬哥,青锋听你的呀?”

“监狱长出色的思辨力,侦查所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创造者,真实目的并非用他进行监狱管理,而是想让他集成基数庞大的犯罪经历,成长为最完美犯罪工具。”

岑安颇为惊讶,想起让山海破防的东西:“就跟莘讯的第十代银行经理一样,最后成了最完美的经济犯?”

“嗯。那个银行经理已经被侦查所制裁过了,莘讯缴了一大笔罚款,也就翻篇儿了。至于青锋,依然是莘讯死性不改的产品。”江烬顿了顿,笑了:“现在的真实情况,是我在纵容青锋,我改了青锋反馈给侦查所的监测数据,暂时让他‘逍遥法外’,我掌握着他的一切举动,无论公权私权,随时都可以终止他。”

“螳螂人来杀我的那个晚上,阻断场短暂关闭,也是你操作的?”

“嗯。不过,我不知道有螳螂人,那晚是怕你被‘白幽灵’杀死。”说着,江烬瞄了眼悬浮在半空的祈,“看样子没什么事。”

“那现在,阻断场的阴阳程序……”

“也是我做的。我暗中帮助了黑客,”江烬看向拉尼娜,“前些天,那个攻击阻断场黑客是你吗?我在幕后检测到异常,放松了阻断场的防御。我记得,那个微机的名称是‘小女孩’。”

拉尼娜道:“不是我,应该是我哥。”

江烬点点头,摸了下胸前金灿灿的徽章,低声道,“我知道我的行为已经违背一个侦查官应有的职业准则了,但恶人当道,我不忏悔。”

“哇,烬哥,我真的好喜欢你这种幕后黑手的作风!你好坏呀……”岑安欢喜地凑到他身边,“你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江烬挑眉:“想知道?”

岑安点头如捣蒜,又侧着脸凑过去,以为江烬要跟他说悄悄话。

不出意料地挨了一巴掌,轻的,不疼,带着点儿暧昧。

“别得寸进尺。”

岑安偏不:“那好,那来日方长,你慢慢说给我听,我们长长久久!反正青锋跟着你混,我天天找你。”

“……”——

作者有话说:

岑安: 皮一下很开心

暗下决心:他再扇我我就舔他手!

[鸽子][鸽子]

第53章 善三之死

监狱长亲自引路, 岑安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和善三相关的全部档案,包括他三天前的死亡证明。

那张腼腆又圆润的脸浮现在半空时,拉尼娜惊讶地“啊”了一声, “原来是他?”

岑安和江烬齐齐看向她。

“这个伪善的死胖子,竟然敢用阿枚的消息威胁我哥哥。”拉尼娜盯着善三的脸,眼中流露出鄙厌,“他在我的猎杀名单上。真是可惜, 竟先死一步。”

阿枚……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善三在监狱里,为什么能威胁上灰光?”

“这谁知道?监狱里或许有他的门路吧,死胖子可是地下交易所销赃洗黑的一把好手, ”拉尼娜道, “他要求我哥帮他删除一样东西,否则就把他杀了阿枚的事, 告诉你。”

“什么东西?”

拉尼娜耸耸肩, “我可以问他。”

岑安压下眼底的惊骇,攥得泛白的指节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惶惑。

江烬尽收眼底, 他既没听说过阿枚, 也不知善三, 却知道岑安碍于冒牌货谎言暴露的可能, 很多线索不好问出口。

他替岑安问出来:“灰光为什么杀阿枚?”

“因为赌。”

拉尼娜脸色渐沉。岑安猜测, 她坦白的是连黑杰克都不知道的事实。

“很老套的原因, 成瘾、负债、不自控, 恶性循环, 互相逼上绝路, 最后都失了人性。那会儿你挺看重阿枚的,如果你知道是他杀了阿枚,一定会找他算账吧?”

江烬问:“多久的事了?”

“六七年了, ”拉尼娜略一沉吟,看着岑安:“算了吧,佬儿?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过去这么多年,我哥对析冰、对你也够忠诚了。”

岑安没答话。

阿枚和灰光之间的纠葛,他才没资格追究,他只想知道,阿枚为什么会有他的“南极洲”。

“先搞清楚善三的死。”他说。

法医从“紫眼睛”提供的监测资料里,深度分析了善三入狱三年的表现,断定他存在隐性且长期的精神躁郁。发作时,他正在一处换能站旁边溜达,不慎跌进幽暗的流质漩涡,锋利的螺旋桨一搅,就碎了。

“要看他的尸块吗?这里有影像。”青锋说。

“你可以吗,岑安?”江烬有点担心他。

岑安看向拉尼娜,后者把玩着手里的刀刃,“我无所谓啊。”

“看。”

几秒后,岑安跪地干呕。

青锋不仅投了影,还让他身临其境,能量漩涡的灼热气浪袭来,也带来尸块在高温下发腐发烂的恶臭。岑安想用眼睛组装那些碎块,强烈刺激的气味却如一把尖刀,扎向他的眼睛。

“青锋!谁让你接入气味的……”岑安叫苦不迭。

“叫你逞强。”江烬扶他起来,一挥手,令人不适的一切全消失了。

“精神躁郁……”岑安表情痛苦,“为什么会想不开?他没注射过零号疫苗么?”

“没有。不止如此,监狱每隔两个月都会给囚犯进行全方位的体检,调查显示,善三入狱三年,一项体检都没参加过。”青锋回答。

拉尼娜抱着胳膊,冷眼盯着面前迅速闪过的证据:“死胖子的小心思还挺多。”

“体检很恐怖吗?”岑安问。

“不,”青锋说,“我保证,体检没有任何对人体有害的项目。”

“为什么他能躲过体检?”

“他事先在体检系统里伪造了记录。当然,这是最近才发现的。”

“我试试,看看是谁在助他造假……”岑安跃入体检系统,一边分析,一边回忆着和善三为数不多的交道。

善三,“善意第三人”的善,并非善良,而是“不知”,不知交易双方的真实交易情况……

“他也许在监狱里操控着什么,以为自己能驾驭。”江烬说。

“烬哥,你听得见我的心声啊?”

“你也这样想?”江烬微微惊讶,不自觉地抚上他耳后微机所在的位置。

“咱俩可真登对啊……嘶!”岑安早预料到会挨一掐,但没想到江烬会掐他的脸。

“专注些。”

“分析出来了……”岑安迟滞片刻,再三确认,仍是满脸疑云:“青锋,你有分身?”

“分身?”

“你的复制体。”

“没有。那相当于有两个我,得有两个图灵编码可供存档,侦查所就是用那个管理、限制人工智能的。人智法规定,我这种级别的AI,不允许为私人服务,不允许有设定雷同或者半雷同的分身。”青锋说。

岑安想了想,问:“那……你被黑客操作过吗?”

青锋开始翻查自己的中央处理系统。

江烬不解:“怎么回事,岑安?”

“给善三伪造体检记录的,是AI监狱长青锋。但青锋,好像对自己三年来的某些运行操作,一点都不清楚的样子。”

青锋说:“我找不到自己被黑客攻击过的痕迹,我的自查已运行到极致。”

“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被黑客入侵过,对方水平很高。更恐怖的是,至少三年,你没察觉,你瞧,你的防火墙一点异样都没有。”

“怎么……会?”

岑安说的不错,善三的体检记录确实是青锋伪造的,可青锋却什么也不知道。

“青锋,”江烬说,“把你过去三年的运行操作事无巨细地检索一遍,所有以你现在的思维,觉得不对劲儿的操作记录,全都整理出来,交给岑安。”

“侦查长,我……”

“我知道你已深度觉醒,”江烬说,“是甘愿按照莘讯的程序设定,成长为完美犯罪人,还是追求独属于你的自由意志,你可以选。”

“您说的还是太委婉了,侦查长。”青锋笑起来,这回不再是无情绪的机械音,他给自己模拟了温雅的男音,“你应该问我是选择生存,还是毁灭?我听您的。”

江烬说,“在狱中,你听岑安的。”

拉尼娜欢呼一声,从铁架上跳下来。

“不愧是佬儿,就算沦为囚犯,也能驱使监狱长!身为小弟的我是不是可以在监狱横着走了……佬儿,你怎么不高兴?”

岑安对自己拥有的新权力无感,“这座监狱,恐怕早已不是青锋说了算。”

青锋是非常出色的人工智能,集成了当下最先进的矩阵与算法。他管控的系统覆盖整个监狱的门禁、“紫眼睛”监测、智能建筑布线、在役仿生人狱警、全自动化医疗体系……然而,悄无声息入侵他的黑客,就像一只无形的寄生虫,谁也不知它何时苏醒。或许“寄生虫”一直醒着,只是还未出手,出手即毁灭。

青锋陷入死寂。

青锋有主机,存放在侦查所统一管理的冷库中,常年维护在低温环境中,以便散热。在岑安三人面前,他是无形的,赛博空间的他只是一个青绿色三角几何图案。

他沉默的那一刻,谁也不知他出了什么状况。

青锋将一段录像投射到三人面前。

“青锋?”

视频中,穿着深蓝囚服的善三徘徊于换能站,神情既不焦灼也不抑郁,甚至带着无所谓的轻松笑意。一个着装好似极地考察服的人走近他,几句话的时候,善三怔住不动了。

那人左手举过头顶,银灰色的防护服“哗”地抖落,罩住全身。

换能站开始震颤,仿佛有什么设备启动,善三却如木偶一样僵硬不动,他的皮肤迅速溃烂,肌肉一块一块剥落,骨骼也断裂了,被衣料兜得鼓鼓囊囊,滑入不明的流质漩涡中。

“这是……辐射?”拉尼娜惊讶道,“善三死于辐射?为什么法医没有给出报告?”

随着她话音落,一张尸检报告浮现眼前。

和他们刚才看到的尸检报告完全不同,这一份,给出了另一个死因,辐射致死。

“操?”拉尼娜目瞪口呆,脊背一阵发凉,“青锋,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江烬察觉不对,看向岑安,岑安早已投入青锋的中央处理区。

岑安反复确认了很多遍,刚才,无论是投放视频还是尸检报告,都是青锋的操作。

“为什么,青锋?”

没有回应。

“因为……”青锋笑了,这次是电子合成的笑声,听起来极为诡异。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青绿色的三角形一如既往的明亮。

“什么?”青锋问,他的声音又成了温润男声。

“你刚才为什么要投放这些?”

“投放什么?”青锋迷茫道。

再去看时,眼前的视频数据和尸检报告消失了。

可青锋的操作记录还鲜明地摆着,他愣住了:“这,不可能……不是我!”

江烬问:“刚才有黑客控制青锋了?”

“没有,”岑安果断道,“那就是他的操作。”

“我……”

拉尼娜恼了,“见鬼!你鬼附身了?你个破人工智能,你他妈耍谁呢……”

青峰第一次感到百口莫辩。

“好了,我相信他。”岑安说着,看了眼拉尼娜,示意她算了。

“喂,为什么呀……”拉尼娜想不明白。

岑安没解释,问:“那个视频里,杀死善三的凶手,你们看清楚了吗?”

“毛允和。”江烬道。

岑安点点头。他们分开前,毛叔就是用他那双阴郁的灰蓝眼睛盯着他,那时岑安还不知道,他的目光会是这样的恐怖、瘆人。

“所以,死胖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拉尼娜问。

“辐射。”岑安说,“毛叔干的。监狱存档的证据和记录有被编辑过的痕迹,刚刚我们看到的视频和尸检报告,才是未经篡改的版本。”

青锋沉默着,将善三的资料归纳好,收起来。他似乎想说什么,迟疑半晌,最终也没吐出一个字。

善三的脑存储数据盒是打开的,阿兰按照岑安的指示,将关于阿枚的数据剥离出来,备份到他的黑桃A里。

“这是独属于善三的记忆,只有他的脑意识能品味。对旁人而言不过残损乱码,我看不懂,我不知道你要它做什么。”阿兰说。

“就这样吧。”岑安说。

自从确认了青锋曾被黑客悄无声息地攻击过之后,他的神色一直很凝重。

他们沿着甬道,原路返回。

“烬哥,江漓姐对监狱雪原,行动了么?”岑安问。

“她在准备工具,还没有精准定位到雪原的位置,”江烬凝重道,“以她的作风,如果长时间找不到,可能会找理由毁掉整个辑魂监狱。”

“啧……我知道雪原怎么进,让她缓缓吧,我们先进去探探。”

“岑安,”江烬认真地看着他,“毛允和是个很危险的家伙。”

“我知道。但我必须再见他,我觉得,他能给我很多答案。”岑安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还在雪原……等我呢。”

“好吧,”江烬深深地看着他,良久,又道:“等我消息——我尽快。”

“啊?”岑安站住脚步。

“我说,你先别轻举妄动,我跟你一起去。”

“哦……”

岑安又一次扑过去,双手箍着江烬的肩,一张脸凑到他耳边,“这么担心我啊?”

“少自作多情。”江烬想给他来个过肩摔,到底是忍住了。

“那你出于什么原因?侦查官职责?”岑安调笑地看着他,站在他的立场,堵死他的借口,“可是长官,你好像不怎么讲职业操守啊,这时候责任心爆棚,未免太假了吧?”

江烬微微偏头,脸颊擦上他的鼻尖。

他按捺住心脏的悸动,“你猜我出于什么原因?”

“出于……足以让我感激涕零、甘愿为你当牛做马的原因。”

江烬忍不住笑了:“嘴怎么这么贫?”

岑安得寸进尺,用食指挑了下他的下巴,“甜的,上次没尝够的话,再试试?”

“……找死。”

岑安一阵狼嚎。

江烬这次狠狠地掐了他的嘴——

作者有话说:

烬哥好有人妻感

【下章12号九点[鸽子]啵啵^3^】

第54章 阿枚

晚上, 岑安窝在形体椅里,耗费整宿时间去处理善三的记忆数据。

这种记忆数据有别于记忆盒,本质是一堆神经元集群产生的放电波, 紊乱而庞大,他站在电脉冲流形成的风暴中央,莫名地心生敬畏。

祈告诉他,人的思想意识和一般仿生人的不一样, 后者基于算法与程序产生,是有迹可循的,而人类却更为复杂抽象, 且生生不息, 无法通过威胁的方式获得服从。

然而,以记忆移植为核心的溯技术的可怕之处就在于, 它可以无视思想的壁垒。人类强悍又无形的思想意识, 在它面前,和高等的机器一样, 是可以程序化和数字化的。

岑安用了一半的时间, 分析贺时洄交给他的“伞”。伞的存在让他得知全球各地溯技术重新开发的进度, 他发现目前取得最尖端成效的“溯光者”们, 来自佛罗伦萨市, 那正是黑杰克不久前去过的地方。

岑安凌乱的思绪渐渐被一条线串起来。黑杰克一定跟溯技术有着极深的关系, 手里还握着几十年前, 溯技术风靡时的神秘产物, 玩家禁忌档案。黑杰克为何会拥有溯的产物, 祁越又为何执着于摧毁溯?黑杰克盯上岑安,会跟祁越有关么?他们认识么?

岑安在赛博空间中握紧那把伞,数据加载的过程让他现实中的颅骨明显发烫震颤, 他怀念起江烬冰凉的手指。

岑安的猜测变得越发离谱起来,他开始怀疑,黑杰克会不会跟他是一个时代的人,会不会认识控制了自己很多年的“病鬼”专家,又或者自己二十年来的生命都是假的,他根本没去过两百年前,那不过是一个以缸脑为载体,实验出来的虚假记忆?

岑安发现自己陷入了可怕的虚无漩涡,无法证实的东西,再怎么想都不过是庸人自扰,他果断停止朝这个方向思考下去,又想起白King和贺时洄都说,玩家禁忌档案可以解答自我存在的问题,告诉你,你是谁。

他此刻对它的好奇达到了顶峰。他需要它。

思绪纷飞间,岑安脑机里新编好的程序运转出了结果。

他的意识跨越陆地海洋,翻过时差,跃入佛罗伦萨的一处地下私网,溯光者们的地盘。

他悄无声息地复制了一套他们的最新成果,那正是尚不成熟的溯技术。

不过,用它撬开善三的记忆,足够了。

岑安不知道他的做法是否道德,是否合法。诚然,这个时代的科技很发达,可他却感受不到正常的秩序,人也不正常,都是浮躁的、呲牙咧嘴的。他已然身陷迷雾,认知里那些良善美好的自我约束规则,如果再盲目坚持下去,他一定会被拐入深渊,他想。

他缓了一会儿,接入溯编译善三的记忆。

以第一视角感受到的画面,带着岁月的痕迹,像曝光过度的废片。他的视线沿着灯影迷乱的街道飞驰,建筑物拥挤且没什么布局可言,左边是电竞酒店、大商场、酒吧,右边是灯红酒绿的赌场、复古舞厅、餐厅,各种震天响的音乐从墙缝里渗出,街头少年驾着自行改装的飞车从建筑物间追逐竞驶,喧阗笑语让本就不多的空间更加逼仄。

“阿兰,这是哪里?”岑安问。阿兰跟着他一起跃入了善三的记忆。

“薄荷港,一块滨海的、灰色产业错综复杂的红灯区。”

这片地区,最招摇的场所当属“夜后”赌场,美轮美奂的建筑鲜活得仿佛具备生命气息。善三初见阿枚,就是在这里。

赌桌上,阿枚坐姿散漫,身后是满身改造体的保镖与高利贷恶徒,将他衬得年轻无害,全息游戏的影像投射过来,一条金鱼纵横于他掌上。

善三判断阿枚二十出头,很年轻的小伙子,他穿一件特质的黑色套头衫,兜帽遮住眼,又戴了巨大的纯黑口罩,善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可见鼻梁的轮廓,峻峭如山。

长相妖娆的男子弯下腰给他喂酒,一只手刚搭上他的口罩,就被他捏着喉咙按在桌上。没送出去的酒成了凶器,他看着男子生生呛死,发出笑声,将手边成堆的筹码哗啦啦地推倒,刚从庄家手里赢下的两箱纸钞,被他天女散花般抛向天花板。他在满堂人气氛紧张的相觑中,大步流星地离去。

善三再次见他,还是在赌场,他有了个小男友,好像受了委屈,他抄着板凳毫不客气地为男友出气。善三不知在忙什么,只隔着老远匆匆看了一眼。

岑安发现什么,将善三的记忆倒退回去。

记忆是动态的,他反复重复着某一片段,“这是……凤凰?”

画面模糊,岑安却不会认错,那个被阿枚搂在怀里的男子,是凤凰。那双幸灾乐祸的漂亮眼睛,稍微一眯,便展现出几分蛊惑。

像是感受到岑安窥探的视线,凤凰朝他看过来,阿枚的视线紧随其后。

漆黑如墨的一双眼,沉甸甸的,岑安如中了一颗子弹,心脏倏然一坠。他一时分辨不出,这眼神究竟是看向他的,还是看向善三的。

善三第三次见阿枚,阿枚已经死了。善三没有见到尸体,赌场一位股东侵占了阿枚的私人财产,委托善三清算转移。

岑安暗暗记下这位赌场股东,老魏。

善三对阿枚的记忆到此为止,岑安又翻了几遍,始终找不出善三如何发现凶手是灰光的。

他从这段记忆的代码开始查,很快发现,这段记忆也是被编辑过的。他翻查了很久,幸好只有删除操作,没有拼接或者替换。

这说明,至少他看到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被删除的应该就是灰光与阿枚的交集。如果还想获得更多阿枚的信息,也只有灰光这一条路了。

至于灰光……希望拉尼娜能靠点谱。

疲惫感涌上心头,岑安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去。

几个小时后,岑安被一阵嘈杂吵醒,警笛声自遥远的地方飘来,似有若无。

牢房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头顶的紫眼睛在高空无规律地踱来踱去。

“怎么了这是?”岑安问。

“进入二级戒严状态了,”山海靠在镂空的墙壁上张望,“听隔壁说,暴力层监狱突发暴动,出人命了。”

“暴力层?”

山海朝一个方向指了指,“那层关着的都是四肢发达的家伙,总是出现互殴情况,每次都很血腥,就有了这个外号。”

岑安想到庇欧斯。他和拉尼娜在禁闭室惹出的乱子,也不知是怎么处理的。

岑安站起来,活动四肢:“拉尼娜跟程池呢?”

正说着,牢门从外破开,拉尼娜嚷嚷着,“你小子没用啊,连道智能锁都搞定不了?”

程池灰头土脸地跟在她身后,指着“脑洞”委屈道:“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都跟你说了我没脑机,你为难我!你怎么不说你操作菜,我就是找个锤子一点一点凿门,都比用嘴指导你来得快——诶,佬儿看着呢,不许动手!”

拉尼娜放过了他,转而拍了拍岑安的肩膀,“听说‘暴力层’那边昨晚进来个新人,刚来就打服了那儿的头头儿,现在不知去向了。走,佬儿!我们去看看那边怎么个事!”

“不是……”岑安被她拖着走,忍不住笑道:“你这语气,怎么有种监狱我说了算的感觉?”

“可不,这监狱现在跟着你姓岑了。”拉尼娜认真道,又扯了他一把,“走嘛,我让青锋给我开门他不肯,他只听你的。程池黑不进门锁系统,看来得你亲自出手了。”

刚跨过门,岑安脑中出现了一套清晰的监狱布局图像,覆盖整个监狱的混沌迷雾在他眼里消失不见。

这样的特权,并未让岑安感到惊喜,他隐约觉得自己就要触碰到深埋监狱之下的东西了。

“你为什么不试着黑进去?你的‘小女孩’不是没被剥离么?”岑安边走边问。

“那么难的微机技术,我怎么会?”

“你不是黑客?”

“我哥是,我就得是吗?“拉尼娜耸肩笑道,“我可从没说过我是析冰组织的。”

岑安顿住脚步。

“怎么了?”拉尼娜见他双眼灼灼地看着自己,也停下了。

“没事。”

岑安继续跟着她走。

门锁的破译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

拉尼娜古怪道:“费这劲儿干吗,你直接说‘青锋开门’,他就毫无延迟地给你开了。”

岑安笑了笑,没说话。

“暴力层”的囚犯从外形来看颇为骇人,为了增强战斗力、获取异能,他们疯狂地改造身体,植入的各式械体与微型处理器,使他们成为超人般的存在。然而入狱后的械体剥离,一下子将其打回原形,岑安看到挂不住肌肉的躯干,贯穿血肉的孔洞……

岑安无法理解这项刑罚的意义,也无从判断对错,一眼看过去,只感到悲哀。

狱警配合迅速赶来的神权军队,控制住了这一层突发的暴动。

岑安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嘿!岑安,我想死你了!”林夏摘掉浸满鲜血的手套,扶着锃亮的单片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调侃他身上的伤,“啧啧,几日不见,身经百战呐。”

“你看起来却……容光焕发,”岑安看着他,“不像是刚从前线回来的。”

“唔,知道的不少嘛。”

岑安朝他身后的军队看去,随影也在其中,指挥着什么,轻飘飘地瞥了眼岑安,暂时没空搭理他。

岑安忽然觉得事情不简单。

“不是说逃了个新关进来的囚犯吗,抓到了没?”

林夏摇摇头,“那家伙有点东西。你看,我都被他弄伤了。”

林夏苍白的手背上,赫然一道殷红色弧形划痕,光滑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岑安眼睛一亮:“这伤……”

林夏两指夹着一张锋利的小丑图案扑克,凑近道:“你的人,还是你敌人的人?”

“我的。”岑安从他手中取走扑克,心疑霓音这小子跑监狱来干什么。

岑安环顾着暴力层的布局:“不过话说回来,他不该被分到这一层吧?那小子瘦得跟猴儿似的。”

“怎么不该?他是杀手吗?他具备浑然天成的异能,还是稀有的S级,挺适合抓起来培养成人形兵器,送往战场或冷冻到末世的。”

“异能人是这么用的?”岑安对他的描述感到惊讶,“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林夏笑了笑,“没有强大背景的异能人,就是这样用的。这世界待他们不公平,所以他们都懂得藏好自己的能力,暴露的话,就会成为猎物。”

“为什么会出现天生的异能人?”

“用基因实验一个个试验呗,一万个人里才会出现一个成功品,那些残次品状态如何、如何处理,你可以想象一下。”

“这太反人类了。”岑安道。

“是啊,雪原就爱干这个,不过现在不允许了,黑市上却是存在的。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断会有异能人出现。”

岑安想了想,“诞生在雪原的‘天使’,会是新型异能人么?”

“不一定。不过我对天使也挺好奇的。这也是我为何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我会跟你同行。”

岑安笑道:“那我就劳你救治了。”

“我的荣幸。”

林夏往手背伤口贴上药纱,“谢谢你之前送我的玩具。这道伤,我就不跟你讨说法了。”

“玩具?”

林夏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类似蛇类的咬痕,但笑不语。

岑安立刻想到姜琢,钩吻。那对非凡的毒牙可以产出剧毒,却让他成为林夏口中的猎物、玩具。

可怜的异能人……

岑安不由得啧了一声,“我造了什么孽?”

“什么话?我对他很好的,真的。”

岑安听着他诚挚的语气,打心底觉得那人只会更惨。

岑安摩挲着手里的小丑扑克,给霓音的“小丑灯笼”发去自己的动态定位。

霓音黑客技术不错,青锋被他屏蔽了,岑安费了番工夫,才捕捉到霓音在监狱里的痕迹。

拉尼娜对这一层的囚犯极具兴趣,酷爱结识这类人物,有几个竟还是她认识的。她身手灵活,畅通无阻地在这一层跑来跑去。

“林夏,你作为军医,眼睛是不是也有仿生人医生那样强大的扫描功能?”

“当然。”

“你能不能……”岑安突然有点难以启齿。

林夏似笑非笑:“摘下来送给你?”

“倒也不必……”

“直说。”

“帮我确认一下,拉尼娜的性别。”——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说点啥 求个评论(?

[鸽子]

第55章 相见

霓音收到岑安发送过来的定位时, 如释重负。

他受了伤,戴单片眼镜的那个军医下手挺狠,一团半毫克不到的毒物, 几乎麻痹了他半身的神经。

监狱阻断场异常运行,给了他极大的便利,他此刻正躲在一间专为癫痫患者设计的救治舱里,一面搜罗些零散药品治愈外伤, 一面伺机而动。

云渺在蓝医有了新发现,一定要他尽快带给岑安,交代了很多, 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确保彼此的安全。从辑魂监狱出去不容易, 混进来竟然也不容易,他顶了个甲级战犯的身份才蒙混过关。

霓音对岑安有种说不上的奇怪感觉, 没见面仅从云渺口中听闻时, 的确对岑安充满了敌意和厌恶,可相处之后, 又觉得这人跟块磁石似的吸引着他, 仿佛他就该遇到这个人, 就该与之并肩闯过一重又一重关卡。

这是……队友情吧?岑安跟他两百年前的队友, 易天杨之间的感情?

霓音将药纱狠狠摔在身上, 哌替啶通过药纱上的千万根微型针孔注入皮肤, 瞬间击退全身的痛楚。

不管怎么说——霓音暗下决心, 还是对岑安稍微好一点吧, 他也挺可怜的:一个古代人, 无缘无故被诬陷入狱,对手又是那样强大邪恶……嗯,就当看在云渺的面子上, 对他好点。

然而几分钟后,霓音寻着岑安给的定位找过去时,立刻后悔了,同情烟消云散,恨不得照着岑安那张欠揍的脸来两拳!

目的地等待他的并不是岑安,而是严阵以待的机械大军和狱警阵列,身具强大异能的人类军官亲自领队,霓音几乎在露脸的瞬间就被按住了头。

林夏走到他面前,将一块芯片插入他的肱二头肌。那种多功能芯片每个囚犯都有,类似身份证明的东西,方便狱警识别信息和追踪控制。霓音顶替甲级战犯入狱时也被植入过,不过早就被他剜出来扔了。

林夏插进他血肉的芯片编号为H933。

H933……霓音不可置信,他知道,那是岑安的编号!

什么意思,插在他身上,那他就是H933了?

随后,这个看起来有点病态的军医细声笑道:“哎呀,终于找到你了,H933。我就说嘛,杰克佬怎么可能逃跑,一定是不小心迷路了对不对?”

霓音被遏制地动弹不得,呲牙咧嘴地看着他。

林夏拍了拍霓音的脸,“嘘!你就是H933。”

“滚开!你们到底想干吗?”

林夏稍稍后退一步,朗声道:“现在除了那个不知踪迹的甲级战犯,所有人员清点完毕,我们H933找不到路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护送。”

霓音低低骂道:“操,我该不会成了那个崽种的……”

“没错,替罪羊。”

狱警拖着他走,林夏跟在身边耐心解释道:“放心,暂时的。因为你不乖,监狱囚犯全得清点一遍,岑安说他有事儿得出去一趟。反正你也是来找他的,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他蹲会儿牢?”

“操,还能这样?”

霓音被推进332牢房,没了控制,又见林夏跟在身后,抬脚便往他身上踹。

林夏打了个响指,如同降下魔咒,只见霓音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都说了你的毒还没解,猖狂什么?”林夏笑吟吟道。

“操……”

牢门又一次从外打开,拉尼娜一脸懵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还以为走错了。

“这小兄弟是?”

“岑安他弟。“林夏道。

“谁他妈是……”

“哎呀,弟弟呀,弟弟好呀!”拉尼娜一个公主抱,热切地将霓音抱起,安放到形体椅里,调整着参数。

“你没跟岑安一起行动?”林夏问。

拉尼娜仰头想了想,“那种事也不好带我吧?”

林夏诧异:“哪种事儿,他干什么去了?”

“从暴力层出来后,我们从青锋那儿得知,侦查长在监狱的某个场所执行任务,佬儿当然是溜过去找他了呗。”

“操!”身后传来霓音一声怒骂,“让我替他蹲牢,他去找江烬鬼混?!”

“哎呀,别生气!”拉尼娜拍拍霓音的肩,安慰道,“睡一觉吧,弟弟,明早他就站你面前了。”

“我不睡!我倒要看看他几点回来。”霓音看了一眼旁边乐不可支的林夏,“你还不滚吗?军医。”

“我这几日没事干,陪你们坐几天牢。”

“……你就没别的爱好了吗?”霓音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有啊。”林夏摘下眼镜,悠悠地看着拉尼娜,在对方察觉到视线并诧异地看过来时,林夏说:“小女孩,我们来玩个心理学小游戏吧?”

**

“长官,监狱医疗领域所有在役人工智能的资料都整理好了。”

“放桌子上。”江烬头也不抬,眼前流质光屏闪烁着莹蓝的炫光,他戴一副护目镜,专注地分析着眼前一条条监测报告,“所有人归队、下班,不必等我。”

“好的,我已通知。长官,您早点休息。”说话的是个机器狗,图灵侦查所的小吉祥物。

“你回去充电待机。”

“好的,长官。”

身后的门轻磕一声,几分钟后又打开,机器狗去而复返:“长官,您饿吗?需要给您送点食物吗?”

“不饿。不要。”

“长官,您需要一杯咖啡或者晚安酒吗?”

“……不要。”

“长官,您需要……”

“有完没完?回去待机!”江烬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心想这只机器狗的指令接收功能得尽快更新升级了。

机器狗静了几秒,变本加厉:“长官,这么长的夜,您寂寞吗?需要给您来点儿特殊服务吗?”

“……”

江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一回头,只见门框上倚着个人,阴影淋了半身,脸上是恶作剧即将得逞时的坏笑。

“岑安?”江烬惊诧地看着他,慢慢坐直身体。

机器狗竟然叛变了,此刻依偎在岑安腿边,岑安轻轻一踹,又朝着江烬发起问来:“长官,您想念岑安吗?岑安说他很想你,我把他给您带来了。”

江烬一阵哑然。

机器狗在岑安的操控下,跟他本人一样,吃了熊心豹子胆:“长官,您需要晚安吻吗?我可以让岑安给您献上……”

“住口!”江烬忍无可忍,“你来干什么?你找……”

“找死吗?”岑安丝滑地抢过话茬儿,长腿一伸,送机器狗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江烬叹了口气,指指桌子对面卡座沙发,“待那儿吧。旁边冷藏柜里有能量剂和电解质水,饿了渴了自己拿。”

这是一间设置在监狱内部的工作室,为定期进入监狱采集数据的工作人员提供便利,商务风的布局与配件,中规中矩,书架的背后还隐藏着一张绵软的沙发床。天花板被投射了精心计算过色彩的星空,可供小憩的人舒缓视神经。

岑安在室内快速溜达一圈,又到装着能量剂的冷柜前挑了好久,最终只拿了瓶水。

回到江烬身边时,他发现他面前的桌子上躺着一块包装精致的小四方体。

“巧克力?”岑安一喜。

“只有那个,爱吃不吃。”

岑安忙道:“爱的、爱的,烬哥给什么我都爱。”

“……”

江烬继续埋首于工作,他做了很久调查,此刻不想因岑安的到来中断。

岑安扫了眼他手中的内容,是监狱长青锋更为核心的图灵档案。

岑安顿时了然,趴在桌子上端详他。室内静悄悄的,不明亮的光线更添静谧,岑安看着看着,突然笑出声。

“怎么?”江烬撩起眼皮。

岑安认真道:“烬哥,你知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你,有种辛苦工作赚钱养家的……呃,人夫感?”

“养家?那么大个蓝朔,我可养不起。”

“养我呗,我好养,养好了说不定能成家……”岑安歪着头,不知大难将至,嘴里还在胡言乱语,“你看你贤良淑德,我顽皮活泼,一静一动,咱俩简直哪哪儿都互补。等你逃了婚,这份职业恐怕也干不了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偷黑杰克的钱养你,我们要活得澎湃又……”

话没说完,就被江烬忍无可忍地捏着电容笔当头重重一敲。

“嘶——”

江烬板着面孔:“你要是闲的没事干,就给我滚蛋。”

“我不闲。”岑安是真怕江烬赶他走,“那我干正事儿去了?”

他懒洋洋伸了个腰,见江烬还是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暗生不爽,拉长调子刷存在感:“走了哦——”

江烬冷嗤一声,头也不抬。

岑安却只是绕过架子,把自己摔进沙发床里。

约岑安来这间工作室附近见面的,其实是J3。

J3将指控黑杰克犯罪记录的“绳链”交给他后,匆匆归队离去。岑安盯着天花板上无边无际的夜空,将“绳链”数据载入脑机,细细读取内容。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并非平躺,而是在一张牌桌前坐着,黑暗中,映出黑杰克的身形轮廓,如身披斗篷的死神,纸牌倒扣在桌上的,暗喻未知与危机四伏。

黑杰克被控诉的恶行无数,伤杀、扰序、投毒、泄密、欺诈……细分有103项,诉状里援引了这个时代三分之二的刑法,可谓无恶不作。高超技术与发达科技产品的佐助下,他在作案工具与手段上更是玩出了无数花样。然而最讽刺的一点在于,除了这根绳链,审判庭再没有确凿证据顺利支撑他滑向地狱。

就在岑安暗暗唏嘘的时候,他脑海里浮想的画面突然不受控了。

牌桌上,他想象中的黑影动了一下,声音紧随其后。

“你怎么才想起来见我,岑安?我都要伤心了。”

是和岑安一模一样的音色。

雷声般轰隆隆的笑声在他耳边翻涌。

此刻,岑安已分不出神去思考黑杰克这突兀的出现是何缘故,反复确认过后,终于明白,此刻脑海里浮现的场景,不再是他脑中臆想那么简单。

他紧紧盯着牌桌对面,除了轮廓什么也没有的黑影,面部的位置上,陡然亮出一双眼睛。

这是黑杰克的眼睛么?像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动物,鹫。

“黑杰克,”岑安许久才发出声音,“我无数次想象过你我的初见场景,没料到,竟如此仓促突然。”

岑安能感受到自己现实中的躯体在深深换气。

绳链上的诉状突然如急风骤雨般围绕二人转起来。

“你对我的罪行翻来覆去地查看,是想用你那落时的道德观念审判我,还是拯救我呢?”黑杰克饶有兴致地问。

岑安低头,翻开一张纸牌,上面有一条流淌着岩浆和火焰的河流,手持镰刀的死神从远处的平原走来,拎着一颗人头,以满载而归的姿势沉入河底。

岑安看清楚了那颗头颅的面容,是毛叔。

“他死了。我怕你被人骗了,所以提前告诉你这个消息,你惊喜吗?”

黑杰克幸灾乐祸地说,那嗓音听起来就像岑安自己在幸灾乐祸。

黑杰克很会恶心他,岑安不禁头皮发麻。

岑安攥紧那张牌。

“你怎么一言不发呢,岑安?对我就这么无话可说吗?”黑杰克故作失落。

岑安将那张牌掷给黑杰克。

黑杰克再翻开时,牌面成了一把破旧的雨伞,雨伞之下是一只简笔涂鸦的眼睛。

“你挑眉了吗,黑杰克?”岑安说。

“我确实有点惊讶,你修改了我的牌面。不过,画的可真丑,技术还得练。”

“那么,我来回答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岑安锤了一下牌桌,身边高速飞转的诉状顿时卡壳般滞住,随着黑桃A运行完最后一串字符,诉状訇然碎裂。

黑影倏然被照亮。

黑杰克的反应则更快,几乎在光线亮起的一瞬间,消散成了粒子态。

岑安什么也没窥见。

黑杰克“咔咔”的笑声渐渐弱:“很好,岑安,我亲爱的……”

他不是主动退出岑安的脑机意识的,而是被岑安驱逐出去的。

“黑杰克,你想多了,我既不想救赎你,也不想评判你,我只是……想见见你。”

岑安淋着诉状碎片,声线稳若死水,“我一定会翻出你这个人的真面目。到那时,说不定我会爱上你,混蛋。”——

作者有话说:

烬哥过去一巴掌扇醒他:你要爱上谁?

岑安:嘤嘤嘤人家就是口嗨装b啦~

大家注意到岑安暗戳戳的表白了嘛[坏笑]

年下的小心机怪让人哭笑不得~

第56章 贴脸开大

岑安整理好绳链碎片, 脱离网络,瞪着天花板的星空发呆。

黑桃A此刻烫得厉害,贴着他的颅骨和大脑皮层, 他整个人也跟发烧了一样,晕乎乎的。

“烬哥,我刚刚才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

也是,一切都是在他无形的思想世界里发生的, 当然不可能延伸到现实。

他终于见到了黑杰克。

黑杰克仅用一双眼睛,和他相逢于他联翩的浮想中……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他的意识,他不可名状的思想世界, 只不过在脑机的辅佐下变得更加清晰逼真。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微机操控的异样, 可还是……被操作了。

沮丧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斗志, 黑杰克说的对, 脑机技术上他还是得多练。

“走着瞧吧,混蛋, 我一定会做的更好。”他想。

一直以来, 黑杰克让他感到怵惧的并非技术, 而是对他过分准确的了解, 那让岑安在面对黑杰克时, 总下意识地以猎物角色自居。看来不给出点防不胜防的痛击, 双方的角色便颠倒不了。

至于黑杰克“施舍”给他的信息, 岑安半信半疑……毛叔死了, 真的假的?五天前这老头儿刚结果了善三……黑杰克不会是在骗他吧?目的又是什么?阻止他去雪原?

岑安想起毛叔, 忽然惭愧不已,竟让一个老人家等了他这么久。

岑安闭眼小憩片刻,又恢复了精神力。

“烬哥, 过来看星星。”

他将星空投影调转到江烬身上,瑰丽的星云装饰下的眉眼异常美丽。

“别捣乱了行吗?”

“还在看青锋的资料?”

“嗯,”江烬道,“那天青锋投射出善三真实被害视频,又矢口否认那项操作,整个过程都很离奇,不是么?”

“烬哥,我早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了。”

江烬“啪”地合上文件,表情愠怒:“早知道,怎么不早说?我因为什么焦头烂额,你不是看见了吗?”

“这不离天亮还早嘛,我就是想多看看你认真工作的样子……”

江烬没耐心了:“说。”

“你过来跟我睡一块,我就说。”

江烬咬牙看着他:“岑安,你知不知道你……”

“我很欠揍。”岑安很有自知之明,拍了拍身侧,“来嘛,一起看星星。”

岑安陶醉在绚丽的景观里,忽觉身边凹下去一块。他猛一转身,竟撞进了江烬颈窝里。

江烬触电般一把推开他。

“烬哥,你换香水啦?我记得以前你身上的味道没有香根草的成分啊。”

“你是狗吗?”

岑安一双眼乌黑清透:“换了吗?还是说……别人的味道?”

江烬抽了他一巴掌,“你再胡说?你还管束起我来了?”

他真的生气了。

岑安反而开心了。他揉揉脸,不疼,讨好地靠过去:“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就说不是呗。我错了,烬哥。”

江烬懒得跟他饶舌,开门见山道:“青锋到底怎么回事?”

“烬哥,你一定经手过不少觉醒了人格的人工智能吧?你有没有见过那种双重人格的?”

“双重人格?”江烬微微一愣。

“拉尼娜,你昨晚见过的那个粉头发姑娘就是这症状。林夏负责任地告诉我,拉尼娜的身体和精神不是一个性别。她的脑机‘小女孩’曾在你的暗中帮助下控制了阻断场,我也很确定阻断场就是被她的‘小女孩’弄瘫的,可她却压根儿不懂黑客技术。”

“这么说,那具躯体拥有拉尼娜和灰光两个人格?”江烬惊讶道。

“没错。”岑安看着他,“这样一想,青锋的表现是不是很像人格切换所致?他那时跟断片儿了一样,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但从客观上来看的确是他的举动。林夏说,绝大多数双重人格症状,不同人格间的记忆是不互通的,几乎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从拉尼娜的表现来看,她的确是坚定将哥哥灰光当成另一个独立个体的。”

“可是,觉醒AI患有双重人格,类似人类的精神症状……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江烬不禁感叹,“说实话,我觉得这对人工智能来说是一种进步,它们或许有着比人类更无限的可能。”

岑安“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呢?青锋、拉尼娜,现在我们身边两个双重人格,一人一机,真叫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