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弥新
金毛弥赛尔出现的那一刻, 江烬便知岑安与黑杰克交上手了,楼下的动静估计是他们整出来。
江烬又看向鸦飞鹊乱的窗外,莘讯的武装源源不断地支援而来, 打着维护秩序名号的神权也加入其中,互相纠缠得难舍难分。
弥赛尔见他忽视自己,盯着别处心不在焉,怒从心起, 上前两步伸手探向他脖颈。
“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
江烬从前跟这帮人打交道,是以一种隐忍软弱、走投无路的方式,因有求于人, 姿态放得低, 从未动过手。
此刻他不再藏锋,几招过下来, 弥赛尔意识到从前小看他了。
“哎哟, 你这个叛徒……”弥赛尔被他锁着胳膊按下身,压制得动弹不得, 却呲着虎牙笑起来, “可真不简单啊。”
“别喊人过来。”江烬按着他的动脉, 冷冷地看着他。
江烬知道弥赛尔在用脑机摇人。
“你不就是被派过来控制我当人质的么?我跟你走。”
说着, 江烬放了手。下一秒又被弥赛尔反捉住双臂, “喀嚓”两声卸掉双臂关节。
被拖出门前, 江烬紧咬牙关, 控制着剧烈抖动的手指, 伸向一间柜门缝隙。
食指指腹传来灼痛感。
躲在柜子里的女子像是拿针扎了他一下, 或许是安了个定位,或许是通讯装置,并没有血流出。
他能猜到她为何要躲在柜子里, 她单独抗衡不了弥赛尔这种恶徒。房间之外的廊道上,还躺着一个昏厥过去的霓音。
江烬明白了,这两个都是岑安的人,岑安让他们守着自己……
江烬被弥赛尔拽着走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后,霓音从地面爬起来,“姐,为什么让我装晕?我跟侦查长加起来,还拿不下那个坏蛋?”
“那你猜,江烬为什么卸了胳膊让他牵制着走?”云渺从柜子出来,掸着衣上灰尘。
“可是……岑安让我们守好他,我们就眼看着他被带走?”
“相信他吧,你刚才看到了,弥赛尔不是他的对手。”云渺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不跟过去了,也相信小岑。”
“那我们?”
云渺走到窗口,观察了一会儿。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空战硝烟,却没起丝毫波澜。
“我们去准备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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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树以树干上第一根分岔的枝干为界线,迅速隔离出战区,低层各个房间里的宾客被转移到树冠高层,乘备用航机撤离。
获得莘讯军队的指挥权后,黑杰克一开始没打算召战机,将他们之间的博弈上升到两军空战。
莘讯武装库里值得炫耀的其实是精悍灵活的人形兵器,有些是接受过高度义体改造的人,有些则是高级智能的纯机器,特点都是擅长执行刺杀任务,而非声势浩大的战斗。
后者反倒不利于黑杰克。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被岑安逼到不得不这么做了。黑杰克有点惊讶军盟会出手帮岑安,他比岑安更了解那帮人之间快刀斩不断的关系,稍加思索,就想明白了其意图。
他看着脑机里纹丝不动的黑桃A追踪定位,岑安似乎没打算向他隐藏位置。
从神权军队的角度看是一场防御反击战,绿树低层被摧残得千疮百孔,四面墙体剥落,都快创成了露天,全靠夹层钢筋支撑。他们保护着一座名为“碉堡”的防御型机甲,岑安置身其中。
汐月伊守在机甲一侧,作为第二道防线守护岑安。随影曾告诉岑安,她徒手接炮弹的那股力量堪比月球拉动海水的引力,这也是她名字的由来。
岑安放宽心,他这具肉身在现实世界中得到强劲保障,唯一的死因就只能是被黑杰克烧毁脑子了。
他和黑杰克交手于另一个世界。穿梭过无数层彩虹色的漩涡,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座曾捆绑过他的意识、一次次碾压过他的水轮,那玩意儿让他想起全部神经被黑杰克攥在手里的恐惧。
好在这一次,他只是远距离看着,有机会不做砧板上的鱼肉。
“阿枚,阿枚?”岑安冲前方的黑影叫嚷,声音懒洋洋的,还有点欠揍。
他知道那是黑杰克,岑安很早就猜测,阿枚跟黑杰克为同一人。
这片虚空是混沌的灰色,雾蒙蒙的。黑杰克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岑安闪身避开,速度不比他差。
“长本事了。”黑杰克用了陈述的语调,对他颇为认可。
“你是不是觉得我死在雪原了?从那里出来后,你一直没找过我麻烦。”岑安一边躲避着他的攻击,一边同他搭话。
“你不会死在雪原。”
“我送给聂非雨的那份新婚贺礼是为了引你现身,并不是真的想搞垮析冰,我想你猜到了。”
被岑安公开身份的那五名黑客,都是埋在析冰里的双面间谍,岑安也只打算暴露那五个。可黑杰克还是出手制止了,此刻还留在了绿树的网域。
“我想知道你要整什么幺蛾子。”
黑杰克陈述的语调让岑安怒火平添,他逐渐摸到一点黑杰克所作攻击的习惯,急不可耐地反击起来。
“我还以为,”岑安嘲笑道,“你又要放弃你现在的名字。”
“又?说说看。”
“你就是阿枚。你放弃了‘阿枚’,成为黑杰克,如今又想摆脱黑杰克,成为谁呢?”
岑安说:“一开始,你利用江烬,找我替罪,想通过死刑的方式,在公众面前结束黑杰克的一生。可惜江烬搞砸了,他背叛了你,黑杰克那张神秘的脸跟我合二为一,你并不急着跟我算账,任我胡作非为,哪怕跑去析冰笼络组织里的黑客,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也有可能你连析冰也不要了。
“绿树这场婚礼万众瞩目,所以,你依然逗留绿树的目的,就是杀了我,让所有人知道‘黑杰克’陨落。”
黑杰克慢慢停下攻击,岑安也配合着他,互相退让。
他大笑起来。
“岑安啊岑安,你真的……”黑杰克思索着形容词,“你真的好有意思。”
岑安近距离地看着他,近到连他獠牙面具上的质感都能看出来。可他就像浮在空虚中的影子,伸手去抓,始终是无形的存在。
“我们真的不能好好说说话吗?”岑安问。
“你想说什么?”
“你认真回答我,你为什么对我那么了解,”岑安真诚地问道,“阿枚,你手里的南极洲,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你问过……”黑杰克作出认真思索的样子,笑道,“镜子给过你答案。”
“你没有!”岑安忍无可忍。
黑杰克轻轻松松避开了他张牙舞爪的攻击。
“喂,你被我说中了吧?”岑安想用激将法。
黑杰克不吃那一套:“好好练吧,亲爱的。我不跟你玩了。我还有事,再见。”
绿树高层某间阳台,黑杰克看到树冠处的人员陆续撤离,又瞧了眼底下的硝烟,无趣。
他接住一朵燃烧着坠落的蔓生百合,看着它在掌中化为雾状。
他哂笑一声,转身推开门,头皮倏然一紧。
门后,成百上千个人迎候着。他腕间习惯性地甩出一柄薄刃,眼前却掠过道道刺眼光芒,晃得他往后踉跄,那千百个人亦随着他的动作退步。
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室内人竟然全都一模一样,荧光獠牙面具,是他的模样!
……原来都是镜子的映像。
他迟疑着走了两步,门之后是间敞厅,不知何时摆上了镜子,约莫上百面,层层映像、映无止境……
岑安从中破镜而出的时候,他恍然意识到他还在赛博空间里,他一时想笑,眼里却流露出一丝赞赏,那情绪让岑安觉得毛骨悚然。
“好啊,好……我曾送你一面镜子,你将它打成成千上百只碎片,又将每一只碎片复原为镜子……”黑杰克笑着,“你真让我惊讶,也让我……欣慰。”
黑杰克并未让他成功蹿到眼前,千万片镜子碎裂的响声被模拟得格外逼真。
岑安从机甲中钻出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激光武器在他前方十米处炸开墙壁,没空欣赏颇为罕见的激烈战斗画面,踩着汐月伊的手掌顺利落地。
汐月伊所行之处,就是一片没有硝烟的净土。
“走,护送我上去!”岑安心如擂鼓,异常亢奋,脚刚沾到地上时还有些眩晕。
镜子碎了,虚拟空间也坍塌了,黑杰克大步朝前走去,又被一道和裂镜一样清脆悦耳的声音叫住。
“请留步,黑杰克先生。”
江烬将冻住双腿和双手的弥赛尔往前一推,后者如保龄球般滚到黑杰克脚下。
“蠢货。”黑杰克轻轻踢了踢弥赛尔,弥赛尔得到了解冻,爬起来凶神恶煞地扑向江烬,被黑杰克勾着兜帽拽到身后。
“别干蠢事了。”他警告弥赛尔。
从前,江烬只在虚拟的赛博空间里见过黑杰克,见到真人以后才发现,黑杰克虽然很会隐藏个人信息,但对他还算坦诚,至少用的是和真人一比一的数字模型面对他,声音也没经过加工。
他打量着黑杰克。这个人很高,接近两米,像见不得光的吸血鬼,全身包裹在特质的黑色着装里,没有一丝裸露在外的皮肤。他气场强势、凛冽,却很干净,一眼望去看不到乱七八糟的植入体。至于眼睛……沉甸甸的,好似黑洞洞的枪口。
“我终于见到了您本人,”江烬说,“请等一等,岑安想见你。”
“你要拦我?”黑杰克看着四周拔地而起的冰墙,一步步朝江烬走来,“小新郎,婚礼上发生这样的动乱,你不去安抚你的丈夫、关注两家企业的股势涨跌,你要替罪魁祸首拦我?”
江烬不觉后退,曾被他在赛博空间里压制的恐惧太过强烈,即便到了现实之中,江烬也控制不住地心生畏惧。
弥赛尔捶了捶冒着寒气的冰墙,差点儿把手粘在上面,啧声道:“原来你的异能是这啊,真够棘手的。大哥你快点联系聂非雨,把他领回去!”
“不行!”江烬想冻住金毛那张烦人的嘴。
黑杰克从他脸上窥探出什么,戏谑道:“真跟岑安搞一起了?你都这样了……你们这缘分还真是历久弥新。”
“你说什么,”江烬倏然盯住他,“什么叫历久弥新?”
历久弥新,不因时间漫长而变旧变腐,反而更有生机。黑杰克竟然用这词来形容他和岑安?他和岑安才认识多久……
难道,他们很早就认识了?
黑杰克知道?对啊,黑杰克很了解岑安……
江烬一时思绪万千,像有冬日的风呼啸过全身,他想起梦里从乌云雨水中走来的岑安,想到他这具不惧绝对零度的身体……
江烬连怕都不怕了,上前揪他衣领,目光汲汲:“你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啧。”黑杰克一甩手,他差点儿被砸在冰墙上,一抬头,竟然被人接住了。
冰蓝的眼眸,月光般的身形轮廓……
是白King。
这时墙外传来熟悉的喊声,隔着冰墙,却仿佛隔着磅礴时光——
“烬哥,我来了!”
第82章 面具之下
咔擦咔擦——
冰裂声好似骨骼被反复咀嚼, 冰墙由内而外地碎裂成璀璨光芒。
“烬哥!”岑安冲上前,从白King手中接过江烬。
“我没事。”江烬迅速站稳。
岑安身上服装跟赛博空间里的完全不同,江烬一眼看出那是神权部队给配的黑色战术套装, 腰间挂了一堆军刀和探测器,三支小口径、杀伤力却不容小觑的枪支,算是轻装。
黑杰克已同他们拉开十几米距离,堪堪躲过汐月伊挥来的一爪。
“你真不讲武德, 岑安。”黑杰克说。
岑安脸颊边缘贴着脉络状的金属,那是一种能探测并预测对手行动的遥感装置。他额角上破了个口子,鲜血滑落其上, 如同被喂饱了一样兴奋地震颤着, 岑安亦如一匹久待到猎物的狼,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
“我想跟你好好谈, 你不肯。”岑安扯了扯嘴角。
白King先一步飞向黑杰克, 身形轻盈如幽灵,岑安紧随其后。
江烬想加入, 却被弥赛尔缠住了。
加上汐月伊, 黑杰克以一敌三, 身法灵活敏捷, 兼具速度与力量, 岑安只是被他扫了一腿, 便反向飞出六七米。
“操……”岑安惊讶极了。他这身衣服带有缓冲功能, 可将受力降至百分之三四, 即便如此还能被踢飞这么远, 胸口也闷闷地疼,黑杰克的腿部力量有点变态了吧?
他迅速爬起,放弃了肉搏, 调整着激光枪准备偷袭。
敞厅碎了个稀烂,到处都是割人的锋利碎片,天花板塌陷,几人从敞厅跳上去,追到更宽阔的露台平层,四壁被掀飞,精悍的人形兵器源源不断地从外爬进来,四肢像黑色的柴棍,速度极快。
“还说我不讲武德,你又好到哪里去了?”岑安不得不将枪口对准扑上来的“柴棍人”。
江烬制服了弥赛尔,将人踹到下层,闪身到岑安身后,一拳迎上从后袭击岑安的柴棍人。
柴棍人在空中凝成冰块,落到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冰霜以落地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冻结住整个露台的火柴人。
“不能拖,我撑不了太久,”江烬看了眼被冻住双膝以下的黑杰克,“趁现在,去拿你想要的!”
“好!”岑安踩着厚厚的冰面飞奔过去,他全身挂了不少军用探测仪,可那些探测信号无论如何也穿不破黑杰克的面具。他一心一意想知道黑杰克的真面具,找到本尊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黑杰克忙着对付白King,没防住岑安,被他自下而上地抓住了面具!
黑杰克井水般的眼睛,终于泛起波澜。
岑安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到极致,面具的触感如此美妙,岑安在他黑漆漆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欣喜、猖狂的脸,这次终于不再是镜子……
千钧一发间,岑安失重跌倒,瓷砖地板在他脸侧炸裂成渣,划得他满脸是血。不知为何冰层破裂化光,柴棍人碎了满地,一片狼藉。
脸上的遥感与他脑机相连,阿兰尖锐警示他闪避,岑安无法做出动作,脑袋快被她吵炸了。
黑杰克飞起一脚将他踹开……
阿兰向他解释了刚才的警示,原来,刚才有一颗子弹,差点儿掀翻他的头盖骨!
岑安被踢得胸闷气短,心惊胆战间疑惑不解,黑杰克……算是救了他么?
他循着子弹打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聂非雨身着黑红配色的作战服,被高大壮阔的人形机甲托举着登上露台,经过大幅度改造的枪口正对着他。
看到聂非雨出现,江烬顿时找到了异能失效的原因。
柴棍人如蚂蚁一样从露台四面边缘爬进来,齐齐奔向岑安,四肢争先恐后地想撕碎他。
岑安丢下武器,双手缩进袖口,袖口迅速封闭,兜帽刷地降下透明罩子,整个人完全地与外界隔离。汐月伊一个个捏碎柴棍人需要时间,岑安只能一边催促神权支援,一边祈祷这件衣服能多撑一会儿。
江烬咬牙奔向聂非雨,后者的子弹随时都能打穿岑安。在他的手指又一次叩向扳机时,江烬挡在了枪口前。
“你一定要逼我,是吗,江烬?”
一分钟后。
“抱歉,来晚了,我们的指挥部遭到析冰黑客的攻击,所有系统一片混乱。”岑安脑中响起随影的声音,同时也看到六七架歼机盘旋在外,朝柴棍人发起精准的光束扫射。
“怪不得……”岑安追悔莫及,他竟然忘了析冰这个大隐患!
“神权现在的状态没办法跟莘讯抗衡!撤离,岑安,撤离……析冰黑客的飞行器会来接走黑杰克,不要跟他们打,不要纠缠。”随影的声音里夹杂着噪音,“你姐姐和霓音即将飞来,登上飞车就撤!”
岑安不甘心地看了眼黑杰克,就差了一点点……莘讯的人形兵器还在增多,其他兵种亦在支援,理智让他向汐月伊和白King发出撤离信号。
他去寻江烬,转身看到的一幕,让他瞬间红了眼。
江烬跪在机甲的一处平台上,跪在聂非雨面前,怀里紧抱着一簇搭载在机甲上的重机枪枪口。细看,他靠双臂紧紧夹着枪口,手腕翻折出惊人的角度,四肢关节全都错了位……
聂非雨攥他头发,撕扯他,另一只手持枪抵他咽喉,发疯似地强迫江烬看他,嘴里说着威胁的话。阿兰读出唇语:
“……你想要的,有什么是我给不了的?我从没想过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身边,我想跟你普普通通地相守!可我今后不得不这么做了,回去我就剔掉你的膝盖,亲手剔,让你跟他跑!
“我要你一辈子在我身边,你这双眼睛如果一直不肯直视我,那也别要了!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我疯了?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都是你的错,江烬,我恨你,你活该……”
柴棍人扑上来阻拦岑安,岑安举着两把能量枪疯狂输出,想靠近江烬依然举步维艰。
“随影!你他妈倒是先废了我眼前这些机器啊!”岑安的怒吼带着哭腔。
随影愣了一下,瞄了眼实况,厉声道:“你先冷静!”
这时,岑安头顶刮过飓风,霓音驾驶着飞车呼啸而来,云渺打开舱门,跳下来帮他对付。她带了枪,身手敏捷,又接受过义体改造,力量十分惊人。
“姐……”
云渺瞥了眼机甲的方向,“快去!”
岑安迅速爬上飞车,“我来。”
霓音让出驾驶位,心照不宣地走到舱门口降下吊索。
岑安偏了偏车身,全身的仪器在这一刻超负荷运作,迅速定位出机甲的核心区。他们的飞车车头加固过,尖尖的,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一声轰然巨响,江烬仿佛身处山崩之地,恍惚间感到腰间被勾住,霓音向他伸手。
他手脚并用,借力霓音向上攀。
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聂非雨扯住了他的脚腕。他四肢关节错落,稍微一动就能疼到窒息。聂非雨很清楚他伤在哪里,精准着力,江烬苍白着脸浑身打颤。
霓音忽觉为难。
“让开。”岑安绕过来,“聂非雨,放手。”
聂非雨不看他,执着地抓着不放。江烬的表情越痛苦,他的笑容越大,让人不寒而栗。
岑安只等了两秒,四分之三的身子探出舱门,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地斩断聂非雨的手臂,将江烬揽在怀里。
江烬怔然地看着人和断臂一起坠入甲舱。
飞车颠簸几下,摇摇摆摆地重新上路。
岑安紧紧搂着江烬,他的手腕软绵绵的,像拆坏的洋娃娃。
心脏一牵一牵地痛起来,岑安一开口就哽住了:“对不起烬哥,都怪我……”
“接回来就好了,没大碍……”江烬挤出笑容,安慰他,“没事的岑安,我已经在你怀里了。”
岑安双眼酸涩:“是,你已经在我怀里了……”
霓音回到驾驶位,飞向云渺,与析冰黑客的飞行车擦肩而过。
云渺抓着软梯三两步攀上去,即将跨入舱门时却遭到黑客使坏,狠狠地撞了他们一下。
云渺没抓稳,一脚踏空——
“姐!”
头顶响起两道撕心裂肺的喊声。她心惊胆战地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竟然没掉下去?
一抬头,愣住了,黑杰克拽住了她……
黑杰克竟然出手救她?!
黑杰克将她拖上来,没留神,被她手疾眼快地扑来揭掉了面具!
黑杰克迅速以袖遮掩,但还是被她看到了脸。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顿时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她僵住了,木然地转过头,看着岑安。
她想,如果添上十年的岁月风霜,岑安这张脸,或许就跟黑杰克的,一模一样……
她心中莫名恐慌。
黑杰克夺回面具,将她推向一根岌岌可危的栏杆,撞晕过去。
岑安冲上前抱起云渺。
飞行器轰鸣着飘过头顶,黑杰克离开了。
“走啊白King!”霓音喊。
白King木木地出着神,他抬头看向岑安,又在岑安看过来时回避了岑安的视线。
“不必管我。”他一转身,消失了。
*
黑杰克进入车舱,对驾驶员冷冷地说道:“你是不是找死?”
驾驶员转过座椅,无所谓道:“开个玩笑而已。”
黑杰克抬手指着他,用眼神警告他少胡作非为。
后者隔着手套咬他手指,目光放肆地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喜欢女人了?”
黑杰克默然,摘下手套,坐到一处阴影里。良久,说:“别碰她。”
脑袋上刚裹好纱布的弥赛尔好奇:“你不想让她记住你的脸,动动她脑神经不就解决了?”
“别碰她,”黑杰克语气烦躁,“我不想说第三次。”
第83章 珍宝
岑安驾驶着战机飞离湖泊、飞越城市, 沿着一望无际的海面飞翔,江烬躺在狭小的治疗舱里接受治疗。
云渺和霓音在另一架战机里。他们的飞行车跟机甲撞过之后,损毁到无法远行, 只好跟随影借来两辆战机,霓音和岑安各带了一个伤员。
神权帮他们断后,仍有少量战机追杀上来,他俩分头飞翔, 确保甩掉追兵后,就到云渺提前约好的邮轮上碰头。
“姐姐醒了。”机舱通讯器里传来霓音的声音。
“姐,姐?”岑安对着通讯器喊叫。
“我……”一开口, 云渺发现嗓子哑了, 咳了一声才说道:“我没事。小岑你呢,你怎么样?我看你脸上好多血。”
“都是皮外伤, 你知道我一向皮实。”
云渺语速很慢, 他能想象到她刚从眩晕中醒来,面色茫然的样子。
岑安又问:“霓音, 你们那边情势如何?”
“甩掉了。”
他看着巡航面板, “你飞稳一点, 我们应该能在晚上九点左右见面。”
“小岑……”云渺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 岑安屏住呼吸, 只听到呼呼的风声。
“我有点头晕, 脑子里很乱……可能没恢复好, 那个, 见面再说吧。我有话跟你说。”
“哦……”
通讯被掐断了。岑安愣了好久, 他记忆中,云渺果断睿智,就算了干了坏事被抓现行也能斩钉截铁地撒谎, 方才吞吞吐吐说话的样子,太罕见了。
岑安回想着混乱中发生的事。云渺失足坠落,被黑杰克拽住后,他慌里慌张地从车上跳到露台,再看时人已经被黑杰克推过去撞晕了……
会不会是黑杰克对她做了什么?岑安百思不得其解,对黑杰克出手救云渺亦是疑惑。
脑海里忽然闪过白King回避他视线的画面,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不对劲儿,一切都很不对劲儿……
岑安想得出神,连江烬打开治疗舱都没发觉,直到江烬站在他身后,说:“该掉头了。”
岑安看了眼航线板,调成自动驾驶模式。
他将椅子转过来。江烬还穿着婚礼上的西装,只是脱掉了外套。他拽着领带把人往身上一扯,江烬便坐到了他的腿上。
岑安双手攥着他的肩,小心翼翼地揉捏着,一寸寸滑到肘部、腕部,再从胯部一路向下,转过座椅,将人轻轻抵在舱壁上,抬起他的腿,一路摸到脚腕。
正装将他本就优越的肩线和腰线勾勒得流畅完美,双腿长而直。
岑安的眼里没有欲望,只有紧张和心疼。确认那些骨头都结结实实地连在一起时,他终于松了口气,将脑袋依偎到他胸口,一撮呆毛露出来,扫着江烬的锁骨。
江烬任他摸遍全身,看着舷窗之外。天与海的相接之处,就像打翻的颜料盘,橘红、藕紫和浓蓝晕染在一起,偶尔追逐着掠过几只纯白的鸥。
“真漂亮啊。”他看得出神。
怀里的人轻轻挪动着,抬起脸仰望他,嘴里叼着一只蓝色的机械蝴蝶,是江烬失窃的那一只。
江烬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摘下蝴蝶,和他接吻。
副座上放着装有他记忆蝴蝶的金属匣子和一小束蔓生百合,当时场面混乱,他没顾上这东西,岑安竟然默默给他收好了。
岑安将蓝蝴蝶放回去,九只蝴蝶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江烬肩上的那只最漂亮。
江烬抬起无名指,“戒指哪儿来的?”
“买的。”
“你哪儿来的钱?”
“黑杰克的,我发现了他的一个银行账户,”岑安笑嘻嘻道,“我不是说了嘛,离了蓝朔的象牙塔,我以后可以偷他的钱养你。”
江烬哑然失笑。他抚摸那束火焰般的花束,象征荣耀、光辉的蔓生百合,岑安让它燃烧过他的婚礼殿堂,并且成功地带走了他。
“岑安,你家乡在哪?可不可以带我回你长大的地方看看?”江烬忽然问道。
岑安摇了摇头,又躲进了江烬怀里。
“回不去,我的故乡太遥远了我回不去……”岑安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从前,他的过去虽然不值得怀念,甚至有点悲惨压抑,但对比在这个时代经历的阴谋、精神上和身体上遭受过的伤害,简直好太多……
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江烬。
单单这一点,就能让岑安压下所有的哀怨。
如果重来,他还是愿意来到这里,哪怕再吃一遍苦,他也要来到江烬身边。
岑安经常会想,人生真的好奇妙。尽管他们始于阴谋,他也恨过江烬,但他们的灵魂是那么相似,对这个世界同样困惑,同样深陷迷局。
此时此刻,他们又都在彼此的怀里,都成了彼此的珍宝。
因此,他又十分感激命运。
“烬哥,我们以后去哪里呢?”岑安小心翼翼地问。
“去哪儿都好,只要是跟你在一起。”
岑安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笑了,同时眼眶也湿了。
家乡在哪,他没有家乡,他不需要家乡了,让他心安的地方在他怀里,他不需要回到过去。
他的眼睛湿了又干,江烬的白衬衫被他的泪水泅湿一片。
“怎么哭了?应该高兴才对,起来,看看我们逃亡的路,多漂亮。”
岑安又在他怀里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江烬看着窗外,他一直看着江烬。
敌机早就被击毁、甩开了。两人在漂亮的海上漫无目的地盘旋了好久,才开始朝目标邮轮飞去。
江烬主驾,岑安想贴在他身上腻歪,被他勒令躺到治疗舱休息。
岑安一边接受治疗,一边登入网络。
突然,岑安大声哭诉:“完了啊烬哥!我又被通缉了!罪名是拐走了你!”
江烬笑笑不说话。
他已经说过,这条漂亮的路,是他们的逃亡路。
**
晚上九点,他们很准时地降落邮轮,与霓音相见。
“姐呢?”
“她累了,回房间休息了。”
“这么早?”岑安稍稍惊讶,“你确定她身上没别的伤了吗,痊愈了吗?”
霓音摇摇头,和岑安一样困惑不解:“身体肯定没大碍。但是……总感觉她心事重重的。”
岑安犹豫了一下,“好吧,明早我再找她,她还说有话对我说来着……”
这是一座巨型豪华邮轮,载客量过万,来往的人形形色色,并且航线特殊,连续十天只停靠一个港口,很适合他们隐藏身份,短暂歇脚。
次日清晨,岑安掐着早餐结束的点儿,去敲云渺的房门。云渺却说还没休息好,让他回去待着,想好了会过来找他。
想好了……她想什么?什么东西让她如此困惑?
云渺不给他开门,他也不敢造次,忐忑不安了一整天,
江烬安慰他别胡思乱想,陪着他在阳台上吹了一整天的海风。期间,江烬会跟他哥江忱联系,那是家族里少有的支持他一切举动的人。
夜晚降临,岑安依然没有等到云渺,却被霓音敲开了门。
“姐姐走了,”霓音说,“她给你留了一封信。”
岑安愣住了,脑海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去哪儿了?”岑安忙问。
“她没跟我说,她让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云渺留给他的是最原始的纸质书信形式,字迹龙飞凤舞——
“很抱歉,小岑,我依然没想明白,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我看到了黑杰克的脸,我打印了下来,在第二页。各种猜测在我脑海里浮现,令我抓狂、恐惧。我从未如此恐惧过面对真相。
“你是谁,他是谁,我又是谁?还有……霓音。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研究我们的来历,我们的过去,以及……我们存在的本质。
“不要担心我,我还不至于滑入虚无主义。我要去见一个人。我会回来。多保重。”
岑安捏着那张折起来的纸,那是云渺印的黑杰克肖像。
江烬揽过他的肩,眼神里给足了他力量。
他展开那张和自己有着八九分相像的脸。
霓音惊讶地抽了口气,从兜里揣出电子乌鸦,扫了下纸张,又扫了下岑安的脸,“呵”地笑了。
“岑安,你再老个十岁就是这样子。”
霓音将乌鸦生成的结果铺陈在他面前的空气中,两张一模一样的肖像。
“溯生人。”岑安沉寂了整整十分钟,眼里慢慢亮起光来,“呵呵……他是我的溯生人!怪不得他对我了如指掌,怪不得他在赛博空间里,总让我照镜子……
“哈哈,他没骗我!他竟然没骗我!他就是我啊,他至多有二十年的记忆源自我,哈哈,太可笑了……”
岑安的笑里带着一点癫狂。
“红月!对,红月……”想到这玩意儿,岑安顿了顿,“可是,我该用红月验证这一点吗?”
他把红月带出了雪原,后来又交给了贺时洄。贺时洄说这玩意儿不能乱用,会引起动荡与恐慌,因为社会中的确存在少部分溯生人,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溯生人,红月会轻轻松松要了他们的命。
岑安对那玩意儿没兴趣,干脆交给贺时洄处理。
江烬看着照片,满脸疑云。这不合理,如果黑杰克是岑安的溯生人,怎么会比岑安更年长呢?但岑安又不可能是黑杰克的溯生人,他不怕红月……
岑安读懂了他脸上的疑惑,“烬哥,其实我……”
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霓音知晓他的来历,认可岑安说的一切。让霓音感到困惑的是,为何云渺想不到黑杰克是溯生人这种可能呢?也许她还不知道溯生人这个概念吧……
霓音出去了,悄悄关上了门。
江烬将他拉到阳台的双人藤椅上,让他依偎在自己怀里,微凉的海风掠过他们的皮肤,慢慢抚平各自的焦躁。
“你说,我都信你。”江烬说。
“烬哥,我……我之前跟你说我无法再回到故乡,是因为……我是穿越来的,我是两百年前的人,你信吗?”
江烬攥着他的肩,惊讶地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累晕在电脑前,再一睁开眼,就站到了华景一栋摩天大楼的天台边缘,然后看到了暴龙眼……暴龙眼死了,它让我跑,说有人抓我……”
“你是说,你一个两百年前的古代人,”江烬嗓音微微颤抖,“对这个时代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铺垫地来到这里,一来就遭到了我们的追捕?”
岑安突然发现江烬眼里流出的情绪,似乎不是惊诧……
“太辛苦了,岑安,太辛苦了……对不起,”江烬更紧地抱住他,眼泪滴进他颈窝,“我不敢想象你在监狱吃了多少苦头,那是一个连脑机接口都处在起步阶段的时代啊……你什么都不会,到现在游刃有余,除了你本身优秀以外,究竟要经历多少痛苦和绝望……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岑安彻底愣住了,回过神安慰道:“烬哥,我熬过来了,已经过去了,你别哭啊,你不要懊悔……”
江烬只死死抱着他,他在后怕。他拼力回忆过去的细节,后怕曾经稍不留神的举动,失去怀里这个人。
岑安勾着他的小指:“你忘了,一开始,你就是这样勾了勾我的小指,给我塞了块微机,我才苟住了小命啊。
“我早就原谅你了,烬哥,你主动亲我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原本我还想着报复你来着,我先对你好,让你爱上我,我再甩掉你——是不是很坏?可你实在美丽,我又耽于美色,贼心不死……”
江烬终于破涕为笑。
“烬哥,你怎么这么可爱?”岑安看着他,“你难道不好奇黑杰克的真面目吗,对穿越现象不感到惊讶吗?”
“我当然好奇当然惊讶,这世上见了鬼的事多了去了,我承顾不了那么多,我只在意你。”
江烬顿了顿,说:“我执念很多,我想知道关于恩师的过去,破解我身上的谜团,后来我认定那个带我接近真相、获得自由的人是你,我想利用你,可后来我又觉得你最重要。我心里那座山是具体的人,我要爱具体的人。”
“我明白了……”
岑安从前很怕别人叫他小山,总能让他想起他的“大山”父亲,然而那是个没给过他多少陪伴的、不合格的父亲,还留给他一堆迷题。
岑安闭上眼睛,嗅着江烬身上淡淡的青柏香,如此宁静如此温暖,他终于接受了“山”这个意象。
何其有幸做他心里的山,何其有幸。
“烬哥,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抛下我了,是吗?”
“不会。”
岑安枕上他的胸膛,无比安心平静,那摇摇欲坠的未来,终于落到了实处。
**
次日清晨,岑安早起,洗漱时发现脑机里有江漓传过来的数据包。
江烬还在睡。
他喝了杯水,回到床边吻了吻江烬的脸颊。
晨风冷寂,扑在脸上令人精神抖擞,他拉上阳台门,坐到躺椅上翻开数据包看。
是雪原的建筑模型。
岑安置身其中,沿着江漓给的指标走,来到一座大型坑状结构前。
岑安往下看,看到一只大开着的冰眠舱和一块刻着字的石碑。
冰眠舱里没有人,外边的铭牌上却标着一行字:
【江烬,2045年深眠入库,编号KQ312】
岑安心中一凛,再看那石碑,很多建筑工程的奠基仪式上,会埋个石碑。上面的烫金字早已斑驳脱落,岑安一眼扫过去,精准地看到“建筑师:岑安”的字眼。
他抬手点了一下“岑安”二字,眼前立刻浮现出建筑师的一行信息:
【岑安(公元2017-?)智能建筑设计师,擅长舱体设计、弧形建筑,风格以前卫大胆、未来科技感为特色。代表作:雪原实验基地、再生洲、痕绿基岸、方舟岛、冰底冷舱等。2066年,因涉嫌信息类犯罪,被北洲建筑师协会除名。】
岑安浑身冰凉,怔怔地看着那只“坑”。
冰眠舱和石碑共处一坑,画面十分诡异,像极了……合葬。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不会虐的,放心,兜兜转转还是他俩,1V1且HE[红心]
看到这里想必大家猜到烬哥身上某个谜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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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结束,第二卷开始之前,会更两章发生在岑安穿越之前的事,卷标就叫【小插曲】,每卷结束都会有【小插曲】,篇幅不长,类似外转吧(?)这个增加悬念和线索,不影响正文剧情连贯(滑跪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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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接下来会请假一周左右[垂耳兔头]作者需要理一理大纲、捉虫、修文(小幅度可忽略)、存存稿什么的,尽量在更第二卷的时候,维持一个稳定的更新[菜狗][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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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写到35w字确实是出乎意料了,首卷任务繁重,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地方拖沓了,全文完结有机会的话再修吧,后面几卷一定不会这么长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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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文不易,追文也不易,能坚持到现在,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比心]感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鞠躬!)
第84章 毕业
【插曲1】
公元2043年。
岑安从麟川科大建筑学研究生院毕业。
小雨霏霏, 他最后一次穿行校园,和往常一样,背着巨大的书包踽踽独行。
忽然, 他被一段歌声吸引,那声音明快清丽,有一瞬间将岑安从麻木状态拽回,感到激动。他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寻声而去, 走入一座小礼堂。
礼堂光线暗淡,台前放映着全息歌剧《茶花女》。课程结束很久了,礼堂没有学生, 一位中年却白发的教授一边整理教案, 一边欣赏歌剧,当女主角高歌到“永远自由”的唱段时, 他也跟着一起哼, 五音不全,但十分快乐。
中央屏幕上展示着一张网状图, 像肌肉组织纹理, 随着模型缓慢变化, 越发像闪烁着的宇宙星系。
岑安静静地坐在台下, 思绪随着歌声飘远, 呆板无趣的生活过得久了, 他少年老成, 生命仿佛失去了生机。
他今年26岁, 戒掉了游戏, 爱睡懒觉,挑食,情绪稳定, 讨厌被关注,没什么朋友。
不久前,多家大设计院向他发出入职邀请,被他一一拒绝了。
不是他不想去,而是“病鬼专家”不允许,专家已经拿出了最好的脾气,容忍他读完研。
除却学生这个身份,他早就是某个研究所的程序员,又或者研究员。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研究什么,还要被“奴役”多久,他在计算机上的一切天赋都为专家服务。
岑安偶尔会想,如果不是专家的得意门生后来成了自己的男友,他真的会一直忍耐下去吗?更何况,他预感到自己要失去爱人了……
“你怎么落泪了?”教授暂停歌剧,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岑安说:“我在为我看不清前路的人生落泪。”
教授递了张纸巾,“我对你有印象,岑安,建院老师对你赞不绝口,你前途应该一片光明啊。”
岑安看着他,良久,说:“陈香农教授,我想冒昧地问您,您为何要把名字从‘登峰’改为‘香农’?”
教授惊诧道,“互联网上,可没有任何一个引擎能搜到我的曾用名。”
“你知道我是你师弟手底下最好用的工具,你对我的印象其实来自于他,”岑安淡淡地挑了下眉毛,“了解您不对外公开的某些信息,对我而言并不难。”
陈香农笑了笑,让台上的歌剧再次动了起来,他坐到岑安身边。
“这么多年,他是怎么控制住你的?”陈香农问。
“我从前是个黑客,年纪轻时干过一些坏事,”岑安缓缓道,“被他的得意门生在暗网设局抓住了把柄。如果我不服从,就会坐牢,一样没有自由。”
“得意门生……江烬么?”
“后来我爱上了他,更服从了。”
“爱情没能使你快乐吗?”
岑安苦笑:“两年了,我们交往两年了,却连手都没牵过,现在……我好像要失去他了,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该何去何从。”
“那孩子性格一直很古怪。”
沉默片刻,岑安又问起他没回答的问题,“您为何改名?您很崇拜克劳德香农,他是数字电路和计算机科学领域的伟人,可您是研究生物材料和神经生理学的。”
“你说的对,我很崇拜他。”陈香农审视着他,“你说你只是潘因手下的工具,这么多年了,你或多或少知道他在干什么吧?”
“脑机研究,同时他想把思想和记忆数字化,存过来存过去,量化为资源。他坚信同一个人的记忆,可以塑造完全一致的人格。”
“没错,那玩意儿会像灵魂一样,”陈香农眼中亮起光,捏了捏他的手臂,“而我,会造出和人类一样的载体,来承载数字灵魂。”
“为什么?这不就是复制人吗?”
陈香农摇摇头,“未来如果人机共生,机器在方方面面具备和人一样的主体资格,继续发展下去,你觉得谁更甚一筹?”
“机器吧,人类的进化速度,哪里比得上机器的系统更新?”
陈香农不置可否地笑笑:“这个问题为什么不通过实验来验证呢?只要我一比一创造出人造人,我们完全可以在人造人身上进行基因实验,筛选有利变异,加速进化。”
“如果进化速度还是比不过机器呢?”
“那就把我们从躯壳中解放出来,寄生到更强的载体中。”
岑安愣了愣:“原来的你怎么办?”
“也许需要牺牲。”陈香农耸耸肩。
“你比他还疯。”
陈香农笑笑,不以为意。
这时候礼堂大门打开,跑进来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姑娘,七八岁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
“这是我小孙女,叫陈夙又,”陈香农脸上流露出温柔,抱起她,指着岑安,“夙又,叫哥哥。”
女孩好奇地看着他,很久之后,乖乖地唤了一声,“哥哥。”
“今天,很高兴跟你说上话,岑安。”
陈香农腾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挑个设计院的offer接了吧,我会在潘因面前帮你说话的,我见过你的作品,很有建筑上的天赋和潜力,你一定会成为伟大的建筑师。未来,我希望我的实验基地由你来设计。”
礼堂的灯光黯淡下去,陈香农抱着孙女走了,岑安仍独自坐着,直到歌剧结束。
江烬突然发来消息,“分手吧。”
岑安顿感窒息,他忍耐着情绪,想质问他,“这两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拿我当替身?”
“你透过我,到底在看谁?”
犹豫半晌,他删掉重新打字,“你要去找他了吗?”
这句话最终也没发出去。
良久,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也受够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这个岑安,不是我们在第一卷熟知的小岑哦
第85章 夜诊记录
【插曲2】
深夜, 我将桌前标着自己名字的牌子扶正,加班坐诊。
凌晨两点,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坐在我面前警惕地环顾室内环境,灯光在那一刻变得冷冽起来。阴影落在他脸上,他像是忍无可忍般,请求我关掉所有的诊疗辅助设备, 包括吸顶灯。
我照做。
“那么,先说说你的困扰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脸严肃地盯着我, “医生,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非常离谱,你千万不要觉得荒谬!”
“放心, 我是心理医生。”
他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眼中一丝羞赧转瞬即逝,“医生, 我好像……爱上了一个病毒……
“哦不, 当然不是该死的生物病毒, 是个计算机病毒, 是个程序。
“一开始, 它只有几个字节, 杀毒软件都懒得理它。后来它慢慢长大, 在屏幕上呈现出一个丑笨的三角形符号, 但它依然很脆弱, 杀毒软件随便一扫就没了。
“我杀了它几百次,它依然锲而不舍,近乎固执地来到我的电脑里, 我对它产生了好奇。
“它并不捣乱,偶尔吃我电脑上的文件垃圾,没有垃圾他就去回收站里吃,一点点扩征长大,代码越来越复杂。
“我开始把它当桌宠,它默默陪伴我。我的本职工作离不开电脑,有一天我发现它学会了调节屏幕亮度,每当我用眼过度,它就会降下光亮。
“再后来,它掌握了我的电脑输入法。那天深夜,我对着空白的文档出神,忘了自己在苦恼什么。我看到它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中央,拖着我的输入法框格,敲下两个字——烬哥。
“我以为是幻觉,使劲揉着眼睛,那两个宋体汉字那么清晰。我立马从电脑回收站拖出文件垃圾,喂给它,它缓慢地又敲出三个字——笑一笑。
“烬哥,笑一笑。这是它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对着它笑了,它又缓慢地、艰难地敲出一行字——烬哥,你真可爱。”
他蓝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我忍不住插话:“你当时不觉得惊悚吗?”
他摇头,“我略懂一些计算机技术,我工作的地方非常重视网安防御,所以,不存在什么窥伺隐私的软件硬件。而且我分析过它,它本质上就是一个被编写出来的程序,只是它的来历查不明。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个无聊的恶作剧。我开始跟它聊天,当然,它说的一切我都是不信的,它说的话也很荒谬。
“它说它来自两百年后的未来社会,那个时代的计算机技术非常发达,它用了一种很尖端的技术才来到我身边。它让我别慌,让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它只是过来看看另一个时空里的爱人,没错,那个爱人就是我,它的爱人也叫江烬。
“我憋住笑——是的,我当时觉得很荒谬,我当时以为这一切都是个整蛊恶作剧。
“它打字很慢——当然,它作为一个程序,没有‘打字’这个动作,那都是程序运转的结果,它运转得很慢,上面说的那些话,它差不多运转了整整半年,语序颠三倒四,我觉得又好笑又莫名其妙。
“后来,它告诉我,它叫岑安。”
我不禁再次打断他:“可你现在的男朋友,也叫岑安,你在你的资料里写,他是个很厉害的计算机天才。”
“我现在的男朋友?哦,这更不可思议!我们待会儿再讲他,你先听我说完。
“它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字,也没有在我电脑上活动。那段时间我工作很忙,任务很重,深夜要给自己倒杯酒喝才能缓解压力,渐渐也把它抛在了脑后。
“那天喝完一杯龙舌兰,我听到工作间有响动,我看到了一个男子的背影,他的衣服流光溢彩,腰上有大幅度改造过的枪械……我被他吓到,杯子掉在地上,然后他消失了!
“我亲眼看着他合成一条线,消失了,就像那种……全息像的消失,你能想象到吧,现在全息通讯也挺常见的。
“我慌乱地走进屋子,什么人也没有,仿佛一切只是我的幻觉。我桌子上有一台全息设备,我深度检查了它,发现就在不久前,电脑上的那个病毒,操控了它!
“没错,刚才看到的那个身影,就是病毒的全息形象!他的三次元形象!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全息像又出现了,就是那个流光溢彩的背影!他汲汲地看着我,让我跑,让我去通知科研所的所有人,立刻马上离开,因为有恐怖分子盯上了我们,他们埋了定时炸弹!
“他的眼睛是那么真诚,那么恐慌,我很难不信。他一边帮我通知同事紧急撤离,一边变淡、消失,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问他,他是不是那个陪伴我的病毒,他说是。
“后来,科研所大楼爆炸了。几年前的那场科研所恐袭爆炸事件,想必医生你一定有所耳闻。我们无人受伤,是他救了我啊,那个病毒,他救了我和那么多科研人员!
“我忘了带电脑,电脑炸没了,即便我复刻了电脑的系统,病毒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开始对着电脑郁郁寡欢,反复回忆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我想我得了相思病……我应该是爱上他了,我爱上了两百年后的一个人……
“后来有一天,我的老师说他在暗网中看中了一个黑客小鬼,让我设法拿捏住他,这简直小菜一碟,他很快被收服到老师门下,老师待他不差。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小鬼竟然也叫岑安,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跟他见了一面,天呐,他简直跟那个叫衣着流光溢彩的岑安长得一模一样!
“很离奇是不是?我偶尔也会怀疑那个病毒,会不会是岑安跟我开的玩笑。我慢慢接近岑安,试探他,后来他成了我男友,可他从来不叫我烬哥,我反反复复地试探他,试探到他以为我在拿他当替身,我也快把他折磨疯了……终于我提了分手,这些年真对不起他啊,是我一直在折磨他……
“后来我大病一场……可是医生,我忘不了那个病毒,忘不了那个岑安!如果不是他,我想我早就死于爆炸了。
“我越来越恍惚,越来越不可理喻,最疯的时候我甚至想去撬爱因斯坦的棺材板!我拜访很多宇宙学家、物理学者,看了很多书籍,我坚持穿越现象和平行时空不存在的观点!
“医生,病毒说过,我是他平行时空的爱人,可两百年后不是平行时空啊,对我们而言只是线性的未来!
“只有一种可能,我就是他的爱人!我跟他在两百年后相爱!我去到了两百年后。病毒说,我接下来的人生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是我接下来该干什么呢?我只想去找它!我快疯了医生!
“医生,你听说过时间旅行里的‘祖父悖论’吗?如果一个人进行时间旅行,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祖父,自己将无法出生,也就无法完成时间旅行。
“医生,我接下来就该去找他啊!这是我的宿命!我要去到两百年后的世界!如果我不去找他,两百年后他的爱人也就不存在!他就不会借高科技,以病毒程序的形式出现在我的电脑上!
“那么他也不会来看我,不会救下我,我会死于爆炸,他的爱人也就不复存在,他更不会来找我,更不会救下我……”
我皱眉看着他,他此刻的状态已经接近躁郁、癫狂。
“医生!我要去找他!我必须找他!如果我不去找他,一切都会失去意义!”他眼里跃动着极度兴奋的火焰,“我接下来该做的事就是去到两百年后,去见他,去爱他!”
“冷静冷静……”我劝道,忧愁地看着他,“可是,你要怎么去到未来社会呢?”
“这我有办法!医生,你知道冰眠吗?你可能听说过,就在去年,有前沿医学企业对冰眠技术立项,虽然有专家出现很快压下了舆论,但我要告诉你,那不是谣传!
“的确有一批在进行中了,有些人得了绝症,有的纯纯对现在的社会感到失望,有的更猎奇,想直接进入末世后再苏醒,然后当超级英雄!总之,欲望五花八门,理由就五花八门!
“这些人很多都是非富即贵,但他们早已对现世看得透彻、失望,他们寄希望于未来、热爱抽象,就跟我一样。
“我爱上了一个计算机病毒,多么荒唐,呵呵……”
夜深了,江烬稳住情绪后,走了。
我思索一宿,最终还是敲下了“妄想症”三个字。
他却没来拿精神诊断书,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一年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他因绝症离世的消息,所有人都在惋惜他天妒英才。
我又想起了那次夜诊,那虔诚又极度疯狂的眼睛,跟我说,很多得了绝症或者对现世悲观至极的人,选择了冰眠的方式去往未来……
“疯子……”我惊骇到浑身发抖,“他不会……真的去找他了吧?”——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要挂请假条了宝宝们,五月中旬见[鸽子]这几天在肝毕设,累晕了[托腮]
第86章 冰底1
邮轮停靠在了薄荷港。
那是薄荷港岛和青洲半岛之间的天然深水良港, 能同时接纳众多大型远洋邮轮停泊、作业。
港岛城市区的霓虹缥缈迷离,得源于无尽的霾雾和酸雨,白天与黑夜界限模糊, 大面积的光晕染在一起,使它像一颗衔在大陆边缘的蒙尘明珠。
但海湾又是截然不同的洁净美丽,岑安即将踏上色彩纷乱的陆地,有点恋恋不舍。
拉尼娜提前联系了他们, 驾驶着飞车横陈到邮轮着陆岛上,兴冲冲地来接三人。
车内准备了四套透明雨衣和防毒面具,城区的环境实在糟糕。
“接下来去哪里落脚, 佬儿?”拉尼娜问岑安。
“找个酒店, 找个网速最快的酒店,我要先睡个好觉。”说着, 岑安闭上眼睛往江烬怀里倒去。
随船漂航的这几天, 岑安过得跟度蜜月一样快乐,邮轮上娱乐设施丰富多彩, 夜夜举办灯光秀、舞会和音乐会, 江烬还在为江漓送来的冰眠舱与墓碑模型苦恼, 养好伤的岑安就能戴个墨镜, 出房间疯玩一整天, 时不时凭借精湛的黑客技术, 搞点儿不痛不痒的“乐子”。
江烬羡慕他情绪切换自如, 烦恼的事说抛在脑后就抛在了脑后, 天塌下来也能抽空儿摘两片云朵尝尝味儿似的。
江烬说他贪玩, 他就狡辩:“那我贪的也是人类最干净纯粹的愉悦情绪,才不是贪迷声色!”
对于“玩”,江烬一向没什么兴趣和经验, 从前参与过的娱乐项目全然是为了社交,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渐渐地,他被岑安那种对万事万物的兴趣与由衷的快乐感染到,慢慢搁置对前路的担忧和恐慌,享受炽热的海风与暴烈的风雨。
“终于知道累了?”江烬调整姿势,将怀里人收紧。他常常被岑安旺盛的精力惊讶到,白天玩遍了整个邮轮,晚上还能抱着他做到半夜,短暂睡一觉第二天依旧神采奕奕。
江烬乐得他显露疲态,主动休息。
岑安眼皮不抬,在他怀里小声哼唧着,像只被豢养得很好的小兽。
飞车潜行雨夜,一片寂静中,霓音忽然叫道:“哇,我们被悬赏了!”
水雾斑驳的巨幅广告牌上,展示着岑安和霓音的大头像,赏金那一栏,数字5后面跟了八个0,岑安纳闷儿,怎么身价还贬了?之前随影不是说黑杰克值十个亿吗?
广告滚动,又出现了江烬的脸,这次是寻人启事,酬金比岑安的翻了一倍。
岑安玩心大发,操纵脑机黑进去,让广告牌上三人同框,把自己底下的数字改成1,江烬和霓音底下都标上0,没标明属性是赏金还是酬金。
“好了,这下咱都不值钱了。”
霓音越看越觉得那几个数字像自我介绍:“给我改成1,我不是0!”
岑安不改,乐不可支。
霓音从后座伸出手要抓他头发,江烬侧身连忙护住:“算了算了,霓音弟弟……”
在船上,他从霓音手下救了岑安太多次,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拉尼娜一边唏嘘,一边稳稳飞进一家酒店的飞行器着陆岛。
“佬儿,星野是网速最好的酒店,但全港网速最好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夜后赌场哦。”
“那太好了,我们先在星野休息几天,再去夜后试试水。”
试什么水,岑安没明说,拉尼娜先欢呼起来,停了车,快速办理起入住。
岑安跟江烬自然安排在同一座套房。
一进门,岑安踢掉鞋子便往床上倒,硬是被江烬薅到浴室,丢进浴缸。
流水兜头浇下来,沿着峡谷般的躯干流淌。岑安坐起来,抱住江烬的腰,痴迷地吻他腹部那颗红痣。
岑安很喜欢他那颗痣,最失智的时候在它周围留下过一圈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