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冰底16
松下议灰头土脸地从狭窄甬道中爬出, 识辨出随手带出的人类趾骨时,低声骂了句“去死”,嫌恶地将骨头扔回去, 朝远处江漓的方向走去。
“松下议,”云渺叫住她,“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我在甬道里没出声,路上都是死人, 哪儿会有说话声?”松下议警觉道,“我们不会暴露了吧?”
“没有,我只是……”云渺顽劣一笑, “吓吓你。”
松下议狐疑地看了他们一会儿, 快步离开了。
纸鹤摇头,“不是她。”
云渺唏嘘道:“我们都听到了甬道传来的那句‘没有任何问题’, 松下如此敏锐的一个人, 怎么会注意不到那个声音呢?”
江烬没关注松下议,紧紧盯着那漆黑的甬洞, 它仿佛是个包罗万象的魔窟, 藏着不可具形的克苏鲁怪物。
这一刻江烬同样对它丧失了视力, 甬道里的东西他看不到了, 但那个声音, 他有点熟悉……
良久, 江烬收回视线, “走吧。”
江漓在档案室遥远的另一端专心致志地读取着资料, 繁复的仪器将她上半张脸遮盖住, 下半张脸紧绷,她双唇紧抿,左手握拳放在桌面上。
岑安想, 她应该找到了她想探究的东西。
江烬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他要从冰底的绝密档案里找出证据,证实他是否真的经历过冰眠。
有岑安帮忙,那些令人头疼的加密文件不再是阻碍,他检索过的资料越多,证据越发有力。
到了后半夜,江烬终于确定,他的确是在2045年进行冰眠的,因那个时代无法治愈的绝症。
江烬背靠着墙,惘然地看着天花板,眼中布满阴翳。
他如今很健康,还拥有超凡异能,病症想必在复苏前就得到了根治。
新的问题来了,他何时复苏的?如果沙利叶的“主人”真的是他,他一定是在失忆之前就建好了那个组织,所以,他至少复苏于沙利叶存在之前。
他如今二十七岁,那会儿的他应该多大,十几岁?十五六七?
他是天才吗?
他一个古代人,在十几岁的年纪里,接受并且适应了陌生时代的一切,还建立了一个杀手组织么?
他想起甬道里的那个声音,它坚定地说,“不,没有任何问题”。
什么问题?当时岑安安慰他,他的档案最后归类为“已复苏”的时间可能有误,因为那发生在将近一百年前,他又不是百岁老人……
可那个声音反驳了他们,档案改动时间无误,他就是在百年前被划归到“已复苏”的,名字后面还闪烁着不详的红色菱格。
江烬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循环起那个声音。
它在召唤他。
江烬猛地起身,推门而出。
聚在一起分析某组信息的众人齐刷刷地朝他看去。
走了两步,江烬折返,倚着门唤了一声,“岑安。”
下一秒岑安就蹿到了他身边,“怎么了烬哥?你脸色好白,哪里不舒服吗?”
“我有点累了,我们……我们先上去休息吧。”
江漓不悦地拍了下桌子,却没阻止他离开。
她警告道:“回去路上小心一点,别把我们暴露了,我们还没结束。”
这个“我们”指的就是除了他和岑安的所有人了,不知何时,他们聚在了同一台设备前,对它呈现出来的东西看上去都很感兴趣。
“知道了。”
江烬抓着岑安的手,往外走,随口问道:“什么东西让大家这么着迷?”
“我们翻到了几个在冰底进行过的实验项目,关于人类永生的。”岑安意犹未尽,“不是那种只保留意识、借助载体延续的永生,而是神形俱在,永葆青春,不老不死的那种。”
江烬漫不经心地嗤道,“这是个永恒的夙愿,只可惜几千年来一直在尝试,一直在失败罢了。”
“资料里记录了一个用冰眠人实验的团队,据记载他们取得了成功,然而好笑的是,就在他们刚取得成果的那晚,被惨烈地‘团灭’了,他们的研究员和成果被洗劫得彻彻底底,凶手已死,但没备注凶手信息。”
江烬放慢脚步,惊骇地看着他,脸色更加惨白。
岑安觉得离谱,揣测道:“我猜,一定是团队一事无成,不好跟资方交代才编出这么个谎言,功成名就的前一夜被灭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嘛,这么拙劣的谎言藏在密保级别堪比天书的文档里,真有意思……”
“等等,等等,”江烬呼吸有些急促,“那个团队什么来历?”
“莘讯的,麦希文担任首席。”岑安颇感兴趣道,“我今天才知道,他双腿残废前是个科学家。不过他的腿,好像就是在那次团灭后废掉的。”
“那个团队……”江烬换了个说辞,“团灭了多少人?”
“三十六人。你感兴趣啊,烬哥?”岑安说,“我也觉得很有意思,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会儿,回去看看?”
江烬没有停止步伐,隔了好久才回答:“不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是纸鹤。
“我要跟烬哥回去休息,你跟来干吗?”岑安略带敌意。
纸鹤回怼:“你也不看看这是不是返回舰体基站的路。”
岑安没注意,只管跟着江烬,被带去哪儿都行。
江烬给他竖高衣领,拉下帽子上的防护罩,眼部载入外衣上佩戴的探测系统,好让他参考着罩子上的指标。
冰眠舱鳞次栉比,发出低沉的电波音。他们从一块仓储区域穿过,踏上一条更幽暗寒凉的路。
不久后,他们步入彻底的黑暗,岑安眼前只有荧光指标提示着他,江烬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发现江烬的手微微发抖,敏锐察觉到那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亢奋。
黑暗中,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陡然响起。
“运气真好啊,江烬。”
微光渐强,黑暗开始融化。岑安四顾,原来他们走进了一个方形冷库,墙壁上结着厚厚的冰霜,管道上包裹着厚实的保温材料。
声音来自墙角。
一个瘦削的女人蹲在一台机器前修理,脚边散落着一堆工具和零件。
岑安惊觉,甬道里神秘的声音跟她的一模一样。
那句话是她说的。
岑安眼前显示环境温度低至零下负九十,他里里外外提前做足了准备,依然有点不适,然而女人身上黑色的工装长衣长裤和皮靴非常单薄普通,看不出什么科技感,她十指和一截手腕完全地暴露在空气中。
江烬深深呼气,涩声唤道:“师姐……”
师姐?她是陈夙又?
岑安看清女子的脸,五官跟他浏览过的陈夙又资料里的女子挺像,只是她的皮肤太病态了,苍白得几乎透明,唇无血色,眉眼覆霜,脸颊青紫色血管如藤般的纹路清晰可见。
女子拍了拍机器的箱体,似乎很满意。她放下工具,把玩起一支不断闪烁着电弧火花的细长条工具。
“我不是你的师姐,江烬。”她自下而上地仰望三人,眼神玩味。
“那么,我哪里幸运了?”江烬说。
“我大半年才来一次冰底,就被你遇上了,还不幸运?”女子哂笑,慢慢站起来,“再者,你遇到的是我。如果是你师姐,她会对你——”
陈夙又故意顿住,眼中凶光一闪,眨眼间跨越他们之间七八米的距离,手中工具被她当作刀片一样划向江烬咽喉。
岑安只来得及扑向江烬,下一瞬又被一股力量推开,纸鹤替他们挡下那道危险的电弧。
纸鹤的外衣和手臂皮肤被烧焦一片,他若无其事地扯过斗篷遮住,迎上陈夙又的再一次攻击。
岑安拔出枪毫不客气地朝她射击。
她堪堪躲过,一愣,脸色肉眼可见地怒了,踢开纸鹤朝岑安出手。
“够了!”江烬身手敏捷地阻拦她,冷冷道,“你不就是想告诉我,师姐想杀死我,她恨我吗?我已经知道了!”
陈夙又格斗能力了得,戾气还重,岑安惹了她,她便一定要岑安付出代价,一打三根本不在话下。
岑安挨了一拳,闷哼着陪笑道:“姐姐脾气好暴躁!”
江烬:“你赶紧闭嘴!”
岑安的帽子和面部防护被她一把扯掉,她手掌如刀地砍向他双眼。
岑安躲闪不及,心猛地一沉。
那只手掌骤然停在了他眼前,他眨眼,睫毛刚好扫到陈夙又的手掌。
岑安后怕地咽了口气。
只见陈夙又如石雕般僵住,一脸讶然:“小哥哥?”
江烬趁机将岑安与她扯开一个安全的距离,陈夙又的突然凝滞令江烬和纸鹤一头雾水。
陈夙又愣愣地看着岑安,一双杏眼里,喜悦的光芒愈发鲜明。
“是你,小哥哥……”
岑安朝后看了看,没有人,她就是在叫他。
岑安震惊地指着自己,“我?你管我叫小哥哥?”
他应该是几人中最小的一个吧?陈夙又看不出年纪,但绝对比他大些,他该跟着叫姐才对……
“你……你是不是岑安?”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迟疑地问。
“我是。你怎么知道?”
陈夙又露出惘然无措的神情,让人分不清是真实的情感流露,还是想搞恶作剧,装出来的。
陈夙又期待又无措地看着他,“我小的时候你抱过我,哄过我……你,你还记得吗?”
我抱你?开什么玩笑?!岑安心觉好笑,这姐神经错乱了吧,他怎么可能……
岑安顿住,全身通过电流般,幡然醒悟。
被她称作小哥哥的岑安,不是他,是两百年的岑安!
第102章 冰底17
岑安一擦嘴角, 出血了。他“嘶”了一声,弯腰去捡被打落在地的防护,“早知道露脸能少挨顿打, 就不佩戴这玩意儿了。”
“对不起。”陈夙又有点生硬地说。
她从失态中恢复过来,脸上挂着冰霜般的漠然,然而眼神汲汲,翻涌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江烬注意到她垂在腿侧的左手, 食指和拇指指腹放在一起摩挲,师姐紧张时也会有这样的小动作。师姐是她某段记忆的溯生人,自然有她的影子……
她这句没有情绪的抱歉, 竟真的出于自责!
从她向岑安叫出那句“小哥哥”起, 江烬和纸鹤一直处在惊掉下巴的状态。
他已然确定陈夙又做过什么,这不是曾与他同窗的师姐, 这是伊鹏举口中的女魔头, 她连人带成果地毁灭了麦希文的一个研究团队……
然而,她现在的气场和方才冷酷戏谑的模样相比, 判若两人。
岑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岑安很确定他的记忆里没有她, 被他称作小哥哥的是后来成了建筑师的岑安。
岑安低头调试着防护装置, 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 她认识的岑安一定比自己年长, 既然只凭他现在这张脸就让她认了出来, 说明在两百年前, 陈夙又和那个岑安从相识到相别的整个过程中, 岑安的容貌是没发生什么大变化的, 那么岑安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那个时候的陈夙又多大呢?
岑安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她的视线,漆黑的眼睛沉静如海。
他叹了口气, 沙哑着嗓音叫她:“小酥油。”
江烬惊讶地看向岑安,出自本能地牵住岑安的手。
陈夙又狐疑地看着他,短暂地陷入恍惚之中,“你……终于想起我了?”
“抱歉,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岑安静静地看着她,手指被江烬捏了捏。江烬用眼神告诉他,她很危险。
岑安知道,他决心铤而走险地撒个谎。陈夙又这个奇葩不止对江烬,对他而言也是个相当重要的角色。想从她这里获得信息,如果来硬的,三人未必是对手,何况在冰底他们还受到安防军的威胁。
她居然和两百年前的自己有羁绊,简直天助我也,当然要利用起来。
这一声小酥油,他赌赢了。他很了解他爱给人起外号的德行,自然不会放过名字上的谐音。
岑安演技绝佳,嘴里说着“抱歉,真的不记得你了”,却又故作漠然、迟疑地看着她,演绎出失忆之人的警惕和试探。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沉默下来。
“先离开这儿,有东西找过来了。”陈夙又突然说。
她用一块橡胶布将刚才修理的机器草草一罩,手掌按在覆满厚厚寒霜的墙壁上,几秒后,墙体转过弧度,其后漆黑的隧道狭窄而曲折。
陈夙又带路走在前面,和他们拉开距离后停下,给足他们时间和距离交流。
要不要跟过来,要不要信任我……她的目光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挑衅与期待。
身后三人只相视一眼,便跟了上去。
路的尽头又是一片冰眠舱储放区域,舱体排列齐整,期间规划出纵横交错的传送带路径。
储舱区域划分是以同年进入冰眠的时间为归类标准,每个舱体编号的前四位数字代表着年份。岑安扫了眼旁边冰眠舱上的铭牌,显示2123年,这一区域应该都是2123年进入冰眠的那批人。
走着走着,江烬掐了下他的手指,示意他看冰眠舱上的铭牌。
很快,岑安发现了不对劲儿。另一个冰眠舱编号并非2123开头,而是2107,再看别的,2133、2086、2188……
岑安有点惊讶,他们今晚自进入冰底,至少穿行过七八个储舱区域,没有哪个跟这片区域一样混乱。这些冰眠舱运行正常,并不是需要特殊处理的异变,大部分已经复苏了,都是空舱。
岑安的目光被一只空位吸引,那里留着伊鹏举的铭牌。
正出着神,陈夙又忽问:“你也是因为冰眠失忆的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经历过冰眠。”岑安脱口而出,“不过,什么叫‘也’?”
陈夙又转头看向江烬,下巴微扬,“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是说,烬哥因冰眠失忆。”
“嗯。”
江烬刚想说什么,纸鹤抢先道:“这不可能!他失忆之前就已经是复苏状态了,他那时很正常,还创造了一些……一些智械作品。”
“你思路有问题,机器人先生。谁告诉你,他的失忆是和复苏一起降临的?”
“……”
陈夙又瞧了他片刻,笑了:“原来你是他当工程师时创造的作品啊,你很年轻嘛机器人先生,看来你只经历过一次被遗忘,他还会忘记你很多次。”
“只经历过一次?”岑安听懵了,“难道是周期性失忆?你意思你还知道很多次?”
陈夙又表情认真地想了片刻,“大概……八、九次吧。岑安,他很快也会忘记你。”
“你把话说清楚!”岑安脸色沉下来,下意识地握紧江烬。
陈夙又的视线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以及两枚莫比乌斯环戒指,若有所思地“咦”了一声。
江烬此刻异常平静,“你在鞣尸甬道里说的话是真的吗?我于2140年,也就是将近一百年前,就从冰眠中复苏了?”
“是的,江烬。你原本的预复苏时间应该是最近几年,可是冰底的一场意外,导致你提前复苏了。”陈夙又口吻不自觉地沉重下来。
“那我……”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修长白皙、没有一丝皱纹的双手。
他顿觉惶恐。从前,他偶然翻出过蓝朔的一项机密文件,有一份是他的体检,记载了测龄技术在他身上失效的奇怪病症。也就是说,他不一定是27岁。
“那我……后来又经历了很多次冰眠吗?”
“并没有。你只复苏过一次,也只冰眠过一次。”
他们的脚步在一座双扇大门前停下,门锁通电,识别出陈夙又手掌信息后开了锁。陈夙又握住门把手,推开之前,她朝岑安笑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你曾拼命保护的小女孩,你一定不会把她和我联系起来。这扇门背后,就是我的苦衷。”
岑安没读懂她的笑。那张脸本该明媚灵动,却因病态的苍白和可怖的血管纹路,笑容也显得诡异、凄惶。
门后是个废弃实验室,大得一眼望不到边,挑高足有十米,能看出曾经有过严格的布局,却不知为何像遭了最原始的暴力洗劫一样乱成一糟,处处都有干涸凝成固态的血迹,室内几乎被拉满了警戒线。
岑安陡然想起从档案室检索到的团灭惨案,心里“咯噔”一声,居然是真的?这里就是凶案现场?!
“江烬。”陈夙又叫他,岑安也不再乱看,紧紧跟在江烬身后,朝陈夙又走去。
她爬上一处高台,俯瞰另一侧。那里并排存放着两只巨大的透明培养箱,箱外纠缠着大堆大堆杂乱的电极片和导线,连接着狰狞野兽般的奇特机器。
培养箱内只有纯白的底板和淡蓝的无菌灯,无比干净。
江烬不明所以。
陈夙又:“江烬,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比你还了解你?我怎么知道你的过去?你的师姐,明明不是我。”
“请你为我解答。”
“资料和证据都毁了,你只能听我口述。”
江烬汲汲地看着她,将上句话重复了一遍。
“我们虽不是同门,却是同事。”陈夙又指指培养箱,半开玩笑道:“曾经作为实验对象一同躺在这里,也算同事吧?”
江烬觉得一点也不好笑,浑身冰凉。
发觉他在颤抖时,岑安赶忙扶住他,再度看向培养箱,岑安只觉心惊胆战。
江烬在如麻的思绪中挣扎,良久,精准捕捉到两个字。
“永生!”他和岑安异口同声,两人愣愣地看着彼此,再求助似地转向陈夙又。
陈夙又凝视着那两只箱体,闭上眼睛:“是的,永生。江烬,他们都想成为我们。那么大基数的冰眠人,那么多异变体,却只有我们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江烬惊愕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疑惑的很多事情,一瞬间有了答案。
陈夙又说:“准确来说,是成为我,我是完美的,而你有瑕疵。”
“我的瑕疵就是……周期性失忆?”
“你的记忆,每十年就会刷新一次,你会一次次变回白纸。”陈夙又深深地看着他,“可在我看来,这是个幸运的瑕疵,你真的很幸运,因为它,你只作了短短二十年的实验对象。”
“二十年啊……”岑安顿觉揪心,可她却用“短短”形容,她又经历了多少呢?岑安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心疼。
她真正的小哥哥若知道了,得有多难过。
陈夙又感受到他情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江烬继续说道:
“还有,你姓江,你的家族在你冰眠之后,研制出一种无毒的、可以控制细胞内冰核状态的冻存液,从而垄断了冰眠技术,迅速崛起为商业帝国,有足够的财力和权力将你从实验室捞出来,让知情者闭嘴,为你筑一座又一座象牙塔。”
江烬自顾自失着神,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太嫉妒你了江烬,获得自由后,我想过杀死你——别小看我,我有过很多次下手的机会。”陈夙又苦笑起来,“可你偏偏姓江!二十多年前,曾志愿教我知识,并且在后来助我获得自由的人,她叫江恩训。我的恩人……她竟然请求我保护你,呵……”
第103章 冰底18
江烬深深地沉浸在自省当中, 安静得让岑安感到害怕。他紧紧陪伴在江烬身边,两人跟在陈夙又身后走下高台,在实验室废墟穿行。
她告诉他们那些设备的名字, 有什么作用,她曾怎样被对待。这只是实验基地之一。
再度回忆起那些噩梦般漫长压抑的经历时,陈夙又神情淡淡,宛如客观陈述的旁观者。
她从不恐慌那样的过往午夜梦回, 她清楚地知道她曾浴着血亲手结束了那一切。
“档案里记载的,竟然是真的……”岑安心情复杂,“是你杀死了他们, 在他们找到让人类获得永生途径的那一晚?”
“你会觉得可惜吗?”陈夙又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们说,那可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成就, 而我毁了人类开启新纪元的大门。”
“我不知道, 它让我感到恐慌。”岑安说。
“其实我想的并不宏大,也不多, 我不关心人类与社会。我只是憎恨他们对我所做, ”她眼里流露出鄙厌, “每当他们将措辞上升到人类层面的时候, 他们的面目就会变得虚伪可憎。你知道吗?他们曾让我受孕, 拿走那些小生命, 发现他们不能如母体一样时, 处理垃圾似的处理了他们……难道他们不是人类吗?难道我不是吗?”
“真是该死啊……”岑安听得胸口闷闷的, 陷入她那种处境, 道德和律法早已没资格约束她了。
“那个团队的死期是我精心挑选的,就在他们激动欢呼的那一晚。我特意让他们目睹了百年来的结晶毁于一旦。”说到这里,陈夙又笑容渐渐加深, 眼睛像是被火照亮。
岑安的目光在溅射状的血迹和电子设备上被钝器击撞的痕迹上逡巡,想象到那种原始暴力酿就的惨烈。
将所有研究员控制在一起后,她没有选择用高科技武器去折磨,她的作案工具很原始,有匕首、手术刀、电锯,都是金属之类的冷兵器。
她是世上最稀有的人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给过她温暖的人太少了,爷爷、小哥哥、江恩训,都不在了,没有人能在她陷入万劫不复的状态时拉住她。
那一晚她仿佛置身冷库,冷,太冷了……她疯了一样渴望温暖,唯有飞溅的鲜血能让她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红色之中,有声音在骂她,有声音在求她,哀嚎、怒吼、呜咽、绝叫,给她带来灭世的快感,她于血腥中嗅到了新生……
“那后来,你自由了吗?”一直沉默的江烬忽然出声道。
陈夙又张了张口,却顿住,这个问题让她再三迟疑。
“你是不是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环境,只能于极寒之中生存?”纸鹤盯着她苍白脸颊上的血管和筋脉纹路看,“是江烬的师姐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哦,你看出来了。”陈夙又脸上闪过不屑,“那个溯生人……她本就是我出逃之后,麦希文制造出来恶心我的。”
江烬愕然,她对师姐的形容让他感到残酷和悲凉。
“她一点儿也不像我,她被植入的,是几十年前麦希文带着我在大洋彼岸求学时的记忆。当然,那段求学经历本质上是加注在我身上的一场实验。那时候溯技术正值鼎盛,掐头去尾地留下了我那段记忆,后来又移植给她。”陈夙又耐心地解释了她的来历。
她冷嗤:“不知麦希文出于什么癖好,把她塑造成了一个温柔智慧的学者形象,他可能想让我羡慕吧,我却只替她悲哀。”
过往的一些片段闪现脑海,江烬忽觉难以启齿,“他,把她当女儿……”
陈夙又一愣,紧接着爆发出大笑。
岑安皱眉:“这也太恶心了。”
“师姐知道你生命永恒,便用亚利安剂制造冰矛武器对付你,她是为了让你……生不如死?”
“没错,”陈夙又说,“我告诉了她很多真相,她有着大部分溯生人的毛病,凭着人类的记忆当了太多年人,很难接受自己是个伪人。其实,她本就有着独立的灵魂,只不过被虚假的记忆蒙蔽了而已。她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
岑安有点惊讶:“你这样看待溯生人?”
“本来就是。”
“她被你杀死了吗?”江烬问。
“你猜呢?”她莞尔看着他,没有明说。
她这样睚眦必报的作风,他刚才见识了,答案不言而喻。可他没法儿责怪她,她一点委屈不受,是因为咽过了太多委屈……
他们离开了实验室,合上门,仿若合上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岑安突然发现实验室之外的这片储舱区域,有个和其他区域不同的特殊命名,叫“殉道者”。
“哦,他们啊……”陈夙又漫不经心,目光泠泠地扫过一列列冰眠舱,“要知道,我和江烬是在冰眠过程中异变才获得永生的,殉道者就是他们从成千上万具冰眠舱挑选出来,最有可能再度异变出永生的人。”
江烬一愣:“这些殉道者并非出于自愿了?”
陈夙又失笑:“你傻了吗?他们处在冰眠中,怎么可能做出决定?这也没法跟他们的家属商量,违背了人道主义,对麦希文、对蓝朔名声上的负面影响太大。”
江烬看向伊鹏举冰眠舱的空位,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岑安也在看那里,回忆起伊鹏举的经历、沙利叶的作为,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一场骗局。
“来,我带你们看个有趣的。”陈夙又带路,踩上纵横交错的传送带,领他们来到一只舱前。
“瞧,这是亚青环秘书长,何盛辞的冰眠舱。”
江烬怔住了,何盛辞明明活跃于公众视野……
“何盛辞的复苏日其实是在三十年前,可事实上,真正的他还躺在这里,被选为了待役的殉道者。”陈夙又说,“那个正坐在秘书长办公室的何盛辞,想必你们知道他是谁。”
“他是……何盛辞的溯生人,何盛辞根本就没有复苏……”
“没错。”
不久的将来,他也会像伊鹏举一样,经历一次瞒天过海的杀戮与替换吧……
陈夙又看着江烬,露出一丝嘲讽:“这就是你们蓝朔的不是了。用溯生人替代那些殉道者复苏,是你们的高层和专家提出并且表决过的。由于冰眠过程中有可能导致失忆,冰眠者的记忆会被量化储存,这就使得制造出一个对应的溯生人,变得很容易。”
研究团队被毁灭后,过了一段时间麦希文无奈地放弃了重新研究,“殉道”也就没了意义。
“所以,现在又到了蓝朔收拾烂场子的时候……”江烬目光扫过冰眠舱,流露出悲痛与绝望,他脸色发白,“将那些用来替代殉道者而活的溯生人杀死、抽取记忆,再让殉道者复苏、移植记忆,这便是蓝朔解决问题的方式么……”
“你好像不认同蓝朔的做法。”
“其实很多事,我都不认同……”
飞沙走石般的思绪中,他突然听到陈夙又沉着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顿时有种做了错事被人点名的恐惧。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惊讶。
“你说,这种解决方式的提出与决策,跟你有没有关系?毕竟,沙利叶是你在十几年前建立的。”她问。
江烬无法回答,他不知道。
“烬哥建立沙利叶的初衷不是这个,”岑安说,“沙利叶早就不由他管控了。”
“是么?蓝朔内部的事,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好好拼凑真相吧,”她眼神有点残酷地看着他,“你的起点是一张白纸,再隔十年又变回了白纸,首尾两端干干净净,中间就不一定了哦。”
“别说了。”岑安打断话题,转而问道,“这里有多少舱体?”
“你想以此做统计吗?”陈夙又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摇摇头,“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哦,我就问问……”岑安不说话了,他不知江烬在想什么,看到江烬难受,他也跟着难受。
天快亮了,岑安不清楚这片海域的经纬度,只觉得这处夜长日短,天空亮得格外晚些。
他们从冰底回到舰体基站,护卫舰的一个直升机起降点上,陈夙又的飞行器停在那里。
那一处很旧,舰体改建为基站时,似乎没怎么改装这里,堆放着很多集装箱式设备,嗡鸣声如万马齐喑,吵得人头疼。
岑安问:“你在冰底修理的那台设备,不要了吗?”
她摇头,不需要了。
她身后的天与海乌蒙蒙的,像褪色的记忆。陈夙又会回到某处冰川无人区,她生命漫长,却要跟极寒之地同生共死。
“别替我悲哀,我早就过了因活在荒芜里而精神崩溃的阶段,不过没关系,刚好我仇恨人类,远离人群对双方都好。不出意外,我的生命会结束于最后一座冰川融化的那一天,它不需要有意义。”她语调轻松道。
几人沉默着,默契地共同等待天明,然而白昼迟迟不肯降临。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的故事。”岑安说。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刚毕业,你在为你看不清前路的人生哭鼻子,”说着,她笑了一下,“我那会儿才九岁,因为爷爷工作上的关系,你常常见到我,一有空你就教我玩计算机,我的编程是你启蒙的。
“后来再见面我已是长成十四五岁的少女,和爷爷遭人追杀,你冒险救下我们,可是双腿重伤,年纪轻轻就开始坐轮椅……”
岑安沉默,果然,那是与他无关的人生。
“这就是我们仅有的缘分,两百年了,我也不知为何,我会记得这么清楚……”
“抱歉。”岑安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你不记得也好。如果记起来了,请不要责怪和惊讶后来面目全非的我,没有让你记忆的小女孩如你期许祝福的那样,成长为一个美好良善,一生安宁的人。”
她很少反思自己,回顾过去。她看着他,他的眼里依然闪烁着只有青年人应有的光,他是朝气的、健全的,这让她久违地感到喜悦。
“我希望你永远自由,岑安。”她朝他露出真诚的笑容,“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许和祝福。”
她踏入她专属的冰窖似的机舱内,离开了。
江烬长久地望着飞行器消失的方向,他仿佛做了一个梦,这个梦牵引出一场飓风在他身体里呼啸,经久不散,愈演愈烈。
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坠落,坠落到岑安宽阔坚实的后背上。
岑安稳稳地背着他往回走,他眼里濛濛的雾化作泪水划进岑安的领口。
“睡一觉吧,烬哥。”岑安声音温柔得像摇篮曲,“醒来,我们一起面对。”
第104章 冰底19
江烬被岑安背回房间, 放到柔软的床上。他抓住岑安的手臂不放,岑安便脱下两人的外衣,和他相拥, 脸颊枕进他颈窝,是两人依偎温存时最习惯的姿势。
天色乳白,窗帘降下后房间里彻底没了光。江烬抚摸着他的发,尽量保持声线平稳。
“三年后, 我会忘记你,岑安。”
江烬一路上头脑风暴,过去很多难以解释的谜题, 在遇到陈夙又之后一瞬间有了答案, 她的每一句话他都无力去质疑。
“我会反反复复地……忘记。”
岑安半晌没吭声,江烬突然发力将他从身上掀开, 又迅速爬到他身上。
“你不能抛下我, 你一定一定不能抛下我。”黑暗中,江烬的眼睛固执而倔强, 带着微微侵略性。
岑安勉强笑道:“当然了, 你是我的全世界, 我怎么可能会抛下你?”
“我要想办法保留我们的回忆, 就像那些蝴蝶一样, ”江烬说, “哪怕是重新开发出溯技术, 我也一定要记起来。”
岑安怔怔地出着神。
江烬紧盯着他, 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微表情, 岑安越是迟疑,他心中越是恐慌。
“岑安,你为什么不说话?”
岑安摇摇头, 抓起他的手,吻他手指上的戒指。
“我在想,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不会离开你啊。我永远在你身边。我们会再次相爱,反反复复……相爱。”岑安说。
“你不想让我在将来失忆后,记起我们从前发生过的一切吗?”江烬的执拗中带着警惕。
“怎么会?”岑安哑然失笑,“我们今日得到的信息太多太震撼,你冷静些——别胡思乱想啦。”
说完,岑安凑上去吻他。
江烬却把他推回枕上,掐住他的下巴,“那你答应我,当我再次成为白纸之后,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爱你,一遍又一遍,直到我深信不疑为止!”
岑安再次失笑:“知道了。”
江烬凝视着他,直到心安,才俯身吻他。
“我要永远记住你,岑安。”江烬喃喃道。
永远记住我么……
唉,到时候再说吧,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再说吧。
岑安装作没听见,将他翻到身下,互换体位。
这个吻和往日一样缠绵深刻,难舍难分,然而这一次两人都不专心。
陈夙又的那句“你真的很幸运”,不断萦绕于岑安耳际。她认为江烬每隔十年就会失忆,是个幸运的瑕疵,岑安起初不明白,现在忽然懂了。
永生两个字的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跟江烬拥有的无限时光相比,他漫长的有生之年是那样短暂。几十年后他年华不再,变得衰老迟缓,而江烬依然年轻,世界变换不停,唯他静止,始终如一。
能被铭记到地老天荒是好事,但这个人不能是他的爱人,浓烈的感情不能成为他痛苦的根源。
呼吸交缠间,岑安剥下江烬的衬衫,吻他后肩的蝴蝶。
岑安忽然想,如果江烬的记忆都用那种机械蝴蝶来储存的话,他必须得在自己生命终止前,把所有存储了与他相关记忆的蝴蝶都捏碎。
他会用一生去爱江烬,但确实不愿江烬永远记得。
或许江烬也想到了这些,才会表现得万分恐慌吧。岑安决定避开这个问题,尽量不跟他讨论。
江烬此刻则是想起了潘因。
“岑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江烬正组织着语言,门铃突然响了,一声未停另一声又被急促按响。
两人相觑一眼,警觉起身。
门外站着两列全副武装的安防军,领队见到岑安来开门,眼中反倒闪过一丝疑惑。
“什么事?”岑安不悦道。
“你的同事都在哪?”领队侧身,指了指身侧房门打开的几间套房,“这个时间,为什么不在休息状态中?”
“你还知道这是什么时间啊,这时候查岗?”岑安抱着胳膊倚在门上,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他不免担忧起来,云渺他们还没从冰底回到舰体基站么?跟着陈夙又转移阵地的时候,他向霓音发去过警示,让他们赶紧撤离。霓音只让他管好自己。
对峙片刻,一道洪亮声音响起:“查什么岗?”
部队让开道,江漓脸色铁青,拽拽走近时嘴角又勾起一抹笑。
她身后跟着松下议、霓音等人,领队的目光在她的实验袍上逡巡,随后打开衣上的录制功能。
“江院长,请您告诉我,您和同事的踪迹。”
“通宵办公。”
“我调取了办公区监控,你们不在那里。”
“我们执行机密项目。”
“我部没接到总部的提前告知。”
江漓看着他,面具严丝合缝,无法看清这人的五官,甚至无法判断他是人是机。
“你想怎么样?”
“如果您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我们只好将您和您团队的异常行踪汇报给总部,并限制您团队的人身自由,等待总部指示。”
江漓上前一步,眼露讥讽:“就非得开火了是吗?”
领队和岑安同时愣了一下。
他惊奇地看着江漓,跟人硬杠,很不像江漓的行事风格。
“我很快会让你,”江漓视线往下,直视录制镜头,“还有你们,知道谁是新boss。”
江漓撂下一句嚣张狠话,让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工作暂停。她不再理会领队,对领队而言,就是默选了他给出的第二种解决方式。
领队一边派人向总部告状,一边部署手下严密地守在每个人的房门前。
岑安打了个哈欠,“砰”地用力关上门。
江烬在床上正襟危坐,椅子上是江漓的全息像,她已经回到房间并煮好了咖啡。
“还是跟着你们好啊,走到哪儿都不用担心乱七八糟的监视。”江漓说。
几分钟后,岑安说:“好了,你房间现在也干净了,其他人的也是。”
“我没打扰你们吧?”她的目光落在床单的褶皱上。
“快说吧,什么事让你那么暴躁?”江烬面无波澜,下床去捣鼓咖啡机,空气里很快弥漫出厚重醇香。
“麦希文和他那个可恶的实验。”江漓头疼地揉着眉心。
“嗯,我们也知晓了大致情况。”岑安对她使用的形容词颇感兴趣,“可恶?他那个实验差一点就成功,那可是永生啊,你没兴趣吗?”
“已经明确打上了失败的标签,还执着什么?”她耸耸肩,她一向只看结果。
“那你苦恼什么?”
“那个实验留下了一堆棘手的‘殉道者’。”
闻言,岑安和江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江漓尚且不知沙利叶正在执行的任务,江烬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她。
江漓嘴角讥讽玩味的笑痕越发深了。江烬话音刚落,她那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她朝二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并未收起全息像。
安防军领队敲开她的门,送来一个录音机模样的设备。
“通讯器而已。”江烬小声告诉岑安。
江漓躬着身操作了几下,一个竭力隐忍怒意的声音质问道:“你在干什么,江漓?谁允许你前往冰底基地的?你是不是进入冰底舱的档案室了?”
“是的,爷爷。”江漓坦荡承认。
她悠闲地抿了口咖啡,半边嘴角微扬,挑衅十足。
“你一直隐瞒的东西,我现在知道了。”
静了片刻后,对方说道:“我对你很失望,阿漓,我以为蓝医,将你历练的足够成熟。”
“你说的成熟,指的是让我违背医德和良心,去掩饰、隐瞒和毁灭?呵……”江漓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眼神翻涌着疯狂的情绪。
“应该是我对您失望,爷爷!”江漓站起来,目光逐渐冰冷,“来冰底之前,我还在自责对您所做。可现在,一点儿愧疚之情都没有了。”
“你……”
“我已然明白,当初是你决策失误,导致蓝朔不得不揽下了处理‘殉道者’的责任。而这样的麻烦,稍不留心就会给集团带来一劫。”江漓一字一句,“这个错误,足以颠覆这几十年来我对您的崇拜。我对您——很失望。”
隔着千万里,两边沉寂半晌,江默年气笑了:“那么,你以为你是谁?不自量力。”
江漓将面前的设备转过一个弧度,有光亮落在江烬身上。
“你决定放弃我了吗,爷爷?要如何处置我呢?”她也笑,笑容里透着股菟丝花般凶悍的绞杀力,“你看看我跟谁在一起。我会紧紧依附于他,依附于你真正中意的、永生的……继承人。”
“你——”
江漓干脆利落地掐断通讯,那令人压抑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你疯了吗?”江烬不解地看着她,“你怎么可以这样跟爷爷说话?”
“那又如何?”江漓瘫在她的椅子上,一脸淡漠,“不久前,我为了得到前往冰底的许可,费了大劲儿将他绑在了波塞冬喷泉的地下室呢。怎么,云渺没跟岑安说起这件事么?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挣脱了吧。”
岑安差点儿被咖啡烫到舌头,“破釜沉舟啊姐?你怎么确定,来一次冰底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拜托!我在华景时就做足了调查和风险评估的,好吧?”江漓说,“我才不是毫无根据的愚蠢赌徒,反正,我也赌赢了不是吗?我早厌倦了他的作风,他,该退休了。”
岑安从她野心勃勃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平静的疯感,想必如她所言,她受够了。
“你绑架威胁,又在冰底得到了他最想隐瞒的,在他看来已是忤逆,”江烬看着她,叹了口气,“他会杀了你。”
“我知道,但他看重你。”
“在此之前,只有他知道我身上的秘密?”
“没错,江忱知晓的时间应该跟我一样。刚才和爷爷通话时,他就站在爷爷身后。”江漓眼神玩味,“你现在是我唯一的护身符呢,弟弟……哦不,祖宗。”
江烬:“……”
“太疯狂了你,”岑安从床上跳下来,“你早预料到了,江默年会对你动杀心,合着我们这群知晓秘密的人都得跟着陪葬是吧?”
“是这样,不然我找什么理由请你们帮忙出手呢?”
“你有难处可以直说的。”
江漓微微一愣,她习惯了从利害关系出发,以权利威严获得服从,不擅长也不屑于打感情牌。
她轻咳一声,“我向你介绍那些影子佣兵的时候,你就该疑心我要干什么了。岑安,我们都要平平安安地回到蓝医,我会带你去蓝医疾控中心的最底层,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接下来,准备战斗吧。”
第105章 冰底20
影子动手太快, 岑安还没彻底中断舰体基站的定位通信,门口守着的安防军就被摆平了。
他们不能久留。
影子的掩护下,他们迅速占领了基站的四架军机, 那原本是执行反潜护航的舰载机,小巧精悍,燃料足够他们飞回薄荷港或者华景大陆。
舰载机顺利隐入云层,飞离冰原。飞行过程中, 岑安回味着江漓和江默年的对话,原以为那只是家人之间意见不和的争吵,直到眼看着探测仪生成蓝朔杀气腾腾的隐形歼机轮廓, 他才敢相信他们至亲之间, 竟真的只讲利益不讲亲情。
她坚持要回华景,一场腥风血雨正在蓝朔内部酿成, 而这也是她等待已久的东西。
江烬难以摆明立场, 知晓自己身上的秘密后,他的处境实在尴尬。从辈分上看, 他们既不是他的爷爷也不是姐姐, 他进入冰眠时老人还未出生, 更别提江漓, 他们之间本就不存在正常的亲情。
江漓看得比江烬更通透, 冷静地告诉他, 虽然他放弃了集团继承权, 但在江默年看来他说什么都是儿戏话, 反正三年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掌控蓝朔都是短暂的, 唯有江烬会一直年轻一直存在,江默年还有几十年光景,不急于将集团交给他。
江漓那边机翼划裂空气的嘶鸣声更大了, 他们在躲避射线武器。
“烬哥,小心一点。”岑安对着通讯器说。
江烬和江漓待在另一架战机上,她先前预言如果飞行途中被拦截,江默年真的对她动了杀心,她必须得跟在江烬身边。
岑安和纸鹤,还有一名影子佣兵共乘,四架舰载机时刻保持着通讯。
岑安提醒众人打起精神,让影子专注闪避,岑安的脑机与机身的遥感数据链和预警雷达相联,此刻感受到了危机的逼近。
远处,蓝朔的歼机摆出了拦截阵型,与此同时,来自远海军舰的舰空导弹托着长长的弧形尾迹云袭来。
影子各项全能,驾驶技术娴熟而华丽,然而躲闪几遭后,眉头紧锁。
“这样不行,我们的舰载机太旧了,机翼下的航炮也是七八十年前的货,根本对冲不过。”影子说。
另一个机舱里的影子咬牙骂道:“妈的,只是战斗机的话还能搏一搏,他们竟然用导弹,太不讲武德了!”
“你爷爷对你也太狠了。”云渺对江漓说。
江漓从牙缝里挤出“老东西”三个字,她盯着航行面板,双眼因亢奋而明亮。
岑安忽然捕捉到一线来自华景大陆的通讯信号,是来找江烬的。
刚接通,江烬便急切道:“哥哥,快住手!不要再发射……”
“往冰底撤退,阿烬、姐姐,听我的。”江忱打断道。他声音沉着严肃,极度理智冷静,同时回荡在四个机舱里,如同无形的镇定剂。江忱在行走,鞋子踏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发出冷酷声响,如鞭子凌空抽打。
“不是蓝朔。蓝朔只派遣了战斗机和无人预警机,远距离拦截你们,并未下达攻击的命令。”江忱说,“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阿烬,往冰底冰原撤退,我已通知冰底军基张开‘钢穹’防御进行反导拦截。”
“掉头,回。是我们冒失了。”随着江烬话音落,他们纷纷转过方向往回飞。
“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忱顿了顿,没有解释,只说:“我来解决,你们注意安全。”
“砰”一声巨响,像摔门声,江忱的声音离线了。
江忱走进了一间隐蔽而空荡房间,室内只有操控台和座椅。聂非雨坐在操控台前,抱着一块浮着复杂卫星图的屏幕,指尖随心所欲地在上面轻敲。每敲击一次,某座隔着千万里的深海“巨兽”就会将一枚高超音速的导弹发射出去。
江忱沉着脸站到他身边,他视若无睹,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用的是那只钢铁义肢。被岑安砍断手臂之后,聂非雨给自己安了个丑陋的铁胳膊,以现在生物技术,在机械骨骼上长出高度活性的血肉不是难事,但他依然选择了冰冷的钢铁材质,仿佛要时刻提醒那夺妻之恨。
“他还挺厉害的,是吧?”聂非雨将屏幕上逐渐变得紊乱模糊的导航图展示给他看,“是个跟真黑杰克不相上下的厉害黑客……”
“停手。”
“那么紧迫的情况下,还能稳稳地摸索到我们的潜艇信息网,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江烬和江漓还跟他在一起。”
“你不要低估我对准确度的把握……”
“咣”一声,江忱抬脚踹飞了他手里的屏幕,聂非雨伸手去捡,又被江忱抓住手腕,干脆利落地卸掉了那只铁手臂。
“你找死吗?”
“江烬身上的秘密,永生,还有每隔十年就要失忆忘掉一切的症状,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
“没错。你知不知道,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是被他带大的?从婴孩到少年,从少年到男人,他其实陪伴过我二十多年?”
聂非雨眼底沉着蠢蠢欲动的火焰:“往后,我要成为他的丈夫。等我到了中年,我要做他的老师,再老些,我会告诉他我是他的养父,哈哈哈……”
“疯子。”
江忱捡起屏幕,发现那些导弹被设置了自动。
“关了。”他将屏幕怼到聂非雨眼前。
聂非雨沉浸在妄想中,直到被江忱毫不客气地甩了一巴掌。
“你敢打我?”他不可置信地摸着脸颊。
刚才被卸掉义肢的时候他没恼,是因为不疼。江忱当惯了他的手下败将,他一向不怎么把江忱放在眼里,可现在江忱好像不似从前那么隐忍窝囊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江忱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应该跪下来跟我说话,”聂非雨目光向下,落在他的膝上,“你从前跪过我很多次,你忘了?”
“那是我让着你,你可能不信。”江忱冷冷道。
“哦,那你现在怎么不让了?”
“因为我终于知道了你和麦希文威胁江默年的东西,”江忱俯下身,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睛,“被选中但是后来没用的到的‘殉道者’们,此刻还不知自己已经苏醒,带着他们记忆的溯生人正在社会中继续着他们的人生。
“蓝朔的解决办法是杀掉溯生人,给殉道者移植记忆并复苏,换他们回到社会。之所以选择这种费劲儿的方式,不过是不忍看你们杀死那些人类殉道者,粉饰太平,而这竟然成了被你们要挟的把柄。”
江忱带着情绪,胸膛微微起伏,“莘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本事,真厉害。”
“所以,要翻脸吗?”聂非雨眼露戏谑,“你可以试试,殉道者主要都是蓝朔的专家选的,选的妙啊!要么是现今家族企业规模不容小觑的祖先,要么出自位高权重的军政家族,单个拎出来或许蓝朔不屑一顾,但如果成百上千地累积起来,声讨蓝朔用溯生人糊弄他们,整个集团恐怕都要岌岌可危了吧?”
“你说的对,非雨。”江忱点点头,缓和了语气,但眼睛依然没什么温度:“真好,你爱江烬,你现在还是我们江家的女婿。”
“那就好,”聂非雨惬意地朝椅子仰去,指指地面,眯上眼睛:“跪吧,刚才抽我那一巴掌,十倍地,抽回去。”
等了半晌,没听到声响,他不悦地睁开眼,只见江忱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嘴角噙着嘲弄的笑。
“你被监禁了,聂非雨。
“我告诉你你还是江家女婿的意思是,莘讯也可以姓江。”
“你——”
江忱一扬屏幕,“哐”地将聂非雨砸晕过去。
从操控台上看,江烬那边的危机应该解除了,他们已经抵达冰原,没有导弹命中目标——聂非雨针对的目标是岑安,所谓的夺妻之恨……江忱有些怜悯地扫了眼晕过去的人,觉得他的对手不该沉迷于干掉情敌这种掉价的行为。
江忱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操控台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音效。
——目标打击成功。
江忱一愣,迅速地翻开一大堆操控窗口。
目标打击成功……岑安驾驶的那架舰载机在即将踏入冰原时,被击落了!
江忱看着那枚导弹的参数,不禁倒抽凉气。
被导弹击中时,岑安没有感觉。
如果不是脑机里的数值告诉他,有一枚高超音速的巡航弹将在两秒后到达,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还分了一秒钟时间去思考预警设备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变得如此迟缓。
此刻,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些细节,说明他还活着。
他的身体不怎么痛,只是僵硬,被冻了很久一样,而且依然能感受到冷,很冷。
岑安似乎贴倒在冰面上,站起来有点困难,他得四肢并用才能勉强撑起身体。
他竭力抬起头望向远处,判断出他还在冰原上,他看到了巍峨高山一样的换能设备,还有巨大的舰体基站。不同的是,基站周围空荡的腹地上,有了很多临时搭建的篷状建筑,有迷彩的、纯黑、深蓝、绿色的,野花一样东一丛西一簇。
头顶传来轰鸣,有战机飘过。其中一架悬停半空,抛下一根缆绳,精准地套中他,将他往舱里扯。
岑安震惊:这……这么粗暴?
算了,好歹也是被发现了,好过冻死荒野。
“报告,是一只电子羊。”机舱内,一道肃冷的声音说道。
“收队。”另一道更冷、但岑安有点熟悉的声音说道。
岑安环顾车舱,前方只有一名驾驶员,舱内则有三名黑色武装的战士,岑安看到了他们身上六芒星的标志。
这是神权的军人。
神权怎么在冰底?
“断了吗?”一名军人问驾驶员。
“断了。”驾驶员回答。
“快,让我摸摸!”军人摘下手套,摩拳擦掌兴奋地走向岑安,下一秒将岑安高高地抱起来。
岑安:?!
“就爱撸这种毛绒绒的玩意儿,忍不了一点儿!”
“我也要,给我!”另一名战士也加入进来,把他往自己怀里扯。
四只陌生的大手在他身上揉来揉去,岑安懵了,抗拒得挣扎起来。
他喉咙涩到厉害,提足了一口气想吼句“给老子滚开”,一出声却成了沙哑的“咩”。
“咩……咩?!咩咩咩……咩!”
老子的声音……操?!
“你轻点儿!你弄疼它了,它还是个小羊羔!”
“滚滚滚,你别碰了,是你手太糙!”
岑安挣扎着,挣脱军人的怀抱,冲到舷窗。
玻璃上倒映出一只娇俏绵软的羊脸,头上还有两只小犄角……
岑安惊恐后退,看着自己的覆满纯白软毛的四肢,愣住了。
他很快再次被军人薅进怀里,还被当头“啵”了一口。
岑安:……
岑安欲哭无泪。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是被导弹击落了吗,怎么变成羊了?
这是导弹该有的威力?导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操,我他妈变成羊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会有几章小岑变成毛绒绒小羊的情节[垂耳兔头]马上会跟烬哥相认,也会变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