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混蛋
岑安头疼欲裂。浑浑噩噩的状态似乎持续了很久, 他艰难聚焦视线,看清时间后惊出一身冷汗——竟然过去了整整七天!
他翻了个身,自钢板上摔滑在地, 痛感不甚清晰,他全身难受得像前一夜喝酒喝断了片。
怪了,江烬走后,他再也没去喝过酒啊……
等等, 钢板?怎么不是酒店柔软的大床?
周围很冷,非常冷。
岑安扶着钢板爬起来,靠着墙四顾。
他身在高处, 入眼是鳞次栉比的舱体, 轮廓和舱身有不同的荧光纹路,一望无际。
这地方他熟悉, 是冰底, 冰眠舱储舱区!
他竟然在冰底?!
“操。”
岑安暗骂一声,他穿着全套特殊材质的防寒服, 腰上配了枪械, 一摸口袋, 竟然还有盒烟。
岑安迅速判断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很隐蔽, 他是安全的。
一支烟过半, 他才想起躲避储舱区的监测系统, 不过好像被屏蔽了, 一点警示都没有。
钢板上有软垫, 他坐上去靠着墙,费力思考过去发生的事。
他伸手,几日时光如流沙丝丝缕缕地从他指缝淌过。他想起来, 过去七天,他去过夜后,去过港湾,见过云渺、老魏、凤凰,还跟几个陌生人攀谈。
他去了趟华景,站在一座外观呈三棱的高楼天台俯瞰城市,那是他最初睁眼看这个世界的地方。街道流光溢彩,建筑冰冷沉默,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最终还是晃荡到了江烬身边。
他待在江烬办公室的沙发上,默默看着一身利落正装的江烬,夜很深了,江烬快速忙完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身边,坐在他腿上深深地吻他,落地窗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岑安回忆到的一切都是虚的,唯独江烬的吻真实得不能再真实,触感冰凉柔软,他再熟悉不过。可他没像往日一样激烈回应,没多久江烬便离开他的唇,困惑地看着他。
他唇瓣一张一合,说了很多话,此刻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脑袋昏沉得宛如灌了铅。
一记耳光惊现,岑安吓了一跳。
记忆中,江烬打了他……
岑安使劲儿捶着脑袋,模糊的记忆中只记得江烬的眼睛,蓄了层雾,不知何时两人的体位变了,江烬被他按在墙上,然后他又挨了一巴掌……
岑安也想抽自己两巴掌,赶快清醒,我这混蛋,我到底说了什么,惹江烬这么生气?
岑安把脸贴在墙壁上降温,整个人都是懵的。这段记忆氤氲着乳白色的光,而他则是被浸在白色沼泽里的旁观者,被夺舍了似的,那不是他啊……
记忆里的人,不是他,绝对不是他!
确定这一点后,岑安一阵后怕,脑海中浮现的是四肢朝后弯曲,整个人如提现木偶般的潘因。
岑安翻了翻脑机,果然有被魔灵控制核心操作区的痕迹。他反复读取脑机里显示时间的数字,七天……从见完大岑那日算起来,他的意识被囚禁,躯体化身傀儡,整整七日!
操控他的人,除了黑杰克和大岑,他想不出第三个……不,黑杰克可以排除了,他想起来了,他是被黑杰克送到这里来的。
岑安用冰眠舱的显示屏照了一下,嘴角还有被金毛揍出的淤青,脑海中又倏然闪过凤凰冷若冰霜的脸。
大岑应该是顶着他的皮囊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黑杰克迁怒于他,揪着他的衣领咆哮,随后他的手下金毛将他几拳打晕过去……
过去七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仅凭这点模糊的记忆,他没有任何思绪。
岑安站起来,找了个空载的舱体,从中卸下一些降温装置,装配在自己脑袋上。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冰底的整体情况,安防部队的主力被派往冰原的边缘地带,几架外来航机停靠冰底,但看起来没有起冲突的苗头。
随后,岑安联系上江烬。
“岑安。”江烬叫了他一声,语气里的疲惫让岑安心神不宁。
他不知该如何说起:“烬哥,是我,这次真的是我……”
“你现在在哪?可以投影像吗?”
“好像不能……我在冰底,我被黑杰克送到了冰底。”岑安焦急道,“烬哥,那天跟你在薄荷港分开之后,整整七日,我身体里的意识不是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头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不是你。”
岑安屏住呼吸,“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江烬那厢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江烬说,“岑安。”
像是在唤他,也像是在回答他那个人的名字。
“岑安,你现在还好吗,安全吗?身边有没有武器或者助手之类的,我这就向冰底安防下达命令……”
“烬哥。”岑安打断他。江烬发出一连串关心他的提问,岑安却听出了几分故作轻松的味道。
他难过地想,他们之间,竟然也会有这样敷衍的时刻。
“烬哥,”岑安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太忙了,我遇到了麻烦。”
呵,借口。
他还想问江烬,是不是知道狐狸是送给谁的了,几番犹豫,终究没勇气问出口。
“岑安,我现在很累,真的很累。前几天,殉道者的名单被公布出去了,局面非常乱。我没时间,也不敢用现在混乱的脑子思考你的事。”他叹息,嗓音近乎哀求,“岑安,既然你平安,那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嗯,好。”岑安乖巧答道,牙根却咬得死死的。
彼此沉默了两分钟,江烬先行离线了。岑安靠墙滑坐在地,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他蜷缩起来,抱紧自己,忽觉自己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没有他的爱就活不下去了,好可怜……
他自哂地笑起来,卷着垫子,打开新闻来看。不知怎么,殉道者名单被公开,真实性还未查证,智械缉查局联合警方对溯生人进行逮捕,声称是为了防止这些人心理崩溃,做出什么破坏社会秩序的失智之举。
缉查局的举动虽然武断、专行,但也有几分道理,被逮捕的人在此之前从不认为自己是溯生人,蓝朔之前爆出的丑闻,又恰恰不利于溯生人,谁都怕为了给另一个冰冻中的自己让位而被杀死,有的人当场崩溃,试图自杀,有的坚持不承认天降的伪人身份,声嘶力竭地反抗……
社会已然陷入混乱,岑安忽然发现,为缉查局执行任务的有沙利叶的机械杀手,所谓智械缉查局,竟是图灵侦查所的一个分部……
一种微妙的恐惧自心底蔓延,岑安浑身冰凉。他不敢再多想。
头顶传来动静,想必是冰原上的安防得到江烬指令,来找他的。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沿着脑机里的路线走,视网膜上有一个荧光指标。穿过几片储舱区,指标猛颤几下,停在一座舱上。
岑安以为指令出了偏差,懒得搭理,直到不经意间瞥见旁边标着“潘因”二字的舱体时,才重视起来。
潘因早死了,他的舱是空的。而指标落到的那只舱正常运行,没有铭牌,只标了复苏日,在三年后。
那只舱的位置很偏,也很隐秘。岑安上前,摆弄舱体搭载的监测器,冰眠者的各项生命体征呈现其中,竟然还有成像,能够看到舱体中的人。
岑安凑近监测器的目镜。
下一秒,他如触电般猛地离开目镜,惊恐倒退几步,心脏砰砰狂跳——
那是大岑!
他背靠另一座舱,喘了很久,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再看。
舱中人的脸正是不久前他见过的面孔,此刻覆在层层寒霜之下,几支发光的纤细导管如经脉般蜿蜒过眉弓、颌骨。
岑安判断不出大岑的年纪,推测不出他在哪一年冰眠,他不算老,绝不老,正是当打之年。
他竟然进入冰眠了,他不是不信任这项技术么,他还劝过陈夙又……
他将在三年后复苏。
他即将来到这个时代!
岑安怔怔地盯着舱体,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如临大敌。
是的,大敌。
这个人能隔着百年时光操控他、跟顶尖黑客博弈,若再有这个时代先进的技术添翼,那还了得?
怎么办,大岑要出现了,要来收拾他和黑杰克这两个复制了他二十年记忆的伪人了!
岑安发自本能地排斥他的出现。
你还醒过来干什么,你要跟我,还有黑杰克面面相觑么?你要杀掉我和他,取走我们的记忆么……
你要夺回江烬,来弥补你们上上个世纪的遗憾么?
江烬……我什么都没有,记忆里的亲情友情,都是假的,我只有他啊。
我和黑杰克是你的衍生品,因为黑杰克不听话,你要终止他,那我呢?
我都胆大包天到跟你抢江烬了啊……
我成就寥寥,你也未必会如伊鹏举可惜他的溯生人那样可惜我。
岑安没有信心在技术上胜过大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江烬会选他,毕竟他只是个伪人。一种奇妙的自卑感油然而生,迅速膨胀,几乎要将他扼进尘埃。
岑安慢慢直起身,擦净水雾的目光锐利似剔骨尖刀,他缓慢地调试着监测器,舱体底部的各项应急化学品非常齐全。
他检阅着监测器的每一条数据。
这座舱体里冰眠着他二十年记忆的主人。是个人类。是江烬的爱人。是伟大的建筑师,难得的计算机天才。
此刻,这个天才如柔弱易碎,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儿般睡在这里。
他的人生要落幕了。
了结一个处在冰眠中的人类很容易,只需要稍稍调整冻存液的参数,让细胞液里结出冰晶,那锋利的冰晶会迅速成核生长,势不可挡地刺穿细胞,连接成片,连成一簇簇绝美的冰棱花。
恍惚间,监测器似乎在闪烁警示信号,刺耳程度不断加深。
要阻止吗,要停手吗?
岑安脑海里回荡着一串笑声,像黑杰克的,也像金毛的……他明白过来,黑杰克把他丢到这里,原来就是引导他发现大岑。
你这个混蛋,原来你要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混蛋……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他再度举起目镜,舱体里大岑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
死亡未免太过漫长。
突然,他脑袋里炸响了一个通讯信号。
他一愣,连忙连通,这竟不是幻觉。
“岑安,我终于联系上你了,你在冰底是不是?”随影声音响亮,隐隐透着急切与疲倦。
“你那边什么声音?”随影敏锐地问。
岑安稍微离舱体远了些,昭示舱体异常的提示音持续不断地鸣叫。
“没什么。我在冰底。你找我什么事?”
随影深吸一口气,严肃道:“你现在所处的区域很危险,岑安。军盟这里,有一个陆基部长被证实为溯生人,他亦出现在殉道者名单上,他接受不了,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太大,将基底武器对准了冰底!他要杀死这些冰眠人!
“冰底的军事防御系统被黑客弄瘫了,我们不确定他与黑客是否串通,已经在竭力缉捕他了。可是武器握在他手里,有几枚导弹已经在路上了!
“岑安,在危险降临之前,请你务必出手将军防系统从黑客手里恢复!”
闻言,岑安骤然看向大岑的舱体,他的生命体征还没有消失。
岑安眼中流转着奇异明亮的光芒——
看来,根本不用我杀你,是你命里有这一劫!
呵呵,大岑啊。
“岑安,你听得到吗?请你务必出手救下这些人!”
不,不,我不要出手,我什么都不要做。插手别人的生死,会遭报应啊,哈哈哈……
“据估测,这几枚导弹至少能摧毁包括殉道者区在内的三个舱储区域,大概关系到九百多人的生死!”
是么?九百?在雪原里,我也曾亲眼目睹数百个伪人死于烈火,死于红月。那是我的同类,向我下跪求生,而我无动于衷。
“这些黑客真是丧心病狂,竟然帮助溯生人残杀我们的同胞,生而为人岂能毁于人造物?”
呵,不好意思,我就是溯生人。
“岑安,你怎么不说话?你那边怎么回事,听得见我的声音么?”
听不见,我听不见,我耳朵里全是冰晶刺破薄膜的声响,那么洪亮。让我全身颤栗。
随影凝重地看着通讯器后台数据,他很确定,他的声音平稳地传达给了岑安。
岑安为什么一声不吭?或许已经沉浸在复杂的数字世界了吧。随影自我安慰似地想着,忐忑不安地来回踱步。
岑安这厢,防御系统在手,清晰识别到千万里之外杀气腾腾的导弹。
正如随影所言,这些导弹不会炸沉冰原,但殉道者区和大岑所在的区域必毁无疑。
他得离开了,他才不要葬身于此。
他自林立的舱体之间狂奔,偶尔会瞥一眼舱体上的铭牌,记一记他们的名字。
他摸摸脸颊,泪水止不住地淌。
怎么回事?啊不,不……他根本不想哭啊!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人啊。
舱体里是活人,是冻结的生命。
无辜吗,非常无辜,可是……不好意思,我只是不救。
虽然罪魁祸首是我的同类,但我没有这个义务,你们不能怪我冷漠。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把武器造得如此威猛,把我们造得如此聪明!
是你们自取灭亡!
我也曾在另一个时空的一场毁灭中,救下科研所的数百条生命。然后,这些精英们百年来的努力,制造出使你们丧生的溯生人……
这才是我唯一的错啊。
岑安用力擦净眼泪,拼命地笑出声来。
他很快来到冰原上,爬上边缘地带最高的一座换能高塔,朝着冰底的位置远眺。
脑机的防御系统已经足够生成导弹的形状了,可以倒计时了,再有三分钟他将听到昭示毁灭的轰鸣。
他身后是一片冰海,那是他的后路。
脑机里又闪烁起通讯信号,瞧着熟悉,他以为是黑杰克,讪笑道:“恭喜你,也恭喜我,让我成了和你一样的坏蛋。”
“小岑。”
岑安愣住。
大岑的声音其实很好听,谦逊沉稳,不疾不徐,此刻却让他全身应激。
“抱歉,小岑。前段时间,我占据你的身体看了看这个时代,明知那会让你的意识陷入混乱。都是我的错,抱歉。”
大岑的声音跨越了磅礴时光,来向他致歉。
“没关系……”
没关系,你就要死在我手里了。
“我见过江烬了。”大岑短暂沉默几秒,勉强笑了一声,“我希望你们幸福。”
“这话是真心的么?”
“……是的。”
呵,那你为什么还要冰眠?
岑安险些问出口,理智让他换了个措辞,“答应我,你不要进行冰眠好不好?”
不要把我变成坏人啊……
“好。”
呵,骗子。
刺耳悠长的警报声响彻冰原,还剩一分钟了。
设备箱体上有一块液晶屏,黑色的,透亮得宛如镜子。
岑安把脑门贴在上面,看着自己的像。
“你能不能再跟我共一次感?我想……吻吻你。”岑安挂在脸上的笑容阴测测的。
“可以。”
几秒后,大岑提高音调:“你哭了?那是什么声音?”
岑安不答,看准屏幕上他额头的位置,闭眼把唇贴上去。
好冷。
是死人的温度。
岑安脸色苍白地笑了:“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你会跟我说什么?”
“……最后一次?”
恐怕,我再也没有勇气回到过去见你了……
“你会说什么?”
“十八岁的时候,我以为答应了潘因,就可以免去一场牢狱之灾。可是后来我发现,我被困在了另一座监狱,一生都要烂在里面。”大岑说。
“小岑,祝你自由。你一定要自由。”——
作者有话说:emmm后面会有一点点反转……
小岑的精神状态实在堪忧啊
第122章 获救
呼吸。浮沉。窒息。寒冷。
岑安的鱼雷艇还没驶离冰原近海, 便毁于冰底经受的第二轮灾难,他满头是血地泡在飘满碎冰的海域,泡了很久, 久到失去时间概念。
他不知道他游到了哪里,冰底冰原已经看不见了,海与天俱白,他的处境像极了他的人生, 过去和未来都是一片渺茫。
身前寒冰越来越多,锋利而坚硬,他游过的地方会短暂地变成红色, 没有边际的前路只怕还有更厚更坚固的冰层, 不知他这一身装备还能撑多久。
岑安臂膀僵得摆不动了,清晰感受到意识正如云烟般消散。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他才不要在此刻丧命, 给人陪葬。或许他可以抛弃这副躯壳,不顾一切地保护好他的灵魂……
他全部的意识用来运转脑机, 试图存档, 可是能存到哪里去了, 会固化么, 会被删除么?他又能存储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他脑中无比混乱, 终究还是无法摆脱躯壳的束缚, 因体力不支丧失意识。
他被窒息的黑暗包裹, 许久之后, 魔灵的歌声给他带来一丝光亮。
他微微睁眼——他已然分不清这是脑机指令还是现实中的动作, 总之,他感受到自己被什么人抱着行走,一步一步, 像是走在地狱,耳朵里有烈火熊熊燃烧声,风雪猎猎呼啸,还有类似皮靴踏在锁链上的声响。
他缓慢聚焦视线,抱着他的人下半张脸隐在金属面具下,微蹙的眉眼深邃如墨,鬓边凝着寒霜,一头银得发蓝的发。察觉到他的视线,深深的眸色倏然亮起反光,岑安如同中了一枚子弹。
“爸爸……”
一出口,竟是哽咽,多年辛酸坎坷全部凝进来,岑安再也控制不住,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胸膛的位置,痛哭出声。
可这不是他的父亲啊,不是。
他竟如此厚颜无耻,刚谋害了这个人的儿子,转头又喊他父亲。
只因这是他能够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吗?似乎不是。
明明知道那二十年的记忆来自大岑,记忆里的父亲亦不曾属于他,他不该这样称呼祁越。
这一刻父亲抱着他,他不再因摇摇欲坠惶恐——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爸爸,对不起……”
岑安自顾自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尽了委屈。
祁越默然以对,只垂下漆黑的眼冰冷地凝视他。岑安似是听到一声叹息。
“你受苦了,小岑。”
“这是哪里?”岑安终于从泣不成声中组织出一句利落的话。
“数字世界。”祁越短暂一滞,“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不。”他答得又快又坚决,问,“你救了我,你正在……送我回到现实?”
“我在修补你。”
修补?
这个词他熟悉得害怕,原来他的意识再怎么复杂神秘,本质上仍是有迹可循的数字意识,坏了就需要修补。
“那你一定知道我不是他。”岑安哽道,“对不起。”
祁越叫他小岑,他无须多言,祁越什么都知道。
可祁越却像个旁观者,毫不动容。
“小岑,现实中,你还有漫长的人生。”祁越顿了顿,岑安从那漆黑的瞳里看到密密麻麻的细小字符忽然亮起光来,他似乎被“修补”好了。
再一次被抛入充实的黑暗前,他听到祁越说,“做你自己,小岑。”
我自己……我是谁?
岑安艰难睁眼,海上起了细雨,打在身上如一条条冷鱼钻入皮下,又冷又痛。没淋一会儿,细密如线的冷鱼消失了,就像有人给他撑了把伞。
他既没有泡在水里,也没有被捞上岸,有人像祁越修补他那样抱着他飘行。
他很快发现,那不是人,是江恩训的数字像。她的像比岑安上一次在鲸之教堂见过的更清晰,更高大也更有力量,眼眶里流转着清晰的琥珀色光泽,角度睥睨却不凌人。
她竟能离开鲸之教堂,在茫茫无尽的大海里将他打捞,岑安深觉如梦似幻。
她冲他莞尔,风度高贵浑然天成:“今日群鲸为你歌唱,所以我格外强大。”
“江……姑姑。”
岑安像江烬那样称呼她,又陡然想起江烬对她的称呼也是不合理的。
江恩训并不在意。
他问:“你和祁越……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我们,是不存在的存在。”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她轻扬嘴角,温柔地笑了笑,没有解释。
岑安负伤很重,意识如风里摇曳的灯火,恍恍惚惚,不甚明朗。
天色彻底暗下去时,江恩训将他送到了亚青环的痕绿基岸,一处蛇头状的半岛,指挥官柯伽领着全副武装的警卫和急救队伍等候已久。
数字像并未靠岸,她将岑安放置在舰艇的甲板上,在众人的怔然中翩然远去,消失在大海尽头。
所有人对她的出现和举动惊诧不已,她生前本就受人尊敬,被她救上来的岑安,舰艇上的战士自然不敢怠慢。
“长官,是黑杰克。”
“嗯。”柯伽点点头,冷脸告诉所有人务必保密。解散全部警卫,卸下身上的重械武器后,她跨进医疗舱驾驶室,亲自开车往基地飞。
十分钟后,一名医生从机舱来到她身边,反手拉上驾驶室与机舱之间的隔断,他的衣袍上沾有岑安的血。
“长官,黑杰克是溯生人,”医生放低声音,“跟我们的何首长一样。”
柯伽将车悬停半天,闻言闭了闭眼,点了支烟。
她说:“将舱里的医生组队,这段时间只需要治疗他一个人。一切保密。”
“明白。”
“务必救……修好他。”
**
三天后,岑安从昏厥中清醒,五天后痊愈,到了第六天,他几乎摸清了基岸全部的智能布线和系统。
江恩训将他送到痕绿基岸,究竟是有预谋还是不得已,岑安无从确定,甚至有点怀疑离开冰底之后发生的一切是否为幻觉。
“如果你是知恩图报的人,就别在指挥中心捣乱,别拿我们的核系统放烟花。”柯伽靠在病房门口,半开玩笑地说。
她本想吸完手里的烟再进去,却看到岑安向她做了个要烟的手势。
她观察了他很久。岑安背对着她坐在阳台上,向下俯瞰也只会看到一片绿林。这地方环境好,适合养病。
“可你并不觉得我是知恩图报的人。”岑安说。
柯伽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手指比划了个矩形,一张荧光文件浮现桌面。
“你为什么会被军盟秘密追捕?”柯伽问。
那是一张针对他的通缉令,还是秘密进行的,内容并未提及他溯生人的身份,回想起随影的话,他似乎没暴露给随影,但军医林夏一定知道,林夏能在军盟给黑杰克做眼线这么久都没被发现,嘴很严的。
想来,是要追责他不作为、不出面制止冰底的灾难了。
岑安将文件不屑一推,“看来见死不救也是一种罪了。”
“见死不救?”柯伽想了想,“只要死亡事件跟你无因果关系,当然不会给你判罪。”
“因果关系……很难说呢。”岑安自嘲般叹了一声。
“有浏览最近的新闻么?”
“嗯。”岑安瞟她一眼,眸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为什么殉道者的名单里没有何盛辞?你们的秘书长,兼部队首长。”
柯伽挑了挑眉,故作轻松:“你怎么知道?”
岑安悠悠道:“在冰底,陈夙又指给我看。”
这下,柯伽眼里的惊骇再也藏不住了,声线颤抖,透着一丝兴奋,“她活着?她还活着,她在哪儿?”
岑安笑而不答,眼神愈发疏离。
“好吧。”柯伽自觉越界,敛了神色。她沉默了,没有回答岑安的问题。
岑安索性开门见山,“炮制混乱的是亚青环吧?殉道者的名单是他公布的,他把自己隐藏了。为了避免引起蓝朔注意,应该还隐去了不少人。”
柯伽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倏地笑了:“你可真不好对付。”
“何盛辞什么时候见我?想让我为你们做什么,不妨明说。”
柯伽站了起来,岑安发现她的衣角非常锋利,差点儿划破他的脸。
“你好好休养吧,这里很安全。”
“你们瞒不过江忱的,迟早的事,早做打算。”岑安诚恳提醒。
莘讯在江忱股掌中运转得当,势头更猛更强,然而从公众视角来看,似乎都在幸灾乐祸蓝朔的解体,嘲讽江忱如何对弟婿曲意逢迎,只有极少数人看得出,谁才是真正被踩至脚下的那一个。
柯伽顿了顿,“我这回见你,其实是想告诉你江烬下午要来,你不能再避而不见了。”
说完,她走了,徒留岑安发呆。
房间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独特的青柏味道,那是江烬逗留的痕迹。他知道江烬来过,还不止一次,不过他每次都装睡。
“或许,或许……”岑安失神地喃喃了半天,蓦然一笑。
或许他应该尊重江烬,告诉江烬你和大岑相爱过,坦言他对大岑的杀心,他为什么不救那些冰眠者。他们曾承诺过要对彼此忠诚,他必须全盘托出。
“不,我才不傻。”岑安笑出声来。
他才不傻,他偏要对他手段用尽,撒泼打滚的,耍赖。
第123章 爱哭鬼
江烬的车辆一驶入半岛, 车辆通行系统便汇报给了岑安,岑安还想瘫在病床上装萎顿,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江烬,是纸鹤。
“我带你去见他。”
岑安只好披衣下床,跟着纸鹤走,每经过一座歇脚的长椅, 一定要停下来坐一会儿,就这样磨磨蹭蹭,来到江烬身边时天都黑了。
江烬边等他, 边回复集团高管和各种AI协会的工作汇报。回想起岑安前几日的装睡不见, 他愈发觉得好笑,岑安此刻就像个闯了祸不敢面对的臭小孩。
江烬原本等在低层的厅堂里, 天黑后又换到了高处天文台, 密闭的房间里没开灯,投射着璀璨的星云, 银河横斜, 岑安却觉得他才是整个宇宙里最明亮的存在。
江烬靠坐在沙发里, 阖着眼, 沉浸在赛博公域里浏览新闻。岑安靠过去讨好地抱住他, 把脸颊深深地埋在他颈窝, 温热的鼻息扰得他一阵激灵, 轻轻推了推, “痒。”
江烬没有退出网络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问:“烬哥,你在检索什么?”
“在看民众对我的谩骂到了什么地步。”
这段时间,因为江烬为溯生人提人权, 没少被舆论媒体拖出来鞭笞,尤其是后来控制冰底防御反导系统的黑客属于析冰,属于黑杰克之后,江烬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从一开始的“为溯生人说话的人类叛徒”,到“杀人帮凶”。
江烬也不明白民众为何要牵扯起他跟黑杰克的纠葛,那时候就有人质疑他是否跟黑杰克有染,于是民众对江烬的谩骂又变得淫.秽下流起来。
江烬并不在意外界的看法,但毕竟还在集团掌权管事,压力也不小。
然而今晚他发现,攻击他的词条全部消失了,匿得无影无踪。
从昨日清晨开始,隐匿在马甲背后谩骂他的人一个个被扒出真实身份信息,从姓名年龄性别住址,到就医经历、开房信息、银行卡密码,整个人就这样被赤条条地挂在公域,隐私暴露无遗,警方介入也无能为力。
谁干的,众人其实心知肚明,不服却不敢怎么样,全网噤若寒蝉,像是被某种独裁的恐慌笼罩,江烬成了禁忌,无人敢提。
“你干的?”江烬垂眸,目光泠泠地看着他。
岑安不屑轻哼:“他们造谣中伤你,我没摸索过去引爆他们的脑机就很不错了。”
“你果然厉害,”江烬嘴角扯出一抹冰凉的笑,“也果然心狠。”
岑安身躯微微一僵,手指攥紧又松开,“你也怪我见死不救?”
江烬眸色深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岑安惨白着脸讥笑起来,“又不是我发射的导弹,析冰入侵冰底安防也跟我无关,我没有任何义务,我不就是个路过的看客吗?你们都怪我,我不无辜?”
“直到现在,你还觉得事不关己?”江烬忍了又忍,仍然无法压制腔调里的愤怒。
岑安感受到江烬胸膛起伏,像不断滚落碎石的山谷。他知道江烬被他气到了,慢慢从江烬身上爬起来,退后,再退后,一直退到沙发另一端。
隔着两米距离,他们之间漂浮着色彩斑斓的宇宙尘埃投影,流光交织着时时掠过两双沉默对望的眼睛。
良久,江烬妥协似的闭了闭眼睛,“岑安,你是溯生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向我坦白?”
岑安恍然,原来江烬误以为他是站在溯生人的立场上,幸灾乐祸人类的死亡。岑安不由得发笑。
“是,我是,我是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弱下去,笑得倔强又可怜,“我没有生而为人的道德,我毫无人性!我本质是冰冷的机器!之前还说什么就算我是毛毛虫变的你也爱我,可真到了这时候,你还是会因为爱过一个机器而恼羞成怒,你……”
“住口!”江烬蹭地站起来,震惊不已,两三步走到他面前,狠狠攥住他的下巴尖儿,话说出口的同时泪水也跟着飙出来,“你胡说什么?你怎能对我说这样的话?!”
岑安的目光落在他发抖的另一只手上,“你想抽我?”
他抓过江烬的手,执拗地放在脸颊上。江烬怔怔地看着他,泪眼模糊,末了,两只手紧绷的力道消散,将他的脑袋揽进怀里。
“你误会我了,岑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仇视人类?你明明那么乖……”
江烬自然相信岑安的品性,岑安其实很乖,黑客技术厉害到没边儿,但他从不为难人,从不毫无缘由地搞破坏。他心里自有一把锁,一杆秤。可是,这套秤和锁似乎随着他得知溯生人身份之后,变得不那么有效了。
随影说他太年轻,也太厉害,还有着无限的可能,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牵制,一定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里,江烬有些惶恐地收紧手臂,仿佛他的怀抱就是随影口中的牵制。
岑安委屈:“那你究竟怪我什么?你刚才一直推我,一直质问我,吓得我大脑空白,口不择言才那么说的,我当然相信你对我的爱啊烬哥……”
“岑安,我……”江烬疲倦叹气,颇难为情道:“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岑安仰头,疑惑地看着他。
江烬换了个姿势,两个人相拥着卧到沙发上,像是一起躺在银河里。
江烬轻声道:“岑安,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岑安讷讷点头,又不确定地摇头。
殉道者名单尚未曝光前,江烬为溯生人所想的出路,便是赋予他们人权,从法律上设立和人类平等的主体资格,他费尽心力,集合国内外无数人工智能和司法领域的专家,深度研讨、激烈争辩,终于让类似的法案步入正轨。
可事情发展得太出乎意料、太过迅猛,冰底这场袭击,是溯生人对人类的恐袭和报复,上千冰眠人死亡已是不可挽回的后果,彻底将溯生人和人类放在了对立面,再想为溯生人设立与人平等的主体资格,只会更难。
那名部长已被军盟控制,偏激的情绪稳了下来,审判之后估计难逃一死。
而为了避免诸如此类的事件发生,各级AI协会和政府机构要求控制溯生人,遭到溯生人和一些智械专家的抗议,再次闹得沸反盈天,各种抗议示威扰得政府头疼不堪,智械缉查局只好退而求其次,仅对殉道者名单上的溯生人进行“平和地”拘留。
岑安后知后觉:“哦,如果我当时我阻止了危害结果的发生,或许局面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你怎么不算坏了我的事,岑安?我和随影都以为你会出手,巨大的落差之下,我怎能不气?”江烬掐着他的脸,让他那颗浅浅的梨涡更加分明。
“烬哥……”
“我的努力全打了水漂儿,人类怪我为溯生人说话,溯生人则嫌弃我‘智械刽子手’的光荣履历,搞得我里外不是人,像个笑话。”江烬苦涩地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愁绪。
岑安不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就因为当年蓝朔那个错误的决策么?”
“何止。”江烬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温润的光来:“因为我的爱人是一个溯生人,他的灵魂完不完整、值不值得被爱,我最清楚。我想让他拥有平等的人权,想让他永远不为自己的身份介怀失意,我要他坦坦荡荡地爱我。”
“原来你早就知道……所以你爱我,你就要为一个群体寻求出路?”岑安哀求地看着他:“你只爱我不好吗,只爱一个具体的我不好吗?”
“这是两码事,岑安,我只爱你,毋庸置疑。”江烬严肃地看着他,“若未来有一日,看到人类把溯生人当玩具,肆意制造出来,肆意玩弄作践甚至屠杀,你作为同类,你真的会心安吗?又再比如,历史重演,出现更多实验项目的殉道者和对应的载体,你还会无动于衷么?”
“……”岑安哑口无言,绝望地闭上眼睛,“我明白了。”
江烬缓和了语气:“告诉我,当时为什么不肯相救?”
“反正不是仇视人类。”岑安扑上去吻他,泪水如细小的溪流淌到他脸上。岑安不分节奏技巧地吻他,全凭迷恋和微妙的怒意,咬他的频次比往日更高。
“这个问题我迟早会给你答案,不要问了好吗?”他的语气里隐约透着痛苦。
江烬抚摸他劲瘦的后背,闻言叹息一声,“这些天,委屈你了。”
“我怕你不要我了,担惊受怕那么多天……”
江烬抓住探向他腰腹的手,低喝了句“别”。
岑安坐起,眼珠里裹着的硕大泪珠严重违反物理规律,掉不下来,因而衬得他更加楚楚可怜。
“你推我?你又推我?”
岑安的哭腔听得他头皮发麻。
“因为知道了我是人造物,再做这种事,你心中还是会有抵触的,是么……”
“没有!”江烬厉声打断,吞吐道:“去,去车上吧……”
飞行器被纸鹤悬停在窗外,纸鹤看到岑安满脸泪痕地抱着江烬走近时,大为震惊,很快就看出来他的伪装。只可恨江烬色令智昏,一点儿也参不破。
纸鹤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入驾驶室,拉下隔断,彻底将机舱隔绝。
机舱很快被低沉的哼吟喘息灌满,岑安时不时还要亮一嗓子哭声。
江烬从没想过,他跟岑安会有这么难熬的一场情.事,岑安矫情,他动辄得咎,不能推、不能骂滚、不能喊停。他稍一怠慢,岑安就要化身爱哭鬼,眼泪当雨似地淋他,哭得越凶,动作和力度也就越过分。
意乱情迷间,岑安大言不惭地喃喃道,“我是你的,烬哥,我是你的……”
有几次江烬忍无可忍地挥手扇他,靠近脸颊又控制不住地变成温柔抚摸,他看不得岑安那双烦人的泪眼,不看又怕他委屈巴巴地碎碎念,只能不停地吻他逃避对视。
“岑安,我好像被你死死地拿捏住了。”他目光涣散地落在罪魁祸首脸上,有气无力,“别再欺负我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又是夫夫床头吵架床尾和地一章~烬哥的心软只适用于小岑的哭闹~
七夕快乐[狗头叼玫瑰]
第124章 拒绝
“烬哥, 这只狐狸……”岑安趴在他身上,从散落在地的衣服里摸出挂件,举到他面前, “扔掉好不好?”
“为什么?”
“我不喜欢。”
江烬从他手里接过塑封袋,狐狸还不及他手掌大,笑容也只是极简的一条弧线,岑安却容不下它。
江烬迟疑道:“这是我送给别人的礼物, 亲手制作,还不知那是一段怎样的记忆……”
“所以我不喜欢。”岑安说。
江烬反手捏了捏他的脸,笑他, “醋坛子, 小气鬼。”
“烧掉吧?”说着,岑安爬起来找火源。
两个人睡在撑开的座椅里, 随着他的动作座椅发出一阵嘎吱响, 扰得江烬心生烦躁。江烬圈住他的腰,把人重新拉回怀里。
“睡吧, 明天再处理。”他把狐狸收起来, 用同一张毯子裹住两人, 前半夜激烈缠绵, 他已是精疲力尽, 此刻一点儿也不想动。
岑安不折腾了, 头顶一撮呆毛扫着他下颌, “那你一定要记得啊。”
江烬闭着眼“嗯”了一声, 抱紧他睡去。
天亮后, 他们先回到病房,各自收拾清爽,又在盥洗室意犹未尽地接起吻来。虚掩的门被纸鹤敲了敲, 他告知他们柯伽在外等候已久。
岑安换了一套纯黑的衣服,宽肩窄腰,武器加身更显利落锐气。
他这副身躯好得差不多了,整个基岸的智能系统亦握在手中,想离开随时都可以,但毕竟受了亚青环不少恩惠,去留总要问问主人的意思。
他们跟在柯伽身后,去见何盛辞。
基岸建筑多为有棱有角的锋利几何形状,室内则巧妙地运用流畅曲面,科技感十足。走着走着,出现了一座双螺旋结构的阶梯,岑安瞧着似曾相识,江烬提示道,“雪原。”
岑安恍然记起,亚青环里的这一座和雪原入口的一模一样,它参考了象征生命的DNA模型,出自同一建筑师之手。不止雪原,痕绿基岸、再生洲,都是大岑的代表作。
岑安的视线在那座阶梯上停留了很久,心情复杂,冥冥之中仿佛有种叫宿命的东西在回响。
柯伽见他看得出神,询问:“感兴趣?”
“基站建筑的设计者是谁?”
“是个神秘且低调的天才,”柯伽道,“他擅长舱体建筑,风格多变,可关于他的一切身份信息却被匿得干干净净,要知道上个世纪早已是信息爆炸的时代,要做到任何信息不被泄漏,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上个世纪?”
“大约一百五十多年前吧,”柯伽认真地想了想,“基岸从设计到建成耗时两年,雪原也是那个时期的作品,再生洲出现得更晚,是他晚年最后的作品。”
岑安顿住脚步,“那会儿他还活着?”
“当然,”柯伽古怪地看着他,“他亲眼目睹作品落地,建成后还进行了很多大规模地修整。”
岑安不禁皱眉:“你确定基岸、雪原都出自那人之手?”
柯伽看看江烬,再看着他,不解地反问,“有什么问题么?”
算算时间,设计基岸那会儿大岑是七八十岁的年纪,那冰眠舱里躺着的人是谁?大岑没有冰眠么?还是说,他不止给自己制造过一个溯生人?
江烬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他的思绪:“走吧。”
何盛辞的办公室里,铺天盖地都是投放在外星的空间站投影,他沉浸其中,专注地坐在长达二十米的指挥台前接收信息。
柯伽没出声提醒,岑安便肆无忌惮地观察起来。这是何盛辞最私密的一间办公室,处处展现他野心勃勃的外星系扩张研究,他非常崇拜航海家哥伦布,墙上挂着哥伦布的画像和名言。
房间中央的模型群里,有一块被标记为重点的绯色涡漩区,流沙般缓慢流转,璀璨耀眼,透过一旁的滤色镜,会发现它的暗部藏着一抹凛冽的冰蓝。
“像白King眼睛的颜色……”江烬觉得奇妙,喃喃出声。
他视线往下,看到显示器上标着“玫瑰禁区”四个字,这是尚未公之于世的新机密,江烬对它有印象。
“还记得你许诺我的东西么,江烬?”柯伽突然出声问他。
“师姐,我……”江烬讪讪一笑,面露难色地看着她。
柯伽笑笑,一副了然的表情,“你什么德行,我早习惯了。”
“抱歉。”
岑安好奇地看着二人:“许诺什么啊?”
柯伽抬手,指了指玫瑰禁区的模型。江烬有点尴尬地告诉他,“之前为了捞你出狱,我请求师姐不要提交黑杰克罪证,作为交换的,是玩家禁忌档案。”
“跟这片红有什么关系?”
“这是被我们重点标记为新家园的区域。”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接过话,何盛辞站在模型另一端,缓缓走来。
他将模型放大,眼神明亮:“根据勘测,这片绯色区域,可能存在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和能源,甚至外星文明。我们试图进入其中,却发现传统的智能机械、探测器统统失效,我们推理出的唯一信息,就是那里需要能动性强的高等文明。”
岑安明白了:“所以,需要人类以身试法?但是派遣人类去,未免过于冒险,且违反人道主义,溯生人才是最好的选择?而你们想要禁档,是为了掌握全世界的溯生人身份信息。”
“不错。”
岑安想起昨天翻阅的机密文件,“你们将他们称作‘先遣者’?”
“是的。”模型的光投射在何盛辞的眼睛上,将他的眼染成了血色。
“原来,溯生人早就被你们当做资源盯上了,”岑安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冷笑:“先遣者不就是另一种殉道者么,只不过从人类换成了溯生人。可你不也是溯生人么?”
“你不觉得这就是溯生人存在的意义吗?”何盛辞满眼恳切。
“有一日,我当然会进入其中。我知道你已翻遍基岸的机密文件,有一些甚至是我希望你看到的,我们的星航队伍,先遣者编队以及全部的远航计划,想必你已熟知。”何盛辞顿了顿,向他伸出手,“和我们同行吧,我们将迈出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步。”
岑安瞧着他手掌上的纹路,忽地冷笑,“抱歉,我不愿意。”
何盛辞看到那不驯的目光,便知再难转圜,垂下手臂,露出挫败的笑容。
“真是遗憾,岑安。”他还是不甘地问了一句,“确定不好好考虑么?”
“或许你可以通过游说、鼓舞、招募等方式,收获认同你的人,或者溯生人,而不是通过禁档简单粗暴地控制他们。”岑安说,“我不会让禁档落入你手,再见,何首长。”
说完,岑安拉过江烬手腕,大步流星地朝外走,纸鹤紧随其后。
“你怎么拒绝得这么干脆?”江烬疑惑地看着他,“他冒犯到你了么?”
岑安摇头,“他希望我看到的,不希望我看到的,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纸鹤问。
岑安顿了顿,还是摇头,那是个足以让知情者陷入危险境地的秘密,他选择闭嘴。
他握紧江烬的手,加快步伐,一路惴惴不安,进入飞行器才松了口气。
飞行器还没飞出半岛,便呼应了他不妙的预感。只见精悍的战机编队杀气腾腾地逼近,全方位都堵住,纸鹤悬停,一时不知该往哪儿飞。很快,对方的警告传进他们的通讯器。
是军盟的人,让他们乖乖飞进某座军机,束手就擒。
岑安扯了扯嘴角,“呵,真是玩不起。”
“谁?”
“还能有谁,何盛辞呗,”岑安自嘲,“养了我这么多天,也是白养了。”
“你跟军盟应该没什么冲突吧?冰底的事不是你的错,不如跟他们说清楚,解开误会。”纸鹤说着,调整航线板,准备按照军盟的警告飞进军机。
“等等!”江烬忽然厉声打断,嗓音发颤,“不行,岑安,逃……你必须逃!”
“啊?”
江烬凌厉地朝下看了一眼,他怒极,额上青筋隐现,同时气到手指发颤。
“太绝了,何盛辞真是太绝了……我们前脚刚走,他不仅叫来了军盟,还把你这几日的救治记录公之于众,披露你溯生人的身份!”江烬咬牙道。
岑安立刻登入网络,得益于痕绿基岸迅捷的网络系统,传播量呈指数递增,几分钟内,几乎所有在线的用户读取了该信息。
岑安大脑一阵嗡鸣,网络上已是沸反盈天。
所有人都在声讨他。他是溯生人,冰底那场针对冰眠人的报复性打击,只怕不是溯生人情绪崩溃之下的冲动之举,而是有预谋的恐袭,毕竟导弹的成功抵达,归功于黑客成功把持冰底的防御系统。
看来,军盟不是来找他算不肯出手救人的账,而是直接把他当成了幕后黑手!
他只怕有口也说不清了。
他一时想笑,又觉悲哀,就那么怔怔地出着神,如同宕机。
车舱猛地一颠,差点儿将他甩到舱壁上,他下意识地想去护江烬,却见江烬已然坐在了主驾驶位,正全速往地面俯冲。
“逃,岑安,先逃……去薄荷港,去找黑杰克!保护好自己,先躲起来!”
他回头看了岑安一眼,眼中酸涩与心疼化作滚圆泪珠。
他太清楚军盟的作风了,在误会解除之前,绝不能让岑安落入军方手中。
岑安的双脚踩上地面,大地有一种他此前从未察觉到的踏实感,头顶战机轰鸣声如雷贯耳,江烬声嘶力竭地喊着让他逃,他有一瞬失神,稍一停滞,转身跃入建筑内部。
江烬指挥纸鹤往上飞,跟军机周旋。
飞行器爬升的过程中,江烬忽觉头晕,他以为是正常的气压变化引起的不适,到了军机正面对峙的时候,他发觉痛感愈演愈烈,终如岩浆纵横颅内,再也支撑不住地昏厥过去。
纸鹤惊叫一声,慌张地喊他。
岑安即将逃至基岸边缘,他还连着机舱的通讯器,听到叫声立刻询问纸鹤发生了什么。
“父亲晕倒了!”
纸鹤迅速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冷喝道:“他要你逃走,你就不要回来,别干蠢事!我会飞进军盟的军机寻求救助。”
岑安顿住脚步,抬头往上看,厚重云层的遮掩下看不清楚情况。
岑安的目光落在屹立于半岛的三支火箭状建筑,他差点儿忘了,亚青环是唯一拥有核打击能力的环境组织,他们的武器系统挺有实力。
“抱歉了,柯伽姐。”岑安恨恨地朝基站看去,扯了扯嘴角。
“接下来,看一场烟花吧。”
第125章 惊险
半岛陷入混乱, 而上空爆闪着刺眼光芒,异常精彩。
空中航线已被紧急封锁,岑安从车库里挑了辆大幅改装的重型机车, 扣紧相配的防护,飙上高架道路。
他很久没碰过机车了,摸上手柄的那一刻只觉久违。
阴雨细密如线,他心中压抑, 军盟部署在地面的拦截车辆已被他遥遥甩开,他依然保持着最高迈速,破雨狂飙, 两侧路灯入眼成了一条不间断的彩带, 机车的轰鸣仿佛发自他灵魂深处。
“慢一点,你不要命了?”
白King的声音自他头盔中响起, 这感觉就好像白King是一个伏在他肩头的鬼魂。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 “你还能在我将死之时救我么?”
“当然,”白King也笑, “不过, 只能救你一次。”
“我死一次就老实了。”说着, 他拐入一条更险峻曲折的道路, 速度不减, 惊险又刺激。
“你技术很好。”白King说。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飙机车, 所有的车技来自那虚假却根深蒂固的记忆。”岑安盯着前路, 喃喃地说, “每次飙机车的时候, 岑安的大脑总是一片空白,感到解脱和自由。”
岑安问他:“到底什么是自由,白King?”
白King借他的头盔系统感受那惊心动魄的速度,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岑安正朝着华景的方向飞驰。
“你这处境,回薄荷港才是最好的选择。”白King读取到他的目的地,竟是军盟的战略指挥区,“江烬会没事的,就算是军盟也不敢追责他,你可别冲昏了头。”
“我很冷静,”岑安说,“能见到江烬最好。不过,我到战区是为了另一个人。”
白King略一思量,惊讶道:“林夏?”
“嗯。”
正常人隐私被披露,遭到缉捕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愤怒泄密者,思考逃跑还是就擒,顺便盘算着怎么打击报复。岑安却想到了一个很擅长隐身事中的人,白King不理解,有些佩服。
岑安是溯生人的消息一经公布,还在军队服役的林夏就被抓了起来。
林夏是军医,从一开始就诊疗过岑安,不可能不知道他是溯生人,这样重要的信息他却隐瞒不报,稍微绕几圈脑筋便知他是个隐藏极深的内鬼,黑杰克轻易戏耍军盟的网安,只怕少不得他提供情报。
“有把握么?可别是自投罗网。”白King说。
上次跟着帝辛进入黑杰克的脑机,岑安拿到禁档的同时,还顺手牵羊地复制了一份华景战区的资料。黑杰克对军盟机密的掌握足够详尽透彻,简直就是一份现成的参考答案。
“好久不见,林夏。”
看到岑安单枪匹马地出现在牢门前时,林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岑安不像是被抓来的,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拎着沉甸甸的手枪把玩,悠闲得意得很。两个守门的机械军人呆滞如雕像。
“太好了我的佬。”林夏叩指,敲了敲束缚他的电椅,“我还以为我要吃苦了呢。”
机械人在岑安的指令下,一点点解除禁锢。
岑安站在他面前,俯视他,“你为之卖命的是真黑杰克,冒死进来捞你的却是我这个冒牌,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主人当狗?”
“那当然。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林夏举起双手,无奈道,“你不用拿枪指我的脑袋,搞得我好像一点都不真诚。”
岑安收了枪,也收了笑。
“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短时间内,摆脱了追捕,还闯了进来的?”林夏问。
“先离开这儿吧。”
岑安的顺利潜入,得益于松弛的守备,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轻易。林夏告诉他,他身份暴露得太突然,军区五成的力量被派出去缉捕岑安。
“五成?”岑安略感诧异,一边走一边用调开覆盖整个区域的监控,按理说占比不大,为何整个战备指挥区这么空荡?
他边走边调开覆盖整个区域的监控,发现守备大约只占一成。
“让我看看他们都去哪儿了。”岑安转而进入指挥系统翻查起来,又低声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随影在这里权力很大吧?是他下令抓我,抓你的么?”
“不,”林夏摇头,“抓我的军官叫沈栎,跟随影平级。随影一向跟我走得近,恐怕也难逃诘责。至于缉捕你,是军盟最高统帅部下达的直接命令……”
林夏忽然想到什么,露出乐子人的笑,“你不会跟他反目吧?他可是坚定拥护人类的战士。”
“……我希望不。”
“有眉目了么?”林夏话音刚落,岑安忽地滞住脚步。
“怎么了?”
“有一部分被派去跟莘讯的武装周旋,在军盟某处空军医院附近……”
岑安眉头紧锁,他方才踏入此地时,纸鹤告诉江烬被带至空军医院。纸鹤被拦在门外,只知江烬无大恙,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莘讯的军队必然是江忱派出的,江忱甚至亲临医院,向军队要人。
“也就是说,他没大毛病,但也没被推出诊疗室喽?”林夏阴森冷笑道。
岑安猛地看向他,脑中警铃大作,眼里惊惧无以复加——
岑安差点忘了,江烬从来没有在蓝医之外的地方接受过治疗!
他的异能他的永生,是多么珍贵,又充满诱惑力的东西!
也难怪江忱大动干戈。
岑安心脏狂跳。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奔向飞行器,如一支离弦的箭扎入夜空深处。
凶悍的战机向他们打来警告的闪灯,林夏被迫悬停,岑安迅速连上对方机舱里的通讯器,迟疑两秒,叫了一声“哥”。
“我是岑安,给我开路。”他简短道。
几辆小型飞行器向他们靠过来,同时机舱里响起江忱的声音,冷静如刀。
“在军队破译我的屏蔽器之前,删掉他们从阿烬身上采集到的所有数据,岑安。”江忱说,“你只管去做,哪怕是引爆医者的脑机。所有后果我来摆平……”
江忱忽然噤声,只见眼前,原本像警戒线一样阻挡着他的战机编队里,有几辆如折翅的鸟儿,大幅度摇晃起来,试图保持平衡,最终还是身形不稳地向下坠去。
“凡是机器人驾驶的战机,都掉下去了。”岑安说。
剩下几辆则紧张地朝后倒退,原本双方势均力敌地僵持,谁都不敢率先开火,此刻力量平衡被打破,输赢已定,更不敢开火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防线已破,你先进去,陪在他身边,别让他一个人面对全身冷白的恶魔。”岑安说着,不由自主地哽了一下。
他闭上眼,喘了口气,再次跃入网域。
他将按照江忱所说的做,那也是他想到的方法,绝不能让江烬身上的秘密传扬出去,人心太坏,这样的珍宝,就算不被一窝蜂地冲上来吃干抹尽,也会被各种仁义道德绑架,挟持他为抽象的概念献身。
岑安不知道他是否烧毁了一些人的脑机,害死了人,或者机器人。
他不想考虑这些事,他早就是个无路可走的坏人了。
飞行器被林夏平稳停在医院地下车库,一个小时过去了,林夏见他紧绷的面部肌肉缓和下来,问他是否解决了?
岑安嗯了一声,支起疲惫不堪的身体,拉开车门跳下去。见到车外全副武装的十几名特工时,他愣了一下,扫了眼他们身上的莘讯标志,明白过来。
他挥挥手:“散了吧。”
特工走开三十多米时,又听到岑安朝他们暴喝,“等等,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