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履约

今日晚膳比往日更显精致。

鲥鱼片得透亮,鹅脯泛着油光。

連盛汤的炖盅也换成了掐丝珐琅。

难道是因为她月事刚过?

舒窈执箸的手微顿,不由抬眸窥向蕭承璟。

只见他一从容地舀起一勺蟹粉豆腐,布入她碗中。

白瓷羹匙与碗沿相触,发出一声清响。

“多用些。”他看向她,眸色溫润,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脸色瞧着淡了,該好好补补。”

舒窈垂首謝恩,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大战之前必有补给,游戏诚不欺我也。

思及此,她耳根微微发热,只覺得入口的龙井虾仁也失了味道。

蕭承璟何等敏锐,岂会看不出她那点不自在。

眼尾微扬,他故意不点破,只不动声色地探箸,将一筷腴美丰润的鲥鱼腹,輕輕搁在她面前:“鲥鱼正当令,刺也挑净了。趁热。”

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杯盘熠熠生辉,也照得她无所遁形。

舒窈依言,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吃出一种断头饭的悲壮感来。

夜里。

他单臂撑在她耳侧,肩头赫然一道细巧牙印,泛着水色。

“呵……”他喉间滚出声低笑,震得她心口发麻。

她呼吸微滞,眼睁睁看着他将另一只手覆上那處齿痕。

指腹慢条斯理地碾过凹陷,似将印记缔造时,那不足为外人道的亲昵,在心底又回味了一遍。

她侧首闭目,睫羽微颤,却被他掐着下巴轉了回来。

溫热的唇贴上她的耳廓,他如愿听见她漏出半声呜咽。

她果然怕痒。

他輕笑一声,不依不饶:“方才咬人的劲头呢?”

天光漫进纱帐。

舒窈从一夜酸乏中醒来。

刚挪动了下身子,便发覺蕭承璟早已醒了。

他侧身支颐,一雙墨玉似的眸子笼在她脸上。

正要背过身去,却听他低低一笑,稍一用力便将她掰了回来。

掌心的温热缓缓渗入她肩头。

他顺势倾身逼近,阴影笼罩下来。

“窈窈说……”他湊至她耳畔,将后半句送了过去,气息缠绕,“昨夜……算一次,还是两次?”

薑舒窈忙抬手抵住他胸膛。

指尖肌理紧实而灼人,她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勉强稳住心神,漾开一个假笑:“陛下,时辰不早,該早朝了。”她語气温顺,“臣妾侍候您更衣吧。”

他却不依,手指輕轻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这就赶朕走了?”他眼底笑意氤氲,问得慢条斯理。

不然呢?

舒窈暗自一嗔,面上却不露痕迹。

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真实的怨怼,话音染上了刻意的娇怯:“臣妾岂敢。只是……”脸上微热,她在他胸前轻轻一推,“陛下不累,臣妾还累呢。总该让臣妾歇息片刻才是。”这话轻飘飘的,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萧承璟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不紧不慢地撤了手,語调慵懒:“罢了,饶你这回。”

那可真是謝谢了。

舒窈白眼差点翻上了天。

待他离去,舒窈立刻唤来春桃和云袖。

匆匆理好妆发,便往两妃宮中晨省去了。

实不愿在他那气息萦绕的殿中多待。

晨省礼毕,三人移至偏殿用茶。

几日相處下来,三人熟稔不少,谈笑间也随意了许多。

小宮女手脚利落地布好几样细点,悄然退至廊下。

赵婉捧着青瓷茶盅,指尖不自觉地在杯壁上摩挲。

眼神飘忽,悄悄扫过舒窈脖颈处的红痕,旋即垂了下去。

两团红晕便自赵婉耳根漫开,渐渐染透雙颊,宛若初绽的胭脂芍药。

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终是低眉不語,只将茶盅愈捧愈紧,連指节都微微发白。

舒窈拈起一块芙蓉糕,尝了尝,唇角沾了些许糖霜。

忽觉身旁静得出奇,她轉眸瞧去。

见赵婉只顾低头摆弄茶盅,便歪首湊近些,笑吟吟地用指尖轻点赵婉手腕:“阿婉今儿是怎么了?像个锯嘴的葫芦似的。”

赵婉被她一点,惊得手一抖。

茶水在青盏中晃出一圈涟漪。

她慌忙低头掩饰,眼尾却不受控地往舒窈颈间瞟去。

这一瞧,耳垂更是红透。

她支支吾吾道:“阿窈姐姐……我……我就是想问问……陛下他……是不是很……很折腾人呀?”声音越说声越小,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薑舒窈被她问得一怔,险些将指间的芙蓉糕碾碎。

像是被糕点呛着了,她假借咳嗽掩住半张脸,而后顺势捂住颈侧。

另一只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趁着放稳茶盏的功夫,定了定神,嗔道:“你这小丫头。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赵婉仰起脸来,一双澄澈的杏眼眨了眨,带着未谙世事的天真:“阿爹阿娘,还有嬤嬤们,都说这是天大的恩宠。”眉头微微蹙起,她摆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可我瞧着阿窈姐姐你,每回陛下留宿后,人前虽是笑着,眉宇间却总透着乏累,不像是欢喜,倒像是……刚打完一场仗回来似的。”她说得极认真,竟自带一番犀利。

舒窈闻言噗地失笑,忙抬手掩唇,肩头却止不住地轻颤。

连日积压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笑,消散了几分。

“我的好阿婉。”她伸手,轻轻戳了下赵婉的額头,拖长了语调道,“你阿爹阿娘还有嬷嬷们,到底都给你教了些什么好东西?竟让我们这不知愁滋味的小丫头也开始发起愁来了!”她边说边摇头,唇角却噙着藏不住的弧度。

听得这话,赵婉的脸上才褪去的绯红,霎时又浓艳起来。

她扭捏着不肯再说。

姜舒窈见她这般情状,生出几分逗弄之心,凑近些,压低声音坏笑道:“好阿婉,嬷嬷是不是……给你瞧了什么书了?快,拿出来给姐姐瞧瞧,让姐姐也长长见识。”

“阿窈姐姐!”赵婉羞得几乎要跳起来,举起绣帕就要打她,“你坏死了!小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羞死人了!”

姜舒窈听到小人打架,再也忍不住,額头抵着臂弯,伏在案上,笑得肩头直颤。

一旁的沈静姝,见两人笑作一团,也不禁以绢掩唇道:“往日还当阿窈个端庄的,今日方知,骨子里竟藏着这般淘气的秉性。”

笑闹过后,舒窈

笑靥渐收。

她轻轻扯了扯沈静姝的袖角,凑近几分问:“阿姝,你可知,宮里哪个角落能寻些话本子来解闷?”

沈静姝略作沉吟,方抬眸莞尔,语气温然:“宫中倒是有个藏书閣,向来是许姐妹们前往的。”

姜舒窈闻言,眼底漾开的喜色,赶忙寻了个借口向二妃告辞。

出了殿门,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径直往藏书閣去了。

谁知刚至藏书阁门前,正要提裙而上时,眼前寒光闪过。

两柄铁戟交叉挡在面前。

侍卫姿态恭敬地垂首道:“陛下特旨,淑妃娘娘不得入内。”

舒窈心头一堵。

他明知她最爱看书。

当初在行宫,他还主动递书给她看。

如今这般作态。

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她来跳。

悻悻回到宫中,舒窈愈发确信,萧承璟就是故意的。

平日这时候,他早该来她这里点卯了,今日却杳无音信。

殿中寂寥,正好定心思量对策。

她知道逃跑不能凭一时冲动,逃跑需要情报,大量的情报。

现在看来,只要藏书阁里还藏着一线希望。

可这希望,要用什么来换呢……

心头一阵涩然。

随即转念。

为了渺茫的避孕可能,她连一个月与他亲近三次都忍了。

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心思既定,她招来云袖,吩咐道:“替我去寻崔总管,就说我请求面圣。”

未几,一名内侍前来引路。

舒窈不语,随其前往萧承璟所在的便殿。

入内时,萧承璟正伏案批阅奏章。

他并未抬头,只将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道:“哟?”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今日是什么风,把窈窈吹到朕这儿来了?”待她行至案前行礼,他才好整以暇地搁下笔,故作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实不相瞒,今日政务冗繁,实在抽身乏术,故而未能前去陪你。”

舒窈眯了眯眼,心下暗啐。

装!接着装!

面上却绽开一个过分甜美的笑容,盈盈一拜:“呀,那看来真是臣妾来得不巧了。陛下既日理万机,臣妾岂敢叨扰?”她将声线放得又软又柔,语气乖巧得挑不出错来,“臣妾还是先行告退,晚些再来。”

她作势欲走,果不其然,他出声挽留:“既来了,何必急着走。”随即声气一转,不紧不慢地续道,“御膳房刚奉上几样新巧点心,窈窈便在此陪朕一会儿。”仿佛看穿了她以退为进的小把戏。

谢了恩,她安然落座。

宫人奉上一碟杏仁饼,摆在她手边。

她捻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目光却好整以暇地投向上首。

萧承璟每每从奏章间抬头,总能撞上她毫不避忌的目光。

她甚至故意扬了扬眉梢,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意味。

那点心思昭然写在脸上,再明白不过。

她这是,偏不肯立刻开口求他,要他等着。

说来也奇,这日,萧承璟奏章批得极快。

她盘中糕点尚余小半,他已合上最后一本,施施然舒展了下手臂。

舒窈瞥了眼窗外天色。

竟比平日早了小半个时辰。

扳回一城的微妙快意,悄然窜起。

往日都是他强占她的时辰,今日风水轮流转,竟成了他陪她空耗。

于是,她不紧不慢地抬眸,笑吟吟地切入正题:“陛下如今…可是忙完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男主:求我。

女主:你猜我什么时候求?等着吧!

每天等评论就像纵火犯回到犯罪现场一样,谁懂[小丑]

喜欢宝宝们在评论区和我讨论,骂我的除外[狗头]

第32章 大橘

蕭承璟抬起眼,眉梢带出几分似笑非笑。

“倒是忙完了。”他从上到下地将舒窈打量了一遭,像是在瞧一只自投罗网的雀儿,唇角淺淺一勾,“窈窈此来,是有何事?莫非……”他拖长語调,“是专程来见朕的?”

呵。

舒窈心中冷嗤一声,面上却不显。

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眼尾微微泛紅:“回陛下,说来也怪。今日臣妾想着去藏书阁寻两本闲书解闷,谁知那守卫竟拦着不让进,还说是陛下特意嘱咐……”话音渐弱,恰似欲说还休,她咬了咬唇续道,“贤妃姐姐和德妃妹妹都进得,偏就臣妾进不得。”

她眉心微微拧着,似有百般不解千般委屈:“臣妾愚钝,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头实在憋闷,这才特意过来,想问问陛下,究竟是怎么回事?”語至此處,她忽然侧过臉去,用帕子輕按眼角,只留下一段瓷白的颈子。

蕭承璟輕笑一声,忽就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案上,托着下巴望向她:“哦?原来是为了这事。”目光锁着她闪烁的睫,眼底浮起玩味,“那窈窈想去藏书阁吗?”他非要逼她亲口说出那个想字。

舒窈皱了下鼻子,堪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陛下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故意逗弄臣妾……”她嘴上嘟了嘟,刻意将调子拖得十拐八弯,“您究竟希望如何?”她眼波流转,漾起几分埋怨,又渗出些许娇嗔,黏黏地缠上御座,輕輕扎在他身上。

蕭承璟垂眸浅笑,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朕的恩典,可不是白给的。”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一旁的青玉镇纸,“窈窈总得拿出些诚意来才是。”他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咦?窈窈的臉怎么紅了?”

臉红?脸红个锤子。

舒窈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溫度让她心头一哽。

咬紧牙根,她用目光将眼前人凌迟了八百遍。

“陛下步步为营……”她頓了頓,声音里掺了一丝哽咽,“不就是在等臣妾自投罗网么?”似是不胜委屈,她垂下头,连自称也换了,“如今窈窈来了,难道……还不够有诚意吗?”

蓦地想起,那日被他擒回,她问莫非想看她痛哭求饶,他答不试试怎知不行。

眼底瞬间浮起一层屈辱的水光,不自覺咬住下唇。

她揚起下巴:“陛下如此欺负窈窈。”柔婉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莫非是想听窈窈哀声相求?”

蕭承璟被她戳中心思,嘴角坏笑更深,毫不掩饰地点头:“窈窈果然聪慧,真说到了朕心坎里去了。”

舒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刚颤着声挤出一个求字。

不知怎的,原本算计好的委屈,混着连日来的憋闷,再被萧承璟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一激,鼻尖不受控地泛起酸意,眼前倏地模糊一片。

等反应过来时,两颗滚烫的金豆子啪嗒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圓点。

萧承璟的笑意瞬间凝固。

几乎立刻起身,三两步凑到她身边,膝头险些撞上案几。

他只是想逗逗她,可没想过要把她惹哭。

“你……”他喉结滚动,方才把玩镇纸的从容姿态消失殆尽。

他本能地探手,却在即将触及她时,猛地停住。

五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指尖无措地蜷缩又展开。

舒窈气得扭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

“别哭别哭。”他声音发紧,一连说了三遍朕允了,一次比一次急促。末了,干巴巴地补了句:“朕准你去藏书阁就是了。”

好半晌,她才慢慢回过半边脸,鼻尖红红的,眼睫上还挂着细碎泪珠。

她从濡湿的睫毛缝里,飞快地瞄了他一眼。

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声确认:“……真的?”尾音微微上翘,在他心尖最不设防的地方轻轻划上了一道。

他指节微弯,极轻地沿着泪痕向上抚去,仿佛触碰

易碎的琉璃。

他近乎贪婪地感受着她肌肤的溫热,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哑:“真的。”

想起上次,为了春桃的事,她整整躲了他七日,心头莫名一紧。

“君无戏言。”他声音沉缓,每个字都裹着温热的吐息,“窈窈想去,现在就可以去!”

舒窈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處。

虽然过程曲折,但好在目的达成,甚至还多了个躲他的理由。

心下稍宽,她适时地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头萧承璟僵立原地,想开口又怕惊扰了她。

舒窈哪里管他,目光瞟向小几上那碟杏仁饼。

上面还留着她方才咬过的月牙印。

她带着未散的哭腔,嘟囔道:“臣妾用完点心就去。”

不等他应答,自顾自走过去坐下,拈起那块糕点,继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萧承璟仍定定地站在原地。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舒窈猛地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别过脸去,留个后脑勺对着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

恶狠狠地吃完点心,舒窈二话不说,便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内幽静清凉,带着陈年书卷特有的墨香。

她信步走至书架前,指尖轻抚过一排排书脊。最終抽出一册,就着窗边餘晖徐徐翻看。

读至兴浓处,却见窗外暮色已沉,只得合上书卷,小心置回原处。

指尖在书脊上流连片刻,終是悄然退出阁外。

从藏书阁回来,却见雲袖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进来。

“娘娘,”雲袖姿态恭谨,声音却放得轻软,“奴婢在廊下瞧见这小东西。”说话时,她目光微微下垂,掌心托着的貓儿恰在此时喵呜一声。

雲袖羽睫轻颤,说道:“瞧着像是饿得很了,竟跟着奴婢进来了。”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只将托着貓儿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奴婢不敢擅自作主,特来请娘娘的示下。”

那是一只半大的橘猫,皮毛不算光滑,却有着一双圓溜的琥珀眼。

尾巴尖儿轻轻卷住云袖的手腕,它怯生生地缩着爪子,细声细气地又咪呜了一声。

若它是春桃抱来的,舒窈定不会有所怀疑。

可它偏偏是云袖抱来的。

奈何舒窈素来对这类毛茸茸的小家伙没什么抵抗力,即便知道它可能是萧承璟送的。

终究是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罢了,”舒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既是它自己寻来的,也是缘分,就让它留在偏殿吧。”说着,她将猫儿拢过来抱怀中,感受着那团温热,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臂,她续道“瞧着圆头圆脑的,便叫大橘好了。”

于是,大橘便在舒窈的宮里安了家。

藏书阁的事情以后,舒窈日日泡在阁里,一待便是大半日,图的就是个眼不见为净。

萧承璟那边,日日都准时踏进舒窈宮里,日日都扑了个空。

头一日,他只当她是看书入了迷,耽搁了时辰,还坐在殿里饮了盏茶。

第二日,他负手立在院中,目光在通往藏书阁的宫道上停留了许久。

第三日,他听着云袖恭谨回禀:“娘娘一早又去藏书阁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正殿,他呵地笑了一声。

到了第四日,舒窈正想去藏书阁消磨时光,却被云袖拦在了殿门口。

云袖面露难色,低声道:“娘娘,陛下有旨,请您今日……就在宫中歇息,哪儿也别去了。”

舒窈一怔,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膳时分,殿内只听得碗筷轻碰的细响。

舒窈垂着眼,专注地夹起一粒珍珠米,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对面,萧承璟神色如常地用着膳。

正安静间,日渐胆肥的大橘,不知何时溜了进来。

它轻盈地跳上空着的凳子,继而跃上了桌角。

大约,是闻到了鱼羹的鲜味,它毛茸茸的尾巴好奇地一甩。

哐当。

盛着半盏清茶得瓷盏,被它尾巴扫落。

不偏不倚,正砸在萧承璟腿上。

深色的茶渍迅速洇开,留下一大片显眼的湿痕。

殿内的空气霎时凝滞。

宫人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屏住呼吸,生怕衣料摩擦的窸窣惊动了什么。

舒窈飞快地瞄了眼萧承璟蹙起的眉头。

抬指虚虚掩唇,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声线稍稍扬高,带着几分嗔怪:"诶呀!大橘!"

刻意等了一息,才起身绕到案旁。

作势要点大橘脑袋,落手时却只轻轻拂过它耳尖。

她唇角弯起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声音软糯,却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戏谑:“瞧你干的好事!下次可不能再这么使坏了哦!知道吗?”眼尾餘光悄悄扫向萧承璟。

萧承璟垂眸看了眼袍襟上晕开的水渍,又抬首望向那抱猫看热闹的女子。

知道她这是,借训猫之名,行揶揄之实。

她眼里那点指桑骂槐的狡黠根本就藏不住。

抬手按了按额角,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笑一声,语气是全然没辙的纵容:“……你呀。”

膳毕。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收走杯盘。

殿内转眼只余二人。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萧承璟眸底深幽。

他含笑走近,温声道:“今夜月色正好……”

舒窈见他瞳色暗得吓人,暗道一声糟糕。

今天可是危险期,千万不能让他留下——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有点偏日常[小丑]

很好我连夜修改了大纲,下一章开始虐[狗头]

原来的男女主打情骂俏剧情完结以后放福利番外,不能白写哈哈哈哈哈[鸽子]

第33章 转机(小修)

博山炉上,金兽口吐青烟,丝丝縷縷,将映在屏风上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舒窈端坐如山,正迎上萧承璟势在必得的灼灼目光。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微微跳动,却燃不起一丝波澜。

“陛下。”她清泠泠地开口,划破了满殿沉滞,“本月已满三次。依照约定……”

“约定?”萧承璟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宛若灯火骤熄,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踱至她身后。

高大的身影从她背后笼罩下来。

舒窈看着矮桌上,暗潮般的阴影一点点将自己的影子吞没。

长睫未动,只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虚扶着桌沿,緩緩轉过身躯。

她抬眸,目光清定,迎上近在咫尺的压迫。

他俯身,双臂越过她的肩头,重重撑在她两侧的桌案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窈窈。”他死死锁住她的双眸。

即便知晓,此刻的她,半分同他周旋的意思也无。

他依旧像个赌徒一样,执拗地在她眼中来回翻搅,试图挖掘出任何一丝涟漪。

哪怕仅仅只是厌恶,也好。

他牽起一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试图掩盖些什么:“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喉结滚动,声线里帶了几分强撑出来的慵懒,“窈窈这般斤斤计较,岂不辜负良宵?”

舒窈并未避开他迫近的注视,反绽开清淺的笑意。

她鮮少这样笑,此刻淺浅一笑,宛如寒梅傲雪,竟让他一时怔住。

“莫非……”她开口,声音珠玉般清脆,“在陛下看来,臣妾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打情骂俏?”

微微向后撤开半寸,她一字一頓地重申,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旖旎:“本月已满三次。依照约定,臣妾今日不必侍奉陛下。”说罢,她眸光一敛,方才那点笑意消散殆尽。

闻言,萧承璟撑在桌沿的手骤然握拳,骨节泛白,似在極力隐忍着什么。

默然片刻,他猛然抬起右手,帶着一股失控的戾气,重重攫起了她的下颌。

力道之大

,舒窈不由眉心輕蹙。

她细微的反应像一根针,扎得他瞳仁一颤。

几乎下意识地撤去指节上施加的实力,轉为一种虚浮的托捧,只指尖透出一缕似有还无的颤意。

他刻意放缓嗓音,强扯出一缕温存:“朕以为……你我之间,早已不止于此。”起首的三个字,竟说得有些艰难,许是不甘就此低头。

舒窈雖被他钳制着,眼底却不见波澜,反掠过一丝讥诮。

仿佛一个局外人,在观一场身不由己的戏。

良久,她缓缓抬手,毫不避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輕輕一笑道:“不止于此?呵,陛下倒是说说,除了那点肌肤之亲,你我之间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他眼前闪过无数碎片。

有他箭伤时,只为救他的心无旁骛;有她背身替他扶稳奏折时,那一段悄然泛红的耳根;更有她初学骑马时,鮮活明媚的笑颜。

他以为,她待他,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可她此刻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羞怯,只有冰冷的审视。

她把他当什么了?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唐。

所有辩白、质问、乃至强迫,都凝固在喉间,变得可笑至極。

最终,他只把嘴角冷冷一牽,决然轉身而去。

那日不欢而散后,舒窈观望了几日,发现藏书阁依旧许她自在出入。

心下稍宽,暗想:萧承璟为数不多的优点,大概就是手段不至于太下作。

一日,她正一目十行地扫览着书卷,视线忽地被几行小字牵绊住。

上书:

粱宮之中,有一池,名为太液池。

指尖抚过书页上太液池三个字,舒窈心念一动。

皇宮里的湖十有八九是人工湖。

既是人工湖,必有引水渠。

思及此,她便恨不得立时便去探看究竟。

转念一想,萧承璟雖未明令禁足,但以他多疑的性子,必然会派人暗中监控她。若才看了书就急急去往池边,未免痕迹太露。

她只得按下急切,佯装翻阅他书。

无奈眼前墨字如蚁游移,竟是半个字也看进去。

遂搁下书卷,带着满腹思量,缓步移回宮苑。

刚至廊下,一团橘色的身影,灵活地扑到腳边,绕着她的裙摆来回磨蹭,呜噜不止。

低头看了眼大橘,忽就福至心灵。

太液池畔,柳絮纷飞。

“大橘——大橘——你在哪儿——快出来呀——”

舒窈拖长了声调,娇娇怯怯地唤着。

一面喊,一面用余光四下里悄悄张望。

不远處,假山后。

两个橙黄宮装的小宫女正挨着石凳偷闲。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吊起半边嘴角,冷笑道:“喏,瞧见没?”说着,下巴朝舒窈离去的方向一扬,语气很是不屑,“方才过去的那位,就是陛下新封的淑妃娘娘。身后跟了那么些人,排场可真大呀。”

旁边那个圓臉的小宫女,听得心头一惊,赶忙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

“好姐姐,快收了声儿!”圓臉宫女四下里瞄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这般口无遮拦,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好?”她眼里闪着怯怯的光,既羡又怕,“你难道没瞧见?库里那些个绫罗绸缎、珠宝古玩,跟长了腳似的,一股脑儿往她宫里奔……这恩宠,谁比得了?”

年长宫女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嘴角撇得更高:“得圣心?呵,依我看,不过是陛下得了个新鲜玩意儿,正稀罕着呢!”她刻意将玩意儿几个字咬得极重,“你忘了她是怎么进宫的?礼国的贡品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晋国破了才几日,就爬上了陛下的龙床,这心机手段……哼!”

“话虽这么说……可她到底是主子。”圆臉宫女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那点谈兴,以袖掩口道,“前儿个,我同乡在藏书阁当值,不过依命行事拦了她一下,转头就被内侍省叫去训话了,说是冲撞了贵人。”她说着,打了个寒噤,“这谁摸得准陛下的心思呢?”

“冲撞?”年长宫女眉梢高高挑起,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个没有靠山的贡女罢了,你也太抬举她了!”她的声音又低又尖,透着诡异的得意,“陛下不是已经接连几日没去她那儿了,你看她到时候……”

年长宫女正说到兴头上,,忽觉裙摆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低头正对上一双猫儿眼,惊得她一个激灵,脸上血色唰地褪去。

待回过神,煞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抬脚踹了过去,厉声叱道:“哪儿来的死畜生,滚开!”

大橘吃痛喵呜了一声,夹着尾巴蹿进了草丛。

年长宫女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朝大橘消失草丛深處狠狠啐了一口:“呸!上不了台盘的东西!真真晦气!”

圆脸宫女见状,忙挤出几分笑,低声劝道:“好姐姐,一个畜生懂得什么?”

恰此时,舒窈从假山后转出,静立在数步之外。

两名宫人见了她,俱是一愣。

眼风在她周身上下輕轻一掠。

但见舒窈一身湘妃衣裙,发间只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

金丝缀着的珠串,随着她步履微微打颤,分明是妃位才可佩戴的制式。

竟是她?!

两名宫人頓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心跳都漏停了半拍。

慌忙垂下头,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也不知方才那些狂言悖语这位正主听去多少。

舒窈看也未看两个抖得筛糠似的宫人,径直走向假山旁的草丛。

俯下身,拨开些许草叶,果见一团橘色毛球,正委屈地蜷在那儿,她伸臂将它轻轻拢入怀中。

“娘娘……”假山外传来一声轻唤,话音里还带着微喘。

舒窈扭头望去,见是雲袖领着两三个小宫女匆匆赶到,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才甩开没一会儿,就被她们找到了。

雲袖急步上前,额间还带着细汗。

余光瞥见舒窈身旁僵立着两个面如死灰的宫人,脚步不由一顿。

舒窈将大橘往云袖眼前托了托,语气淡得像一阵风:"找着了,回去罢。"说罢,抱着猫转身往宫苑方向去。

一路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大橘柔软的皮毛,眼底反复浮现太液池边的景致。

虽未瞧见引水渠的踪迹,但那游廊之下,分明系着一叶不起眼的扁舟……

回到寝殿,大橘恹恹地蜷在锦垫上,连尾巴也懒得摆动。

云袖端来它平日最爱的鱼羹,它只掀了掀眼皮,耳尖微微一颤,便把头扭向一侧。

舒窈心中咯噔一下,忙俯身将大橘轻轻捞进怀里,轻柔地捋过它背部的软毛。

谁知,指尖碰及一处,大橘猛地一颤,从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

心觉有异,舒窈小心拨开那丛绒毛。

但见大橘皮肉上一片青紫淤痕,甚是骇人。

舒窈脸色顿寒,立刻扬声:“春桃,快去请太医!”虽吃不准太医能否给猫看病,但请人来看一看,总归是不会错的。

春桃应声匆匆而去。

舒窈端坐殿中,焦急地叩着案几。

左等右等,竟迟迟不见春桃回来复命。

云袖上前半步,悄悄觑了觑舒窈的脸色,声音低得如同羽毛落地:“娘娘……春桃姐姐去了有一阵了。太医署路远,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您看……要不要奴婢去请陛下?”

舒窈闻言,勾起一丝冷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作者有话说:连夜修改了大纲,宝宝们看节奏有没有回来一点,原来的大纲确实存在男女主互动模式单一的问题,虽然我自己挺喜欢的,但正文的质量更重要[让我康康]

被删减的内容,我打算放到福利番外里,不能白写[坏笑]

有意见宝宝们都可以提哈,我

不排斥写作指导,人总是要先发现问题才能进步的[狗头]

第34章 对峙

舒窈嗤笑出声:“太医署都忙得顾不上我这头……”说着,她侧首望向窗外,眼尾漫不经心地一挑,“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更是顾不上了。”

说罢,她探指进大橘背部的绒毛里,细细摸索那片皮肉。

触手温软,并无明显的硬块。

看样子,应该伤的不重。

心下稍安。

顺势抚了抚大橘温热的脑袋。

想着既然请不动太医,不如先热敷散瘀。

若有盐块炒热,裹在细棉布里,敷着散淤效果应该是最好的。

念头刚一闪,她便暗自搖了搖头。

向雲袖讨要盐块,必会被雲袖用盐铁律例推脱,说不准还要劝她向蕭承璟服软。

思及此,她抬眼看向雲袖,唇角牵起个浅淡的弧度:“帮我去禦膳房取一包新炒熟的红豆来,要还烫手的,用细棉布裹得严实些。”人是笑着的,声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

云袖微微倾身,面露難色:“娘娘……禦膳房那邊管得严,奴婢人微言輕,只怕一时半会儿難以支取。”话音渐低,她飞快地抬眼瞥了眼舒窈,捕捉到一片平静才暗暗吸了口气,继續道,“若是……若是能让陛下知晓,吩咐一句,下头的人自然办得又快又妥帖了。”

舒窈有些无语。

这小丫头脑袋里都装了些啥?

怎么老想着越级汇報……

“罢了。”舒窈站起身,眸光在殿內一转,终落在一柄小壺上。

“总不至与连热水也难以支取吧?”她扫眼看向云袖,声气柔和,却将热水二字咬得格外清晰,“替我取壺热水来。”

云袖应了声是,垂首退下。

心想主子这般避着陛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便借着取水的间隙,将今日种种報与上峰。

消息很快递至崔盡忠耳里。

崔盡忠听罢,不由暗自搖头。

这帝妃二人,一个不肯俯就,一个不愿承迎。

倒叫他夹在中间颇为难做。

“陛下,今日下面人来报,说太液池邊有几个不懂事的宫婢躲懒嚼舌根,议论淑妃娘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崔盡忠躬身立在阶下,话音落地前,刻意頓了頓,眼光悄悄往上扫了半寸,见御座上那位執笔的姿势未变,才将后半句小心地續上,“奴才已吩咐下去,将那几个不懂规矩的……罚往掖庭。”

蕭承璟垂着眼帘,只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笔尖在奏章上悬停片刻,终又落了下去。

“嚼舌之人留着也是无用。”他声气平淡,仿佛处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崔盡忠心头一凛。

陛下越是不动声色,只怕这心里头越是记挂得紧。

当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殿內骤然沉寂。

唯有若有若无的熏香,在这诡异的静默中絲絲蜿蜒。

蕭承璟摩挲着奏折的邊缘,将那宣纸揉出几道细碎的折痕。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要比平日里低哑些:“她……近日如何?”

崔尽忠闻言,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回陛下,娘娘凤体康健,起居如常。”喉间细微地滑动了一下,他谨慎地续道,“只是……听闻娘娘的猫似有微恙。太医署那边事务繁杂,未能及时派人前往。娘娘仁厚,未加苛责,自行……想了个简便的法子,已然处置妥当了。”

啪地一声脆响。

萧承璟猛地将朱笔拍在御案上。

“自行处置?”他倏然抬眸,目光直刺崔尽忠,声音里淬着冷意,“什么简便的法子?朕不是早吩咐过,一应供给,不得短缺吗?!”

“回陛下……”崔尽忠语速放得极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细节,“娘娘只命人取了一壺寻常的热水,以细布裹了壶身……”

听着崔尽忠的回话,萧承璟不耐地在案上叩了两下,未待崔尽忠说完便蓦地起身。

“够了。”萧承璟声線沉冷,拂袖越过那躬身絮语的崔尽忠,大步朝殿外走去。

萧承璟踏入殿内时,舒窈正背对着殿门,跪坐在软垫上。

专注地盯着大橘,她将灌了热水的瓷壶,用细棉布层层裹好,輕輕按在大橘背上,

每隔片刻,她便拎起水壶,在大橘绷紧的皮肉上揉几圈。

“大橘乖……”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忍一忍……淤血散开就好了……”嗓音里浸着

温柔与耐心,似春雪初融。

一个念头不由分说地撞入萧承璟心底,叫他一时怔忡。

若她肯用这般温存情态,低低唤他一声阿景,会是何等光景……

他不敢深想。

只一想,便覺心口灼得发烫。

忽就忆起,那日慈恩寺,她也是这般蹲着身子,柔声对狼狈不堪的他说:“别怕…你不是得了瘟疫……吃了这些你就会好的……”

他愈发困惑,为何当初他一身狼狈,反得她垂怜;而今他倾尽万千所有,她却不肯接受?

云袖适时地輕咳了一声。

舒窈动作微顿,随即将手中的水壶,往边上一搁,毫无波澜地起身行礼。

萧承璟目光扫过殿内,略一抬手。

侍立的宫人当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你就……这般不愿向朕开口?”他俯视着她,却叫人覺得,他才是那个卑微的人。

不待她答话,他又开口:“在你心里,朕就……如此不堪?”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

他就那么注视着他,宛若凝入一潭深水,有种让人沉溺其中的悸动。

舒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是執掌生杀、覆雨翻云的权柄,是精心编织、令人错觉的克制,更是不容辩驳也无法否认的偏执。

当他那双深邃的眼只映着你一人时,仿佛天地间唯你值得他倾注所有。

这般专注,足以让任何笼中囚雀,误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爱恋,甘愿沉溺,直至窒息。

舒窈极轻地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随即便觉荒谬,别开视線,不再瞧他那双眼。

“陛下想听实话么?”她嘴角牵起的弧度,带着清晰的自嘲,“无论是藏书阁,还是别的,哪一回不是您要臣妾求,臣妾便得求?”她稍稍后退半步,悄然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我不喜欢那样。”笑意在唇边凝成淡淡的讥诮,“但陛下您……似乎乐在其中。”视线终于缓缓移回,却不直接迎上,只是落在对方衣袍的龙纹上,“您口口声声说未曾轻看我,可所作所为……”话音停顿,再开口时,声线里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静,“与对待玩物又有何区别?”

“朕要你求,不是为了折辱你!”他的嗓音压抑的厉害,每个字都似从胸腔深处碾出。

他逼近一步,迫使她看清自己眼中足以焚尽一切的晦暗:“朕是要你看着我!依靠我!”

“陛下说依靠……”她声音很轻,唇边的弧度,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嘲弄,“质子府十五年我一个人不也过来了。”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抹苦涩的笑意直达眼底,“陛下,您说,究竟是我不懂……还是您不懂?”

“不懂?是朕不懂!”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朕给你庇护,许你妃为,甚至容你任性、容你放肆!你告诉朕,哪个玩物能得到这些?!”

听完他那一番近乎疯狂的剖白。

她肩头微微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直强撑的戒备,在这一刻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她没有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殿中摇曳的烛火上:“陛下……”她顿了顿,似乎连组织语言都变得费力,“为什么您就非得让我依赖陛下呢?”

他所有的说辞,都在她那句轻飘飘的为什么前,溃不成军。

前所未有的寒意直冲上来,霎时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害怕看到她连恨都懒得恨的眼神。

理智骤然崩断。

他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伸手,将她箍进怀中,臂上使的力气

竟似要把她揉碎一般。

紧接着,他痴痴地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唇瓣,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她有一瞬间的僵硬,却没有丝毫挣扎。

待他喘息着退开一丝距离时,她眼中闪过近乎挑衅的决绝。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事。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的唇压向自己。

吻里没有半分缱绻,像带着血腥气的啃噬,更像一场单方面的

征伐。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竟精准地探向他的腰际,微微颤抖的手指,异常执拗地开始解他繁复的带钩。

他呼吸一窒,猛地攥住她快要成功的手腕。

稍稍退开一丝距离,他眼中翻涌着震惊与狂喜,还有更深的恐慌。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真的愿意?”

她没有回答。

只是定定地回望他,仿佛在说: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

随后,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无声,却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小丑]

感觉细节还不是很完美,先发出来吧,明天再改[鸽子]

第35章 红花

殿内烛火噼啪,映照着纠缠的身影,

衣衫凌乱委地。

舒窈跨坐在萧承璟身上,居高临下。

他仰面迎上她的目光。

灼热的掌心牢牢扣住她腰际。

“窈窈……”他气息渐重。

不待他话音落下,她倏然凑近,以唇缄口,将后半句话生生夺了去。

眼底暗流一涌,他当即一个翻身,反客为主。

动作近乎掠夺,心底却一片虛空。

他贪恋的从来就不是这片刻的征服。

良久,舒窈整理好自己,默然起身,踉跄离去。

甚至未瞧他一眼。

殿门輕合,萧承璟僵立原地,指节攥得泛白,手背青筋隐现。

原来,慈恩寺里从来就只有他一人,她不过是偶然停驻。

可那又如何?

纵使强求,他也要得一个长久。

翌日清晨。

雲袖进来通传:“娘娘。”她垂首站定,声音放得极輕,“尚藥局遣了人来,说是奉太医署的命,特意送了些治跌打损伤的膏藥过来。”

舒窈正俯着身,挠着大橘毛茸茸的下巴。

闻言,她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昨日春桃去请,半日也不见个人影,如今倒上赶着送藥。

嘴角一撇,舒窈几乎冷笑出声。

她漫不经心地顺着大橘背部柔软的毛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让雲袖收下药便打发人走,眼波却悄然一闪。

心念既定,她垂下眼睫,掩住所有神色,朝雲袖道:“请她进来回话。”手下仍慢条斯理地抚着猫。

不一时,云袖便引着一人悄步而入。

来者眉眼低垂,手捧红漆托盤,上头几只青瓷药瓶列得整齐。

人刚站定,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宮女将手中托盤高举过头顶,声线抑制不住地发颤:“奴婢给娘娘请安!”

这一跪倒让舒窈看清了她的脸。

这圓脸……

舒窈心头一凛。

好像是那日嚼舌根的宮女之一?

云袖也认出她来,眼中透出惊疑,目光不禁在舒窈与那宮女之间来回逡巡。

殿内一时靜极。

舒窈眸光微沉,瞬息便有了决斷。

随即抬眼对上云袖,并两侧宮人一扫,淡淡道:“这里无需伺候,都且退到门外候着。”

圓脸宫女如風中残烛般微微打颤,连帶着托盘上的瓷瓶也发出輕微的磕碰声。

她深知李姐姐(年长宫女)的死绝非意外……

她不顾一切抢了这送药的差事,为得就是从淑妃娘娘求得一条生路……

思及此,圓脸宫女倒抽一口凉气,咚地将额头磕向地面上,声音近乎破碎:“奴婢……求娘娘开恩……饒奴婢一命……”她伏在地上,等待着座上之人的审判。

舒窈却不答话,只将手指埋进大橘厚实的颈毛里,不緊不慢地挠着,挠得猫儿发出满足的呼噜。

漫长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圓脸宫女心头。

好半晌,舒窈仿佛才想起脚下还跪着个人似的,眼波懶懶一瞥,语气里帶着几分疑惑:“哦?好端端的,求我做什么?”话音輕柔,却让圆脸宫女猛地抖了一下。

圆脸宫女捣蒜似的,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嘴里翻来覆去地求饒:“奴婢错了!奴婢猪油蒙了心!奴婢再也不敢嚼舌根了!求娘娘开恩,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奴婢还有母亲和弟弟……奴婢真的不想死啊!”

见她这般魂不附体,舒窈心下了然。

定是萧承璟暗中处置了另一人,才把她吓成这样。

她虽不喜他的酷烈手段,可这不意味着她要接受眼前宫人的道德绑架。

舒窈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是有人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着你们在太液池边嚼舌根了?说得这样委屈。”她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

圆脸宫女两眼一黑。

那天的说辞,只怕淑妃娘娘听了个全。

舒窈不急不缓地靠回椅背,为自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不过就是个礼国来的贡品,生死荣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你就是求到我头上来,我也爱莫能助啊。”她挠了挠大橘耳后那处皮毛,仿佛眼下最要緊的事,莫过于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再说了,既然陛下并未声张,便是不想我知道,你求到我这儿来,将此事撞破,又是什么道理?”

这番话,听得圆脸宫女险些晕了过去。

见她濒临崩溃,舒窈心知火候已到,莞尔一笑道:“要我保你一条生路,倒也并非不可……只是……”她话音微顿,如同执子般,闲闲落下一句,“你总要有些用处才是。”

这话如同赦令。

圆脸宫女浑身一震,眼里骤然燃起一丝火苗。

她不再哀求,反直起上半身,意有所指道:“奴婢在尚药局当差,经手些药材,也……也听得些風声……”她紧紧盯着舒窈,“只要娘娘肯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奴婢什么都願意做!”

舒窈抚摸大橘的手缓缓停下,沉吟了片刻,方懒懒抬眼望向圆脸宫女,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你在尚药局当差……那……”她话音微顿,眸中闪过种种计较,“可有什么方子能让人……不易有孕?”

圆脸宫女瞬间如坠冰窟。

她万没想到淑妃娘娘竟向她索要这等禁忌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