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星光(1 / 2)

非正常恋爱 半醉山翁 2792 字 4个月前

=========================

章文荫看着顶多四十来岁,根本不像年过六旬的老人。他一定把头发染了,染成这般一丝不苟的黑。

“您怎么找到我的?”袁维收回端详他的目光,冷冷地问道。

“我和你们院长是好朋友,通过他联系上肖岩,麻烦肖岩帮我打听了一下。他消息灵通,说你除了实习,还在这附近的酒吧打工。我想着过来逛逛,结果刚走进第一家酒吧,就碰到你了。咱们有缘。”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这个人的。”

章文荫顿了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噢噢,你问这个啊。是郑律跟我说的。”

“你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袁维说道。

“在和你见面之前,我想先了解了解你。”

“哦,了解得怎么样?”

“你是个好孩子,虽然有时冲动了一点,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懂事的。”说这话的时候,章文荫终于有了些慈祥的姿态,但那姿态并不招人喜欢。

“有郑律懂事吗?”袁维冷淡地扯扯嘴角。

章文荫瞬间有些挂不住脸,显然因为袁维这句话动摇了内心。他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笑起来,说:“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强的敌意。我能来找你,也是因为心怀愧疚。”

袁维轻蔑地笑了笑。他别过头,问:“郑律在哪儿。”

“我不知道”,章文荫答道。

袁维一怔,抬头瞪着他。

“他走了”,章文荫说,“元旦那天走的。”

袁维愣住了,哑声问:“你们没有去找他?”

“没有”,章文荫答道:“是我劝他走的。”

袁维又是一愣。他两手扶着吧台,略微躬身,低头看着脚下,脑海里乱作一团。

章文荫笑道:“我建议,咱们都别着急。你拿两个杯子来,倒点酒,慢慢听我讲,怎么样?”

袁维无声地叹了口气,除了点头,没有别的法子。他转身拿了一瓶威士忌,又拿来两个杯子。

“酒不错”,章文荫喝了口酒,一面把玩手上的玻璃杯,一面不疾不徐地说:“我从哪儿开始讲呢?”

他那种隐隐的、仿佛自己正掌控一切的姿态,让袁维非常不舒服。要不是长辈,袁维一定会揍他一拳,至少也得骂他一句。

“从头开始”,袁维忍不住拿出命令的语气。

章文荫瞥他一眼,说:“好吧,是这样的。郑律的出生,其实是个意外。”

这可真是从头开始。袁维有些无奈,但他没说话,静静地听章文荫往下讲。

“我和郑律的妈妈,本来没计划要孩子。但事与愿违是人生的常态。那么多想要孩子的人没有生育能力,不想要的,偏偏怀上了。

“念文怀上孩子以后……哦,郑律妈妈叫郑念文。她怀孕以后,我的想法就变了。我认为这个孩子肯定是我逃不开的命运的一部分。我就是这样,常常产生玄而又玄的想法。念文最喜欢我这一点,也最厌恶这一点。扯远了。总之,我当时很期待和自己的孩子见面,我不希望这个生命被扼杀。

“念文觉得我背叛了她。明明说好做最前卫的丁克家庭,我却率先劝她把孩子生下来。那段时间她非常崩溃,甚至写了一长篇报告,把生孩子将对她造成的恶劣影响分门别类、条分缕析地列给我看,逼问我劝她生孩子,是不是不爱她了、不在乎她了。

“我认真看了那篇报告。虽然很长,但重点很清晰——她主要还是担心自己的事业被影响。她是学物理的。你应该能够想象,研究基础科学,是一件多么消耗人的事。就算集中精力做上一辈子,也不见得会有多大成就。这一行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指望自己干出什么丰功伟绩,但念文不一样,她敢做梦。在我还耻于承认自己研究哲学时,她已经可以当众宣布自己的梦想是当物理学家、拿诺贝尔奖。她不怕人笑话。这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也是最厌恶她的地方。对不起,又扯远了。

“我当时很明白她内心的想法,也很了解她的工作性质。但我并不觉得这和生孩子矛盾。我向她提了一个建议。”

讲到这里,章文荫突然停住了。他喝了口酒,抬头看向袁维,眼神里有抱歉的意味。

袁维心里一凛,端起瓶子给他倒酒,没说话。

“我对她说”,章文荫继续道:“生一个孩子,不是刚好继承衣钵吗?”

袁维正在倒酒的手一抖,差点把酒洒了。他把酒瓶重重地搁在吧台上,把酒杯推向章文荫——他推得太猛,酒到底还是洒出来了。

章文荫笑了笑,喝了口酒,继续说:

“念文刚开始不能接受我这个建议,她觉得我瞧不起她,我在贬低她,我在咒她,咒她这辈子都收获不到任何成果。

“我只有跟她道歉,并收回我这句话。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她消沉两天之后,突然改变主意了。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并且要求孩子跟她的姓。

“接着,我们度过了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念文是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人,生孩子也是一样。她听说孕妇最好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情,就真的停止了工作,也不再见任何不喜欢的人,每天想办法取悦自己,让自己高高兴兴的。她严格按照膳食指南吃饭,按时锻炼身体。她把身体的每一点变化都记录下来,和她了解到的稍有不同,她便和医生沟通。她在医院很出名,因为医生一遇到忧虑重重的孕妇,就会讲郑老师的故事。

“她确实没有白白努力。她的生产非常顺利,母子都非常健康。而且,孩子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鼻子、嘴巴、耳朵,甚至皮肤、头发,没有一处不像她。更可喜的是,这还是一个男孩。她喜欢男孩,因为男孩子的精力天生要比女孩子好一些。她非常高兴,那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

“她给孩子取名,用了一个‘律’字。这个字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探索这个世界的规律,另一层是约束和规范。

“对了,还有个插曲。念文怀胎8个月的时候,学院里有留美的机会。她错过了这个机会,后来再也没等到。她当时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因为正怀着孕呢,她要保持心情愉悦。她因为这件事歇斯底里,是郑律长大以后的事了。她……”

“打断一下”,袁维深吸一口气,抬起酒杯咽了口酒。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很冷,和加了冰的威士忌一样。

“我对郑念文的故事不感兴趣”,他说:“能开始讲郑律了吗?”

章文荫笑了笑,说:“好的,我挑重点的讲。”

他继续讲道:“郑律高二那年,物理拿不到满分了。念文……对不起,我讲郑律的故事,也不得不提到念文。念文对他很失望,但也不是完全绝望,因为他小时候连跳很多级,高中多读几年也没关系。

“但我不想这样。虽然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就当我伪善好了。反正,我当时很清楚,郑律不能这么下去,我得救救他。于是,高考结束后,我偷偷改了他的志愿,改成接受调剂。所以,他虽然没能考入物理系,但还是收到了录取通知。

“念文知道这件事,第一反应就是来向我问罪。但她刚走到我面前,还没说话,郑律就在旁边跪下了。他说,妈,我不去报道,我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物理系。”

章文荫喝了口酒,继续说:“我把他拉起来,开始和念文吵架。怎么吵的就不说了,你也不感兴趣。总之,最后郑律还是去上学了,学了现在这个专业,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念文重新投入在自己的事业里,再也不管他了。”

“不管他?”袁维哑声道,“不是还给他介绍对象吗?”

“那是郑律努力的结果。”章文荫笑道。

袁维紧咬牙关,没有说话。

“失去念文的管教以后,我个人觉得,郑律也失去了安全感。他开始讨好念文,努力赚取存在感。他干得不错。他就像念文一样,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他成为副教授以后,小小地轰动了一阵,网上还有他的新闻。毕竟他实在年轻,长得又精致。消息传到念文耳朵里,她终于对郑律有了点兴趣,也终于想起来,郑律所在学院的院长,是我们的高中同学。

“后来的事情,你似乎都知道了。说实话,念文给郑律安排婚姻,完全在我意料之外。可能她也是一时兴起。其实我当时很担心,我担心郑律顺从她。那样的话,他将更加背离自我——我当时已经知道他的性向和性癖。”

袁维一怔,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章文荫示意他喝酒,他摇摇头,没动作。

章文荫便自己喝了一口,说:“我和郑律之间,比你想象的坦诚很多。可能跟我学哲学有关,我和很多爸爸不一样,郑律和我的相处模式也有些特别。他妈妈从小就不允许他哭,我恰恰相反,生怕他有泪流不出,所以经常拉他谈心。

“他大二那年发现了自己的性癖,之后就一直憋着,憋了好几年。他越是克制,越是绝望,最后走投无路,只有和我倾诉。但是我也想不出太好的解决办法。最后,我建议他在控制风险、保证安全的基础上,适当约炮。从这一点上来看,你还得谢谢我。”

袁维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面前这人怎么还能开得出玩笑。

章文荫自顾自地笑了几声,又说:“念文让郑律谈恋爱的时候,我劝他别理会,他没做到。后来他突然就开始反抗了,我还很惊讶。现在我知道了,都是你的功劳。”

他举起酒杯,说:“从这一点上来看,我也得谢谢你。”

袁维没和他干杯。

他自顾自地干掉,说:“不过,郑律反抗得太狠,没刹住车。他们母子就是这样,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