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君……
林砚抱着暖烘烘的玄狐皮裘和那匣子据说能泡水喝的人参片, 脚下像装了弹簧,一路飘回了翰林院值房。
同僚们见他裹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新皮裘,怀里还抱着御赐的匣子, 眼神各异, 有羡慕,有探究, 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林砚全当没看见,美滋滋地将东西收好, 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开始穿,不穿岂不是浪费了萧彻的一番心意?
想他在现代社会当牛马,冬天还是没舍得买波司登的羽绒服,如今连玄狐皮裘都有了,当真是有些恍惚, 仿佛在现代社会度过的二十几年是一场梦。
林砚下值后回家,专门伺候他的小厮
踩着点来了,递给他一封烫金的请柬。
“少爷,礼部尚书周大人府上送来的,周大人五十整寿,广邀同僚, 请您过府饮宴。”
林砚接过请柬, 打开一看,落款果然是礼部尚书周文渊。
这位周大人, 可是他的老上司,虽然他现在调任翰林院,但香火情总还在,这寿宴于情于理都得去。
而且……周尚书过寿,场面肯定小不了,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估计都得去,这可是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倒不是真的为了能交到朋友,而是同在这个圈子里,就少不了交往。
林砚摸着下巴,开始琢磨送什么寿礼。
既要显得郑重,又不能太扎眼,毕竟他现在是御前红人,送得太贵重容易惹闲话,送得太轻又显得不懂事。
他记得萧彻赏赐的那些宝贝里,好像有一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釉色温润,器型典雅,摆着好看,又不算特别张扬,正合适!、。
林砚说干就干,去库房里精心挑出那个瓶子,用上好的锦盒装了。
寿宴当天,周尚书府邸是门庭若市,车马如龙。
林砚带着礼物下车,门口迎客的周府管家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格外热情地引他入内。
“林大人快请进,老爷特意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请到花厅上座!”
林砚笑着寒暄两句,递上礼盒,便被引着往里去。
一路上,不少官员见到他,都纷纷驻足打招呼,态度比以往热络了不止一点半点。
“林学士。”
“林大人也来了。”
“几日不见,林大人愈发精神了。”
林砚一一笑着回应,心里门儿清,这些人看的不是他林砚,是他身上的御赐皮裘,是他翰林学士的身份,更是他背后那位陛下的青眼。
到了花厅,更是热闹。
林砚一眼就看见了自家人。
他今天先去了御书房,比其他宾客要来得晚一些,此时大家已经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
父亲林承稷正和几个工部的同僚说话,母亲文韫则被几位夫人围着,言笑晏晏。
妹妹林墨穿着一身新做的樱草色绣折枝梅花袄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文韫身边,小脸微红,似乎有些局促。
连表哥文恪也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直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有些拘谨,但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林砚快步走过去,先给父母见了礼。
文韫见到儿子,眼睛一亮,拉过他低声道:“你可算来了,方才好些夫人过来打听你呢。”
话音未落,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笑着走了过来,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林砚身上打了个转。
“这位便是林学士吧?果真是一表人才。!”
“夫人好福气啊,令郎如此出息,真是羡煞旁人。”
“林大人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定然辛苦,可要多多保重身体啊。”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林砚夸得天花乱坠。
林砚只能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连连谦虚:“诸位夫人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话说……这场面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位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的夫人,笑吟吟地开口:“林大人如此人才,不知可曾定了亲事?若是没有,我娘家倒有个侄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王夫人这话说的,好像就你家有侄女似的。”另一位穿着湖蓝色百蝶穿花缎裙的夫人立刻接话,嗔怪地看了王夫人一眼,转而对着文韫笑道,“文夫人,我家小女今年十六,平日里最爱读书写字,性子最是温婉不过,改日请夫人过府喝茶,也让孩子们见见面,年轻人嘛,总该多结交些朋友才是。”
林砚:“……”
他就说这熟悉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敢情是介绍对象。
穿越前林砚也被长辈们围在一起介绍过对象,林砚每次都避之不及,长辈们当媒人的热情实在是可怕。
文韫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应对得滴水不漏:“劳诸位夫人惦记了,只是砚儿如今刚入翰林,公务繁忙,陛下又时常召见,实在是分身乏术,且这孩子自个儿也还是个愣头青,一心只想着为陛下分忧,这婚事啊,倒是不急,总得寻个真正投缘的才好。”
她话说得委婉,既抬出了皇帝做挡箭牌,又表明了不急于攀附的态度,轻轻巧巧就把那些试探都挡了回去。
几位夫人见文韫这般应对,也不好再紧逼,只得笑着岔开话题,又夸起林墨来。
“林家小姐生得真是俊俏,瞧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
“是啊,文夫人好会教养儿女,令爱可曾许了人家?”
见林砚没机会,夫人们便又谈起了林墨。
林墨被问得脸颊绯红,头垂得更低了,小手紧张地绞着帕子。
古代社会的小姑娘在男女之事上,大多还是比较害羞的。
文韫依旧笑得温和,将女儿半护在身后:“小女年纪还小,且她父亲和哥哥都舍不得,还想多留两年,慢慢相看呢。”
夫人们又是一阵奉承,说什么“好姑娘自然要千挑万选”之类的话。
林砚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像菜市场里等着被挑走的白菜,不对,加上妹妹,他们是两颗白菜。
他偷偷瞄了一眼妹妹,发现林墨耳朵尖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顿时心生同情。
小姑娘还是没见过这种阵仗。
林砚正胡思乱想,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扭头一看,是表哥文恪。
文恪似乎也被这阵仗吓到了,有点拘谨,压低声音道:“砚表弟,那边……好像有几位大人也想寻你说话。”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砚果然见几个官员正朝这边张望,似乎等他过去。
林砚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社交是无法避免的,他只能投入其中了。
林砚对文韫道:“娘,几位大人相召,儿子过去一下。”
应付完一圈同僚的寒暄恭维,林砚只觉得脸都快笑僵了,嗓子眼也发干,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想喘口气,一抬头,却看见周文渊正陪着几位重量级的宾客从正厅出来,朝花园的暖阁走去。
周文渊一眼瞥见角落里的林砚,立刻笑着招手:“林学士怎的独自在此?快过来,正好要开席了,随老夫一同入席。”
林砚只好重新挂上职业假笑,迎了上去:“下官恭贺尚书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尚书红光满面,显然心情极好,亲自拉过林砚的胳膊,对身旁几位客人笑道:“诸位,这位便是陛下新任的翰林学士林砚林大人,年轻有为,可是陛下跟前第一得用之人啊!”
那几位客人,不是宗室亲王便是国公勋贵,闻言都笑着打量林砚,态度颇为和煦。
林砚只能再次开启谦虚模式:“尚书大人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全赖陛下信重,诸位大人提携。”
一番商业互吹后,林砚被周尚书亲自安排在了席位靠前的位置,同桌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知道,这又是沾了陛下的光。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声声入耳。
林砚保持着得体微笑,该举杯时举杯,该动筷时动筷,耳朵却竖着,听着席间众人或明或暗的交谈。
果然,没多久,话题就隐隐约约绕到了他身上。
先是夸他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然后又有人感叹陛下对他恩宠有加,赏宅赐物,殊恩罕见。
最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林学士如今简在帝心,不知可否透露一二,陛下近来……似乎尤为关注臣子家事?听闻前几日,陛下还问起了王相孙女的婚事?”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林砚。
林砚:“。”
萧彻生气时说让王玠的孙女去嫁娶北戎,到底只有少数人知道是什么情况,只是到了不知情的人这里,只怕还以为萧彻有意要开后宫。
林砚放下筷子,脑子飞速转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谦恭:“这位大人说笑了,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臣等家事琐碎,岂敢劳动圣心?至于王相家千金之事,下官更是未曾听闻,想来……或许是陛下体恤老臣,寻常关怀吧?”
开玩笑,他御前当值的人,是那么容易被套话的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皇帝,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给皇帝安了个“体恤老臣”的名头。
提问的官员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不好再追问。
周文渊适时地哈哈一笑,打圆场道:“正是正是,陛下仁厚,乃我等臣子之福,来,喝酒喝酒!”
宴席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跟老狐狸们打交道说话都得过一遍脑子,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林砚只觉得身心俱疲,不比加班轻松。
辞别了周文渊,一家人坐上马车,驶离了依旧热闹的周府。
马车里,林墨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可算出来了,那些夫人小姐们,问得我头都晕了。”
文韫也揉了揉额角,笑道:“可不是,今日这阵仗,娘也是头一回见。”
她看向林砚,眼神欣慰又带着点调侃:“可见咱们砚儿如今是真成了香饽饽了。”
林砚有气无力地瘫在马车上,哀叹道:“娘,您就别取笑我了,这哪是香饽饽,分明是放在火上烤,您没看席间那些人,句句都在套话,恨不得把我脑子扒开看看陛下最近到底在想什么。”
林承稷倒是看得开,抚须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乃常情,你如今身处要津,更需谨言慎行,今日你应对得便很好,既不泄露天机,也未得罪于人。”
文恪在一旁安静听着,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今日这场面,对他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来说,冲击不小。
林砚叹了口气,望着车窗外流转的灯火,忽然道:“爹,娘,你们说,陛下他……为何独独对我这般好?”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了。
赏赐、升官、同席用膳、甚至关心他住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君臣的范畴。
文韫和林承稷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天心难测,陛下的心思,岂是我们能揣度的?”林承稷沉吟道,“或许,陛下是看中你的才干,真心想要栽培你。”
文韫也道:“是啊,砚儿,陛下赏识你是好事,你只需牢记本分,尽心当差,不负圣恩便是。”
林砚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又说不出来究竟哪里有问题。
啊,君心难测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有加更,往后翻哦[比心]
第42章 第 42 章 理智的告诫似乎并不能轻……
林砚回到安兴坊宅邸时, 已是华灯初上。
周府的寿宴热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同僚间的寒暄恭维、机锋试探, 比那桌上的珍馐更耗心神。
他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脱下沾染了酒气的外袍, 递给候在一旁的小厮。
屋内暖意融融,银丝炭在兽耳铜炉里烧得正旺, 驱散了从外头带回来的寒气。
林砚却没立刻歇下,而是转身进了书房。
今日周府寿宴上,那些夫人明里暗里的打探,同僚们状似无意的窥伺,还有席间关于陛下关注臣子家事的流言……一桩桩, 一件件,都在他脑子里转悠。
虽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应酬琐事,但既然领了暗卫的职份,又每月白拿陛下那一两银子,总得有点表示。
更何况,陛下似乎……还挺爱看他这些鸡零狗碎的汇报?
林砚铺开特制的暗纹纸笺, 提笔蘸墨。
先规规矩矩写了日期、地点, 简述周尚书寿宴概况,宾客云云, 一切如常。
笔锋至此,微微一顿。
想起今日被几位夫人围住,热情洋溢要给他做媒的场景,林砚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些夫人看他的眼神,活像饿狼见了肉骨头。
还有她们口中那些“蕙质兰心”、“温婉贤淑”的侄女、女儿、外甥女……林砚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甩甩头, 将这些杂念抛开,笔下却不由自主地多写了几句,在奏报末尾添了几句私货,笔迹都带上了点小小的怨念。
【……另,今日席间,多有夫人向家母提及下官婚事,其意热切,微臣深感惶恐,况臣年齿尚轻,且自觉性情疏懒,愚钝不堪,实非良配之选,唯愿竭尽驽钝,专注于朝务,为陛下分忧,于愿足矣。成家之事,暂未敢虑。】
林砚自觉态度表得足够鲜明,既说明了情况,又拍了陛下的马屁,堪称职场汇报的典范。
他吹干墨迹,将纸笺仔细叠好,塞入怀中特制的暗袋。
揣着这封加了点个人吐槽的工作汇报,塞到了林府后门院墙的缝隙里,这是他和金九约定好的新地点。
做完这一切,林砚回屋睡觉去了。
他压根没把这小小的抱怨当回事,毕竟,皇帝日理万机,哪有空关心他一个小翰林学士结不结婚?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份“不想找对象只想搞事业”的宣言,在金九将其无声无息送入宫中,经由李德福之手呈到萧彻御案上时,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萧彻刚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与冷厉。
李德福小心翼翼地将一叠密报放在御案角落,最上面那份,正是林砚塞进石缝里的“周府寿宴见闻录”。
萧彻随手拿起,起初目光只是快速扫过前面那些官样文章,直到最后那几行关于“婚事”的字眼闯入视线。
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多有夫人向家母提及下官婚事,其意热切……”
萧彻的眉头蹙起。
“……下官年齿尚轻,且自觉性情疏懒,愚钝不堪,实非良配之选……”
萧彻几乎能想象出,昨日寿宴上,林砚被那些勋贵官宦家的夫人围住,七嘴八舌地推销自家女眷的场景。
那些人,倒是消息灵通,手脚也快。
这才几天?就闻着味儿扑上来了。
萧彻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嘲:“一个个倒是热心得很。”
侍立在旁的李德福正低眉顺眼地候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小心地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只见陛下虽面色如常,但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却酝酿着什么,下颌线也绷得紧了些。
这是不高兴了?
李德福正暗自琢磨着,只见萧彻翻了翻林砚的奏报,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萧彻冷冷地开口:“痴心妄想,以为是谁都能配得上林砚的吗?”
李德福:“!!!”
他猛地抬起头,老眼瞪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陛下刚才说什么?
配得上林学士?
林学士成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学士自己喜欢就行了,关陛下什么事?
一个极其荒谬、极其恐怖、足以让他脑袋立刻远离脖子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李德福的脑海——难道陛下他对林学士有意思?
李德福的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宦官袍服,后背一片冰凉。
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尽毕生定力才勉强稳住身形,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来陛下的注意。
不可能,应该不可能,陛下对林大人只是看重,毕竟林大人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陛下爱才,是他胡思乱想了。
李德福心里宽慰自己。
萧彻说出那一句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看着被自己拍在案上、已经皱巴巴的纸笺,再看看下方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德福,猛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眸中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
萧彻沉默地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敲击着,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德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三生三世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许久,萧彻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然恢复了平日的语调:“李德福。”
“老奴在。”李德福一个激灵。
“传朕口谕。”萧彻的目光扫过那封惹祸的密报,“翰林学士林砚,勤勉任事,忠谨可嘉,赐南海珍珠一斛,以示嘉勉。”
李德福懵了。
就这?
哎哟陛下哎!闹什么呢?
但李德福哪敢多问半个字,立刻躬身应道:“是,老奴遵旨。”
李德福躬身便要退下,脚步虚浮,恨不得立刻飞出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站住。”萧彻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钉住了李德福的脚步。
李德福心脏又是一缩,僵硬地转回身,头几乎垂到地上:“陛下还有何吩咐?”
萧彻的目光并未看他,只是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今日之事,尤其是朕方才所言,若透露出去半个字……”
“老奴不敢!”李德福“噗通”跪倒在地,“老奴今日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嗯。”萧彻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算是认可了他的表态,挥了挥手,“去吧。”
“是。”李德福手脚发软地爬起来,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暖阁,轻轻带上殿门。
厚重的殿门隔绝内外,也仿佛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彻底封存。
暖阁内终于只剩下萧彻一人。
银炭仍在铜炉里安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融如春,却驱不散萧彻周身散发的冷意。
以及帝王的一点茫然。
萧彻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一阵懊恼。
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痴心妄想,以为是谁都能配得上林砚的吗?”
这句话在萧彻脑海里反复回响。
配不配得上?何时轮到他这个皇帝来评判臣子的婚配对象了?这与他何干?
理智告诉他,这荒谬绝伦,逾越了君臣本分,甚至不可理喻。
可情感上,那股无名火却烧得他心绪不宁,尤其是想到密报中提及,林砚的母亲文韫夫人,似乎并未明确拒绝,反而应下了好些夫人的邀约。
那些夫人会带着家中适龄的女儿、侄女、外甥女……像展示珍宝一样,送到林砚面前。
林砚呢?他虽在奏报里抱怨,说什么“暂未敢虑”,可若是文韫夫人坚持,若是他真的遇到了合眼缘的女子呢?
萧彻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可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滞闷与烦躁却愈发清晰。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看到一个得用的臣子被家务事困扰,心生不耐?
还是不喜那些官员试图通过联姻拉拢他看重的人才,搅乱朝局?
似乎都说得通,却又似乎都隔了一层,隔靴搔痒。
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属于自己的珍宝,正在被旁人觊觎、触碰,而引发的本能的不悦与排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萧彻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一切归咎于近日政务繁忙所致的情绪不稳。
对,定是如此。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折,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国家大事上。
然而萧彻并未将奏折里的内容看进去,甚至奏折上的字迹却仿佛都变成了林砚那带着点小小怨念的笔迹,还有那些“蕙质兰心”、“温婉贤淑”的陌生女子面容在他眼前晃动。
这想象出来的画面让萧彻胸中那股滞闷之气骤然加剧。
“啪!”
他终究没能看进去一个字,烦躁地将奏折合上,随手扔回了案头。
动作比平日重了些,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彻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背,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驱散那荒谬的联想和更荒谬的情绪。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心思应该放在江山社稷、黎明百姓之上,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臣子的婚事心烦意乱。
这太不像他了。
作为大渝的皇帝,不应该如此。
理智的告诫似乎并不能轻易平息那陌生的心绪。
那青年才俊,平时在翰林院应对经史子集从容不迫,在暗卫的职责上机敏谨慎,陷于这等琐碎烦恼之中,这让萧彻觉得不应该。
仿佛林砚合该只是他的臣子,为他分忧,向他汇报,无论是朝务还是那些“鸡零狗碎”,而不该被那些无关之人,以婚姻为名,拉扯进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
萧彻猛地睁开眼,深邃的凤眸中掠过惊疑。
他怎么会生出这等念头?
萧彻霍然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
冰冷的夜气透过窗棂缝隙渗入,稍稍冷却了他有些发热的头脑。
必须停止。
他对自己说。
无论这莫名的不快源于何种荒谬的原因,都必须到此为止。
林砚的婚事,是其家事,是林砚自己的选择,与他萧彻,与大渝的皇帝,毫无干系。
今日的失态,已属不该。
那句脱口而出的妄言,更是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萧彻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不属于帝王应有的郁气一并排出。
他是皇帝,他必须镇静自若才是——
作者有话说:2000营养液加更[比心]
第43章 第 43 章 炸鸡排?那是何物?
林砚觉得, 萧彻最近看他的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倒不是凌厉或者不满,像是藏了什么极难破解的谜题, 时不时就要拿眼神在他身上扫一扫, 每每林砚想要回头探究,那目光又倏地收回去, 以至于林砚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可那股视线真的太有存在感,林砚很难忽视。
若不是萧彻依旧看重他, 对他还是一如往常的好,林砚都要担心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要搬家了。
此刻,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林砚捧着几份刚理好的奏折摘要,恭敬地呈到御案前。
萧彻接过, 目光落在纸页上,看似专注,可林砚敏锐地察觉到,那视线余光似乎黏在自己侧脸上。
林砚头皮微微一麻,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些。
【陛下您倒是看折子啊,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写着治国方略。】
【难道早上吃的那块芸豆糕沾牙上了?不能啊, 我照过镜子的。】
【还是我的衣着不得体?不能吧, 最近没长肉……】
萧彻执笔的手诡异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朱批,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望只是林砚的错觉。
“北戎使团一行,据报已过云州,虽天寒路远,行程略缓,但算来腊月前必能抵京。”萧彻开口,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将一份边关奏报推向桌案一侧,“一应接待仪程,礼部那边,你多盯着些,鸿胪寺若有疏漏,及时报与朕知。”
“臣遵旨。”林砚忙收敛心神,应下。
他如今虽在翰林院,但毕竟出身礼部,现在的工作更像是皇帝的助理,萧彻让他协理此事,倒也合情合理。
北戎的王子公主这大冷天的跑来,也是不容易。
到底是来大渝为质的,也不知这一路上是何种心路历程。
林砚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整理着御案上已批阅和待批阅的奏疏。
目光扫过一份格外厚实的礼部奏折,他顺手便将其抽了出来,摊开在萧彻面前。
“陛下,这是礼部呈上的万寿节初步章程,请您过目。”林砚语气如常,心里却门儿清。
无非就是三大块:群臣朝贺及宫宴、祭祀祈福、恩赦赏赐外加民间同乐。
礼部以周文渊为首的那几位老大人恨不得把“遵循旧例”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生怕多出一分力,也怕少了一分礼惹皇帝不快。
萧彻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条陈,果然都是些老生常谈,华丽冗长,耗费巨大。
【乐舞表演……百兽献瑞和天官赐福,都是很宏大的乐舞,教坊都全员出动了,先皇在时喜欢这种?果然他坐着看表演不知人一直消耗体力的累。】
【哦哟,还要去太庙祭告?大冷天的,折腾完这套,估计能直接送走几位年老体衰的宗亲。】
听着耳边那大逆不道却又精准无比的吐槽,萧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朱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批阅。
朝贺典礼,免了,冬日严寒,毋令百官于殿外久候。
宫宴依例便可,不必过分奢靡,乐舞减半。
太庙路远,祭祀改为宫内斋醮,从简。
今岁多地受寒潮所困,赋税酌情减免,另,着各地官府旌表高寿老人,赐米帛酒肉。
民间不禁乐,允百姓张灯结彩,设立经坛、戏台同庆,京城取消三日宵禁。
林砚垂首站在一旁,看着萧彻利落地删减调整,内心忍不住拍手叫好。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允许百姓热闹热闹,与民同乐,多好。
尤其看到萧彻最后写下“取消宵禁三日”时,林砚差点没忍住嘴角上扬。
【到时候可以带墨儿和阿恪表哥出去逛夜市!】
【不知道古代的夜市有没有炸鸡排?】
炸鸡排?那是何物?
萧彻眉毛略一挑,旋即恢复如常。
听着林砚心里那噼里啪啦的盘算,那股莫名的烦躁感似乎又被驱散了些许。
批完万寿节章程,萧彻像是随口问道:“北戎使团入京后,安置事宜,礼部如何安排的?”
林砚立刻收敛心神,回道:“回陛下,依惯例,应安置在鸿胪寺馆驿,只是此次北戎有王子和公主一同前来,且王子公主还要在大渝长住,一直住在驿馆也不妥,礼部侍郎钱大人提议,是否可开放城西的柔远别苑,那里是前朝用来接待藩使的园林,更为妥当。”
萧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便定在柔远别苑,令礼部与将作监协同,务必在使团抵京前收拾妥当,一应用度,按郡王例预备,不可轻慢。”
“是,臣稍后便去拟旨。”林砚应下。
按照大渝惯例,外国君主至大渝是亲王待遇,这次来的不是北戎可汗本人,可是他的一双儿女,降一级按照郡王待遇来接待正合适。
处理完这几件要紧事,萧彻似乎有些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
林砚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奉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温度恰到好处。
萧彻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林砚的,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林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只是他还是不经意看到了萧彻布满茧的手。
有握笔太多留下的,也有练武留下的。
林砚再看看自己的双手,反倒比萧彻一个皇帝的手更干净。
萧彻则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温热的杯盏,那一点短暂的触感仿佛残留不去。
他垂下眼帘,呷了口茶,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茶香氤氲中,萧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林卿近日,家中一切可好?”
林砚愣了一下,赶忙回答:“劳陛下挂心,家中一切都好,托陛下的福,暖炭充足,父母康健。”
【就是娘亲最近和妹妹被邀请出门比较频繁,感觉怪累的。】
萧彻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依旧平淡:“嗯,那就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只是一句随口的关怀:“下去吧,将近年底事务繁杂,林卿辛苦。”
“是,臣告退。”林砚如行礼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到殿外,林砚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
萧彻最近真的怪怪的,不是他的错觉。
算了算了,不想了,君心似海,岂是我等凡人能揣度的?
御书房内,萧彻听着那逐渐远去的心声,缓缓放下朱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李德福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续上热茶。
萧彻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李德福,你说,朕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李德福心尖一颤,腰弯得更低,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半晌,萧彻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无事,都退下吧。”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彻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方才林砚整理好的那摞奏折上,最上方,正是他亲笔批示的、删繁就简的万寿节章程。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恩赦”、“减免赋税”、“旌表老人”、“与民同乐”等字眼。
这些举措,是他一定会颁布的,而巧的是林砚心中刚好也是这么想的。
萧彻当太子时,并不和同样年纪的世家子来往,只因从前和好友来往过甚,父皇疑心他有不忠之举,好友也因此远走北疆,多年未归。
后来父皇驾崩,他做了皇帝,群臣都是父皇留下的班底,被父皇调.教成了最喜欢的样子,这些人总是不明白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年多了,竟然只有林砚一人和他心意相通。
先帝多疑,晚年尤甚。
萧彻身为太子时,便深知与朝臣、甚至与世家子弟交往过密都可能引来猜忌。
昔日挚友,便是因他一时忘形,酒后吐露了几句对朝政的感慨,为了保全不得不远赴北疆。
那之后,他便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藏不露,成了孤家寡人最标准的模样。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字里行间多是歌功颂德、陈词滥调,或是各方势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博弈。
他们揣摩的是“皇帝”该有的喜好,而非他萧彻真心所想。
推行新政,下面的人应得响亮,做起来却拖沓敷衍,总要他三令五申,甚至动用雷霆手段。
萧彻有时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空谷喊话,听到的只有自己冰冷的回声。
直到林砚出现。
这个年轻的臣子,似乎全然不懂那些官场沉浮的谨慎与算计——或者说,他懂,但他心里自有一番天地,不屑于,或懒得去完全遵循。
萧彻起初只是觉得此人有趣,心思纯净,办事却利落周全,将他调到身边,像是给沉闷压抑的御书房推开了一扇窗,漏进些不一样的风。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味。
他开始不自觉地追寻那抹身影,在意那清朗声音下的每一句心里嘀咕。
那些大逆不道却又总能精准戳中他心思的吐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尖最僵硬也最隐秘的角落。
为何偏偏是林砚?
只有林砚,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穿透他层层的帝王铠甲,触碰到内里那个真实的、也会觉得疲惫、也会渴望认同的萧彻。
萧彻闭上眼,御书房里炭火暖融,茶香犹存,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极淡的清冽气息。
想起林砚垂首站在一旁时低敛的眉眼,想起他因自己的注视而下意识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听到“取消宵禁”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里面盛着的是纯粹的欣喜。
那心声雀跃,带着对宫墙外平凡热闹的向往,与他这个被困在九重宫阙深处的帝王,截然不同。
可偏偏是这份不同,像磁石般吸引着他。
是了,就是这份不同。
不止是林砚能懂他未宣之于口的政见。
更是因为,林砚这个人本身,就是他枯燥繁重的帝王生涯中,一个鲜活明亮,甚至有些“吵闹”的意外。
他渴望看到那份鲜活,渴望听到那些“吵闹”的心声,渴望那束光,能更多地落在他身上。
这种渴望,超越了君王对得力臣子的赏识,超越了知己之间的心意相通。
当萧彻意识到这一点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清晰无比的悸动,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的慌乱。
他想,握住——
作者有话说:好像我也是第一次写两个主角都没有关注彼此的外貌
第44章 第 44 章 他们或许能更早地相识。……
眼瞧着离萧彻的生辰越来越近, 京城也跟着热闹起来。
在萧彻登基后便去了封地的王爷们纷纷拖家带口的返回京城,他们在京城空着的王府都住进了主人。
林砚跟这些王爷们没有交集,也不认得, 倒是在萧彻那见到了一个, 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秦王萧钰,宁太妃的儿子, 也是先皇年纪最小的一个儿子。
林砚抱着新理好的文书踏入御书房时,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跪在御案前侧下方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 穿着一身靛蓝色织金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可那微微垮下去的肩膀以及少年自己用手抓着耳朵的姿态,看起来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活脱脱就是个被班主任拎到办公室训话的倒霉初中生。
林砚看向御案后的萧彻。
萧彻面沉如水,手里捏着一本书, 大抵是少年需要背的。
“朕让你读《通鉴》,是让你明得失,知兴替,不是让你抄书交上来充数!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臣弟愚钝,未解其意’?一年多了,半点长进也无!在封地是不是终日只知嬉游浪荡, 将学业全然荒废了!”
少年, 也就是秦王萧钰,脑袋垂得更低了, 小声嘟囔:“皇兄,臣弟真的读了,就是……就是读不太明白。”
“读不明白便不会问吗?请的;老师是摆设不成!”萧彻的语气更冷了几分。
萧钰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那模样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林砚:哇哦, 幻视甄嬛传四大爷骂三阿哥。
小王爷实惨,《资治通鉴》那是人读的东西吗?又厚又沉,字还密,看两页就头晕眼花。
而且还是文言文无注释版!地狱难度!
萧彻冷冷瞥了一眼下方鹌鹑似的弟弟,又用余光扫过那边假装自己是花瓶的林砚。
【陛下该不会让秦王下去背《谏太宗十思疏》吧?啧啧。】
“既知愚钝,更该勤勉。”萧彻将手中的书册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吓得萧钰又是一个哆嗦,“从今日起,给朕好好背《谏太宗十思疏》,背不会不许回封地。”
萧钰小脸一白,看起来快哭了,却也不敢反驳,只得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臣弟遵旨。”
【咦?陛下居然真的让秦王背《谏太宗十思疏》?】
林砚不禁想,他跟萧彻还挺心有灵犀的。
【其实我觉得光让秦王背书也不是个事儿,建议引入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萧彻:“……”
什么东西?
萧彻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回去好好读书,不然,朕告诉宁母妃。”
“是,皇兄。”萧钰赶紧爬起来,行礼后几乎是踮着脚尖溜了出去,经过林砚身边时,还偷偷投去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激眼神——显然是把林砚的安静当成了对他的无声支持。
林砚被那眼神看得莫名其妙。
看我干嘛?我又不能帮你背书。
【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个皇子,估计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林砚想想自己,在现代读书读了十几年,工作没几年就嘎了,穿越到了大渝,原本他是真不想在读书这一块上深耕,实在是太累了,他只要能认得古代文字,其实足以生活。
奈何士农工商,读书科举才是最好的出路,林砚不得已,还是选择了读书,幸而他爹跟他舅两边都是读书人,倒是不用担心除了笔墨纸砚外的束脩。
到底也是现代已经读了十几年书的人,别的不说,在应试这一块,林砚还是很有把握的,他顺利地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都以为自己再如何也是二甲前排,结果翻车了。
当年殿试,他文章作得务实,针砼时弊,提出了几条关于漕运改良和边关互市管理的具体策略。
传胪唱名,他只落了个二甲中游。
后来才隐隐听说,先皇晚年不喜臣子过于锐利务实,更爱那些辞藻华丽、歌功颂德的文章。
他那种满篇“数据”“可行性”的策论,在先皇看来,怕是“格局太小,不知大体”,甚至可能有点“惹是生非”的嫌疑。
能混个二甲出身,没被直接丢去三甲同进士里,还留在了京城,不必一人外放已然幸运了。
林砚这时想想,要是先皇眼光能跟萧彻一样务实就好了,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屁用没有。
林砚押题没押中先皇的心思,不然也能早早地混个翰林院修撰或者编修,早点进翰林院,说不定就能更早地遇到萧彻。
不对,早点遇到也没用,那会儿陛下还是太子呢,萧彻也提拔不了他。
林砚晃晃脑袋,把这不切实际的假设甩开。
人生没有如果,现在这样也挺好。
萧彻将林砚的心声都听了去,他想起登基后整理先皇留下的殿试卷宗时,偶然翻到林砚那篇。
文章写得扎实,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提出的几条策略虽略显稚嫩,却颇有见地,绝非纸上谈兵,比起那一甲前三名华而不实的辞藻,这篇东西更有价值。
可先皇的朱批只有寥寥数字:“言多实务,失之宽泛,置于二甲。”
萧彻当时便觉得可惜。
若是他点状元,必然是林砚。
若是那样,林砚便会更早地进入翰林院,更早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或许,就不会有那几年在礼部被那些老油条磋磨的经历。
他们或许能更早地相识。
这个念头让萧彻的心绪微微起伏。
但他随即又压下这丝涟漪。
更早相识,未必是好事。
那时他是太子,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身边无数眼睛盯着,未必能护住这样一个心思明澈的人。
后来登基成了大渝的皇帝,忙着应付先皇留下的重臣,偌大的大渝江山落在肩头,说不累是假话。
先皇留下的班子跟萧彻属实是有太多合不来,为此萧彻不得不做出自己还是太子时从未想过的决断——那就是找各部门的臣子充当暗卫,监察百官。
在制定人选时,萧彻的脑海里一下子就闪过了林砚的名字。
他让李德福去查,林砚如今是在哪个部门,做的是什么差事。
李德福回报,林砚在礼部的祠部司做祠部司员外郎,短短三年的时间就从一个主事升到了员外郎,想来能力是不缺的。
萧彻心道林砚的确不缺能力,于是萧彻亲点了林砚来做埋藏在祠部司的暗卫,还接见了林砚。
只是萧彻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听到林砚的心声。
他更不会想到,林砚竟然想做的是萧钰那般人。
那林砚可找错了比对的方向。
“林卿可觉得朕对秦王要求严厉?”萧彻冷不丁地问。
林砚愣了愣,道:“臣以为陛下这么对秦王,定然有陛下的道理。”
【说不准陛下就是看不得自己弟弟是个不学无术的?】
林砚感觉萧彻的心思大抵类似于现代的父母,希望孩子好,但是孩子似乎没有遗传到父母的优良基因。
啧,越想越像《甄嬛传》里大胖橘和大清巨人的剧情。
“林卿说得对。”萧彻先是认同了林砚,紧接着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将林砚炸得找不到北,“朕有意于传位给秦王。”
“原来如此,陛下……”林砚下意识就要接一句“陛下圣明”,等脑袋转过弯来,“圣明”二字未能吐出,而是化成了一个跌宕起伏的“啊”。
林砚这一声“啊”千回百转,将他的震惊、茫然、不解乃至一丝“陛下您是不是龙体欠安但臣没看出来”的惶恐都表达得淋漓尽致。
御书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彻看着林砚失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道:“林卿似乎很意外?”
不是?这难道不应该意外吗?
“臣失态,请陛下恕罪,只是……陛下正值盛年,春秋鼎盛,何出此言?”林砚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措辞,生怕触及什么皇家隐秘。
【我的老天爷,陛下这才登基多久?就要考虑传位了?而且传给弟弟?这不符合流程啊!】
【难道陛下有什么难言之隐?绝症?不像啊,脸色红润有光泽,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还是说陛下其实不行?所以干脆从源头杜绝希望?】
萧彻刚入口的茶差点呛住。
他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打断了林砚越来越离谱的心绪:“朕身体无恙,哪里都好得很,林卿大可放心。”
瞧着林砚那脸色,萧彻怀疑他再不打断林砚的胡思乱想,林砚就要去民间给他找偏方治病了。
林砚:“……”没、没病?
“那陛下为何……”林砚还是无法理解。
历代帝王,除非万不得已,谁不想把皇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萧彻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透过层叠的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朕无意充盈后宫。”
林砚更懵了:“陛下,这……子嗣关乎国本……”
这话是标准的臣子劝谏模板,但林砚说得有点干巴巴的。
萧彻转回视线,落在林砚写满“想不通”的脸上,淡淡道:“将一群不喜欢的女子困于深宫,于朕是负累,于她们是蹉跎,误人误己,何必如此。”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强调,却让林砚心头猛地一震。
林砚怔怔地看着萧彻。
萧彻这个理由,简单得近乎任性,却又沉重得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完全颠覆了林砚对帝王的认知。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后宫本身就是前朝的延伸和制衡工具,可萧彻却轻描淡写地,因为它“误人误己”,就打算彻底摒弃?
这需要何等的清醒与魄力?
林砚忽然想起自己殿试那篇被先皇嫌弃“过于务实”的策论。
而此刻的萧彻,所做的决定,似乎才是真正的“务实”——摒除无用的形式,直指核心。
只不过这核心,是作为“人”的意愿,而非仅仅是“帝王”的责任。
林砚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可……陛下。”林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真实的困惑,“即便如此,宗室之中,适龄子弟并非只有秦王殿下一人。”
为何偏偏是那个被《资治通鉴》折磨得生无可恋的少年?
萧彻似乎料到他有此一问,解答道:“萧钰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虽惫懒些,但本质不坏,可塑性更强,朕的其他几个兄弟,要么年长已有固势,要么其母族盘根错节,朕不欲再见外戚坐大,宁太妃性子恬淡,娘家亦非望族,是最好的人选。”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完全是从帝王权衡的角度出发。
萧彻并非随意而为。
所以骂秦王读书不用功,是因为真的恨铁不成钢?
林砚恍然大悟,再看萧彻刚才那番“训斥”,感觉立刻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什么兄长的嫌弃,而是对预备役接班人的高标准、严要求!
□□,任重而道远!
已然开溜的萧钰,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又吸了吸鼻子:“京城可真冷啊。”
不知京城以北,那些更冷的地方,今年是如何过冬。
第45章 第 45 章 老!奴!的!眼!睛!……
转眼便到了冬月三十, 皇帝萧彻的生辰,万寿节。
这一日,京城取消了宵禁, 处处张灯结彩, 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依例,皇帝生辰免了早朝, 所有官员休沐一日,让辛苦的百官得以喘息。
林砚难得睡到自然醒, 今日无雪无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连空气都比平日甜了几分——不用上班的日子,就是神仙日子。
刚洗漱完毕, 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闹。
老张头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少爷少爷!宫里头来人了!是李德福李总管亲自来的!还带着陛下的赐菜呢!”
林砚一愣,赶紧整理衣袍迎出去。
只见李德福笑眯眯地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一串捧着朱漆食盒的小太监,这些小太监穿的都是偏红色的衣裳,看起来跟一串糖葫芦似的。
“林大人, 林老大人。”李德福声音喜庆, “陛下念着林大人近日辛劳,林老大人亦恪尽职守, 特赐御膳一席,与臣同乐,共享天恩!”
林承稷带着全家赶忙谢恩。
林砚心说还是萧彻这个老板好啊,老板过生日还不忘给员工发福利。
李德福指挥着小太监们将食盒一一打开,琳琅满目的御膳佳肴呈现出来, 香气四溢。
然而,李德福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更为精致的锦盒。
“林大人。”李德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意味,“陛下还特意吩咐了,这是单独赏您的,说是前些日子您进上的那份关于北戎互市细则的条陈,甚合圣心,陛下很是满意。”
林砚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文房四宝俱全,价值不菲。
都是奢侈品。
林砚内心雀跃,脸上努力保持镇定:“臣,谢陛下厚赏,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臣,臣感激涕零!”
李德福看着林砚那强压欢喜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哪是因为什么条陈,那条陈陛下是满意,但更满意的,怕是写条陈的这个人。
陛下那点别的心思,他这把老骨头可是瞧得真真儿的,只是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送走了李德福,林府上下喜气洋洋。
将御赐的菜肴重新加热摆盘,再加上文韫亲手做的几样拿手菜,午饭极为丰盛。
“陛下真是仁德之君,还赐菜给臣子。”林承稷感慨道,给林砚夹了一筷子御膳里的烧鹿筋,“砚儿,陛下待你,着实恩重如山啊。”
文韫也笑着点头:“是啊,砚儿,你定要好好为陛下办差,不可有半分懈怠。”
林砚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连连点头:“爹,娘,你们放心,儿子晓得。”
一家人和乐融融地用完了午饭,因着晚上还要进宫赴宴,下午便各自回房小憩,养精蓄锐。
林砚却没有立刻休息,他回到自己房间,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锦缎上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用他花了买来的上好玉籽料,亲手雕刻打磨而成。
图案是麒麟,寓意祥瑞、仁厚,林砚想着送萧彻正合适。
天知道雕刻这玩意儿有多难,尤其是那些细密的鳞片和飘逸的鬃毛,好几次他都差点刻崩了,手指头被刻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想着萧彻对他的种种好,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林砚仔细地将玉佩用新的丝络系好,郑重其事地收进盒子里,这才安心地躺下,闭目养神。
到了下午,林府一家穿戴整齐,准备进宫。
除了需要穿官袍的林砚和林承稷,文韫和林墨都是一身庄重的新衣,一家人颇有几分京城大家的气派。
马车抵达宫门时,那里已是车水马龙,四品及以上官员、公侯伯及其家眷们,皆盛装而至,互相寒暄着,由内侍引导着,依次入宫。
皇家夜宴设在重华殿,此刻尚早,宾客们先被引至一旁的偏殿暖阁休息等候。
殿内暖香浮动,笑语喧阗,一派节日气象。
林砚跟着父母,与相熟的同僚们打着招呼,目光却不时瞟向殿外。
他寻了个空档,低声对父母道:“爹,娘,我想先去给陛下单独贺寿,稍后再来与你们汇合。”
林承稷点点头:“应当的,去吧。”
林砚应了一声,悄悄退出暖阁,找了个小太监,亮出翰林学士的腰牌,低声询问:“可知陛下此刻可在太仪殿?”
小太监认得他,恭敬回道:“回林大人,今日万寿节,陛下并未在太仪殿处理公务,这个时辰,陛下应在紫极殿休憩。”
紫极殿?那是皇帝的日常居所,林砚还从未去过。
他道了谢,凭着腰牌和这张在宫内几乎畅通无阻的脸,一路向着紫极殿而去。
越靠近紫极殿,环境越发清幽,巡逻的侍卫和来往的宫人也明显增多,但见到是他,都并未阻拦。
终于,一座比太仪殿稍小,却更显精巧华丽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宇周围种植着不少松柏翠竹,即使在冬日也透着生机,不像太仪殿,光是看着就有一股浓郁的班味儿。
殿门外守着侍卫和太监,林砚通报了姓名和来意,一个小太监快步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李莲顺这个御前宫人里的二把手小跑着出来,躬身道:“林大人,您快请进。”
林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踏入紫极殿。
殿内温暖如春,陈设典雅而不失生活气息。
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籍珍玩,墙上挂着字画,角落的仙鹤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萧彻常用的沉水香,但此处闻起来,似乎比在太仪殿时更柔和些。
转过屏风,林砚一眼就看到萧彻正站在殿中。
只见萧彻身着一身崭新的朱色色常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龙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李德福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着衣襟和袖口,动作轻缓而恭敬。
听到脚步声,萧彻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似乎没料到林砚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林卿?”萧彻开口,声音比平日在大殿上听起来要松弛些许,“你怎么此时过来了?”
林砚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微臣叩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臣除了与其他同僚一同备下的贺礼外,还私下为陛下准备了一份薄礼,想着或许能当面呈给陛下。”
他说着,双手奉上盛着麒麟玉佩的锦盒。
萧彻眼中的意外更浓了,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挥了挥手,李德福立刻会意,带着小太监们退开几步,垂首侍立。
“哦?”萧彻眉梢微挑,走上前来,接过那小小的锦盒,“林卿有心了,让朕瞧瞧是何物?”
萧彻打开盒盖,那枚莹润洁白的麒麟玉佩静静躺在深色丝绒上,形态古拙可爱,刀工虽不及宫廷玉匠精湛,却透着一股认真和用心。
“是臣雕的玉佩。”林砚有些不好意思,“寓意……祈愿陛下圣体安康,国泰民安,雕工粗糙,陛下莫要嫌弃。”
萧彻拿起玉佩,指尖温润的触感让他目光微动。
仔细端详那麒麟,尤其是那些明显花费了极大功夫的细节处,仿佛能想象出林砚在灯下专注雕刻,甚至可能笨拙地弄伤手指的模样。
【天知道这麒麟的鳞片有多难刻!差点废了我一块好料子!手指头都差点戳成筛子!陛下你可千万得喜欢啊!不然我这心血可就白费了!】
萧彻将玉佩托在掌心,语气温和:“林卿的手艺,甚好,朕很喜欢。”
他顿了顿,忽然将玉佩递还给林砚,语气极其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既然是你亲手所做,便由你亲手为朕系上吧。”
林砚:“???”
【啥?我系?这不合规矩吧?这种活儿不都是李德福他们的吗?】
【陛下您这又是什么操作?考验我的伺候人水平?】
一旁的李德福眼皮猛地一跳,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哎哟喂,我的陛下诶,您这心思还能再明显点吗?
老!奴!的!眼!睛!
老板发话,林砚哪敢不从?
林砚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接过那枚仿佛突然变得烫手的玉佩。
萧彻十分配合地微微低下头。
林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绕过萧彻的脖颈,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后微凉的皮肤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根。
林砚的手抖了一下,努力专注地将丝络系紧。
他能闻到萧彻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混合着新衣的熏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系了好一会儿,总算弄好了。
林砚赶紧退后两步,额头都快冒汗了:“陛、陛下,系好了。”
萧彻直起身,抬手抚了抚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脸上露出一个极为满意的笑容,仿佛这玉佩是什么绝世珍宝:“嗯,林卿费心了。”
李德福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陛下,您差不多得了!
老!奴!的!牙!齿!
“时辰差不多了。,”萧彻心情大好,语气都轻快了许多,“林卿便随朕一同往重华殿去吧。”
“是,陛下。”林砚恭顺应道,暗自松了口气。
萧彻率先向殿外走去,李德福连忙跟上。
林砚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看着萧彻挺拔的背影,以及那明黄常服映衬下,萧彻戴着他亲手雕的玉佩,林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玉佩……好像跟陛下这身衣服还挺配?】
走在前面的萧彻,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一场宫宴尚未开始,紫极殿内,已生出别样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李德福:为我发声,为我发声啊!
第46章 第 46 章 莫非林砚好的竟是这一口……
重华殿内已是人声鼎沸。
鎏金蟠龙烛台上手臂粗的蜡烛燃得正旺, 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暖融融的地龙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酒暖甜的气息。
官员们按品级散坐各处,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说笑, 命妇女眷们则另聚一区,衣香鬓影, 环佩叮咚。
林砚跟着萧彻进了殿,目光一扫, 便瞧见了不少熟面孔,也多了许多生面孔。
果然,皇帝过生日,排场就是不一样。
林承稷很快找到了工部的同僚圈,互相拱手致意, 文韫也领着林墨,娴熟地融入了夫人小姐们的谈话圈子里。
林砚则一眼就看见了独自坐在稍偏一隅,正百无聊赖戳着一块糕点的秦王萧钰。
小王爷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亲王规制的礼服,金冠玉带,衬得那张尚带稚气的脸都严肃了几分, 只是那眉眼间耷拉着的无聊和郁闷, 几乎要凝成实质。
看来《谏太宗十思疏》背得不太顺利。
林砚忍着笑,挪开视线。
除了萧钰, 他还看到了好几位面生的宗室成员。
有年纪瞧着比萧彻更大一些,气度沉凝的王爷,想必是萧彻那些早已就藩的兄长们,携着家眷,一个个看似谈笑风生, 眼神里却或多或少带着些审慎与打量。
也许同为先皇的皇子,这些人里面有不少都惦记过如今属于萧彻的那把龙椅。
还有一些年纪更轻些的,穿着郡王甚至更低等爵位服色的宗室子弟,三五成群,凑在一堆,言谈间透着一股远离权力中心的松弛感,或者说,边缘感。
真是人间百态,尽在此殿。
林砚正暗自观察,忽见萧彻起身,朝着女眷区域那边走去。
萧彻步伐沉稳,面容带笑,可身为皇帝的威仪不减,所到之处,人群自然分开,纷纷躬身行礼。
林砚的目光随着萧彻,径直走到一位穿着绛紫色宫装,气质温婉沉静的中年妇人面前,极为恭敬地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宁母妃近日身子可好?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任何短缺或不惯,定要告知朕。”
哦,原来是□□的母妃,宁太妃。
宁太妃连忙起身还礼,笑容得体又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亲和:“劳陛下挂心,一切都好,陛下安排的住处极为周到,我并无不适。”
萧彻又温言问了几句饮食起居,宁太妃一一答了,引得一旁的其他太妃神色各异。
都是先皇的妃子,也都是有子嗣的太妃,却只有宁太妃一人得当今圣上嘘寒问暖。
林砚在一旁看得分明。
是因为萧钰吗?
想到萧彻那“传位于弟”的惊天计划,林砚再看这对“母子”互动,感觉顿时复杂了起来。
宁太妃知晓她那被萧彻拎着耳朵教育的儿子,是大渝将来的皇帝吗?
寒暄得差不多了,宫宴便正式开场。
教坊司的乐工们奏起雅乐,身着彩衣的宫人们捧着食盘,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席间,将一道道制作精良的御膳珍馐呈上各桌。
林砚看着自己面前案几上迅速摆满的菜肴,心里再次感叹皇帝的豪横。
哪怕萧彻已经在礼部制定的标准上删减许多,还是难掩奢侈。
不过比起以往参加过的宫宴,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菜肴依旧精美,但少了些华而不实的炫技菜,多了些实在的硬菜,酒水也备得充足,且并未强制要求众人必须正襟危坐、拘泥于刻板的礼仪。
萧彻甚至发了话:“今日朕之生辰,与众卿同乐,不必过于拘礼,尽兴便可。”
于是,殿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不少。
官员们开始真正地享受美食,低声谈笑,关系亲近的甚至互相敬起酒来。
林砚乐得自在,埋头苦干,专心品尝御膳房的手艺。
嗯,这鹅掌炖得酥烂入味。
这猪蹄烧得软糯弹牙。
鱼脍片得薄如蝉翼,鲜美无比。
即便是已经吃过许多次御膳,林砚还是会被御厨们的手艺折服。
林砚吃得正欢,殿中央的表演也开始了。
教坊司的歌舞并非先皇在世时那种场面宏大、人数众多、恨不得把“我很贵”写在脸上的类型。
反而更偏向雅致精巧。
一队身姿婀娜的舞姬身着水绿色长裙,随着清越的琴箫之声翩然起舞,长袖翻飞,如杨柳拂水,轻盈灵动。
还有杂技百戏,吐火吞刀之类的危险项目一概没有,倒是有些巧妙的幻术和柔术表演,引得席间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轻笑。
林砚看得津津有味。
在现代时林砚几乎不看春晚,到了古代没得看,倒是想念,这会看着萧彻生辰宴上教坊司的表演,假装自己是在春晚现场。
他一边啃着鸡翅,一边欣赏着美人歌舞,觉得这班加得……呃,不对,这福利享受得相当值。
然而,龙椅之上的萧彻,目光几次掠过下方,却渐渐蹙起了眉。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林砚那边。
只见林砚一边吃得腮帮子微鼓,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那些翩跹起舞的教坊舞姬,眼神亮晶晶的,嘴角还噙着一点满足的笑意,看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兴致勃勃。
萧彻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教坊司的舞姬,确实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姿容出众,舞艺超群。
所以……林砚这是在看人?看那些年轻漂亮的舞姬?
这个念头一起,萧彻就觉得胸口那股熟悉的滞闷感又隐隐冒头。
他想起那份密报里,林砚抱怨被各家夫人围着说亲的苦恼。
当时只觉得烦躁,此刻却品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林砚是不想成亲,还是不喜欢那些高门贵女,反而更青睐这些颜色好、身段软的舞姬?
莫非林砚好的竟是这一口?
萧彻的目光再次扫向台下。
林砚正好看到精彩处,无声地拍了下巴掌,脸上笑容更盛了些。
落在萧彻眼里,这简直就是“证据确凿”。
萧彻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自认容貌气度并不逊色,怎么平日也没见林砚如此专注地瞧过自己?
难道还比不上几个教坊司的舞姬?
这想法荒谬至极,却让萧彻心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
近旁伺候的李德福心头一凛,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又顺着陛下的目光看向下方正看得开心的林学士,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哎哟,我的林大人诶,您看歌舞就看歌舞,表情能不能收敛点?没看见上头那位脸都快黑成锅底了吗?
咱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就轻易被歌舞迷住了眼呢?
要是林砚知道李德福心中所想,一定大喊冤枉,况且,他还真没见过这种世面,可不得好好看看。
李德福拼命朝林砚的方向使眼色,可惜距离太远,林砚完全接收不到信号。
就在这时,一曲终了,舞姬们翩然退场。
林砚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舔了舔嘴角沾着的酱汁,觉得有点渴,便伸手去拿旁边的酒杯。
刚要端起,忽听上方传来皇帝清冷的声音:“林卿。”
林砚一个激灵,赶紧放下酒杯,起身躬身:“臣在。”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萧彻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朕看你方才观舞甚是专注,可是喜好音律歌舞?”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啥意思?大老板问我这个干嘛?
不是他自己说不用拘礼尽兴就好的吗?
林砚不自觉又想到了若曦,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赶紧谨慎回答:“回陛下,臣于音律一道并无深研,只是见方才歌舞精妙,一时忘形,请陛下恕罪。”
萧彻听后脸色稍霁:“无妨,朕只是随口一问,林卿近日协理北戎使团接待事宜,甚是辛劳,朕心甚慰。”
话音落下,不等林砚反应,萧彻便转向李德福:“赐酒。”
李德福连忙应声,亲自端着一杯御酒,快步送到林砚案前。
林砚受宠若惊,赶紧谢恩:“谢陛下赏赐!”
【吓我一跳,原来是赏酒啊,大老板吓我一跳。】
林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是甜甜的果酒。
这还没完。
萧彻又道:“林卿入翰林院以来,恪尽职守,多有建言之功,朕都记着,赐玉璧一对,东海明珠一斛,锦缎十匹,以示嘉勉。”
林砚:“!!!”
众人:“!!!”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林砚身上,充满了震惊、羡慕、以及深深的疑惑。
这林学士就如此受陛下宠信?
林砚自己也懵了,赶紧出列跪谢:“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但是,老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过生日果然不一样哈?这赏赐拿得我有点心虚啊……】
萧彻听着他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心声,面色缓和了些,挥挥手:“平身吧,今日朕高兴。”
李德福在一旁低着头,嘴角抽搐。
陛下您这是高兴吗?您这分明是……唉,算了,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经此一出,殿内气氛更加微妙了。
众人看向林砚的眼神愈发复杂。
林砚坐回位置,感觉屁股下的垫子都有点烫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萧彻,只见皇帝陛下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威严,仿佛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厚重赏赐只是寻常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