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最终从善如流地点头:“既然诸位爱卿皆认为林砚可堪此任,那便如此定下,拟旨吧。”
“是!”三人齐声应道,心下皆明镜似的——陛下就等着这句话呢。
萧彻亲自铺开明黄诏纸,提起朱笔,略一思忖,便落笔书写。
【咨尔翰林学士林砚,性资敏慧,才识通明,恪慎持身,允协珩璜之度,忠勤奉职,克彰素丝之风,前委查案洛州,秉心公正,纾患靖民,厥功甚伟,兹特晋尔为户部右侍郎,授正四品,锡之敕命于戏!恩膺涣渥,式嘉报最之劳;赏懋勋庸,益励敬勤之志,钦此。】
写罢,他放下笔,吹干墨迹,拿起一旁沉甸甸的“皇帝之宝”玉玺,稳稳钤印。
看着那鲜红的印鉴,萧彻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只待林砚回京,便可宣旨。
然而,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就在萧彻揣着这份新鲜出炉的升官诏书,盘算着林砚回来后该如何“不经意”地让他知道,再欣赏一下他那可能出现的、从震惊到狂喜再到强作镇定的丰富表情时,新的消息通过金影卫的渠道送了进来。
林砚的马车队在返京途中,行至洛州邻县——一个名叫清源县的地界时,被该县县令给拦下了。
清源县令说县内有一伙山匪盘踞,原本都是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他不忍剿杀,想招安,可他说破了嘴皮子那些山匪也不信他,听闻林钦差在洛州雷厉风行、惩贪官安百姓,名声都传到他们这儿了,所以才大着胆子来找林砚帮忙。
林砚那性子,看着整日吐槽摆烂,实则最是心软,见不得百姓受苦,一听这情况,当即就让父母妹妹带着大部分仆役先行回京,自己带着金九和钦差卫队,调转车头,就跟那县令往清源县去了。
萧彻收到消息时,很是无奈,却也只能先将给林砚升官的圣旨放一放。
同时萧彻心里很是骄傲,这就是他喜欢的人,有能力,更有担当,心里装着大渝百姓。
只是萧彻还是担心林砚的安危,便让金一给金九传信,调附近的金影卫在暗地里保护林砚,切不可让林砚被伤着。
清源县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里,林砚总算能瘫下来。
奔波一日,又是听县令说明情形,又是查看地形图,了解山匪情况,脑子就没停过。
洗漱完毕,林砚强撑着坐到桌边,铺开信纸。
虽然知道金影卫肯定早早把他的消息传给了萧彻,但他还是想给萧彻写封信报个平安。
原本以为正月一别顶多一个月便能相见,这下倒好,奔着两个月去了。
【臣甚是想念陛下,惟愿陛下珍重,待臣归来。】
林砚已经从最开始给萧彻写信不好意思说自己想他,到现在面不改色地写上自己的思念。
果然,脸皮这种东西都是练出来的。
写完了信交给金九,林砚这才扑到床上,抱着被子滚了半圈,望着陌生的帐顶,叹了口气。
山匪啊,也不知道好不好搞。
都是清源县的百姓,应当不难吧?
唉,怎么说呢,这事儿吧,它就是个标准的天灾人祸混合双打悲剧。
去年那场几十年不遇的大寒潮,萧彻反应迅速,赈灾银两很快拨了下来。
清源县的这位邹县令,据林砚观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能臣干吏,但至少不是陈博渊那种货色。
他拿到银子后,也是第一时间就组织人手,该买粮的买粮,该制衣的制衣,热火朝天地准备发放。
问题就出在清源县这倒霉催的地形上。
县城周边还好,偏有个叫“坳子村”的地方,窝在深山老林里头,平时出山就得绕半天,一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雪下来,得,直接给你封得严严实实。
什么叫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这就叫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路断了,物资运不进去。
邹县令急得嘴角冒泡,第一时间就组织了民夫壮丁,顶着寒风嗷嗷叫地去抢修道路。
可这老天爷像是故意跟人作对,刚清出一点,晚上一场雪又给埋了,进度慢得让人绝望。
工程艰难,还出现了伤员,县里钱粮也吃紧,方方面面都得顾及,邹县令是焦头烂额,只能一边督促修路,一边祈祷坳子村的村民能撑到路通。
可惜,山里人的绝望,外面的人是很难完全体会的。
坳子村里的人,看着存粮一天天见底,看着柴火越来越少,看着老人扛不住冻病了、没了……
那种被天地抛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惧,足以吞噬所有的理智。
他们不知道县令正在拼命抢修道路,他们只知道,说好的赈灾一直没见到影子,是不是狗官把他们忘了?还是干脆就想让他们自生自灭?
猜疑和愤怒在绝望中滋生,像野火一样蔓延。
终于,在某天又一位老人冻饿而死之后,村民的情绪爆发了。
他们红着眼睛,把一腔怨气全撒在了村中里正头上——肯定是你这厮勾结狗官,黑了我们的救命钱粮!
愤怒的村民打了里正,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横竖都是死,干脆抢了里正家那点微薄的存粮,一股脑儿跑上了山,占了易守难攻的老虎口,落草为寇,好歹山上树多,还能砍柴取暖,偶尔冒险下山“借”点粮食,也能多活几天。
等邹县令好不容易打通道路,带着物资和满腔愧疚赶到坳子村时,看到的就是十室九空、一片狼藉的村子和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里正。
邹县令当时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可即便民已成匪,邹县令也不想出兵。
那都是他治下的百姓,是他无用才会上山的,他怎么下得去手?
邹县令一直以来的态度都是招安。
他试了,亲自跑到山底下喊话,道理说尽,承诺给粮给地既往不咎。
可山上的村民根本不信,还说谁知道邹县令是不是骗他们下去一锅端了?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邹县令是左右为难,剿又不能剿,招又招不来,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直到听说邻县洛州来了位钦差大臣林砚,雷厉风行地把陈博渊给办了,还把抄没的贪银用来补偿百姓,在民间赢得了极大的声望。
邹县令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林砚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心美哥又要多等好几天才能等到老婆回家了[狗头]
第77章 第 77 章 回去了可得好好夸夸萧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砚打着哈欠起床,刚拉开客房的房门想看看天色,就见邹县令已经精神抖擞地候在客栈外了, 那架势, 恨不得立刻插翅飞上山。
林砚“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错觉,一定是错觉。
林砚拍了拍胸口, 重新拉开房门。
哦,错觉还在。
啊不, 不是错觉。
救命……这邹县令是吃了什么牌子的兴奋剂,他不困的吗?
“林大人,下官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邹县令完全看不懂林砚充满困意的眼神。
“好,邹大人稍等我一下。”林砚关上门, 天色也不必看了,赶紧换衣裳。
简单扒拉了几口清汤寡水的早饭,林砚就跟着邹县令一行人出发了。
越往那山脚下走,路就越发不像话。
一开始还能勉强走个驴车,到后来,干脆就成了人走出来的小道, 陡峭不说, 还遍布碎石,一不小心就能表演摔跤的各种姿势。
林砚看着那几乎要垂直上天的山路, 眼角抽搐。
工伤,他要找萧彻报工伤。
好在,林砚还有金九和钦差卫队。
金九不愧是皇帝认证的专业人士,身手矫健得不像人类,遇到特别难走的地方, 还能顺手拎林砚一把,避免了他一路滚上山的惨剧,钦差卫队的兄弟们也是个个身手不凡,如履平地。
林砚夹在中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开大的辅助,前面全靠队友带飞。
爬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林砚觉得自己快要原地蒸发,汗水湿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又冷得直哆嗦,嗓子眼儿里全是铁锈味。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让大家都休息一会儿,他好喘口气之时,前方带路的当地向导终于说了句:“大人,到了,前面就是老虎口。”
林砚如闻天籁,扶着膝盖抬头一看。
这地方选得是真刁钻,一处天然形成的山坳隘口,易守难攻,旁边还垒着些粗糙的石头工事,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拿着锄头、柴刀的人影在晃动。
邹县令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扯开嗓子就开始喊:“坳子村的乡亲们!我是清源县令!我今日请来了京城的钦差大臣林大人!林大人是代表皇上来给大家解决问题的!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林大人说!林大人定会为大家做主!”
“做主——”
“主——”
邹县令喊得声嘶力竭,回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山上那边一阵骚动,人影多了起来,交头接耳,但没人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出现在工事后头,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警惕和怀疑:“姓邹的,你少来这套!谁知道你是不是想骗我们下去,好一网打尽!”
邹县令急得直跺脚:“本官岂是那种人?这次来的是京里的大官!林大人在此!”
那被称作石大当家的汉子,目光锐利地扫向邹县令身后的林砚,见他年纪轻轻,虽然穿着官袍,但爬山上来的狼狈样还没完全褪去,脸上还带着点潮红,喘气也没那么匀,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
“钦差?就他?毛都没长齐吧?姓邹的,你随便拉个人就想糊弄我们?”
林砚:“……”
他抗议!这是人身攻击!
什么叫毛都没长齐?他是年少有为!
林砚虽然很想放下个人素质跟这个石大当家争论个你来我回,但他是来办正事的,得维持住钦差大臣的风度。
清了清嗓子,林砚压下那点喘,上前一步,声音尽量平稳温和:“这位……石大哥,本官林砚,忝为翰林学士,邹县令所言非虚,本官确是为此事而来。”
林砚目光扫过山上那些面露菜色、衣衫褴褛的村民,语气更加诚恳:“诸位乡亲,本官知道,你们落草实属无奈,是被天灾所迫,被困境所逼,朝廷并非不管不顾,去岁大雪封山,路阻难行,邹县令亦是心急如焚,日夜督促抢修道路,如今道路已通,朝廷的赈济物资一分不少,全都在县衙库中存放着,只等大家回去,立刻便能发放到各位手中!”
山上的人群安静了一些,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石大当家眉头紧锁,依旧不敢轻信:“你说得好听!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和这狗官串通好了,骗我们下山?到时候刀架脖子上,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林砚耐着性子解释:“石大哥,若朝廷真要剿灭你们,何须本官亲自上山?调遣官兵围困,诸位又能支撑多久?本官此来,是真心实意想给大家一条生路,陛下仁德,体恤百姓疾苦,只要你们愿意下山归家,过往之事,概不追究,你们依旧是大渝的良民,可以安心耕种,休养生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言绝非虚妄,邹县令,你将县衙库房里那些物资清单,还有去岁至今抢修道路的工事记录,都给乡亲们说说。”
邹县令连忙上前,一五一十地报出粮食、棉衣、药材的数量,又详细说了何时组织民夫、修路多么艰难、伤亡了几人等等,说得是情真意切,额头冒汗。
山上的人听着,神色有所松动,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石大当家沉默了片刻,盯着林砚:“林大人,不是我们不信你,实在是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需要顾着,空口无凭,你拿什么保证?就凭你一句话?”
林砚叹气,这时候知道大家的身家性命了?落草为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幸亏邹县令不是个坏官,不然直接调兵剿匪,就村子里这么一百多号人,根本不是对手。
不下点猛料是不行了。
林砚从怀中郑重取出那面萧彻亲赐的玄铁御令,高高举起:“此乃陛下亲赐御令,见此令如陛下亲临,本官的承诺,便是陛下的承诺!陛下金口玉言,岂会欺瞒尔等?”
阳光照在那狰狞的龙纹和“御”字上,反射出令人心慑的寒光。
山上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就想跪下。
石大当家也是脸色一变,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但犹豫之色仍未褪尽。
御令是真是假他们分辨不出,万一……
他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林大人,这令牌我们们乡下人见识少,认不准,就算它是真的,万一、万一你们事后反悔咋办?我们下了山,可就任人拿捏了!”
这顾虑合情合理。
林砚看着村民们那渴望又害怕的眼神,知道他们是惊弓之鸟,一点点风险都不敢冒。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写信回京让萧彻下旨?来回又是好多天,这些村民还能不能撑住另说,他也不想再耽搁了。
他想赶紧解决这事,回京。
回京见萧彻。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萧彻给他的那道空白圣旨!
当时只觉得是萧彻太过思虑,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他转头对金九道:“取我的官印和那道圣旨来。”
金九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林砚坚定的神色,还是沉默地从身后护卫捧着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个黄绫包裹的长条状物件以及林砚的翰林学士官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明黄色的包裹上,呼吸都屏住了。
林砚当众解开黄绫,缓缓展开那卷空白的、但盖着鲜红玉玺大印的绢帛。
山上山下,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邹县令腿一软,直接跪下了,钦差卫队和所有随从齐刷刷跪倒一片。
山上的村民虽然还站着,但个个面露骇然,那是对皇权最本能的敬畏。
石大当家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抹刺眼的明黄和红印,最后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
即使他是个种地的,也深知假传圣旨是多么严重的罪名,这个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林砚手持空白圣旨,朗声道:“此乃陛下亲赐空白圣旨,予本官临机专断之权,本官现在便可在此圣旨上书写,承诺朝廷绝不追究尔等落草之事,并即刻发放所有赈济物资,助尔等重建家园,此旨一旦写下,便如陛下亲口所言,天地为证,绝无反悔!”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石大当家:“石大哥,如此保证,可能取信于你?取信于坳子村的每一位乡亲?”
石大当家看着那卷空白圣旨,又看看神情肃穆的林砚,最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乡亲们。
他猛地一跺脚,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洪声道:“林大人!我石大壮信您,信陛下!我们愿意下山!”
“愿意下山!”
“我们信林大人!”
“谢陛下隆恩!谢林大人!”
山上瞬间爆发出激动的呼喊声,许多村民激动得热泪盈眶,互相搀扶着,就要从工事后面走出来。
林砚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家陛下的圣旨相当管用。
回去了可得好好夸夸萧彻。
林砚赶紧趁热打铁,扬声道:“好!既然诸位乡亲信得过本官,那便请石大哥带几位代表,随本官下山,本官即刻书写圣旨,并监督县衙发放物资,其余乡亲,可稍作收拾,明日一早,本官派人上山,接大家一同回家!”
“回家!”
“我们能回家了!”
“太好了!”
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经久不息——
作者有话说:为了庆祝我的同事战胜臭老登领导一次,今天加更!希望世界上能有多多的善良正义,少老登!
第78章 第 78 章 亲了!真的亲了!还是舌……
林砚的马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官道, 卷起细细的尘土。
连着赶了五天的路,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哀嚎, 灵魂仿佛已经提前飘出了躯壳, 在马车顶上盘旋,哀叹着这社畜穿越了也逃不过出差的命运。
“大人, 前面就是京郊驿站了,可要歇歇脚, 用些午饭?”车辕上,充当临时车夫的金九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但细心程度堪比金牌助理。
林砚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声音虚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歇……必须歇,再不停下,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行了。”
金九:“。”
马车缓缓停靠在驿站门口。
林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车,脚步虚浮,眼冒金星,差点一头栽进驿站门口那半旧不新的石狮子怀里。
驿站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勾得他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存货咕咕直叫。
随便点了两样清淡小菜,一碗粳米饭, 坐在角落的条凳上, 吃得如同嚼蜡——主要是累的,味觉暂时下线。
吃完饭, 灌下去一整壶温热的粗茶,林砚才感觉自己的魂儿慢慢悠悠地晃荡了回来,重新与身体对接成功。
下午就能到京城了!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他勉强打起精神,重新爬回了马车。
也幸好他不晕车, 否则人真的要下线不可。
车轮再次滚动,朝着京城的方向,稳健前行。
越是靠近京城,官道越发平坦,路旁的景致也从荒芜逐渐变得有了人烟气息。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却已能嗅到泥土复苏的味道和新芽的清香。
林砚靠着车壁,昏昏欲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京后是先回家瘫倒,还是硬撑着去宫里给萧彻报个到。
哎,想萧彻,可他真的好累好累好累。
就在林砚被马车颠眼皮子打架,即将去会周公时,马车又一次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林砚迷迷糊糊地问,下意识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不对啊,这还没到城门呢,像是京城外十里长亭附近。
然后,他就看见金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转了过来,声音里似乎藏着丝丝意味深长。
“大人,您出来一下。”
林砚:“???”
啥情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让他下车干嘛?集体放水吗?可他暂时没有这个需求。
虽然满腹狐疑,但基于对金九专业素养的信任,林砚还是揉着惺忪的睡眼,弯腰钻出了马车。
初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视线适应了光线后,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
就那一眼,仿佛有人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酥麻的感觉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不远处,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倒映着湛蓝的天和舒卷的云。
岸边,一株姿态婀娜的垂柳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像是用最上等的碧玉细心雕琢而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筛落一地细碎跳跃的光斑。
柳树下,一人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料在阳光下流淌着低调而华贵的暗纹,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发丝被春风拂动,掠过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却并无朝堂之上的凛然威压,反而融入了这初春的景致里,显得沉静而温和。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而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唯有那微微抿起的薄唇,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春风十里,不如……他。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骤然松开,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疲惫、抱怨、甚至思考能力,在这一刻全都蒸发得干干净净。
眼睛里,只剩下那个站在柳树下,仿佛已等候多时的人。
萧彻。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是在等自己?
巨大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林砚淹没。
他甚至忘了行礼,忘了尊卑,忘了周围还有刚刚归队、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钦差卫队。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们那位平日里在御前还算恭谨守礼的林大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像是终于归巢的倦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树下的帝王,然后——
迈开腿,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乳燕投林般,不管不顾地、直直地扑向了那个玄色的怀抱。
萧彻似乎早有预料,在他扑来的瞬间便张开了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甚至因为那冲力微微后退了半步,将人结结实实地拥了个满怀。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沉水香气瞬间包裹了林砚。
林砚用力埋首在萧彻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阳光和淡淡沉水香的气息,手臂紧紧地环住萧彻的腰,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分离全都弥补回来。
萧彻的手臂也收得极紧,一手环住他的背,另一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
两人就这样在初春的河畔,柳树的嫩芽之下,紧紧相拥。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河水潺潺流动的声响。
过了许久,林砚才闷闷的声音从萧彻肩头传来:“陛下怎么来了?”
萧彻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是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有的语调:“算着时辰,你该到了,便来等等看。”
等看?从皇宫到这城外十里,可不是“等等看”的距离。
林砚心里又酸又软,抱得更紧了:“等很久了吗?”
“不久。”萧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看到你,就不久了。”
土味情话突如其来,砸得林砚耳根发烫,心里却甜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罐花蜜。
林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彻,因为刚才埋着的动作,脸颊泛着红晕,额发也有些凌乱:“萧彻,我想你了。”
直呼名讳,大胆又亲昵。
萧彻眸色一深,非但没有不悦,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像是落满了星辰:“嗯,我知道。”
我也想你。每一天,每一刻。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仿佛有说不完的思念要透过这紧密的拥抱传递给对方。
直到一阵略带寒意的春风吹过,林砚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萧彻立刻察觉,松开了怀抱,却顺势握住了他微凉的手,眉头微蹙:“手这样凉,车上没备手炉?”
“我手凉得快嘛……”林砚小声嘟囔,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的温热熨帖得他不想动弹。
“走吧,回车上。”萧彻牵着他,走向一旁那辆明显比林砚那辆马车豪华舒适不知多少倍的御用马车。
钦差卫队早已极有眼色地护卫在四周,背对着二人,形成了完美的隔离带。
金九更是早已不知隐没到了哪个角落,深藏功与名。
萧彻先扶着林砚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跟了进去。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铺着厚实柔软的毯子,角落里固定着小巧的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小几上还温着一壶热茶,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和萧彻身上独有的沉水香气。
与林砚那辆一路颠簸、四面漏风的公务用车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果然人还是喜欢过好日子。
萧彻让林砚在软垫上坐好,给他倒了杯热茶塞手里暖着。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萧彻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掀开车帘,对驾车的侍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马车很快又停下。
萧彻亲自下车,走到那株柳树下,抬手折下了一根刚刚抽出柔软翠绿嫩芽的柳枝,这才重新回到车上。
林砚捧着茶杯,好奇地看着他:“折柳枝做什么?”
“送你。”萧彻答得自然,拿着那根柳枝,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翻动起来。
嫩绿的柳枝在他指尖缠绕、弯折,很快便被编成了一个精巧圆润的柳环,毛茸茸的新芽点缀其间,生机勃勃。
萧彻仔细地调整了一下形状,然后倾身,小心地将这个还带着春天气息的柳环,戴在了林砚的头上。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林砚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那个柔软的柳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柳……便是留。
林砚抬起头,撞进萧彻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以及毫不掩饰的情思。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伸出手,再次抱住了萧彻,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雀跃和坚定:“萧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萧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二次投怀送抱撞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无比柔和的笑意,手臂收拢,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
得了承诺的林砚心里欢喜得冒泡,觉得只是抱着似乎还不够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从萧彻怀里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脸颊红扑扑的,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看着萧彻近在咫尺线条优美的薄唇,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萧彻,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林砚说完就后悔了,脸颊爆红,眼神开始躲闪。
啊啊啊!
自己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虽然但是……真的想亲……
萧彻显然也没料到林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整个人都顿住了,看着林砚那副羞窘欲绝却又满含期待的模样,眸色骤然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惊愕只是一瞬,随即而来的便是汹涌的悸动。
这样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如你所愿。”低下头,缓缓靠近。
林砚紧张得睫毛乱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脏砰砰狂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最初落在唇上的触感,轻柔得像是一片花瓣,带着试探和无比的珍视,一点点地研磨、吮吸,温热而柔软。
林砚只觉得一股电流从相贴的唇瓣瞬间窜遍全身,手脚都有些发软,不自觉地攥紧了萧彻的衣襟。
然而,这浅尝辄止的亲吻显然无法满足积压已久的思念与渴望。
萧彻的呼吸渐渐加重,揽在林砚腰后的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
原本温柔的亲吻逐渐变得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了林砚因紧张而微抿的唇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陌生又气息彻底侵占了林砚的感官,带着茶香和独属于萧彻的冷冽味道,霸道却又令人沉醉。
林砚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越来越激烈的吻。
氧气似乎都被掠夺殆尽,他忍不住发出细微的呜咽,身体微微颤抖。
直到林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忍不住轻轻推了推萧彻的胸膛,萧彻才意犹未尽地、缓缓退开。
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织,都有些急促。
林砚脸颊绯红,眼睫湿漉漉的,嘴唇更是被吻得红肿水润,微微张着喘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萧彻眸色深沉地看着他这副情动又懵懂的样子,喉结滚动,极力克制着想要再次吻上去的冲动。
林砚缓过气来,把发烫的脸埋进萧彻怀里。
【卧槽!卧槽槽槽!】
【亲了!真的亲了!还是舌.吻!】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麻了麻了,魂都飞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萧彻亲起来这么会!他是不是偷偷练过方便亲我?】
萧彻听着耳边那串语无伦次、炸炸咧咧的心声,眼底掠过一丝深藏的笑意与满足,手臂却将人搂得更紧。
不好意思,无师自通,天赋异禀。
林砚缩在萧彻怀里,回味着刚才那个深入骨髓的亲吻,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
嘿嘿,萧彻好会亲的。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向京城。
萧彻很想直接把人带回宫里去,好好说说话,以慰相思之苦。
但看着林砚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私心。
“先送你回家,好好歇息,陪陪家人。”萧彻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头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明日再进宫不迟。”
林砚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好。”
马车在林府大门停下。
林砚磨磨蹭蹭地不想下车,抓着萧彻的袖子,眼神里全是依依不舍。
萧彻看着他这副黏人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去吧。”
林砚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下了车。
站在车下,他看着马车帘子即将放下,萧彻那张俊脸即将被隔开,心里一急,忽然又扒着车框,探身进去,飞快地在萧彻唇上又啄了一下。
“我走了!明天见!”偷袭成功,林砚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像个占了便宜怕被抓包的贼,心跳一路狂飙,脸颊红透,瞬间就溜进了府门,消失不见。
萧彻愣在车里,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刚刚被偷袭的唇瓣,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柔软温热的触感。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他终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震动,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直到林府侧门彻底关上,萧彻才缓缓收敛笑意,吩咐道:“回宫。”
马车再次启动,车内仿佛还萦绕着那抹欢脱又甜腻的气息。
萧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还要明日才能相见,真是漫长——
作者有话说:心美哥终于跟老婆见面了[狗头]
第79章 第 79 章 他当上四品官了哎。……
林砚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进家门的, 脸上热度还没完全褪去,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活像只偷吃了小鱼干满载而归的猫。
刚绕过影壁, 就差点跟他娘文韫撞个满怀。
文韫吓了一跳, 抚着胸口,看清是他, 立刻柳眉倒竖:“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 鬼鬼祟祟做贼呢?脸怎么红成这样?吹风受凉了?”
说着就伸手要摸他额头。
林砚赶紧往后一缩,眼神飘忽:“没事娘,就是路上赶得急,热的,对, 热的。”
文韫将信将疑地打量他几眼,见他除了脸红外倒也没别的症状,这才放下心,转而念叨起来:“回来就好,你爹和墨儿他们都等着你呢,恪哥儿也在, 就等你开饭了, 这一路辛苦了吧?瞧你这小脸瘦的,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林砚觉得他娘太溺爱了, 他们才分开几天啊,就说他瘦了。
林砚一边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老母亲的关怀,一边被拉着往饭厅走。
饭厅里灯火通明,菜香四溢。
林承稷正端着茶杯老神在在地坐着,林墨和文恪则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
“哥!”林墨眼睛一亮,立刻蹦了过来,“你可算回来了!清源县那边好玩吗?事情解决了吗?那些山匪吓不吓人?”
林砚被妹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赶紧抬手:“停停停,你哥我刚进门,气儿还没喘匀呢,让我先喝口水行不行?”
林承稷放下茶杯,咳嗽一声,拿出了家主架势:“好了墨儿,让你哥先坐下吃饭,有什么话边吃边说。”
一家子这才围着饭桌坐下。
饭菜很丰盛,显然是为了给林砚接风洗尘特意准备的,都是他爱吃的口味。
林砚奔波一路,在驿站只胡乱塞了几口,此刻闻到家里饭菜的香味,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也顾不上形象了,端起碗就先扒拉了几大口米饭,又连夹了好几筷子油焖春笋,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文韫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给他盛了碗鸡汤,“先喝口汤顺顺。”
林砚接过汤碗,呼呼吹了两下,喝了一大口,温暖的汤汁下肚,熨帖得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还是家里好啊。
林墨扒着饭碗,一双大眼睛还眨巴眨巴地看着他,显然惦记着打听清源县的消息。
林砚无奈,只好一边吃,一边将清源县的事情挑能说的说了。
“其实就是一伙活不下去的百姓,被大雪封山逼得没了办法,才躲上山,邹县令人不错,不想动武,这才求到我这儿。”林砚咽下嘴里的饭菜,“我去看了,那地方是真偏僻,路难走得要命,也难怪物资运不进去。”
“那后来呢?他们肯信你吗?”林墨追问。
“起初自然是不信的,怕我是骗他们下山好抓起来。”林砚想到当时的情景,叹了口气,“好在陛下英明,提前给了我御令和空白圣旨,我把圣旨一亮,承诺既往不咎,立刻发放物资,他们这才信了,愿意下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桌上几人都知道,林砚肯定的受累了的。
林承稷沉吟着点头:“陛下思虑周全,御令和空白圣旨,确是安定人心的利器,此事你处理得妥当,既全了朝廷体面,也救了百姓性命,功德无量。”
文韫则更关心林砚的身体:“人都没事吧?你没受伤吧?”说着又上下打量儿子。
“没事没事,娘,我好着呢,一根头发丝都没掉。”林砚赶紧保证,“就是爬山路累得够呛。”
文韫这才彻底放心,又给他夹了只鸡腿:“没事就好,多吃点,补补。”
一直安静听着的文恪此时才开口,语气带着钦佩:“砚表弟此行,可谓仁政之举,既彰显朝廷法度,又不失抚慰之心,实在令人敬佩。”
林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恪表哥过奖了,在其位谋其政,分内之事罢了。”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恪表哥,春闱考得如何?你们那时还在洛州,也没个人照顾,我们都担心影响你发挥。”
提到春闱,文恪的神情立刻拘谨了几分,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些:“有劳表弟挂心,一切尚算顺利,答题时,皆是按照表弟先前建议,务求实在,不尚浮华,只是考场之上,高手如云,结果如何,实难预料。”
文恪说得谦虚,眼神里还透着紧张和期待。
大渝的春闱放榜是在三月初五,眼下才二月下旬,还得等上好些天。
林砚咽下嘴里的鸡腿肉,宽慰道:“表哥不必过于忧心,你基础扎实,又肯下苦功,只要发挥出平日水平,定然无碍,如今朝中取士,陛下更看重务实干才,厌恶那些花团锦簇却言之无物的文章,你走的正是对了路子。”
林承稷也颔首附和:“砚儿说得是,恪儿你的文章老夫看过,言之有物,理据充分,只要不出大纰漏,中试的希望很大,安心等待便是,不必过分焦灼。”
文韫笑着给文恪夹了块鱼:“就是,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也无用,吃饭吃饭,瞧你们一个个紧张的,天又塌不下来。”
林墨也笑嘻嘻地凑趣:“就是就是,恪表哥肯定能高中!到时候咱们家可就又出了个进士老爷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文恪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低声道:“多谢姑父、姑母、表弟表妹吉言。”
这顿饭吃了许久,直到杯盘狼藉,众人都有些撑了才撤下。
林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只觉得困意上涌,哈欠连天。
文韫见状,赶紧催他回去休息:“快去歇着吧,热水都给你备好了,好好泡个澡解解乏。”
林砚也确实累得眼皮打架,从清源县赶回来一路上就没好好休息过此刻精神一松懈,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晕乎乎地回到自己院子,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着。
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连个梦都没做。
直到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准时将林砚唤醒。
虽然身体还有些残留的酸软,但精神已然恢复了大半。
想起今天还要上朝,林砚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腰酸得他龇牙咧嘴,只好老老实实地爬起身。
洗漱,更衣,换上那身熟悉的绯色官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看到镜中那个眼底依旧带着些许倦色,却难掩清俊的青年,林砚恍惚了一下。
不过离京一个多月,却好像过了很久。
收拾停当,林砚匆匆用了些早饭,便跟着父亲林承稷一同出门,乘马车往皇宫而去。
马车轱辘,碾过清晨微湿的石板路。
林承稷看着儿子,忽然道:“昨日忘了问你,陛下……在城外等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故作镇定:“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陛下体恤,问了几句清源县的情况,看我累得够呛,就让我先回家歇着了。”
他可不敢说实话,难道要告诉他爹,陛下不仅亲自跑到十里外等我,我们还抱了亲了,你儿子我还主动索吻了?
他怕他爹当场心梗。
林承稷“哦”了一声,似乎信了,没再多问。
林砚悄悄松了口气。
到了宫门,下车,随着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队伍缓缓前行。
晨光熹微中,朱红宫墙巍峨肃穆,熟悉的景致让林砚生出一种“打工人终于回来上班了”的奇异归属感。
在太仪殿外按品级站好,钟鼓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入。
林砚垂着眼,站在翰林院官员的队列中,能感觉到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这趟差事办得动静不小,先是洛州惩贪,后是清源县招安,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龙椅上的萧彻依旧威严沉静,听取着各部官员的奏报,偶尔发问,言简意赅。
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
直到各项政务禀报完毕,殿内暂时安静下来。
萧彻目光扫过下方,淡淡开口:“翰林学士林砚。”
林砚精神一振,立刻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洛州、清源县之事,你办得不错。”萧彻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惩了贪腐,也安了民心,未有株连,未起动荡,分寸把握得宜。”
“臣愧不敢当,皆是陛下运筹帷幄,臣不过依令行事。”林砚赶紧谦虚,心里却有点美滋滋,被男朋友当众表扬了嘿。
萧彻下一句便是:“有功当赏。”
他侧头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李德福。
李德福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尖细清晰的声音瞬间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学士林砚,才识敏赡,器局宏深,屡效忠勤,克襄政务,前委查案洛州,秉公持正,靖地方而安黎庶;旋赴清源招抚,宣恩布德,化顽梗而导善良,绩著循良,功在社稷,宜加渥赏,用劝贤劳,特擢升为户部右侍郎,授正四品,锡之敕命,尔其益笃忠忱,勉抒猷略,以副朕委任至意,钦此——”
这是林砚在清源事毕后,萧彻又改过一次的圣旨。
圣旨念完,整个太仪殿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官员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砚身上,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各种复杂的情绪。
户部右侍郎!正四品!
林砚才多大?入朝才多久?
虽然知道林砚圣眷正浓,虽然知道他刚立了大功,但这还是很让人眼红
林砚自己也懵了,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的萧彻,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完全是一副被惊喜砸晕了的表情。
不是,萧彻昨天也没跟他说还有这一出啊。
【户部侍郎?四品?我?】
【昨天刚亲完今天就升官?这这这这这算不算潜规则?】
萧彻听着耳边那串心声,看着林砚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威严:“林侍郎,还不谢恩?”
林砚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赶紧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深俯首“臣林砚,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直到从李德福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象征着正四品侍郎身份的敕命诏书,林砚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当上四品官了哎。
还没等林砚消化完这个巨大的惊喜,只见李德福又拿出一份圣旨。
“工部匠作少将林承稷听旨。”
林承稷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还有自己的事,愣了一下,才赶紧出列跪下:“臣在。”
“诏曰:工部郎中林承稷,公忠体国,勤慎夙著,效力年久,卓有劳绩,前协查陈博渊一案,亦颇尽心,特擢升为工部将作大匠,授从四品,钦此——”
这道旨意同样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将作大匠!这可是工部极重要的实权职位,掌宫室、宗庙、陵寝等土木营建,非资深干员不能胜任。
先皇在位时任命的那个将作大匠,仗着是先皇宠妃的亲戚,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还爱瞎指挥,萧彻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一直没动他,如今借着林承稷立功,正好把那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撸下去,换上了真正懂行的林承稷。
林承稷也是又惊又喜,连忙叩首谢恩:“臣林承稷,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家父子二人,同殿擢升。
这在整个大渝朝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林家父子身上,羡慕、嫉妒、探究、讨好……各种眼神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林砚捧着敕命,和他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一丝茫然。
这就升官了?
散朝后,林砚和林承稷几乎是被热情的同僚们包围了。
“恭喜林侍郎!”
“恭喜林大匠!”
“林大人真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老大人深耕工部多年,早该升迁了,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道贺声、恭维声不绝于耳。
林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礼,心里却在疯狂计算。
四品官!一年俸禄多少来着?职田呢?各种补贴呢?
林砚一边应付同僚,一边在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收入水平,直接翻了好几番。
林砚越想越美,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好不容易才强行压下,努力维持着“宠辱不惊”的淡定表情。
今日早朝林家父子二人同殿擢升,林家顿时成为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虽然羡慕嫉妒恨的大有人在,但也不得不服气。
人家林承稷在工部埋头苦干多年,资历能力都摆在那儿,升迁是早晚的事。
林砚就更别说了,虽然升得快,但人家实打实的功劳一件接一件,洛州惩贪、清源招安,哪一桩不是漂亮至极?深得帝心那也是人家有本事。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京城里做官的父亲让儿子争气,儿子让父亲争气,都想卷到更好的位置上去——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林大人升官[撒花]
第80章 第 80 章 哇哦,他男朋友真的是恋……
林砚跟同僚们社交结束, 便踱着步子直奔御书房。
要去跟男朋友贴贴!
到了御书房外,正好遇见李德福端着个空茶盘出来。
李德福一见是他,老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 压低声音, 语气热络得不行:“林大人,恭喜林大人高升, 陛下正在里头呢,吩咐了, 您来了直接进去就成。”
“有劳李公公。”林砚也笑着拱手,心里嘀咕,李德福倒是比自己还要更早知晓升官的消息。
林砚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依旧是熟悉的沉水香气息, 只是今日闻着,似乎格外沁人心脾。
萧彻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林砚立刻躬身行礼:“臣林砚,叩谢陛下隆恩。”声音洪亮,充满了真诚。
升官发财, 很难不真诚。
萧彻放下奏章, 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看林砚春风得意, 自己也跟着弯起眼睛:“平身,过来。”
“哎,好,来了。”林砚站起身,依言走到御案前。
萧彻看着他, 语气平淡:“户部事务繁杂,关乎国计民生,可能胜任?”
林砚立刻挺直腰板,眼神晶亮,恨不得指天发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绝不懈怠!”
户部再忙也是忙正事,能干正事而不用给人擦屁股,多好。
虽说武海闵已经成为过去式,但是在武海闵手下讨生活的日子,还是给林砚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就在这时,李德福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次茶水,然后又极其有眼色地,对着殿内侍立的几个小太监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些宫人立刻心领神会,一个个屏息凝神,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殿门轻轻合拢。
偌大的御书房,瞬间只剩下林砚和萧彻两人。
林砚正沉浸在升官的喜悦和对未来工作的憧憬中,没太注意周围环境的变化,还在那乐呵呵地保证:“陛下,臣一定好好干,争取早日成为户部的顶梁柱,管好钱袋子……”
话没说完,忽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
一抬头,发现萧彻不知何时已经从御案后站了起来,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林砚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萧彻衣服上精致的暗纹,闻到那愈发浓郁的沉水香气。
“陛……”林砚刚吐出一个字,忽然觉得腰间一紧。
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毫无预兆地环住了他的腰,下一秒,天旋地转——
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萧彻打横抱了起来!
“!!!”林砚吓得差点惊呼出声,手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萧彻胸前的衣襟。
萧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臂力惊人地抱着他,转身几步,走到御书房里间那张平时用于小憩的软榻旁,然后——坐了下去。
于是,林砚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结结实实地坐在了萧彻的大腿上,整个人被圈在了皇帝的怀里。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突然,林砚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唰”地一下爆红,心脏砰砰狂跳,脑子里的升官发财的宏图瞬间被炸得粉碎。
【我靠!什么情况?!】
【御书房play?这是我不花钱就能体验的吗?!】
【陛下您臂力可以啊!平时没少练吧?!】
萧彻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羞窘,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受了惊的猫,看得他心头发痒。
他收紧了环在林砚腰间的手臂,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下巴轻轻抵在林砚的发顶。
“去了户部,日后便不能日日待在翰林院,也不能总是来御书房了。”萧彻的语气听起来闷闷的。
林砚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的震惊中,闻言下意识地点头:“啊?嗯……是、是吧,户部衙门离得是远了些……”
所以呢?这跟你突然把我抱大腿上有什么关系?
萧彻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满意他这个反应,抬起头,看着林砚的眼睛,语气更加低缓,甚至带上了一点可怜的意味:“你我相见的时候,便少了。”
林砚:“???”
他茫然地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凤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以及像是怕被冷落的大型犬般的眼神。
因为这个?
因为他升官了,工作地点变了,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来御书房报到了,所以不高兴了?舍不得了?
林砚一时之间真是哭笑不得。
不是,陛下,你可是皇帝,能不能有点事业心?我升官了,这是多大的进步!多大的信任!多大的荣耀!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不替我感到高兴,反而在这纠结以后见面时间少了?
难道他家陛下是万里挑一的恋爱脑?
“陛下。”林砚试图跟这位突然变得黏人的皇帝讲道理,声音都放软了些,“臣只是调任户部,又不是流放了,还在京城,依旧能经常见到陛下的。”
林砚说着还掰指头数了起来:“而且陛下你想,臣去了户部,就能为大渝打理财政,开源节流,充盈国库,到时候陛下想想做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不就有钱了?这难道不是更好的为陛下分忧?”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想从萧彻腿上下来,这个姿势实在太羞耻了,而且……硌得慌。
然而萧彻的手臂箍得死紧,根本不容他动弹。
萧彻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带着那种让林砚头皮发麻的专注和一丝固执:“那些事,旁人也能做。朕只是觉得,与你相处的时间,少了。”
林砚:“……”
哇哦,他男朋友真的是恋爱脑哎。
“陛下。”林砚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萧彻,“能得陛下信重,出任户部侍郎,臣真的非常高兴,臣想做些实事,想真正为百姓、为朝廷做点有用的事,陛下给臣这个机会,臣很高兴。”
他看着萧彻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至于与陛下相见……臣的心意,陛下难道还不明白吗?即便公务繁忙,臣也绝不会因此就疏远了陛下,你在这里。”
林砚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臣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忘记。”
“昭临,你是我心里的人。”伸出手,搂住了萧彻的脖子。
萧彻依旧没有立刻松开手,只是眸光幽深地看着林砚,确认般地问道:“真的?不会因为户部公务繁杂,就忘了我?”
“绝对不会!”林砚就差指天发誓了,“公务是公务,你是你,这怎么能相比?”
萧彻似乎终于满意了,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下来,眼底也重新染上了笑意。
他低头,用额头顶着林砚的额头,鼻尖蹭着林砚的鼻尖,呼吸交融,声音低沉而愉悦:“记住你说的话。”
这亲昵的举动让林砚刚刚降温的脸颊又烧了起来,但他没躲开,反而鼓起勇气,飞快地在萧彻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像完成了什么壮举一样,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盖章为证!”
萧彻被他这主动的亲吻和幼稚的话语逗笑了,胸腔震动,发出低沉悦耳的笑声。
他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存牢牢锁住。
林砚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份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独占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唉,算了算了,自家男朋友,恋爱脑就恋爱脑吧,自己宠着呗。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静静地享受了片刻的静谧与亲昵。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气氛温馨得不像话。
过了一会儿,林砚忽然觉得……硌得越发明显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萧彻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也粗重了几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沙哑地警告:“别动。”
林砚顿时僵住,不敢再乱动,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萧彻。
【要命!这这这这这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御书房!】
【萧彻你冷静!你的帝王威仪呢!】
萧彻也想冷静,可小萧彻不听话。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身体的反应,却收效甚微。
怀里的温香软玉,林砚身上那股淡淡的、独一无二的气息,都在挑战着他的自制力。
林砚显然也感觉到了那处的变化,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救命啊啊啊啊啊!这该怎么办?他是该假装不知道?还是该做点什么?
在线等,挺急的!
最终,林砚把心一横,眼一闭,搂着萧彻脖子的手臂微微用力,仰起头,再次主动吻上了萧彻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样一触即分的轻啄,而是带着点豁出去的深入。
萧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猛地燃起一簇暗火,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气息交缠,唇舌相依,交缠着情动和渴望。
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升高,熏香的气息也变得暧昧起来。
林砚被吻得浑身发软,脑子晕乎乎的,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砚觉得自己快要缺氧时,萧彻才终于放开了他。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不稳。
萧彻看着林砚那副被吻得眼泛水光、嘴唇红肿的模样,眸色深得可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将林砚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不让他再看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含章,别再撩拨我了。”
林砚把滚烫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声嘟囔:“我还不是想帮你。”
萧彻低笑一声,胸腔震动,手臂却依旧抱得死紧,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两人又静静抱了一会儿,直到彼此的气息都渐渐平复下来。
萧彻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只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去了户部,若有难处,或是有人不服调遣,尽管来告诉朕。”
林砚在他怀里点点头,闷声道:“知道啦,陛下放心,臣也不是好欺负的。”
“嗯。”萧彻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朕的林侍郎,自然无人敢欺。”
又温存了片刻,林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轻轻推了推萧彻:“陛下,臣该去户部报到了。”
萧彻这才万分不舍地松开手臂,允许他从自己腿上下去。
林砚脚一沾地,赶紧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官袍,脸上热度还没完全消退。
萧彻也站起身,替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动作自然亲昵。
“去吧。”萧彻的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晚些时候,若无事,便来清漪阁。”
林砚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点回升的趋势,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臣尽量。”
直到走出殿门,被外面微凉的春风一吹,林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升官了,恋爱也谈着。
值得高歌一曲。
哎——开心的锣鼓……——
作者有话说:[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