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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想什么嫁不嫁的,他可……

林砚站在自家库房门口, 看着仆役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搬箱子,感觉自己眼皮有点跳。

五月初的阳光已经带上了点热意,照在那些沉甸甸的箱笼上, 反着光, 晃得他有点晕。

他知道萧彻清理宗室抄了不少家,也知道国库现在充盈, 但他真没想到,充盈到这个地步。

端午节给官员发的福利, 丰厚得简直不像话。

他作为户部侍郎,最初看到预算草案时,还以为自己熬夜对账眼花了,反复核对了三遍,才确定那数字是真的。

林砚还特意去找萧彻问了问, 萧彻当时正批着折子,抬起头,笑盈盈地说了一句:“抄了很多宗室有钱,给大家多发点,高兴高兴。”

林砚当时在心里琢磨,这大概就是劫富济贫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吧。

萧彻这个皇帝, 比起先皇对臣子们本就大方, 今年更是大方得离谱。

林砚拿着最终发放清单算了算,往年只给中央三品及以上官员和地方刺史的端午衣, 今年扩大到了中央五品及以上,用的都是最轻薄的夏布裁制,夏天穿起来清风拂面。

大渝又将端午节称为“扇节”,皇帝会赏赐制作精美的扇子,尤其是绘有《尚书》中“解愠阜财”故事的“辟暑扇”或“龙扇”, 寓意“扇清风、解愠暑”,希望官员们能像舜帝一样,为政清明,给百姓带来清凉和平安。

这是大渝官员都有的福利,哪怕是最小的官,只是扇子的品级不同。

节物就更不用提了,粽子堆得像小山,时令水果比如樱桃,红艳艳水灵灵地装在精致的提盒里,还有驱邪避瘟的药草、精美繁复的绶带、闪着柔和光芒的金银器、照人清晰无比的铜镜……

林砚一家人,除了妹妹林墨,都有品级在身。

林承稷是将作大匠,林砚自己是户部侍郎,连母亲文韫都因着萧彻的特旨有了仁寿郡君的封号,所以林家的端午赏赐,多得叫人眼红。

萧彻份例之外单独给林砚的,那是装了一箱又一箱。

光是扇子,品级内的罗帛画扇精美绝伦,品级外的还有王字扇、百索扇,林砚怀疑萧彻是不是把内府库里的扇子搬了一半到林家。

萧彻甚至还考虑到了文韫和林墨作为女子,端午节要簪花的习俗,特意派人送来了上好的蜀葵、茉莉和白兰,香气清雅,花瓣娇嫩。

其他的赏赐更是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常规的雄黄酒、粽子、粉团,也都是宫里御膳房出来的顶尖货色。

林砚手里拿着一把沉甸甸的金丝楠木柄罗帛画扇,看着父亲林承稷正指挥小厮往门上贴钟馗像,那钟馗像也是宫里赏下来的,画工精湛,钟馗瞪眼持剑,煞是威风。

看着这满院子的“皇恩浩荡”,再想想自己和萧彻的关系,一个荒谬又贴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林砚心里盘旋不去。

他这算不算是嫁入了豪门?

这念头刚闪过,林砚自己就先囧了一下,他赶紧晃晃脑袋,试图把这不着调的想法甩出去。

想什么嫁不嫁的,他可没有恨嫁。

但这泼天的富贵,这细致入微的关怀,实在很难不让他产生这种诡异的联想。

“砚儿,傻站着做什么?”林承稷贴好了钟馗像,回头看见儿子对着满院子赏赐发呆,出声唤道,“快来帮忙归置一下,库房都快堆不下了,陛下这恩赏也太过厚重了些。”

连林承稷这种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都觉得今年这赏赐有点夸张。

他儿子受陛下宠信众人皆知,可,皇帝到底是有多宠信啊?

林砚“哦”了一声,走过去帮忙清点。

他拿起一串用五色丝线编织,下端缀着金银饰物的“百索”,这是端午节小孩佩带以辟邪的,萧彻连这个都送来了不少,大概是考虑到了可以拿去送给亲友家的小孩子。

管家已经带着人将库房里的东西大致清点过,他将册子拿给林承稷瞧,给林承稷看得一愣一愣的。

“陛下实在是恩重。”林承稷摸了摸胡子,感叹起来。

“陛下厚待臣下,是好事。”林砚一边将百索整理好,一边说道,“说明国库充裕,陛下心里装着大家。”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罢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好生收着便是,你如今在户部,得陛下信重,要谨言慎行,莫辜负了圣心。”林承稷忍不住又一次啰嗦起来。

“儿子明白。”林砚乖巧应下,心里却在想,他辜负谁也不可能辜负萧彻,那可是他男朋友。

这时,文韫和林墨也笑着从内院走了出来。

文韫头上已经簪了一朵新鲜的茉莉,衬得她愈发温婉,林墨则拿着两把小巧精致的团扇,一把绣着缠枝莲,一把绣着瓜瓞绵绵,爱不释手。

“娘,您看这扇子,真好看。”林墨将扇子递给文韫看,“还有这些花,真香,陛下想得真周到。”

文韫接过扇子看了看,眼中也是掩不住的欢喜,但更多的是作为主母的考量:“是啊,陛下恩典,墨儿,挑些不易存放的水果和点心,给相熟的几家府上送去,也让他们沾沾喜气,剩下的,咱们自家也吃用不完,给下人们也分一分,让大家伙儿都过个好节。”

“哎,我这就去。”林墨高兴地应了,带着丫鬟去分拣物品。

文韫又看向林砚和林承稷:“你们爷俩也是,同衙门的、关系好的同僚,该走动也要走动,别让人觉得我们林家得了赏赐就轻狂起来。”

林承稷和林砚自然点头称是。

一家人正忙碌着,门房又来报,宫里的李莲顺公公送来了几筐新摘的莲藕和菱角,说是陛下特地让送来给林府清清口。

林砚看着那水灵灵的莲藕和菱角,心里那点“嫁入豪门”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种被“投喂”的微妙感。

他忍不住在心里开始盘点:房子是御赐的宅子,车子虽然是他自己家的,但萧彻把马车里的布置全部换了一遍,可比寻常马车舒服,票子便是数不清的赏赐,现在连生鲜蔬果都直接配送上门了……

至于不在林府,在宫里,亦或是丹园,还堆了一大堆林砚要吃的穿的用的,林砚现在都不算他们一家人的俸禄了,反正很有钱。

林砚指挥着仆役将莲藕菱角搬去厨房,心想让厨房做个糖醋莲藕,再煮个菱角汤,倒是应景。

忙碌了一上午,总算将所有的赏赐归置妥当。

林家库房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下人们都个个脸上带笑,因为他们也分到了宫里的好东西,足够他们回去在家人邻居面前长脸了。

午饭时餐桌果然添了糖醋莲藕和菱角汤。

一家人围坐吃饭,话题自然离不开今日丰厚的赏赐。

林墨叽叽喳喳地说着哪家夫人收到她送去的樱桃时有多惊喜,哪家小姐羡慕她得的团扇。

文韫笑着听,偶尔补充几句。

林承稷则和林砚聊着朝中之事,感慨陛下清理宗室后,国库确实宽裕了许多,连带着官员待遇都水涨船高。

除了萧彻额外给林家的外,别家官员也收到了比往年要丰盛的赏赐,个个都打心底里称赞萧彻这个皇帝。

林砚夹起一块糖醋莲藕,咬得咔嚓作响,清甜爽口。

午饭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

林墨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下午要和小姐妹们交换哪些节礼,文韫则开始安排仆役将分好的节礼送往各家,林承稷难得清闲,打算去小憩片刻。

林砚心里惦记着和萧彻的约定,陪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道:“爹,娘,我下午约了同僚踏青,可能晚些回来。”

文韫不疑有他,只当是儿子同衙门的应酬,细心叮嘱道:“去吧,今日过节,外面热闹,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林承稷也点点头:“嗯,既是同僚相约,莫要失了礼数。”

林砚应下,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他哪里是约了什么同僚,他是等着他的“豪门”男朋友来接他出去约会。

回到房间,林砚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锦盒。

里面是他准备了许久的端午节礼物——一枚他亲自设计图样,找京城最好的玉匠雕琢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呈椭圆形,正面浮雕着漂亮的纹样,线条流畅,背面则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两个字:昭临。

萧彻的字。

《礼记·玉藻》中说: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

林砚觉得萧彻就是最君子的人,萧彻不佩玉谁佩玉?

而且为了设计好玉佩,他还学画画学了好长一段时日,以前光顾着读书好科考,也没有学过什么弹琴啊画画的,前世更是只上过补课班,这画画也是头一次。

将锦盒小心揣进怀里,林砚便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一会儿对着铜镜整理一下衣冠,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张望,活像个待嫁的姑娘等着心上人来迎亲。

呸呸呸,什么待嫁姑娘,他不恨嫁的!

林砚赶紧打断自己的联想,他只是……有点期待约会而已。

没让他等太久,约莫申时初,金九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就出现在了林砚的院门外。

“大人,车马已备好。”金九言简意赅。

林砚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点头:“知道了。”

他跟着金九从侧门出了林府,门外停着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青幔小车,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但气息内敛的汉子,应当是金影卫的人。

李德福居然没有跟来,也不知道被萧彻支使去干什么了。

林砚钻进马车,车内空间不大,但布置得舒适,角落里甚至还固定着一个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萧彻并不在车里,是想给他惊喜吗?

马车缓缓启动,穿过熙攘的街道。

林砚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小贩叫卖着艾草、菖蒲和各式各样的香囊,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跑来跑去,充满了节日的烟火气。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在一处僻静的河岸边停下,这里远离市集,绿柳成荫,河水潺潺,显得格外清幽。

“大人,到了。”金九在外低声道。

林砚下了车,一眼就看见柳树下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萧彻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质料极佳的石榴色常服,甚是扎眼,正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听到脚步声,萧彻回过头,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唇角自然扬起一抹笑意,朝他伸出手:“来了。”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林砚的身影,温柔得不像话。

林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快走几步,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等很久了?”

“刚到。”萧彻握紧他的手,牵着他沿着河岸缓步而行。

金九和驾车的金影卫早已默契地隐没在远处,将这片宁静的天地留给他们二人。

河水清澈,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河水的湿润气息,也吹动了林砚的衣袂和萧彻的袖摆。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牵着手走着,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偶尔目光相触,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了一段,寻了处平整的草地坐下,树荫遮去了大部分阳光,只余下细碎的光斑跳跃。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递到萧彻面前:“给你的,端午节礼。”

萧彻接过锦盒打开,看到那枚温润的白玉佩时,眸光微微一动。

他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背面那两个细小的刻字“昭临”。

他解下自己腰间原本佩戴的一枚九龙玉佩,将那枚羊脂白玉佩仔细地系了上去,调整好位置,让那简单的云纹和“昭临”二字贴着自己。

“我明白含章的心意,往后,我便日日戴着它。”萧彻看着林砚,语气郑重。

林砚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换下那象征帝王身份的九龙佩,戴上自己送的这枚玉佩嘴角扬起抑制不住的笑意,小声嘟囔:“你喜欢就好。”

“我也有礼物给你。”萧彻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一个针脚细密、绣着简约兰草纹样的深蓝色香囊,还有一条用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精心编织而成的手绳。

“这是……”林砚微微睁大了眼睛。

萧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执起林砚的左手,将那条五色丝手绳仔细地系在林砚的手腕上。

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划过林砚的皮肤,带起一阵微痒。

系好后,他修长的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那色彩鲜艳的手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林砚,缓声吟道:“良辰当五日,偕老祝千年。”

萧彻字字清晰地落入林砚耳中,是誓言,带着千钧的重量。

偕老……千年……林砚的心像是被这直白而古老的祝愿猛地撞了一下,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手腕上那五色丝仿佛也带上了灼人的温度。

不等林砚从这冲击中回过神来,萧彻又拿起了那个深蓝色的香囊,微微倾身,将香囊小心地系在林砚腰间的绦带上,位置恰好在他随手可触的肘后。

系香囊时,他的气息拂过林砚的耳畔,带来一阵微麻。

系妥之后,萧彻的手指轻轻拂过香囊上那几茎看似随意却风骨自存的兰草绣纹,目光落在林砚微微泛红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动人的弧度,低声又道:“何以至叩叩?香囊系肘后。”

这句诗比起前一句,更多了几分缠绵的情致。

叩叩,是真诚恳切的意思。

何以表达我内心的真挚情意?唯有将这亲手所做的香囊,系于你的肘后,让它常伴你身,香气萦绕。

林砚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肘后那个带着萧彻体温和指尖温度的香囊,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象征长寿、辟邪的五色丝。

萧彻跟他说情话,这真的是、真的是……

真的是太让他喜欢了啊!

“萧昭临,你的心意,我也明白。”林砚扑向萧彻,被萧彻接住。

林砚顺势靠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气,混合着青草与河水的清新,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今日不办宫宴,倒是便宜了我们。”萧彻把玩着林砚的手指,慢悠悠地说。

“是啊,偷得浮生半日闲。”林砚惬意地眯起眼,“今日想做些什么?”

“寻常百姓如何过节,我们便如何过。”萧彻道,“听说城南有赛龙舟,含章可否陪我去看?”

林砚仰起头,也不管会不会有人瞧见,便在萧彻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好呀。”

两人便起身,依旧牵着手,像一对最普通的有情人,沿着河岸向南边热闹处走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柳枝轻摇,河水潺潺。

林砚看着身边之人的侧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再看看他腰间那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玉佩,而自己手腕上的五色丝和肘后的香囊存在感也强得惊人。

阳光透过交错的柳叶,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萧彻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佩上,也落在林砚腕间色彩明丽的五色丝和肘后暗香浮动的兰草香囊上。

河风轻柔,柳浪闻莺,此情此景,足以熨帖往后无数个平淡或喧嚣的晨昏。

腕间丝、肘后香,并着身侧人,便是此刻天地间最圆满的风光——

作者有话说:端午赏赐端午衣扇子之类的参考唐代

良辰当五日,偕老祝千年。——权德舆《端午日礼部宿斋有衣服彩结之贶以诗还答》

何以至叩叩?香囊系肘后。 ——繁钦《定情诗》

第102章 第 102 章 “希望我的含章,吉利……

到了城南举办龙舟竞渡的现场, 林砚被眼前的人山人海震得后退了半步,攥紧了萧彻的衣袖。

河岸两旁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喧闹声浪几乎要掀翻天际, 别说找地方看龙舟, 他们连往前挪动几步都困难。

本来不社恐也要社恐了。

“这阵仗好夸张。”林砚小声嘀咕,踮着脚试图寻找能去前排观看的缝隙, “完了,别说最佳观赛位, 我们怕是要在人群里听个响了。”

萧彻倒是一派气定神闲,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急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让开一条通道,李德福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出现在视野里, 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多半也是宫里带出来的人。

“陛下,林大人。”李德福躬身行礼,“位置都安排妥当了,这边请。”

林砚恍然大悟,难怪这老狐狸没跟着萧彻, 原来是被派来搞特等席了。

他忍不住斜睨身侧的皇帝陛下, 压低声音:“陛下这是早有预谋啊?”

萧彻唇角微扬,牵着他跟上李德福:“总不能让含章挤在人群里受累。”

李德福引着他们穿过人潮, 竟是直接上了一艘停在僻静处的精美画舫。

画舫位置极佳,正对河道最宽阔的赛段,视野开阔,却又用纱帘巧妙隔开外界视线,既保证了观赛体验, 又兼顾了隐私。

舫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矮几上摆着冰镇瓜果和精致茶点,软榻凭几一应俱全,舒适得林砚得给这个VIP包厢多加几个V才能体现它的价值。

林砚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抓起一块冰镇西瓜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萧彻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替他拂去唇角一点汁水,眼底漾着纵容的笑意。

今日这场龙舟竞渡是官方举办,规模盛大。

岸边市集喧嚣,乐舞纷呈,端的是万民同乐的盛世气象。

大渝对民间娱乐管束宽松,百姓们能从事的娱乐活动五花八门,这龙舟竞渡便是其中一项全民热衷的盛事。

林砚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在地方上任时,也曾近距离看过龙舟赛,热闹是热闹,但比起京城这天子脚下的排场,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骤然响起,浑厚悠长,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原本喧闹的人群如同被按下静音键,迅速肃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河岸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祭台。

祭典即将开始。

一名身着紫袍的道士缓步登台,宽袍大袖,仙风道骨。

林砚眯眼看了看,觉得有点眼熟,略一回想便记起,这不就是那个法号“渊静”的道士么?

当初他还在礼部祠祭司当差时,曾经手过这道士上报的材料,例行公事地给盖过章,没想到今日主持这祭祀大典的是他。

“这位渊静道长还挺有排面。”林砚凑近萧彻,小声分享八卦,“他当初递上来的文书,引经据典,写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我还以为是哪个关系户来镀金的,原来是真有两把刷子。”

萧彻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顺手将剥好的荔枝递到他嘴边,低声道:“他师承太上山,于水法祭祀一道确有些造诣,先皇在时便颇受看重。”

林砚“哦”了一声,张嘴接了荔枝,清甜汁水在口中爆开,注意力很快又被接下来的仪式吸引过去。

只见渊静道长立于祭台中央,手持法器,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庄重,是在请神。

这套流程林砚在地方上也见过雏形,但远没有眼前这般完整规范,看得津津有味。

接下来是献三珍。

三名水童捧着玉盘上前,盘中分别盛着活鲤、洁藕和新糯,象征生机、通达与丰收。

水童们小心翼翼地将三珍倾入河中,任其随波逐流,意为“敬献于神”。

“这鲤鱼看着挺肥,”林砚用手肘碰碰萧彻,职业病有点发作,“陛下你说,它被这么一献祭,算是因公殉职还是提前退休?”

萧彻被他这清奇的角度噎了一下,无奈地看他一眼。

他家含章的清奇想法都是怎么冒出来的?

献三珍后,是咏祭舞。

三十六名身着蓑衣、手持船桨的渔家青年跃上祭台周边空场,随着古朴雄浑的乐曲,跳起了充满力量的破浪舞。

他们的动作刚劲有力,融合了撒网、划船、搏浪等元素,展现着人与水相依相争的壮阔图景,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生命力,跟宫廷宴会上的舞蹈很是不同。

林砚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点评:“这舞蹈编排可以啊,力量感和美感都有。”

萧彻时不时的解答林砚关于舞蹈动作寓意的问题,手上投喂的动作就没停过,一会儿递块水果,一会儿送去点心,照顾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

祭祀的高潮部分是点睛仪式。

各龙舟队的首领,神情庄重地将自家龙舟的龙头请至坛前。

主祭渊静道长手持朱笔,饱蘸浓墨,为每一个龙头点上眼睛,口中朗声念诵祝福咒语:“一点灵光通沧海,万里波涛任遨游!”

随着他话音落下,仿佛真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被注入那些木质龙头之中,让它们瞬间变得灵动鲜活,仿佛下一刻就要昂首长吟,破水而出。

这仪式象征着将水神的神力分予每一艘龙舟,使其从凡木化为拥有灵性的竞赛之物。

点睛完毕,渊静道长将一碗雄黄酒倒入河中,敬献水神。

随后,所有参赛桨手与观礼民众共同举杯,饮下雄黄酒。

饮毕,众人将剩余的酒液尽情地泼洒向身边的人,高声欢呼,祝福与嬉闹声汇成一片。

等到这一系列繁复而庄严的仪式全部结束,参与竞渡的选手们才纷纷登上自己的龙舟,在起点处蓄势待发。

河面上,各式龙舟排列整齐,舟身彩绘绚丽,龙头高昂,桨手们肌肉贲张,眼神锐利,紧紧盯着前方的河道。

林砚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望向河道,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就在这时,他感觉萧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林砚疑惑地转头,只见萧彻不知何时,将一枚用五色丝线系着的、小巧玲珑的艾草香囊放在了他掌心。

那香囊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祥云纹,散发着清冽的草药香气。

“辟邪驱瘴。”萧彻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林砚愣了一下,看着掌心这突如其来的小礼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甜,又有点软。

他攥紧了香囊,指尖能感受到艾草干燥的触感,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热意,嘴上却还要强装镇定:“陛下还信这个?”

萧彻看着他微红的耳廓,唇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希望我的含章,吉利顺遂。”

画舫外,准备出发的龙舟上,鼓手已经扬起了鼓槌,桨手们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如鹰。

画舫内,林砚摩挲着掌心的香囊,感受着身旁人传来的安稳气息,觉得这龙舟赛还没开始,他心里某种情绪,却已经像那即将离弦的箭舟,鼓满了风,涨满了帆。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划破长空!

“轰!”

数十艘龙舟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破平静的水面!

桨手们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肌肉虬结的手臂奋力划动船桨,激起雪白的浪花。

鼓手站在舟首,抡圆了臂膀,将战鼓擂得震天响,每一次鼓点都精准地落在桨手们发力的瞬间。

“加油!快!超过他们!”林砚瞬间代入,扒着画舫的栏杆,恨不得亲自上去划两下,“左边那条红的!发力啊!节奏稳住!哎呦右边那条要超了!鼓点跟上跟上!”

林砚看得全情投入,一会儿为领先的欢呼,一会儿为落后的扼腕,简直是最好的啦啦队。

萧彻的目光却大多落在林砚身上。看他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看他随着赛事进展而不断变化的神情,看他额角因激动渗出的细密汗珠。

皇帝陛下只觉得,比底下那激烈角逐的龙舟赛有趣多了。

他时不时递过一杯果浆,或是拿起扇子,轻轻扇风。

“哎呀可惜!”眼见着自己看好的一条龙舟在最后关头被反超,林砚懊恼地一拍大腿,随即又指着另一条异军突起的黑马,“这条藏得够深,战术执行到位,前期保存体力,后期爆发,划龙舟还用上了战术。”

萧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京畿卫的龙舟,他们平日操练,最重令行禁止,配合默契。”

“原来如此。”林砚恍然,随即又兴致勃勃地猜测起最终冠军归属。

最终,在一阵几乎要掀翻河岸的欢呼声中,那艘代表着京畿卫的黑色龙舟以微弱优势率先冲过终点。

“赢了!我就说这条有潜力!”林砚高兴地转身,下意识想和身边的人击掌庆祝。

萧彻看着他伸到面前的手,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抬起手,与他轻轻击了一下。

掌心相触,发出清脆一声响。

林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看着萧彻那带着些许新奇和纵容的眼神,耳根微热,欲盖弥彰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咳咳,庆祝一下,庆祝一下。”

画舫外,是胜利者的狂喜与观众的欢呼,声浪震天。

画舫内,却因这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漾开一片静谧而甜腻的涟漪。

萧彻凝视着林砚微红的侧脸,伸手过去,将他那只刚刚与自己击掌的手,轻轻握入掌心。

“嗯,庆祝含章,眼光独到。”——

作者有话说:写到荔枝,不得不说我来到广西吃到了好便宜的荔枝,什么十块钱三斤,五块钱一斤,给我吃爽了[猫头]

第103章 第 103 章 听人间喧嚷,看灯火如……

龙舟竞渡的喧嚣声浪逐渐远去, 河面被落日余晖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获得名次的龙舟依照顺序,在河道中缓缓巡游,向两岸尚未散去的民众展示其英姿。

桨手们虽已疲惫, 却仍挺直腰背, 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接受着人们的欢呼与注目。

这不仅是荣耀的展示, 亦是对庇佑河流的水神致以最高敬意。

岸上比之前更为热闹。

许多人家并未随着赛事结束而离去,反而寻了更好的位置, 等着巡游开始。

这其中,便有许多怀春的少女与关心子弟婚事的家人。

龙舟上的皆是青壮儿郎,其中不乏未婚者,身形挺拔,气宇轩昂, 便有那胆大的姑娘,将手中精心准备的香囊、荷包,朝着心仪的龙舟或儿郎掷去,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叫好。

若那郎君恰好接住,或回以一个笑容,便能激起更大的声浪, 说不准一桩良缘便由此萌芽。

各龙舟背后支持的亲友团亦是不遗余力。

待他们支持的龙舟经过时, 便将早已备好的花瓣、彩纸纷纷扬扬撒向河面与舟身,口中高呼着祝福与鼓励的话语。

林砚心想, 原来给明星应援是历史传统。

林砚趴在画舫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陛下你看,那边那个穿蓝衣服的桨手,接到姑娘的香囊了,哎呦, 脸红了脸红了!”他扯着萧彻的袖子,兴奋地指指点点。

萧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底带着笑意:“含章观察倒是仔细。”

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地接道:“看来是颇感兴趣,可惜我在这里,无人敢向含章掷香囊。”

林砚闻言回头,撞进萧彻带着戏谑的眼眸中:“我可不稀罕除了萧昭临以外的人给的香囊。”

说着,林砚捻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递到萧彻嘴边,趁萧彻张嘴咬葡萄之时,自己凑上去在萧彻的唇上吻了一下:“甜不甜?”

萧彻喉结微动:“甜。”

只是那目光幽深,说的也不知是葡萄还是人。

巡游过后,水面并未沉寂,反而迎来了另一番热闹景象——水上百戏开场了。

水面成了民间艺人们巨大的舞台。

先是水上傀儡戏登场,工匠以机关巧术制成人偶,在特制的浮台上演绎水神降福、保佑丰收的故事,引得岸上观众,尤其是孩童们阵阵惊呼。

接着是凫水好手的杂耍表演。

他们或立于漂浮的木桩上做出各种惊险动作,或数人叠成罗汉,甚至还有人扮演水怪河神,在水中追逐嬉戏,做出种种滑稽模样,逗得人们哈哈大笑。

压轴大戏则是抢鸭子大赛。

组织者将数十只活鸭抛入河中,善泳者纷纷从岸边、从小舟上跃入水中,争抢那些惊慌失措的鸭子。

鸭子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泳者们各显神通,围追堵截,场面混乱又热闹非凡。

按照习俗,抢到的鸭子便归自己所有,寓意着捕捉到好运,每当有人成功擒获一只,便会引起一片喝彩。

林砚看得目不转睛,此情此景,他想到了两个字——鲜活。

非权非贵,这大渝的芸芸众生,也可以如此生动地活着。

萧彻在一旁,看林砚比自己亲自下水抢还激动,忍不住摇头失笑,只觉得这寻常的人间烟火,因身边这人,变得格外生动有趣。

直到天色渐暗,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两岸的人们才意犹未尽地开始慢慢散去,准备去街市上寻些吃食,继续享受这节日的夜晚。

画舫内早已点亮了灯烛,李德福指挥着宫人悄无声息地摆上了晚膳。

菜品皆是应景的端午佳肴:小巧精致的各色粽子,有甜有咸,刚出水的鲜鱼烹制的羹汤,奶白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新酿的米酒醇厚甘甜,还有嫩黄的盐鸭蛋、翠绿的艾草糕等。

林砚在看龙舟和百戏时,不知不觉被萧彻投喂了许多零食水果,此刻倒不怎么觉得饿。

他只拣了一个腊肉粽子,剥开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腊肉咸香,味道很是不错。

又尝了几筷子鲜鱼,喝了小半碗汤,便放下了筷子,捧着那杯温热的米酒小口啜饮。

反观萧彻,之前光顾着照顾林砚,自己没怎么吃,此刻倒是老老实实地用起了晚膳,姿态优雅,速度却不慢。

萧彻见林砚吃得少,便停下筷子,看向他:“含章胃口这般小?可是菜肴不合口味?”

林砚摆手:“味道很好,只是下午零嘴吃多了,这会儿还不饿。”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半真半假地抱怨:“再这么下去,我都要被陛下喂胖了。”

萧彻闻言,竟真的放下筷子,伸出手,隔着衣物在林砚腰间轻轻比划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朕瞧着,含章并未长胖,腰细得很。”

他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熨帖在皮肤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况且,真需长些肉才好,否则每次……”

话未说尽,但那双含笑的凤眸里意味分明。

林砚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脸颊“轰”地一下爆红,差点被口中的米酒呛到。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彻。

这、这光天化日……呃,烛光之下,还是在画舫上,周围的人虽然都低着头,但肯定能听见啊!萧彻他怎么敢!

皇帝陛下的脸皮厚度,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林砚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了萧彻一眼,用眼神表达自己的震惊与控诉。

萧彻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还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艾草糕放到林砚面前的小碟里:“再尝点这个,消食。”

林砚:“……”陛下,这是艾草做的,不是山楂做的。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河岸两旁挂起了各式灯笼,蜿蜒如星河,百姓们大多聚在街市之上,这河岸边反倒清净下来。

林砚想着反正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面容,便大了胆子,拉着萧彻下了画舫:“陛下,我们随便走走,消消食?”

萧彻自然无有不从,挥退了想跟上来的李德福等人,只让远远跟着护卫,便与林砚并肩融入了夜色之中。

河风带着水汽,吹散了白日的暑热。

两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听着不远处街市传来的隐约人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与自在。

林砚心情颇好,晃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着天边初升的星星,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萧彻侧头看着他被灯笼微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然而,林砚这“无人识得”的放心显然放得太早。

他万万不会想到,就在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两道熟悉的身影正驻足望着他们。

林墨今日来看龙舟竞渡,不小心弄丢了小姐妹送的端午节礼,是一支顶顶好看的发簪,便央了母亲陪自己来找。

找到了发簪后便想从河边抄近路回府,没想到竟撞见了自家兄长——以及,那个牵着兄长手,气度不凡的男人。

因离得有些远,光线又暗,林墨看不清那男人的具体样貌,只觉得身姿挺拔,绝非寻常人等。

而自家兄长与那人姿态亲昵,言笑晏晏。

林墨瞬间呆立当场,手里的发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文韫也看到了,她比林墨看得更清楚些,心中惊涛骇浪骤起。

砚儿下午不是说与同僚去踏青了吗?

这哪里是同僚?

哪个同僚会这般牵手并行?

家里一下子有两个人,都知道了林砚这个端午节,并未如他所说那般与同僚在一处,而是与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约会去了。

文韫心中乱成一团,下意识地拉住了想要上前叫哥哥的林墨,对着女儿摇了摇头,低声道:“莫要声张,先回家。”

她目光复杂地又望了一眼那两道渐行渐远的亲密背影,拉着犹自震惊茫然的林墨,匆匆转身,隐入了另一侧的黑暗中。

河风轻柔,拂过相牵的手。

林砚浑然不知自己与萧彻的亲密模样已落入母亲与妹妹眼中,兀自沉浸在夜色与恋人相伴的惬意里。

他指着不远处愈发璀璨的灯火,声音带着雀跃:“陛下,我们去那边街市上逛逛?”

萧彻自然依他,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人间烟火气冲散了他。“好,依你,只是人多,小心些。”

两人便顺着人流,缓缓步入那灯火辉煌之处。

夜市热闹非凡。

各色灯笼高悬,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

小贩们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卖糖人的、吹面人的、摆弄各式小玩意的摊子前都围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甜的气息,还有艾草与菖蒲特有的清苦味道。

林砚拉着萧彻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驻足,看那老艺人手腕翻转,糖稀流淌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跃然板上。

“真厉害!”林砚小声赞叹,扯了扯萧彻的袖子,“我们也买一个?”

萧彻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眸,对那寻常小食并无兴趣,却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跟在稍远处的护卫付钱。

老艺人笑呵呵地问:“公子想要个什么图样?”

林砚本想指那凤凰,转念一想,促狭心起,指着旁边一个简单些的小猫:“要这个。”

待那憨态可掬的糖猫咪递到手里,林砚却不吃,只拿在手里把玩,时不时凑到萧彻面前晃一晃,笑嘻嘻道:“陛下你看,像不像阿蛮?”

萧彻看着那圆滚滚的糖猫咪,再想想宫里被林砚纵得愈发圆润的阿蛮,眼底漾开笑意,配合地点头:“嗯,神形兼备。”

两人又逛了会儿,林砚在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前停下。

那些香囊绣工算不得顶好,但样式别致,填充的草药气息浓郁。

他仔细挑拣着,最后选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深青色香囊,付了钱,转身便塞到了萧彻手里。

“呐,回礼。”林砚微微别开脸,萧彻给他准备了不止一份节礼,他才准备了一份给萧彻。

萧彻低头看着手中这用料寻常,绣工也远不及宫中针线上的香囊,那并蒂莲的图案却让他心口微微发热。

他珍重地将香囊收好,抬眼看向林砚,声音低沉而温柔:“含章所赠,自是最好。”

林砚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赶紧拉着他往前走:“快走快走,前面好像有卖冰镇饮子的。”

他这般拉着萧彻在人群中穿梭,虽尽量低调,但两人出众的容貌气度,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只是夜色朦胧,灯火闪烁,倒也无人能立刻认出皇帝陛下。

林砚寻到了卖冰镇饮子的摊子,兴冲冲买了两碗冰镇酸梅汤,递给萧彻一碗。

两人就站在街边,借着喧嚣的人声与灯影掩护,像最寻常的伴侣般,分享着夏夜的清凉。

林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一转头,却见萧彻并未动口,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不好喝?”林砚疑惑。

萧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喟叹:“只是觉得,这般与含章并肩立于市井,听人间喧嚷,看灯火如昼,甚好。”

比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比那寂静肃穆的宫墙,要好上千百倍。

林砚听懂了他话中未尽的意味,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凑近些,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用小指勾了勾萧彻的指尖,小声道:“那以后,我们常来。”

萧彻反手握住他作乱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情意:“好。”

又在街市上流连片刻,眼见夜色渐深,萧彻虽不舍,却也不得不考虑回宫。

他示意了一下,金九无声无息地靠近,低语几句,显然是安排好了回程的马车。

林砚也知时辰不早,虽意犹未尽,还是乖乖跟着萧彻往人少处走,准备上车。

将林砚送至林府侧门附近,马车停下。

萧彻握着林砚的手,并未立刻松开。

“今日……”萧彻看着林砚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我很欢喜。”

林砚笑起来:“我也欢喜。”

他飞快地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迅速凑上前在萧彻唇上啄了一下:“陛下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

说完,不等萧彻反应,他便像只灵活的兔子般跳下马车,脚步轻快地朝着侧门跑去。

萧彻看着他消失在门内,指尖抚过犹带温软的唇瓣,低低地笑了起来。

李德福不知何时已候在车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回宫吗?”

“回吧。”

而林府内,林砚刚踏进自己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回味今晚的甜蜜,就见小厮一脸迎上来:“少爷,夫人让您回来后,立刻去前厅一趟。”

哎?他娘大晚上找他做什么?

第104章 第 104 章 他们的儿子和皇帝在一……

林砚脚步轻快地穿过庭院, 心里还琢磨着母亲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他踏入前厅的门,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敛起,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厅内灯火通明, 父母端坐于上首, 父亲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眉头微蹙, 母亲则是眼圈泛红,手里紧紧攥着帕子, 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妹妹坐在下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这阵仗, 像是三堂会审。

林砚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轻松,走上前笑着问道:“爹,娘,墨儿,这么晚了, 有什么事要商量?搞得这般正式。”

文韫看着儿子一脸灿烂地进来, 心头更是酸涩难言,她张了张嘴, 话未出口,眼圈先红了一圈,最终还是不忍地别开了脸。

林墨见母亲如此,又看看哥哥,只好鼓起勇气开口:“哥, 你今日,过得高不高兴?”

林砚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当然高兴。”跟男朋友约会,看龙舟、逛夜市,怎么会不高兴?

他这一句“高兴”,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文韫心上。

文韫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回头看向林砚,声音带着颤抖:“砚儿,娘跟墨儿今日在河边,都看见了。”

林砚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看见?看见什么了?”

文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湿意:“看见你今日,并未如你所说去与同僚踏青,而是、而是跟一个男子,举止亲密地逛街。”

她几乎是抖着唇,才将“举止亲密”四个字说出口,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那双泛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林砚,颤声问:“那个男人,是谁?”

虽然儿子早就坦诚过他不喜女子,是个断袖,可亲眼见到儿子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夜色下牵手同行,那般亲昵无间,文韫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难受得喘不过气。

那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让她又是心痛,又是担忧。

与此同时,林府外,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离去,正是金九。

金九毫不犹豫,身形如电,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萧彻的马车刚驶离林府不远,正不疾不徐地行在寂静的街道上。

车内,萧彻指尖犹自摩挲着林砚塞给他的那个并蒂莲香囊,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回味着方才那个蜻蜓点水却又撩人心弦的告别吻。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随即是金九压低的声音急促响起:“陛下,林府有变!”

萧彻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眸光一沉:“说。”

金九言简意赅:“林大人回府后即被请至前厅,林家夫人、小姐及林老大人皆在,观其情状,似是今日陛下与林大人同行之事,被林夫人与林小姐撞见了。”

萧彻的心猛地一沉。

被看见了?

含章要面对家人的质询?

萧彻几乎能想象出林砚此刻的处境——父母的震惊、失望、担忧,妹妹的无措……含章最重亲情,此刻心中该是何等煎熬?

他不能让林砚独自承受这些。

这本是他们两人的事,理应由他一同面对,若是让林家二老因此对含章心生芥蒂,或是让含章受了委屈……

萧彻不敢再想下去。

“调头!”萧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去林府,快!”

“是!”驾车的金影卫毫不犹豫,猛地一拉缰绳,训练有素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车轮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声响,马车瞬间调转方向,朝着林府疾驰而去。

车厢内,萧彻背脊挺直,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过,即便是面对父皇曾经的步步紧逼,或是边境传来的紧急军情,也不曾让他如此心绪翻涌。

萧彻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

林家父母虽非刻板迂腐之人,但骤然得知儿子与男子相恋,对象还是皇帝,这冲击绝非寻常。

他们会如何看含章?会不会觉得是含章攀附帝心?或是担忧含章日后处境?会不会因此阻挠?

他要亲自去说明,去承担,要告诉林家父母,是他萧彻心悦林砚,是他苦苦追求,是他离不开林砚。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非议,都该由他萧彻来扛。

马车在寂静的夜里狂奔,速度远超来时。

萧彻只觉得这段路从未如此漫长过,他撩开车帘一角,望着前方黑暗中林府隐约的轮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他的含章,在等着他。

……

林砚彻底怔住了。

娘亲和妹妹,看见了他跟萧彻?

既然问那个男人是谁,看来是她们对萧彻并不熟悉,加之夜色深沉,距离可能也有些远,并未认出那个与他携手并肩的男人就是当今圣上。

若是认出来了,此刻恐怕就不是这般压抑着情绪询问,而是要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是好了。

林承稷看着儿子怔忡的表情,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儿子是断袖这件事,他早已知道,也试图去理解和接受,可当这件事以如此具体而鲜活的方式呈现在眼前——儿子真的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了,他心中仍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奈和怅惘。

既然改不了,那也只能接受,总不能真把儿子给打死。

可他还没做好儿子就这么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准备啊!

况且他儿子可是朝廷重臣,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为什么还能有时间去认识别的男人!

这男人是哪来的?何时认识的?品性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林承稷脑仁发疼。

林墨见父母神色各异,都难言得很,只好再次由她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哥,你是不是真的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是不是以后,会带那个男人回家?”

她问得小心翼翼,整个人很无措,虽然知道哥哥不喜欢女子,但亲眼见到哥哥与男子那般亲近,对她的冲击还是太大。

林砚被妹妹的话问得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怎么说?

直接说那个男人是皇帝?

林砚几乎能想象到这话出口后,家里会是怎样一番天翻地覆的景象。

母亲可能会吓到不行,父亲大概会立刻拖着全家去宫门口跪着请罪……

就在林砚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开口,厅内气氛凝滞到极点时——

“砰!”

林府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不算太重,却足以打破寂静的闷响,似乎是有人急匆匆闯了进来,与门房发生了些许碰撞。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快地朝着前厅而来。

厅内四人皆是一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前厅门口。

来人一身石榴色常服因快步疾走而略显凌乱,发丝也散落了几缕在额前,呼吸带着微喘,显然是匆匆赶来,然而,即便如此,也难掩其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与深沉威仪。

不是萧彻又是谁?

萧彻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厅内情形,将文韫的红眼眶、林承稷的凝重、林墨的惶惑,以及林砚那带着惊慌和无措的背影尽收眼底。

他来晚了一步,让他的含章独自面对这般窘迫与压力。

几乎是萧彻出现的瞬间,林承稷和文韫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住。

林承稷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那人。

陛下?!

文韫更是惊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在这种时候,陛下匆忙而来,难道说……

萧彻无视了林家父母那几乎要惊掉下巴的表情,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林砚身上,快步走到他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砚那冰凉微颤的手。

然后,萧彻转过身,面向震惊到失语的林承稷和文韫,深吸一口气,竟是主动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

“林爱卿,文夫人。”萧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深夜冒昧打扰,实非得已,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诸位问话,今日与含章一同出游,举止亲密之人,是朕。”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而坚定地迎上林承稷和文韫惊骇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与林砚,两情相悦,已互许终身,朕在此向二位保证,必以真心待他,珍之重之,绝不辜负,此生唯愿与他一人相伴,绝无二心。”

这番话如同一记惊雷,狠狠劈在了林承稷和文韫的头顶。

两情相悦?

互许终身?

他们的儿子和皇帝在一起了?!

天老爷啊!

林承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发软,差点没站稳。

文韫更是摇摇欲坠,全靠扶着椅子才勉强站住。

世间男子那么多,怎么偏偏是皇帝呢?

而此刻,被萧彻紧紧握住手的林砚,看着萧彻放下帝王身段,也是一惊。

明明可以用身份压人,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用解释,皇帝要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这一瞬间,林砚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尴尬。

萧彻感受到林砚的手在微微颤抖,握着林砚的手便更紧了几分,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能猜到林砚在想什么,可眼前的人是林砚的家人。

对他们,只能用真心换取真心,如何能用皇权压制?

若以势压人,即便他们表面顺从,心中又该如何看你,看我?你我之间,又岂是寻常帝王与臣子的关系?

他要的,是林砚快快乐乐地和他在一起,是得到他家人真心的认可与祝福,而不是靠着皇帝的身份,换来一份战战兢兢的应允。

萧彻再次看向尚未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林承稷和文韫,语气放缓,带着十足的诚恳:“林爱卿,文夫人,朕知此事突兀,一时难以接受,朕亦知,朕与林砚之情,不容于世,更会令二位忧心忡忡,一切责难与疑虑,皆由朕一力承担,朕只恳请二位,能给朕一个机会,莫要因此为难含章。”

他说着,竟又是微微躬身。

林承稷看着眼前这位九五之尊,为了自己的儿子,一再放低姿态,言辞恳切,心中那滔天的巨浪竟奇异地开始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荒谬,有惶恐,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皇帝陛下,竟是真心待砚儿的。

哎,皇帝就皇帝吧,怎么也比北戎王子好。

文韫看着皇帝紧紧握着儿子的手,看着皇帝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深情与坚定。

儿子口中那个让他“高兴”的“同僚”,是陛下。

原来儿子并非他们所想的那般,被什么来路不明的男人迷惑。

这么一想,尚且还能接受。

文韫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拉着还在发懵的丈夫,对着萧彻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文韫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多了一丝清明与决断,“陛下言重了,臣妇与夫君,不敢受陛下如此大礼。”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砚和萧彻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最终看向萧彻,轻声道:“孩子们……孩子们的心意既已如此,我们做父母的只盼着他们能好。”

这话说得委婉,却几乎是默认。

林承稷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干涩:“陛下厚爱,是犬子的福分,只是日后……”

他想说日后艰难,想说世道险恶,想说这条路不好走,可看着皇帝那双深邃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儿子那终于放松下来,带着依赖看向皇帝侧影的模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日后,还望陛下……多加看顾。”

这便是接受了。

萧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他再次郑重承诺:“二位放心,朕定护他周全,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林砚,听到父母这话,瞬间松了老大一口气,差点腿软瘫下去,幸好被萧彻稳稳扶住。

林砚忍不住看向萧彻,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

【搞定!我就知道我爹娘最开明了!】

【萧彻你太帅了!这波操作我给你满分!】

【呜呜呜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带男朋友回家吃饭了!】

听着林砚那瞬间阴转晴、的欢快心声,萧彻眼底的笑意更深,忍不住侧头,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揩去林砚眼角那点未干的湿意。

这亲昵无比的动作,再次看得林承稷和文韫眼皮一跳,心情复杂之余,却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要陛下是真心,儿子是快乐,他们除了接受和祝福,还能怎么办

一直没说话的林墨过了许久,似是才回过神来,她望着林砚和萧彻喃喃:“天,我的嫂子是陛下?”

林承稷:“……”

文韫:“!!!”

这话可不兴说出口啊!

林砚忍俊不禁:“没错,你嫂子是陛下。”

林承稷和文韫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皇帝陛下,只见皇帝陛下很是受用地点了点点头:“对,朕是你的嫂子,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找嫂子,嫂子送给你。”

不是赏赐,而是送,还应了一个男嫂子的身份。

林承稷倒吸一口气,他儿子确实不是什么妖精吧?——

作者有话说:以另外一种方式成为皇亲国戚[狗头]

第105章 第 105 章 睡龙榻?用御书房?坐……

还有……为什么女儿也是个胆子大的, 真敢喊皇帝喊“嫂子”!

林墨这句石破天惊的“嫂子”,又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林承稷和文韫的脑门上,两人眼前一黑, 差点双双晕厥过去。

让皇帝当“嫂子”?他们林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林承稷冷汗涔涔, 腿肚子转筋,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捂住女儿的嘴。

文韫更是急忙开口:“墨儿!不可胡言!陛下面前, 岂容放肆!”声音都吓得变了调。

然而,帝王之怒并未降临。

萧彻非但没有动怒, 反而因林砚那句理直气壮的“没错,你嫂子是陛下”和自家妹妹那声清脆的“嫂子”,越发喜笑颜开了。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林墨温声道:“嗯,朕是你的嫂子, 日后在宫里或是宫外,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人欺负了你,尽管来告诉你哥,或者直接来告诉朕,嫂子给你撑腰。”

萧彻这“嫂子”自称得无比自然,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甚至还带着点“长嫂如母”般的责任感。

林承稷:“!!!”

陛下!你来真的啊?!

文韫扶着额头,感觉需要找个大夫调理一下了。

林砚则乐不可支, 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萧彻,挤眉弄眼:“听见没?以后可得好好当你的嫂子,别辜负了妹妹的期待。”

萧彻从善如流,再次点头,目光扫过林承稷和文韫那五彩纷呈的脸色, 补充道:“林爱卿,文夫人也请放心,既是一家人,朕自然会多看顾妹妹,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林承稷和文韫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

皇帝陛下自己都认了“嫂子”这个身份,他们难道还能跳起来反对,说“陛下您不能当我们林家的媳妇”吗?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