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他啊?
泰山封禅,是自古有大功绩的帝王才能干的。
先不说今上有什么政绩。
就说皇上出行,岂止是劳民伤财四个大字能形容的?!
他疯了吗。
苏清觉得,她说话的底气都不足了,顾从斯下意识扶了她一下,就听苏清道:“他配吗。”
这话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可下面那句更能诛九族:“他有病。”
他们这些人辛辛苦苦搞什么市舶司,是给你泰山封禅的?
“皇上久没有子嗣,故而心急,所以想泰山封禅,祈求上苍诞下孩子。”顾从斯说出实情。
苏清定定地看了看顾从斯。
泰山封禅,劳民伤财,为了子嗣。
确实是皇上能做出的事。
苏清欲言又止,似乎放弃讨论这件事。
等晚上晏铮州过来,不等他说话,苏清立刻道:“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沁贵人。”
晏铮州蹭了蹭顾从斯扶过的地方,开口道:“可以,要传递什么消息。”
“不问原因?”
晏铮州显然是不问的,只帮她联系沁贵人。
深宫中的沁贵人得知苏大人要见她,猛然一惊。
见她做什么?
沁贵人不是头一次听到苏清的名字。
也不是头一次把两人名字联系到一起。
甚至两人还有些亲缘关系,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一年前的沁贵人还在通民府泗昌县待嫁。
那会的通民府百姓日子都不好过,她家也是如此。
好在未婚夫族内有人在外做官,时常接济些,也会偶尔照顾照顾她家。
沁贵人的母亲还说,她娘家跟赵镇县苏家有些亲缘关系。
虽然隔了好几代,但总归有些联系的。
要不然去苏家讨些口粮度日。
他家有女儿在外面做大官,是不是就送东西回来。
这是沁贵人头一次听说苏清。
不过泗昌县距离赵镇县太远,家里根本没有盘缠动身。
在母亲又一次提起这事,倒是让未婚夫家里人知道。
那会是永晟六年六月,沁贵人记得格外清楚。
不多时,未婚夫族内做官的亲戚回到县里,专门来看了她。
当时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
因为更让她不能接受的事发生了。
未婚夫家同她爹娘讲,说皇上让亲信,也就是他们家亲戚遍寻美人。
没想到亲戚就看中了柳沁儿,想把她带到京城,以后进宫享受荣华富贵。
这样一来,全家不用挨饿受穷,更不会被县里恶霸欺负。
十七岁的柳沁儿听到这话,自然如晴天霹雳。
她不是备嫁吗。
怎么就要进京城,献给皇上。
而未婚夫家拿出来的三百两银子,足以让柳家动心。
不管母亲如何哀求。
柳沁儿跟未婚夫家解除婚约,再有专人教授礼仪歌舞,再送到京城。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人还真把人送到皇宫了。
她当时跟七八个美人站在一起,皇上竟然一眼看中她,当晚也留下自己。
皇上的年纪比她想象中年轻,并非胡子花白的老头。
他脸色虽然苍白,却异常温柔,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不一样的兴味。
接下来的日子,柳沁儿都如做梦一般。
流水般的赏赐,各色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皇上知道她不识字后,甚至要教她写字,还要教她读四书五经。
宫里没有皇后,她也不必向太后请安,每日不是吟诗作画,就是伴在皇上左右
一连好几个月,她都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子。
只是有一点,不能出去见人。
除了伺候的宫女太监外,她基本没见过任何人。
就算出门,也要遮住脸。
也就皇上身边的梁公公第一次看见她时,脸上带了震惊,不过很快收敛神色。
但想见她的人太多了。
尤其是后宫嫔妃,不仅想见她还想害她。
这些一一被皇上挡了去。
柳沁儿心里不仅有感激,更有倾慕。
尤其是皇上知道,她之前还有个退婚了的未婚夫,不仅没有计较,反而哈哈大笑,说退的好。
永晟六年七月入宫,直到十月份,她一直没有见过其他人。
直到十月初,皇上脸色格外难看,抬起她的脸,盯着她道:“从明天起,朕的汤药由你送到勤政殿。”
“不用遮脸。”
刚开始,柳沁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直到朝臣们看到她的脸,脸上写满震惊。
尤其是顾状元看到她,明显带了愤怒。
以往见不到的其他后妃们,也陆陆续续出现了。
“难怪皇上不让你见人。”
“原来是这样。”
“好个宠妃,原来是这样的宠妃。”
柳沁这才把她跟苏清苏大人联系到一起。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宠爱是这么来的。
要说恨苏大人吗?
也没有,她压根不认识什么苏清,只知道她是个好官。
在她被带离通民府的时,苏大人还惩治了通民府的恶霸,让他们不要再欺压百姓。
这样的官是很好的。
更多的,只是对皇上的失望。
哪个少女不怀春。
但这点失望,跟家人把她卖掉的失望相比,其实也还好。
所以她还能过下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家里倒是给她来信。
说县里的恶霸都死了,他家还有田地了。
柳沁没有回信,反正跟她关系不大。
只要伺候好皇上,日子就能过。
她也不在乎像不像谁,只要人不死就行。
但让柳沁最恶心的事,却是今年发生的。
去年十月的事过后,皇上依旧宠幸她,还把她当宠妃。
这次更让她在千秋宴上献舞,还要秘密练习。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苏大人也会参加千秋宴,甚至是她跟铮王爷的庆功宴。
太恶心了。
柳沁头一次觉得,喜欢过这样一个人会这么恶心。
苏清静静听着柳沁说起过往,她的眼中已经带了热泪,但依旧装的风轻云淡:“多谢苏大人不计较,千秋宴上您若怪我,我真的无地自容。”
“这又不是你的错。”
柳沁心里也想过这句话。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苏大人的错。
但听了这话,她心里好受多了。
只是苏大人见她,不止为这件事吧?
苏清只道:“皇上苦没有子嗣,若有妃子能给他生下一子半女就好了。”
可皇上嫔妃众多,都生不出来啊。
苏清没有再讲。
沁贵人很聪明的,她会想明白。
等她想明白的时候,就会找到自己。
哎,为了让皇上有个孩子,为了阻止他劳民伤财,还真不容易啊。
第84章
这日之后,苏清跟柳沁的联系逐渐多起来。
让柳沁惊喜的是。
她的日子也好上不少。
她在宫中虽是宠妃,但并无自己的人手,更不了解身边人的底细。
跟其他宫妃还是有很大区别。
但跟苏清交好,一向沉默的大太监之一齐内官暗暗跟她传递消息。
又送了几个没有底细的宫女太监,算是有了自己心腹。
不止如此。
她宫里有谁的底细,有谁的耳目,也全都一目了然。
这让柳沁睡了好几个安稳觉。
就连宫里诸多规矩,也终于有人教导。
宫外很多东西,同样能传递过来。
柳沁觉得,苏大人就像她的“娘家人”。
从此以后,在宫里宫外也有依靠了。
只是她也明白。
苏大人这样做,肯定有目的。
但自己暂时想不通。
苏清道:“如今你也识字,不如多看看史书。”
史书?
不是女则女戒?
苏清笑了下,并未多讲。
有些事不能着急。
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这期间,海万州的市舶司终于成立。
根据汇报的情况来说。
为首的徐主事带着上上下下三十多官吏,已经入住前朝留下来的市舶司。
之前的官员能用的用,不能用的调到其他地方。
按照旧例,盘查海万州海港情况,统计当地船只,以及过往船只,确定航行路线,运输货物等等。
以后要从这个港口行走的船只,就要提前报备情况。
根据货物情况进行收税。
当然,市舶司也会给予保障,负责附近的海域安全,以及筹集资金修缮港口,负责海港内的安全等等。
这些话让海万州跟扬州富商们将信将疑。
更有些船商根本不理,已经去其他海港通船。
谁管你这那的。
只要能不交税就行。
谁知道交了税之后,你们要把银子用到什么地方。
也就只有扬州海万州两地船商咬咬牙,只能在这港口做买卖。
毕竟这里距离他们最近。
还有一少部分,则因为此地没有海盗,至少安全有保障,故而留在此地。
这些人里面,也有冲着苏清留下来的。
比如海万州石家跟扬州叶家。
作为少数在市舶司登记船只跟货物情况的两家,让市舶司徐主事颇为感动。
叶山鸣直接道:“若不是苏大人,我等也要换个海港的。”
叶山鸣自然是故意这样讲的。
他信任苏清的能力,可不是信任朝廷的能力。
话说的虽然直白,却不无道理。
甚至连海万州市舶司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能把事情办成,苏大人功不可没。
怪不得各地官府都让苏清管这件事。
要不是她牵头,这些富商们根本不会配合的。
消息从海万州传到京城。
苏清的地位自然更稳固,颇有些说一不二的感觉。
但最让苏清在船商之间立足的。
还是她之前派到海万州的造船工匠。
苏清共派去两拨人,
第一次是她刚到京城时,那时候还不知道她要升任户部。
却用自己的人脉关系,送了不少造船匠人过去。
第二次是做了户部司务厅参政,又跟工部协调,还从广乐府调人。
这些造船好手聚在海万州武器作坊,还真研究出东西。
苏清手下余云喜刘绿兰两人崭露头角。
也是年纪轻轻,就把武器作坊管的很好,更带着手底下工匠们设计出更好用的海船。
这跟之前凑合用的船只不同。
是既能保证航行距离,还能尽量保证船员安全的船只。
从这点就不难发现,苏大人从一开始,就在为他们海运行业考虑。
做的并非竭泽而渔的差事。
李尚书心道。
苏清说要给海运行业信心,原来信心都是她给的。
但不管怎么样,有她这样的安排。
海万州扬州两地就是信她。
其他各地船商也过来看情况。
都是做海上生意的,他们或许不在意船员们的安全,但在乎货物的安全啊。
也有人想把造船匠人挖过去。
可这武器作坊的管事,也就是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厉害。
对这些匠人好吃好喝伺候,还一口一个李工王工赵工。
说他们放在春秋战国,都能开创一门学说,以后必是船业的祖师爷。
这话说的众人喜笑颜开。
再想到苏清的管辖的广乐府官学,还养着诸子百家许多后人,神情反而严肃起来。
若真能成立一门学说,那意义可就不同了。
当然了,冲着他们如此敬重的态度,以及相对安全的环境,大家都不会走的。
其他地方什么样,他们不清楚。
但苏大人什么性格,大家能不知道吗。
让叶山鸣私下说。
在乱糟糟的的沿海各地
海万州的市舶司能做起来,全靠对苏清本人的信任。
无论这里的市舶司,还是京城参与这件事的人。
全都绕不开她。
不管怎么样,海万州市舶司总算开了个好头。
随着八艘大船离港,只等着货物运回之后,计算货物的价值。
根据货物清单跟船只预计行程。
只这八艘不算特别大的船,大概会有十万银子税收。
消息传到京城,户部众人极为高兴。
虽说十万两银子并不多,但这只是个开始。
而且只是海万州一家的税。
等到各地十二个市舶司开起来,税收必然不会低的。
国库空虚这样久。
终于有个盼头了。
唯有李尚书脸色不善。
苏清看着他的表情。
就明白李尚书深知皇上的想法。
等其他人退了,只有司务厅苏参政跟赵参政两人。
就听李尚书道:“接下来还有几批船,大概有多少税收。”
赵参政想说这哪知道,但下意识看了看苏大人。
果然,苏大人确实清楚:“六月初三出发这批商船,货物算是比较多的。”
“到今年十二月份,顶多还有五批货船,所带的货物价值都不高。”
“总共加起来,差不多有四十万的税收。”
这已经不错了!
赵参政脸上浮现惊喜。
可李尚书跟苏大人却不这么认为。
“先坐。”李尚书道,“坐着回话吧。”
苏参政赵参政两人坐下。
就知道这次谈话会持续很久。
李尚书也不问苏清怎么知道的。
海万州的情况,她最为了解,谁也越不过去。
所以他直接问:“按理说,不该这样少的。”
苏清心道。
如今除了海万州收税之外,其他海港监管还不严,那些不想交税的,自然另有去处。
肯定不来。
能有现在的数字,都是大家给面子了。
李尚书知道此事,却一定要问,必然是皇上施压。
苏清直接道:“暂时只有这么多。”
“而且这笔钱还要用来修缮当地海港,用于当地的造船厂。”
“若无前期这些投入,以后税收会越来越少。”
李尚书看向苏清。
她明知道皇上等着用钱。
不给就算了,怎么还要挪用。
但苏清的意思很明白。
想要顺利收税,就要有所投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此事传到皇上耳朵里,自然是不高兴的。
本来搞什么试点,就让他很不满意。
依照他看,天底下海港本就是朝廷的,既然从港口过,就该收税。
等朝廷富裕了,自然有钱修缮。
为何还要慢慢悠悠搞这些东西。
苏清一个女儿家,果然没什么魄力。
皇上开口道:“既然海万州市舶司已成,也没什么大问题,各地市舶司也可以开始筹备,没必要再等半年。”
此话一出,各地官府自然高兴。
但做海运的富商们脸色难看。
如果按照苏清的做法,大家都有个缓和的时间。
而且确实是在为他们考虑。
现在皇上一句话,强行要税,谁人不是满腹怨言。
一时间,沿海各地满腹牢骚。
苏清的名声更盛。
没办法,两人对比实在太过明显。
顾从斯倒是担心。
想来都是臣子当恶人,皇上当好人。
到苏清这,完全反着来。
只怕皇上会不高兴。
苏清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但她道:“放心,皇上最近有更高兴的事,管不到我。”
皇上一句话,其他十二个海港市舶司迅速成立。
依旧是吏部挑选官员送到各地。
不过这次,他们塞进去的人就更多了。
明显看中市舶司的利润,想从中捞一笔。
李尚书看到最后的名册,脸色都极为难看。
司务厅内,赵参政他们桌子上也放着这份名单。
郭高杰和卫温韦两人极为颓丧。
海万州的差事,他们自认做的还不错。
无论办事效率,还是清廉程度,都远超其他各部。
不说尽善尽美吧,但也在朝他们理想的方向去做。
可皇上一句话,又把一切打回原形。
都说什么能者上庸者下,根本不是这样。
如果没有苏大人带着他们去做海万州市舶司也就算了。
现在尝过好好办事的甜头,又让他们回到原点,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他们这身报国的本事。
真的一点用也没有吗。
苏清知道他们的颓丧,却没有多安慰。
他们经历的这些事,自己也经历过。
甚至不止他们这些事。
朝中文武百官,哪个年轻的时候,没有些报国之心。
但之后慢慢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帝王的私心。
想明白这些,大家就各有各的盘算了。
本就不坚定的人,自然更不坚定。
户部司务厅众人的想法,皇上一概不知。
他半是怀疑,半是欣喜地看着眼前的药方。
是真的?!
梁公公劝阻道:“陛下,奴才也不知道这方子真不真。”
“只是药谷村出来的,献给皇上您看看。”
“说是那药谷村附近有个罗宁寺,新来的和尚打扫观音像时发现的。”
药谷村,罗宁寺,观音像。
皇上招来御医,让他们看看这方子。
御医来之前眼皮直跳。
先听梁公公说起这药方的由来,这才看方子的内容。
只说药谷村,不管皇上还是御医,其实都信了几分。
毕竟皇上一直用的益气养神丸就是出自这里。
这种神药,确实让皇上身体好了些。
故而多了几分信任。
更别说这方子的名字,求子方。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
就是简简单单的求子方,却直击皇上,以及御医,甚至梁公公的内心。
皇上刚过三十五岁生辰,后宫佳丽无数,至今却没有子嗣。
不用别人说,皇上就知道是自己的问题
虽然嘴上不承认,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私下里找了无数御医诊治,大家也没个法子。
只说皇上自幼身子弱,还要再调养。
但调养到今天也没个结果。
皇上自然越发着急,皇室当中也颇有微词。
甚至连太后都在说,铮王爷今年二十五,实在该说亲,不该拖延。
前些年晏铮州在外面打仗,一切都还好说。
现在回京之后,既不娶妻也不纳妾,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已经有传言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在皇上没有子嗣之前,他绝对不会有孩子。
也亏得铮王爷听话,否则谁都要说句不合理。
甚至有人说,皇上生不了,让铮王爷生岂不是极好。
反正一母同胞的兄弟。
也解决个难题。
但以皇上的心性怎么可能同意。
所以话题又绕到求子上。
去泰山封禅,也有求子的想法。
御医仔细看了看药方,确实是利于子嗣的方子。
但里面添了几味药材,分别是老鼠蝙蝠蚂蟥的灵脂,让他捉摸不透。
灵脂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这些动物的粪便干。
但粪便干作为药材也是常见的,又说不上什么。
御医想了想道:“此药方平和,并无大碍。”
皇上又召见几位信得过的御医,基本都是这个意见。
作为求子方来说,确实没问题的。
至于有没有用,那也不知道。
反正皇上吃了那么多方子,万一这个有用呢。
当天晚上,皇上便换了药方。
不过皇帝自己都没报什么希望。
皇上的目光阴冷。
若自己真无子嗣,只能从旁支里面挑。
至于晏铮州。
还是算了吧。
别人都行,除了他。
泰山封禅,祈求上苍保佑,似乎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他可是天子,上天的儿子。
也许那才是他的机会。
户部那边喊着国库没钱,其他各部也在要钱。
陶阁老顾从斯他们说什么封禅劳民伤财。
这些人到底明不明白,他都要没有子嗣了,跟这件事相比,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子嗣。
他必须有自己的子嗣。
皇上想到几十个嫔妃,尤其是那几个宠妃。
全都是一群废物。
“给她们诊脉,吃汤药。”
还好各地市舶司已经建立。
想来很快就有银子入账。
等到明年,就可以去了。
各地市舶司官员到位。
当地官府本来极为高兴,但高兴没多久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了。
这不是苏大人挑的人。
更不是苏大人的做派。
当地商人更是没一个配合的。
都赶在市舶司官员来之前,迅速出海。
别说登记了,压根不想搭理。
这让本就混乱的各地,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京城派来的市舶司官员见此,直接让本地守备派兵一一追查。
就不信了,难道这些人还敢抗税?
沿海民风本就与京中内地不同。
这样一来,难免起冲突。
尤其是闽地一带,直接跟守备军打起来。
那些家族甚至扬言,族内子弟要是死了,全家由家族供养,还有银子可以拿。
守备军那边自然没什么油水可捞。
一来二去,必然是本地人占上风。
等到七月中旬消息传来。
福建泉州一地港口,竟然被当地商人抢到手中,市舶司根本插不了手。
泉州自古就是重要的贸易港口,往来船只之多,利润之丰厚,自不必多说。
可直接占在当地商人手中,还是让大家没想到的。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文武震惊。
户部司务厅郭高杰挡不住的着急。
自己家乡出事,不着家才不可能。
尤其是当地尝到甜头,大概率不会松手。
这样一来,朝廷必然要派兵镇压。
这么打起来,必然是恶战一场。
七月二十早朝。
苏清也被特意点名参加这次朝会。
早朝要说的,自然是这场骚乱。
苏清站在户部侍郎后面,还看到最前面,却一言不发的晏铮州。
两人像是无意间对视一眼,很快撇开。
“陛下,此事一定要管,否则其他港口商人有样学样,就再难控制了。”
“是啊,还请陛下派兵。”
“泉州一带本就有守备军,只要调集人手过去,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何至于如此慌张。”
“就是,这不过是个特殊案例,何必紧张呢。”
“不如先派官员去谈谈,少动兵戈的好。”
前者建议早点镇压。
后者却明白陛下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再打仗。
谁都能想的到。
若说打仗,肯定又要让铮王爷出马。
皇上怎么可能同意。
放在之前,铮王爷还会主动请缨,现在似乎明白过来,依旧一言不发。
朝中一片混乱。
苏清的名字也被提起,希望排她去泉州市舶司。
各地商人,还是信她的。
当然了,要是晏铮州跟苏清两人一起去,是最好的了。
但苏清跟晏铮州都知道。
皇上不会同意的。
即使外面打起来,也不会让他们去做事。
为什么?
这几乎是很多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本来大家以为,皇上忌惮苏清跟铮王爷的能力。
但渐渐发现,两人根本没有反心。
不说苏清了,她根本没有造反的潜力。
只说晏铮州,要说造反,没人比他更是合适了。
无论能力还是身份,他要是取而代之,朝中顶多动荡一阵,便很快恢复平静。
但人家真没这个心思,每次打完仗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皇上不让他娶亲,他甚至也不娶妻纳妾。
若还不信任他,那信任谁?
即使皇上嘴上不说,他也是知道晏铮州忠心的。
既如此,为何还是不用苏清他们两个?
明明没有任何威胁。
答案就是。
嫉妒。
这甚至是阁老们日渐琢磨出的道理。
皇上嫉妒晏铮州的体魄跟打仗本领。
嫉妒苏清的民心,以及治理国家的能力。
想明白这点,皇上的种种行为就很好理解了。
陶阁老,李尚书等人脸色难看。
直到皇上小心眼,但每次直面时,还是忍不住想骂人。
对于他们这些天之骄子来说,很难理解皇上这种想法。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都是极为正常的事。
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臣子比他厉害呢。
再想到他们这些老臣子的处境,还有新科进士的张狂。
很多事情,似乎都有了答案。
朝中吵翻天。
最后的结果就是,让泉州附近的守备军去平乱,并让当地知州跟商人洽谈。
实在不行,朝廷会派兵过去。
户部司务厅。
郭高杰听到处置方法时,简直要被气死。
明明有正常答案,却置之不理。
这对吗?
市舶司的试点明明很顺畅。
为了快点拿到税银,就要强行推进,根本不顾苏大人的提醒。
现在出事了,也有人能收拾烂摊子,但还是不准。
郭高杰根本无法理解皇上的想法。
其实晏铮州也不能理解。
苏清倒是跟他好好解释一番。
七月的晚上,两人躺在一张椅子上乘凉。
“因为他害怕,还要面子,还自尊心强。”苏清分析道,“你没发现吗,登上皇位,靠的是母亲,打赢胜仗靠的是你,稳定后方,靠的是我。”
皇上其实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有些小聪明。
所以能察觉到这些事。
可他心里并不承认,做出来的事才让人觉得矛盾。
看他怎么对太后,怎么对晏铮州,怎么对臣子的。
其实心里就有数了。
晏铮州没再说话,他还是不习惯背后说人。
苏清也习惯了,埋在晏铮州胸膛上笑:“对了,还有男人的能力。”
“他一直没有子嗣,大概是他的心病。”
没有关系。
他很快就会有了。
算着日子,求子方吃了一个多月。
柳沁那边,应该也想明白了。
晏铮州习惯苏清说话越来越直白,按住她的手道:“别乱碰。”
为什么?
一定要成亲?
苏清挑眉,刚想说什么,就见晏铮州看向院子外面。
有人送消息过来。
沁贵人想见苏大人。
苏清立刻坐起来,眼神里满是兴奋。
不错,她就知道柳沁能想明白。
晏铮州有些失望,也坐起来,开口道:“我安排你们见面。”
三日后,沁贵人宫中。
柳沁坐立不安,眼睛忍不住颤抖。
苏大人之前的暗示是真的吗?
如果是她想的那样。
是不是太大胆了些。
但是再没有孩子,她也好,其他宫妃也好,日子只会更难。
每日不停的汤药,让后宫几个得宠的妃子看见药就想吐。
最近这段时间更甚。
她们几个之前还想争宠,如今全都面露难色。
尤其是最近吃的汤药。
说是太后寻来的偏方。
苏清听到这里,也有点疑惑:“什么偏方?”
她只给皇上找了啊。
没给妃子们找。
看来是太后跟皇帝自己着急,折腾宠妃们。
柳沁难以开口,最后咬牙道:“胎衣。”
“皇帝竟然寻胎衣给我们吃。”
胎衣?!
小孩的胎盘。
柳沁想到那个滋味,瞬间又吐了一遭。
每次觉得皇帝已经够恶心的时候,他还会变得更加让人憎恶。
相比起来,把她卖掉的家人里,都比皇帝好些。
“我不想再吃了,我真的不想了。”
“再吃下去,我一定会死的。”
这么想的,岂止柳沁一个宫妃。
齐内官看着哀求他的刘贵人,以及私下里找法子的陈妃。
默默给出苏清的答案。
皇帝不能生,又不是你们不能生,又不是别的男人不能生。
暗示已经给出去了。
不管后妃,还他们身后的家族,都会认真考虑。
只要有个孩子即可。
孩子是谁的,皇帝又不知道。
苏清在柳沁耳边道:“你觉得呢。”
第85章
纵然柳沁猜到苏清的意思。
此刻心脏还是跳得极快。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件事。
但说实话,被家里卖到京城之前,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经历啊。
她是真的不想过现在的日子。
如果能够改变。
她愿意去做。
“现在有五个宠妃在吃特制的汤药。”柳沁道,“皇上自己是不吃的,私下里也说恶心。”
这自然是柳沁身边人打听到的。
其他宠妃们也知道。
她们更明白,皇上太想要个孩子了。
如果一直没有孩子。
她们这些人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
现在太后都参与进来。
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苏清心道,都在折腾前朝了,后宫也没放过。
苏清开口道:“他确实看重子嗣。甚至要去泰山祈福。想来你也听说泉州商人跟守备军的大战,就是为了逼税导致的。”
在柳沁面前,苏清没有隐瞒这些事。
可柳沁下意识道:“听说那边死了上百人,就因为他要去泰山?”
作为通民府出来的女子,沁贵人并非深闺大院里的贵族小姐。
她见识过战乱,见过流寇,也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的生活。
一想到皇上为了一己之私,就让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
柳沁心里的恶心就又上来了。
不过她多希望这股恶心是因为有了孩子。
只要有了孩子。
后宫的人,还有泉州的人,似乎就不用打仗了。
柳沁的想法更加坚定。
只是,这要怎么做?
苏清慢慢道:“不着急,你先挑挑。”
挑?
她?
苏清笑:“宫里那么多身材好的侍卫,勤政殿还有来往的进士,还算有学识。”
“看你想法。”
柳沁满脸通红,但又带了期待。
这样,真的可以吗?
等苏清离开皇宫,柳沁还是睡不着,忍不住起身去园子走走。
附近巡逻的侍卫听到,立刻赶来,只见是沁贵人在月下读书。
趁着月色,柳沁打量这一队侍卫。
领头的还算周正,其他人身量也不错,只是长相一般。
“退下吧。”柳沁慢慢道。
以前没这样看过,今日这般打量又是不同的感觉。
只是这些人都不行。
再到勤政殿送汤药,殿内外都有候着的官员大臣。
从翰林院到三司六部,年轻的年老的,全都有。
以前的柳沁只是低头走过,今日却微不可查的打量起来。
“这个不行,脾气不大好。”
“这个也不行,家里三妻四妾,上次还听人说过。”
柳沁心里吐槽到最后,发现她来进宫一年时间,竟然知道了这么多八卦。
她笑眯眯端上汤药,皇上都多问了句:“爱妃心情这般好。”
放在之前,沁贵人或许会带些害怕,今日不知为何,竟然不怕了:“是啊,七月天气凉爽,心情也好了。”
“不过皇上衣裳单薄,要注意添衣。”
皇上打量沁贵人,见她神色比之前少了些忧愁,多了喜意,微微点头:“爱妃胆子大了些。”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挑选合适的人之人,她发现宫里的人也没那么可怕。
等柳沁离开勤政殿,还是没发现合适的。
反正苏大人说不着急,那就再挑挑。
苏清确实不着急。
朝中万事都急不来。
但让苏清跟晏铮州都措不及防的是。
后宫。
还真传来好消息了。
柳沁刚接触了一个帮过她的年轻侍卫,两人私会还没几次。
就听到同为贵人的刘宠妃有喜了。
柳沁的汤勺掉落,神色有些说不清楚。
皇上他能生啊?
还是?
柳沁非常想见苏大人。
想问问怎么回事。
可苏清让她不要着急,并道:“这是好事。”
好事?
柳沁并不明白。
但后宫掀起的其他风波,解答了这个问题。
皇上听到刘贵人有喜了。
第一反应自然是高兴,但随后的动作,却让人胆战心惊。
皇上秘密派人去查。
看看宫内的防守情况,尤其是刘贵人最近都跟谁接触过,有无异常。
他在怀疑,刘贵人跟别人有染。
柳沁几次看到刘贵人,都觉得她神色慌张,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一次深夜,皇上刚从对方宫中出来,后脚就喊了御医。
说是皇上一个劲的逼问,吓得刘贵人差点流产。
刘家在京中有些势力,自然十分气恼,就差指着皇上的鼻子骂。
毕竟这种事情,皇上也不能说明自己的担心,查证也是秘密进行,只能挨骂。
随后又让刘贵人母亲进宫陪伴,这才相安无事。
皇上竟然疑心至此。
怪不得苏大人说这是好事。
如果是她先有孕,岂不是也要被翻来覆去查证。
柳沁一边安抚自己,一边还要安抚那个年轻侍卫。
让他不要担心,最近先别见面。
对方既担心事情败落,也担心沁贵人被发现,自然格外着急。
好在侍卫长给了颗定心丸。
刘贵人那边什么也没查到。
只是后宫气氛依旧严峻。
皇上疑心病本就严重,没有孩子多年。
他依旧怀疑刘贵人的身孕。
一直到八月初九。
御医照常去几个宠妃宫中诊脉。
柳沁看着御医惊喜万分的表情,就知道好事来了。
皇帝寝殿内。
他刚吃了今日的汤药。
就听到太监报来好消息。
皇上先是不可置信,随后狂喜。
第一句话竟是:“朕错怪了刘贵人!”
已经在户部官署办差的苏清,嘴角莫名弯了弯。
想笑吧,又有点不能笑。
一个妃子怀孕,或许有问题。
现在两个人一起,总要相信是自己的能力吧。
想来梁公公已经在提求子方的事了。
能产出神药的药谷村。
出现一方求子药,又有什么不对的。
再大的疑心病也能治好了。
这本就是苏清布置下的连环计。
先让皇帝吃求子药,然后安排后妃有孕。
只让柳沁一人有孕,实在太过显眼,所以也暗示了其他后妃。
唯一没想到的是,刘家有了想法之后,动作极快,做事也干净,皇上什么也没发现。
只能说这些世家的胆子,不比她小。
现在好了,几方合力。
总算帮皇上弄到孩子了。
他这该高兴了吧。
苏清还看了看晏铮州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笑道:“我要看看他,这还有什么理由奢靡浪费。”
晏铮州叹口气。
怎么会没理由呢,理由可太多了。
苏清跟晏铮州看的明白。
朝中甚至民间不少人,还对皇上抱有希望。
现在有了子嗣,可以不再压榨百姓,不再急功近利吗?
答案是,皇上又有了新理由,觉得后宫里有两个宫妃有喜,实在是上天恩赐。
还是要去祭泰山。
说白了,就是觉得自己功绩足够大。
泰山一定要去,一定要彰显自己的能力。
这跟理由借口都没有关系,只跟他这个人的性格有关。
这下,就连太后都出来劝。
今年各地粮税并不乐观,泉州港口的事情也影响颇大。
这个时候强行去泰山祭祀,于国于民都不好。
就算要去,也要再等等。
太后道:“苏清也说,等到各地港口有了稳定收入,再去泰山也不迟。”
“这些年的先安抚民生,让百姓休养生息才是。”
皇上紧紧盯着太后。
他今年三十五。
不是二十五,更不是十五。
太后不应该多嘴的。
太后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冷笑道:“皇帝,别忘了你这位置怎么来的。”
“哀家始终是你母亲。”
“没有哀家,怎么会有你现在。”
“够了!”皇上直接道:“太后,朕登基已经七年之久,朕会做这个皇帝。”
“会做?”太后火气也上来,“先不说金陵之行,只说最近泉州的事情,你就操之过急。”
眼看母亲又要指手画脚,皇上怎么能忍。
母子两个这次争吵之激烈,朝野内外都知道了。
也让更多人对皇帝失望。
最近这几年里,皇上自私的性格,已然显露无疑。
尤其是去年会试之后,朝中安插了不少他的人手,愈发不能听劝。
想来全天下只有刘贵人,沁贵人过的还算舒心。
她们是整个皇宫里最金贵的人。
不少人都说,她们谁先生下皇子,谁就能成为贵妃,甚至皇后。
但奇怪的是,她们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彼此见面时,还有种诡异的和谐。
等皇上问起来,她们都想给皇上诞下孩子,无论谁能生出皇子,都是妃子们的福气。
至于真实原因如何。
刘贵人跟沁贵人心知肚明。
她们两个做的事都是死罪,若有一方被揭穿,另一方绝对不会忍的。
与其同归于尽,不如一起隐瞒。
反正她们不想被折磨了。
顺昌国后宫有着诡异的和谐。
朝堂这边,还在为国库空虚发愁。
每年八九月份,正是户部最忙的时候。
下面一十三省的税收。
再加上海港的事,那件事都极为重要。
今年各地本来就欠收。
兵部要钱打仗。
礼部工部要钱修皇陵。
吏部催促新设市舶司的费用。
这些就够头疼的了。
皇上还惦记着去泰山的事。
这事如果真答应了。
那就不是几十万两银子能解决的。
现代有钱人出行,还要坐专机。
何况古代帝王。
从出行人手,到安全准备,再到去泰山这一路的道路修缮,周围房屋田地修整。
以及到了泰山之后的衣食住行。
甚至还要重新修缮泰山的道路,方便抬着皇上上山。
泰山的庙宇更要翻新,不能让皇上看着不舒服。
最后的祭祀所用牛羊祭祀各礼,想想就是流水般的银子撒出去。
都去泰山了,就算太后她老人家不去。
那也要带上其他王公大臣。
费用直接翻倍。
所以不管阁老还是尚书等人,基本都是拒绝的。
以前他们还压得住。
让皇上以大局为重。
最近几年,皇上手里权势更盛,他们这些老臣子根本劝不动。
为此皇帝都能跟太后起冲突,何况他们。
现在后宫有喜,本以为皇上终于能放下想法。
岂料更加来劲。
似乎觉得,自己既有朝中心腹,也有未来的继承人。
做事愈发独断。
说到底,皇上想要继承人,并非真的想要什么孩子。
只是想让自己地位更加稳固。
就跟那些拍他马屁的新科进士一样。
不管他们能力如何。
只要能让他的位置更稳,那就没问题。
户部尚书开口道:“大家都说说,此时应该怎么办。”
说着,尚书看向苏清。
不怪大家看她,主要是今年户部统计各地收入。
全国三四十州府,多数地方税收情况都不好。
唯有广乐府皋青州通民府有所增长。
这三地跟她的关系显而易见。
这些地方的同乡会,隐隐以苏清为首。
甚至连广乐府附近的山阳府,石纹州,情况也不错。
而这两地长官,跟苏清明摆着关系极好。
再有十二个海港中,唯有稳步推进的海万州不仅不添乱,还有不错的收入。
这些地方,在一片混乱的顺昌国里,显得太突出了。
即便是户部众人,也要看苏清的意思。
还是那句话。
如果顺昌国每个地方,都如苏清治理过的地方一般。
户部就不用那么发愁了。
苏清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退缩,直接道:“反正泰山肯定不能去,其他各部的银钱还能商量。”
苏清说出大家心声,可没人了敢接话。
因为这件事,是皇上最上心。
还是她身后的郭高杰道:“没错,各地兵祸不断,哪有银子去泰山。”
这是福建出来的官员,泉州兵祸就出在福建。
他开口,大家都不意外。
至于其他部门的文书。
在苏清看来,除了兵部有理之外,其他都要等等。
可她没这么说,反而又拿出几个地方的奏章:“相比起来,这些地方才需要银子。”
来宾府洪涝,彬州蝗虫灾害。
黄河沿海几处堤坝报急,这些问题远比去泰山,修皇陵重要。
这也是各地粮食减产的原因。
要说大小灾祸,其实每年都有,古今如此。
只是现代的一部分科技发展,以及科学技术手段,可以提前预防,以及应对大大小小天灾。
但在古代,连着几天大雨,就能造成一个县乃至数个县减产。
很多百姓都会因此返贫。
所以丰年备荒应该是常态。
每年处理这些大大小小灾祸也应该是常态。
这就是臣子劝李世民说的那句话:“备预不虞,为国常道。”
事先预备意外之事,是治理国家的常态。
户部的讨论传到外面,只让人感觉到割裂。
一面是皇上贪功享乐。
一面是女官力挽狂澜。
两者不对比就算了。
对比起来,怎么不让人唏嘘。
也有明眼人看出来。
苏清这样做,岂不是公开跟皇上作对。
要知道皇上本来就对她不满。
她现在又带头反对泰山祭祀。
岂不是正触皇上霉头。
如此大胆,还要不要命了。
户部尚书李大人,似乎也顺理成章把苏清推出来。
甚至让人把苏清的想法写成奏章递给皇上。
对此,苏清手下郭高杰还有些不满。
赵参政也是这个意思。
颇有些把苏大人推出去当靶子的意思。
身在翰林院的顾从斯看到奏章第一时间,并未送到勤政殿,而是压下不说,直接来找苏清。
“户部内部会议传到外面,已经够奇怪的了。”
“而且句句都以你为中心,皇上必然知道。”
“现在再以你的名义递上奏章,实在不妥。”顾从斯句句真心实意,“不能再跟皇上作对了。”
苏清没来京城的时候,就屡次跟皇上对着干。
来了京城之后,也是事事不如意的。
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凡事要徐徐图之。”顾从斯道。
徐徐图之?
苏清忽然问道:“顾大人还记得永晟元年的事吗。”
永晟元年。
苏清刚做南江县主事时。
顾从斯怎么会不记得。
当时的苏清先买张大户家的粮,再带着人去“借”他家的粮。
她的果断跟手腕,自己记忆犹新。
苏清认真道:“那位,不过是又一个张大户。”
“顾从斯你很聪明的,不要带着上位者的滤镜看他。”
“有些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
苏清说的太过笃定,太过自信:“把奏章递上去,等着看戏吧。”
“我不怕站在风口浪尖。”
更不介意当靶子。
所有人都往后退,也太没意思了。
顾从斯见苏清如此笃定,只好递上奏章。
不出意料。
皇上对苏清的恨意已经到达极致。
这样忤逆的臣子,怎么还能留她。
都说了,她不应该当官的。
女子就不能做官!
“罢官,必须罢官。”皇上咬牙道,“以后女子都不许做官。”
梁公公叹口气。
苏大人还是玩脱了。
把皇上气成这样,怎么能绕得了她啊。
但另一位侍笔翰林,从桌子上拿出一本奏章:“陛下,您先看看这个。”
海万州的奏章。
皇上懒得看,让他念出来。
具体来讲,是海万州武器作坊的新紧张。
说是他们根据苏大人的指点,设计出来一种新型船只。
这种船只不仅巨大无比,装货量极大,运行速度还快。
用这样的船只进行海运,收入可以提高四到五倍。
当然,现在还只是设想。
如果想要做成,还要苏大人给主意。
只要新型船只真的造出来。
海万州港口一年的利润,就能高达三百万两税银。
这份奏章就在最底下。
若不是这个海万州籍贯的翰林找出来了,不知道多久才能看到。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皇上无比激动。
新型船只。
速度快,装货多。
说是依托了广乐府炼铁新技术,从而有的改动。
大概明年能完工。
早说苏清在做这事,他也不至于那么生气啊。
方才对苏清有多恨,此刻就有多高兴。
她这般做法,倒是让皇上想到晏铮州。
两人的性格竟然有些像。
都是一心做事,却不会说话的。
他们两个性格要是软一些,多求求他,哪还有这么多误会。
看着皇上一会恼怒,一会兴奋。
梁公公等人低着头。
即便如两个这般爱钱的人,在皇上这里都算不得什么。
至于罢苏清的官?
肯定不会再提了。
但赈灾等事,也不用再提。
朝中本来就艰难,让各地自救吧。
不少等着苏清落难的同僚,此刻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清没事了?!
她可是跟皇上对着干啊。
这都能没事?
虽然她想做的事并未促成。
可能在这种事上脱身,就能看出她的能力。
只有少数人发现。
朝中似乎有了三股势力。
一股忠于皇上,溜须拍马。
一派保持中立,沉默做着自己的事。
还有一部分,竟然听从苏清的命令。
而这部分人,个个都抱着为国为民的念头。
甚至还把苏清那句守令爱民挂在嘴边。
一场场难关,并未把苏清拉下马。
反而让她身边聚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
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她是站在风口浪尖。
但也能把握这些机会。
说她莽撞也好,说她兵行险着也行。
有一点却是没问题的。
她在京城的位置,并非其他人以为的那样脆弱。
这里面自然也有隐患。
“皇上到底不喜她。”
“等新型船只出来,那她就没用了。”
“新船什么时候出来啊。”
“听说还要七八个月。”
那也巧了。
后宫两个妃子的孩子,差不多也是七八个月后出生。
到时候顺昌国岂不是双喜临门。
不知那时,又会发生什么事。
苏清这般张扬,真担心她的安全。
京城暗潮涌动。
只等着八个月后,事情会有怎样变化。
可海万州武器作坊门前,已经挤满人了。
要不是刘绿兰提前调来守备军,只怕早就有人闯进来。
新船!
航行速度快!
装的货物还多!
这是什么船?!
管它是什么船!
他们都要买!
说什么也要买啊!
甚至还在跟当地官兵小规模打仗的泉州商户,都派人过来打听。
他们也想买啊。
如果能买到这样的船,他们可以在港口登记名册,按时交税。
外地船商都这样。
本地石家跟隔壁的叶山鸣,肯定更加心急。
苏大人真是留了个好手,怪不得她把心腹留下来!
也不提前说一声,搞的大家这样慌张。
一想到八个月后,就有新船出现。
海万州便无比高兴。
看看,还是苏大人的安排妥当。
还是苏大人经手的市舶司让人安心。
说句不好听的。
如果天下万事,都让苏大人管就好了。
不比什么皇帝厉害吗?
皇上也是,这般有能力的人,却不重用。
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发出同样感叹的,不止海万州一个地方。
许多遭灾了的地方,都有着同样的想法。
为什么不听苏大人的。
为什么不赈灾。
为什么让明知有问题却不管。
很多地方百姓,就像当初的通民府一样。
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比如花景明的任地漳州。
这里再一次爆发动乱。
当地官员实在压不下去,只能再次上报朝廷。
花景明灰头土脸,被知州痛骂一顿:“连这点事都干不好,送上去的奏章没回应,让你去压住百姓,也做不到。要你有何用?!”
“再收不上税,上面不会给好果子吃的。”
花景明有心想说。
这些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当地乡绅豪强组织起来的势力,没那么容易镇压。
可这话却像堵在嗓子眼。
他想起苏清的手腕。
当时她对付花家,是不是跟他现在想的一样。
原来做了地方官,才知道这些乡绅是如何盘踞一方为祸百姓。
更知道这些乡绅怎么哄骗佃户为他们卖命,还好似恩人一般。
知州骂够了,让花景明滚下去。
花景明身边长随想要安慰,被他制止。
“给苏大人写信。”
花景明道:“请教苏大人,这里的恶霸要如何解决。”
只有苏清。
能靠得住的,只有苏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