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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剑惊春 疏桐曲 20088 字 2个月前

连峥忘记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不希望连峥付出更大的代价……

最好,不要再想起他。

林暄雾感觉心脏被生生剜掉一块,他近乎自虐,恶狠狠地想:“比较连峥剜骨之痛,如何?”

永远忘记我,才能让他不再感受那般痛楚。

“只是这样吗?”连峥疑惑道。

林暄雾镇定自若,唇缝沁出血腥:“只是这样,陛下。”-

“妖皇……忘记了暄雾?”迟霁脑袋“嗡”的一声,被听到的消息砸得头昏脑涨。

微生望点头,手指自然地搭上少年的肩膀,他将自己从医者口中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转述:“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暄雾的一切。”

迟霁着急:“暄雾此刻一定很难受,我去陪陪他吧。”

微生却道:“不,他在陪妖皇。”

迟霁愕然:“陪?妖皇不是都不记得他了么?”

“他是要让妖皇重新记起……他们的一切吗?”

微生将林暄雾的话原样交给迟霁:“不,他是要让妖皇,彻底忘记他。”

……

“我旧伤复发去到浮光池养伤,随后借住苍陵山梧塘?”

林暄雾点头。

“我听闻龙沼祸乱主动出手,救下你们一干人,随后与迟二公子交好,受邀参加婚宴?”

林暄雾点头。

连峥冷笑:“本尊修为如何,自己最清楚不过,那尸王怎会伤得了我?”

林暄雾点头……林暄雾道:“凡事无绝对。”

连峥再冷笑:“那你同我说说,我体内玉骨为何会丢失半截?”

林暄雾抿唇:“……许是,您闲来无事……”

自己剜的。

天地良心,林暄雾可没有说哪怕一个字的谎言。

连峥不笑了,他指着门道:“出去。”

“你不说实话,我唤别人来问。”

林暄雾硬着头皮道:“极隐楼正逢关键时期,一切事宜,妖皇不如等婚宴结束再说。”

连峥的动作牵扯到后肩伤口,滞涩一瞬,林暄雾立马要取床头丹药,手都放在了人肩膀上才反应过来,干巴巴道:“……小心。”

连峥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接过他手中丹药,客气道:“多谢林公子了。”

“不客气。”

空气静谧,连峥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婚宴结束,可否告知我实情。”

林暄雾重新将脸埋下去:“我无半句谎言。”

连峥说:“撒谎。”

林暄雾叹气:“若是真的重要,便不会轻易忘记,陛下觉得呢?”

连峥说:“我只知道,我一定要记起。”

林暄雾抬眼看他:“……但若是,那人不想让您记起呢?”

“……”连峥不再说话,他没有回答林暄雾,只在心里莫名其妙自嘲一句:“原来我连与他相关的记忆都不配拥有吗?”

林暄雾见他心情低落,悄悄离开了房间。

三日后,道侣大典如期举行。

极隐楼上上下下都已重新挂上红绸,这番宴席昭告天域,成为了极隐楼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婚宴。

微生望所在的临潇宗,宗主因旧伤复发未至,但送来了整整十条街的丰厚聘礼,皆是奇珍异宝。

“微生家的少主,这不是给极隐楼做赘婿了吧?”有宾客调侃。

旁边喝彩的极隐楼弟子嗤笑:“赘婿?就算是赘婿,也是他临潇宗求来的!”

宾客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了,转而指向高台上的另一个座位,小声和旁人道:“妖皇怎么也来了?”

“他什么时候也和极隐楼有交集了?”

他旁边的那个也不是省油的灯:“谁知道呢,这极隐楼一向标榜自己不问世事一心隐世修行,哪晓得勾结的都是天域顶层的人物,那迟二公子不是还在苍陵山许宗主门下修行吗?”

“唤本尊何事?”一道冰冷的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惊起二人一身鸡皮疙瘩。

那提到妖皇的宾客猛然回头,就见名动天域的“黑罗刹”此刻正用淡漠的眼神盯着他,他甚至从里头感受到了杀意。

二人忙跪在地上磕头:“小人不该妄议妖皇陛下!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

连峥微微眯起眼睛,总算将面前犹如丧家之犬的两人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

“定风塔大长老,执事长老?”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丝促狭的笑:“一百年前见你二人,是锻体初期。”

“怎么一百年后,还是锻体初期?”他漫不经心,像是在逗弄两只蝼蚁。

那定风塔只是挂名的大长老咬牙道:“我等凡夫俗子,天资有限,让陛下见笑了。”

连峥却用渗人的声音道:“不不不,我想二位长老是误会了。”

“本尊可没有问你们为何没有突破。”

他坐到长老原本的位置上,用鞋尖挑起大长老的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人苍白的脸色。

“本尊是在问,你们怎么,还没死?”他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两位长老吓得发抖,心想自己这条小命今日怕是要栽在这了。

旁边的人都在幸灾乐祸,没人愿意上前搅这趟浑水,定风塔这两位长老对主家和妖皇出言不逊在先,天域人人知道那妖皇脾性阴晴不定,得些教训也是活该。

就在二人紧闭双眼准备安息时,一道清润嗓音响起,那人像是在无意识地嗔怒:“快开始了,你怎么乱跑?”

众目睽睽下,妖皇陛下周身的戾气一下子收了个干净,拿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扬声道:“本尊与二公子交好,对他不敬,便是对本尊不敬。”

撂下狠话,他站起身,离开了这个座位,拍拍衣袖,不带走一片尘埃。

立刻有会来事的极隐楼弟子将那两位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的长老“请”了出去。

众人当即将目光放到了那位敢对妖皇陛下颐指气使的少年身上!

“他是谁?”

“……恐怖如斯啊。”

“吾辈楷模啊!!”

事实上林暄雾刚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

忘记连峥现在的情况了。

更感觉匪夷所思的是连峥本人。

他为什么要在一个后辈面前下意识隐藏自己的阴暗面?连峥心里乱作一团,没有抓住一闪而过的思绪。

他缓缓走到林暄雾身前,问:“你刚才说什么?”

林暄雾迟疑道:“……陛下,大典要开始了。”

连峥冷笑,不说话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林暄雾感觉浑身上下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尴尬地坐到了连峥的旁边。‘

礼乐奏响,大厅内声音渐渐低下去,高台上因追赶那十方海右护法而姗姗来迟的迟老宗主被迟家大哥搀扶起来,小幅度地抹眼泪,望向红毯尽头。

林暄雾感慨:“怎么就道侣大典了呢?”

真快。

一年前他刚上苍陵山时,这二人还是欢喜冤家,眨眼一年过去,又是道侣结又是婚宴,总算修成正果。

宾客送来的贺礼堆满了整个偏厅,林暄雾以大昭太子的身份抬了十余箱珍宝过来,回到自己座位,等二人问天地,结血契。

连峥看了他一眼,挥挥衣袖,也在偏殿放了一地的财物。

伴随着漫天落花,迟,望二人皆是一袭红衣,相携而入,迟霁面颊上了一些妆,色如春花明媚难掩,微生望则是肉眼可见的紧张,但握着迟霁的手指却能看出来十分珍重。

“天地为鉴,此生不负。”

迟霁看着漂浮在空中的道侣玉碟,轻声说出了自己的誓词。

微生望没有看玉碟,视线落在道侣的侧脸上,郑重说出下一句:“同心证大道,万劫不相离。”

天际闪过一道金光,那是天道的神谕降下。

那光芒在玉碟上刻下二人名讳,在他们之上,便是这天地间千千万万的同道携侣。

从此,神魂相契,死生与共——

作者有话说:不虐!不虐!不虐![可怜][可怜]

今天我能拥有一个评论吗[可怜]

第37章 临时救场

“您……要回不动山?”林暄雾唤住身前背对着他的妖皇。

连峥回头睨他一眼:“有何问题。”

林暄雾说:“您灵力尚未完全恢复。”

连峥转过身, 走到他面前:“无妨,本尊慢慢走,就当游玩。”

林暄雾另找借口:“……极隐楼离不动山太远, 不如我送您一程——”

“嗯。”连峥转身便走。

林暄雾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还没反应过来。

他站在原地呆愣片刻,去找了迟霁:“阿霁,连峥他要回不动山,我想送送他。”

道侣大典已过三日, 来往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迟霁闻言点点头:“好,你们一路小心。”

再过不久便是新春,迟霁和微生也商量着去天域各处游玩,好好放松。

“等到苍陵山开学之后,可就没有这般好的机会了。”迟霁兴致勃勃。

林暄雾想起什么,他问道:“天域试炼还有多久?”

迟霁算算日子, 有些惊讶:“不到一年了。”

时间真的很快。

“对了暄雾, 你知晓天域试炼的内容吗?”迟霁说。

林暄雾点头:“知道, 三十二层试炼塔。”

迟霁点头:“你知道就好,只是, 那三十二层试炼内对应的是天域三十二仙门, 你生于中原,我怕你……”

不清楚那些门派。

林暄雾读懂了他的话,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自会有应对之法。”

天榜第一,他志在必得。

他暗暗捏紧拳头,只希望连峥此劫能够安然过去,到时他便可潜心修行, 然后……

桥归桥,路归路。

“林太子。”连峥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林暄雾回身,见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连峥见他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顿了顿道:“半个时辰后出发。”

林暄雾点点头,回到了自己房间。

半个时辰后,二人告别极隐楼众人,踏上返回不动山的路程。

恰逢正午,两人走在山谷中,抬头见密林枝丫间泄出丝丝碎光。

林暄雾亦步亦趋地跟在连峥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连峥骤然转头,他的额头猝然撞上连峥的后背,惊得浑身一颤。

“……”他捂着额头,昂首与连峥对视,眼中不解。

连峥盯着他:“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林暄雾把冲撞的话咽了下去,点点头:“嗯,我、我走快点。”

他觉得连峥就是纯粹看他不顺眼。

林暄雾心里憋着一股气,转念一想,他事事不让连峥顺心,连峥此时看不惯他也正常。

挺好的。

连峥见他逆来顺受,除了冷笑便再无其他表示了。

半月后,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距离新春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抵达了不动山百里之外的宿安城。

林暄雾用手支撑着头,另一只手上端着茶盏,坐在客栈外摆放的低矮木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栈门口的布帘被掀开,一身素色衣衫的妖皇陛下手上端了两碗清汤馄饨。

林暄雾正发呆,一碗馄饨被推到他面前。

“吃。”妖皇陛下言简意赅。

林暄雾没说话,低头愣愣地看着那碗馄饨,过了一会,说:“你真的很喜欢吃馄饨。”

连峥不解地看着他,林暄雾打哈哈:“没,馄饨好吃,好吃,我也爱吃。”

连峥臭着脸,坐到他对面,抽了两只竹箸开始吃馄饨。

林暄雾一颗心掰成了两半,一半放在连峥身上,另一半则是一团乱麻。

他至今仍在纠结自己的决策究竟是对是错。

让连峥彻底忘记他,到底是对连峥好,还是真的太残忍。

连峥这一百年,因为爱他受了太多苦。

林暄雾这样想着,如鲠在喉。

他垂着眼,盯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馄饨,只觉得食不下咽。

于是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再看连峥,发现他根本没动几筷子,甚至一直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林暄雾挤出一个笑:“怎么啦。”

谁料连峥语出惊人:“我忘记的,是不是你?”

林暄雾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怎么会这样想。”

连峥说:“你只用回答我。”

林暄雾喉咙干涩:“您多虑了。”

连峥的眼睛仍然盯着他,像是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二人僵持着对视,连峥猝然开口:“身后。”

林暄雾条件反射地回头一看,瞳孔微缩。

一道漆黑的身影正嘶吼着朝他跑来,脸上血迹斑驳,口唇间散发着腥臭恶气,直冲他面门。

活尸!

林暄雾想也没想,惊春出鞘,雪白的剑芒径直削下活尸头颅,血液顺着剑槽流下,没有在剑刃上留下半分痕迹。

林暄雾抬手抹掉自己脸上被溅上的血迹,刚准备回头看连峥,突然反应过来。

糟了,惊春!

他这些日子都将惊春藏得很好,之前尚未暴露时,他曾用障眼法伪装惊春,事实证明,对连峥没用,连峥早就一眼识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不戳穿。

这一次他便干脆不用惊春,不让惊春剑刃示于人前,想着连峥看不到,就不会发现了。

结果现在……

惊春就这样静静地横在二人中间,林暄雾呆呆地望着连峥的眼睛,却看不出其中掺杂的思绪。

连峥抬手,指尖触碰惊春的玉骨剑刃:“……你,怎么解释?”

惊春浑身震颤,贴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剑柄轻轻扫过连峥的脸颊。

“林太子,本尊的玉骨,为何会在你的剑上?”连峥的语气并不冰冷,仔细听甚至还带着颤抖,他似乎是真的不解,又像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暄雾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是直接承认,对,我就是你忘记的那个人。

然后呢?

是说,我就是想让你彻底忘记我,因为和我并肩的这条路,太难走了。

还是说,我不喜欢你,不希望你再纠缠我。

林暄雾觉得,他遇到了过往人生中从未遇到过的难题,进退两难,心脏甚至比昔年受万魔冲煞,刮骨剔肉之刑还要疼痛,几乎骤停。

但还没等他给出答复,面前脸色苍白的妖皇陛下就从喉间溢出一声痛吟,随即身躯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泄出一阵熟悉的煞气。

林暄雾慌乱接住他,惊道:“你……”

连峥体内煞气暴涨,之前因尸魔毒引发的旧伤再次复发。

“怎么回事?玉骨不是已经把尸魔毒都吸收了吗?”他往连峥灵台注入灵力,帮忙梳理那混乱的灵脉。

煞气和龙息纠缠厮杀,连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林暄雾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手边的惊春发出一阵嗡鸣,剑芒闪出白光,缓缓漂浮在连峥胸膛上空。

连峥体内的煞气骤然暴涨,林暄雾替他梳理的手僵在原地,指尖萦上一缕煞气。

他捏碎那丝黑气,眼睁睁看着惊春的骨刃没入连峥胸膛——

“惊春!”林暄雾失声,连忙起身,想将惊春拔出。

连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惊春插在连峥胸口,林暄雾目眦欲裂。

下一刻,那玉骨铸成的剑刃上开始蔓延黑气。

惊春竟是在吸收连峥体内的煞气!

惊春动用本源之力,将煞气从连峥灵台当中引出,一点一点净化,使其变成了清正灵力。

连峥的脸色慢慢缓和,林暄雾再次探查他的灵台,其中煞气已被清了大半。

他松了口气,坐回桌前。

客栈四周荒无人烟,那活尸出现已是蹊跷,停留的旅客早就被吓回了房间,店家和小二也不知所踪。

林暄雾叹了口气。

惊春净化完毕,回到了他的面前。

林暄雾轻轻抚摸剑身:“你吓我一跳。”

惊春蹭了蹭他的手指,林暄雾有些疑惑:“你比那极隐楼器魂品阶,威力都更高,剑身所用材料甚至是与玉骨相当的骨质法宝。”

“但为什么,你却没有人形的器魂呢?”

惊春当然无法回答,本源之力的消耗令它不再活跃,重新回到了剑鞘。

连峥的情况已经稳定,仍然在昏迷。

林暄雾吃力地架起他,带着人摇摇晃晃地往城门的方向走。

连峥现在情况不稳定,回不动山之事恐怕要暂且搁置,他需得寻找一处静谧之地,安心让连峥养伤。

好不容易将人背到了宿安城外,谁料那城门紧闭,门口竟连一个把守的士兵都没有。

林暄雾面色一沉,他将连峥放在路边一处草丛,把浮笛揪出来:“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

浮笛从瞌睡中被吵醒,盘腿坐到连峥身边,摆摆手不耐烦道:“去去去,放心。”

林暄雾看了昏睡中的连峥一眼,踩上惊春,径直飞往城墙之上。

城门上空一片黑光,城内传来震天的兵戈交撞声响,林暄雾皱着眉,驱使惊春直接进入这座古城。

宿安城内有两家仙门镇守,分别是曾在揭阳城巡轮过,擅修音律的万象宗,以及以阵法起家的伏天阁。

林暄雾熟稔地给自己变换了一身伏天阁弟子服,降落在一处暗巷。

城内战火喧天,修真者们手忙脚乱地与活尸军队厮杀。

林暄雾给惊春乔装,装模作样地加入了战局,几息之间便将战况摸了个清楚。

这批活尸对比极隐楼内的活尸大军,要更加从容,乱中有序,像是在被某种东西驱使,虽四方混战,但却在不知不觉间缓慢靠近城中央。

不仅如此,这活尸军团当中的尸王,竟然有数十之多,由低阶活尸簇拥保护。

林暄雾眯了眯眼,隐匿身形,往城中央疾驰而去,一边行走,一边取出一叠黄符,拿出朱砂笔在上面描画之前在极隐楼用过的诛邪符箓。

加强版,可诛灭尸王。

他几笔画完,游走在战局之中,轻易就攻破活尸的围攻,靠近它们中间的尸王。

他心里纳闷:那右护法总不可能将神魂分出这么多份。

于是随手将符箓贴在其中一位尸王身上,不过片刻,那尸王便嘶吼着化作一滩黑血,那一方阵的活尸当即溃不成军,由仙门弟子逐步击杀。

林暄雾身法诡谲莫测,在众弟子眼中,几乎快成了一道虚影。

有正在浴血奋战的弟子崩溃道:“宿安城的仙门哪里有教符箓的?!”

“不知道!难道是散修?”

“就怕来者不善!”

“不管了!冲啊!”——

作者有话说:不虐!还有几章这卷就完结了!![加油]小可爱们多多收藏评论呀[可怜][可怜]

第38章 新岁将至

在林暄雾的运作下, 城中尸王死了大半,失去尸王驱使的活尸大军犹如丧家之犬,根本不是修者们的对手。

他心念一动, 手中剩余符箓四散而开, 精准无误地贴在那些尸王的身上。

战局霎时扭转,活尸渐渐被驱使出内城,但林暄雾注意到,其中一位最强大的尸王并未伏诛, 被那符箓近身,皮肤竟然只有丝毫溃烂。

找到了!

林暄雾眼睛一亮,缩地成寸,口中轻轻念出惊春剑诀:“……诛灭。”

惊春应召飞出,用一种难以被捕捉到的轨迹飞向那诡异尸王,剑刃破空发出尖响。

尸王似有所感,伸出坚硬如铁的手指想要格挡, 但他被那张符箓迷惑, 低估了剑主的实力。

尸王瞳孔微震, 竟是被惊春直直刺进眉心,诛灭神魂!

那缕属于十方海右护法的神魂顷刻间被诛灭,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未留下, 便当即化骨,成了一滩污秽。

万里之外,十方冻海尸魔洞府内打坐运气的右护法,吐出一口黑血,陷入昏迷。

林暄雾松了口气,他收回惊春,甩掉剑上脏血。

待他将惊春挽到身后, 一道威严中带着忌惮的声音响起:“小友仗义相助,我等铭记在心。”

他回头,就见几位容貌端正,看上去上了点年纪的仙门中人站在他身后,看服饰,正是来自伏天阁。

祸乱已平,林暄雾不再掩饰,化去伪装,拱手道:“晚辈是苍陵山弟子,贸然出手,给各位添麻烦了。”

说着,一块象征着身份的玉牌出现在他手中。

苍陵山?

为首的那长者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谈何麻烦,还要感谢小友才是,不知小友前来我宿安,所为何事?”

林暄雾将令牌收回,道:“晚辈游历到此,在城外碰巧遇上一只活尸,一路追踪进城。”

“竟是如此。”那长老再次向他道谢:“此番若是没有小友相助,恐酿成大祸稍后我便与许宗主修书一封,感谢道友之大义。”

给许涧华修书夸他?林暄雾一阵头皮发麻,摇头:“晚辈无功利之心,更不想惊动宗主,各位好意,我心领了。”

他看了看天色,作揖:“时辰不早了,晚辈还要赶路,在此别过诸位。”

见他没有逗留之意,几位长老交换眼神,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道友对活尸的处理方法甚为娴熟,是先前遇到过吗。”

他叹了口气:“这段时日,活尸泛滥于天域,符修剑修之类正统尚能应付,我等偏门修士遇上了,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林暄雾犹豫着,将极隐楼的遭遇说了个三四成。

众长老听完,眼中忧虑更甚:“魔族此番动作并未遮掩,大张旗鼓攻城略地,但十方海并未传出魔皇苏醒的消息,恐怕是另有阴谋。”

林暄雾却道:“魔皇是否苏醒,和魔族阴谋并没有直接关系。”

长老若有所思:“你是说,魔族内乱?”

林暄雾不置可否,只说:“晚辈历练之事无法耽搁,诸位,回见。”

城内怕是还没有能够阻挡他的存在,便也只能乖乖给他让路。

直到少年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几位长老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们甚至忘了问那少年的名讳-

林暄雾干了件好事,待离开那些长老的探查范围后,他绕进一条小巷,给浮笛传音:“带上连峥,到城内找我。”

他没在原地停留,一路摸索着路边的商铺,找到一家门口写着“房屋租赁”招牌的小店。

小店门扉紧闭,他掏出惊春,削掉插捎,象征性地敲敲门:“掌柜的在吗?”

……

浮笛累死累活地把妖皇扛进城,空气中弥漫着尸臭,地上全是恶心的污血。

他左看右看,找不到林暄雾,又不好把连峥放在地上,有点崩溃。

他给林暄雾传音:“你人呢!”

过了片刻,林暄雾回:“我不在城中了,你带他出来吧,我在城外等你们。”

浮笛:“……”

他看了看肩头昏睡的妖皇,默默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任劳任怨地上路。

如他所说,林暄雾就在城外站着,浮笛一见到他就抱怨:“你从哪里出去的,我怎么没看到你?”

林暄雾从他手上接过连峥,随手甩了样东西给他,道:“走店家的后门出来的,他带我看庄子去了,没走城门。”

浮笛看了看手上的钥匙:“庄子?”

林暄雾颔首,示意他看一个方向:“我在城郊租了个小院,等他伤好了再走。”

那是一间乡间常见的小院,有主屋和东西两个厢房,后院还有牛棚,收拾得很干净,院中还有可供种菜的旱地。

林暄雾推开东厢房的大门,正想要将连峥放在床榻上,眼睛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迷住。

“……”他脱下外衣,走出房门铺在地上,将连峥轻轻放上去。

林暄雾揉揉肩膀,去后院找来了扫帚和抹布。

他用院中放着的木盆从井里打了水,把浮笛揪出来:“干活。”

然后把抹布扔给他。

“?”浮笛拿着抹布一脸懵,片刻后指了指自己:“我?”

林暄雾一脸莫名地看他:“不然是谁。”

浮笛憋屈:“小爷我堂堂蛟龙……”

林暄雾冷笑:“龙在我这,这会也得老实干活。”

浮笛说:“你不是会法术?”

林暄雾摇头:“刚才行善积德,用完了。”

好吧,浮笛认命了,老实在水盆里打湿了帕子,进屋擦起了桌子。

二人忙前忙后,两个时辰后,整个小院从内到外焕然一新。

林暄雾把连峥挪进屋,自己打了一盆水,在桌前擦洗身子。

他没糊弄浮笛,他的灵力的确在方才绘制符箓时耗尽,往日一个净身法术就能解决的事,他要一点点擦。

青色的衣衫被解开,林暄雾只着中衣,看了眼榻上昏睡的连峥,嘀咕一句:“怎么还不醒。”

两个时辰,竟然没被吵醒。

不过他很快挪开视线,打湿的帕子接触皮肤,他肩颈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中衣慢慢褪到腰间,林暄雾正专心擦拭胸前,力道大到肌肤浮起红痕……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冰凉的声音响起,林暄雾一个激灵,帕子落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去,就见榻上的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金黄的竖瞳毫无情绪地盯着他,有些像蛇类在盯猎物。

林暄雾慌忙把衣服合拢,来不及系上衣带,他来到床前把连峥扶坐起来:“你醒了,好点了吗?”

连峥沉默不语,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他大敞的衣襟上。

待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他亦是有些慌乱,眸中划过一丝不解,但还是遵从本心,伸手帮林暄雾系上衣裳。

林暄雾一愣,松开他,去桌前取来外衣披在自己身上,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连峥摇头,没问自己为何突然昏迷,许是察觉到体内的煞气已经被清干净,他稍稍诧异。

他环顾四周,问:“这是哪儿?”

林暄雾给他解释:“我在宿安城外租的院子,等你伤养好了再走。”

连峥冷道:“你就这么不想我回到不动山?”

林暄雾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愣,才干涩道:“我没有,你的伤确实严重。”

剜骨之伤,本就因为他们半个月的赶路没有得到好的治疗,再加上后面中了尸魔毒,昨日惊春又给添了一道。

算下来,连峥此刻胸口,后肩,肋骨三处都有伤,皆是为他而得。

他把“你想回就回”这句话咽下去,默默走出了房门,打算去为连峥抓点药。

房门被关上,连峥后知后觉地捂住心口。

……为什么在对他说重话的时候,心会针扎一样的疼?

连带着头也一并痛,连峥心烦,便下床,在桌上拿了茶壶,想倒茶喝。

空的。

他憋着一口气,堂堂妖皇,此刻想喝杯茶水都不能如愿。

为什么偏让他不如愿。

捏着茶盏的手指发白,连峥一时失了理智,手上没收力,茶盏轰然炸裂。

瓷片划破连峥的手掌,他面无表情地甩掉手上的血水,目光落到桌上放着的水盆。

方才清瘦少年用清水擦拭身体的场景历历在目,连峥喉间滚动,闭了闭眼。

……到底忘了什么,为什么偏不让他记起。

林暄雾说,若是真的重要,便不会遗忘。

但他看得真切,在说这句话时,少年眼底闪过的是落寞。

连峥总是无法反驳他,但总是觉得,并非不重要。

反而,他为了心里缺失的那块,仿佛付出了许多东西。

就像遗失了最重要的宝物。

连峥回神,敛下眉眼,将水盆端出去倒掉-

下雪了。

第一片雪花落在林暄雾垂落的指尖,他收回手。

细小洁白的雪粒很快在他指尖融成水,他捻走水痕,关上了窗户。

今年冬雪来得晚,快到腊月才下雪,当然也有地域缘故,但他从小生在苍陵山,见雪见得少,还有点稀奇。

他和连峥已经在这小院里待了快半月,再过几天便是除夕。

这里的日子过得慢,四周没有多少人烟,整日不过烹茶练功。

哦,还得给连峥上药。

但不知为何,连峥的伤口总是不见好,敷了半个月的药,仍没有愈合的趋势,总是哗哗流着血水。

每到这时,连峥总是白着脸,咬着下唇不出声,林暄雾看在眼里,心里也一片酸软。

按理来说,连峥这个修为本就无病无痛 ,就算是见骨的伤也不过是外伤,哪有迟迟不愈的道理。

但林暄雾道行有限,毕竟不是医修,再多的便看不出什么了,只好将库存的所有外伤药拿出来,随时取用,只盼着连峥快点好。

林暄雾叹了口气,扭头往身后看去。

连峥靠坐在床榻前,手上拿着一本杂书。

察觉到他的视线,连峥冷硬的眉眼与方才落在林暄雾手指上的雪花一样,有一丝融化之意,令林暄雾一阵恍惚。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半月,连峥对他的态度缓和不少,不知是记了他的恩情,还是别的一些什么。

林暄雾总是不愿想。

见他出神,连峥轻声开口:“怎么了?”

说着,将手上的书放下,起身朝他走来。

林暄雾抿唇,挤出一个笑:“下雪了。”

连峥走近,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积下的雪花。

林暄雾一愣,许是刚才探身在床前发呆,不知不觉间堆上的。

连峥推开窗,看外面的天色。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问道:“凡间过年,是不是有许多繁杂事务?”——

作者有话说:连峥其实一直在偷偷给小林做局……你猜伤口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好[可怜][哈哈大笑]

怎么掉收……是谁给小女子做局,补药补药[可怜]

第39章 唇角余温

见他忽然问起这个, 林暄雾点点头:“是,要贴春联,做年夜饭……好像还要守岁。”

他也许久不曾好好过个年了。

“正好。”连峥关上窗, 取出一件大氅披在身上, “走吧。”

林暄雾歪头:“去哪?”

连峥说:“不是要过年吗?不买点东西?”

林暄雾一想,好像是这个理,过年要买的东西可多了,什么春联灯笼, 都要现买……

等等。

林暄雾反应过来,连峥这是要和他一起过年?

陌生的喜悦笼罩住他的心,半晌,他抬腿跟在连峥身后,二人一道离开了小院。

小院距离宿安城很近,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来到城门前。

古城早就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仙门弟子们在城墙下巡逻, 显然是对魔族的异动上了心。

林暄雾拿出苍陵山弟子的玉牌给看守城门的官兵查看。

官兵接过, 见是苍陵山,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一并好了起来, 拱手道:“道友请进。”

林暄雾颔首收回玉牌, 连峥跟在他后面,却在要进城时被官兵拦住。

“一次只容一人通行,你的身份令牌呢?”

连峥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并未说话。

林暄雾忙打圆场:“他是我同门,受了伤神识有损,与我一道便是。”

见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连峥竟然还煞有介事地走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衣袖。

官兵狐疑地在他们身上扫视一圈, 还是给他们放行了。

林暄雾松了一口气。

连峥情况尚未稳定,行走在外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为好,以免横生枝节。

他拉着连峥的手臂将人带进城,涌入喧嚣市集。

城中热闹非凡,张灯结彩,各家各户都在采买年货,整条街市充满年味。

林暄雾取出凡间购物用的银钱,那是他从大昭皇宫中带来的,足足千两黄金,怎么也该够他花了。

两辈子加起来,林暄雾都不曾亲自到集市中闲逛,更多的则是流连于各处拍卖场,或是有什么想要的,跟父亲师尊说一声,隔天便送到他跟前,他从未为这些东西操心过。

于是现下便觉得稀奇。

每路过一个摊子,他便拉着连峥驻足挑选,不一会,沉甸甸的包裹就坠满二人的手臂。

林暄雾看见什么都想买,什么红烛香纸,糖瓜芝麻,通通包上,甚至还买了一套红玉的文房四宝。

虽然没用,但是他看见了。

林太子财大气粗,逛到后面还大手一挥,随便在街边雇了两个伙夫,一行人拉着板车浩浩荡荡地将东西一路搬回了小院。

堂屋和前院都被放得满满当当,林暄雾从包袱里随意抽了一条灶糖出来,吃进嘴里,只觉得甜进心坎。

他没力气再收拾,只换下衣服简单盥洗,便回到房间睡下,连练功都忘了。

第二日,林暄雾早早起来,将买来的装饰品在院中布置好。

除夕只剩一天。

林暄雾整理那堆东西时发现,他买了一匹绣金纹的桌布,店家许是疏忽,又或是想给他添个彩头,竟又给他包了两条红绸。

那布料不错,还能闻见染布所用的苏木淡香,夹杂着一丝皂角香气。

林暄雾对烈色的东西感官甚好,他将两块红绸绑在自己的床柱上,和浅色的床幔相得益彰。

连带着心情也一并明朗。

收拾好东西,林暄雾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会做饭。

那年夜饭谁来做?-

最终林暄雾吃上了从城中酒楼打包的饭菜。

没办法,身边一条不染红尘的龙,一只喜食生肉的蛟,他又不会做饭,要想满足口腹之欲,只能另寻他处。

许多年没正经吃过一顿年夜饭,林暄雾还顺道买了两坛青梅酒。

正值寒冬,百姓们更喜欢能够暖身的烈酒,于是甘甜的青梅果酒便成了滞销品,林暄雾跑了三家酒庄才买到。

屋内烛火扑朔,浮笛贪嘴吃了两只烧鸡,此刻正捧着肚子瘫坐在木椅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连峥没怎么动筷子,更多的时候,他捧着酒盏一杯接一杯,视线始终落在林暄雾身上。

林暄雾习惯了,只自顾自地吃,偶尔和连峥碰两杯。

酒过三巡,林暄雾的耳后爬上红色,比天边红霞更艳,双眼却清澈透亮,给这份旖旎无端添上几份水色。

桌上没有油灯,只有几支融了一半的红烛。

许是喝醉了,林暄雾竟呆呆道:“……好像洞房花烛夜。”

说完他便后悔,懊恼自己这张嘴总是不过脑子,但连峥却并未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沉默地端着酒喝。

气氛一下冰冷下去,林暄雾的脑子也清醒三分。

半晌,连峥低沉的声音响起,落在他耳中有些不真实:“你是谁?”

林暄雾怀疑他也醉了,于是斟酌着回应:“我是林暄雾。”

“林暄雾是谁?”连峥看他。

好,林暄雾确定他醉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决定不同一个醉鬼计较。

他心不在焉地说:“林暄雾就是林暄雾。”

结果连峥像是在和他较劲,孜孜不倦地问:“林暄雾是谁?”

清冽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落,林暄雾也不知是第几次回答他这个问题,含糊到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林暄雾是……你师兄。”

林暄雾埋着头喝酒,没能看到连峥清明的双瞳。

“你师兄已经死了。”林暄雾压低声音:“所以,别在意了。”

他双眼轻阖,趴在桌子上,喝空的酒壶脱手,在桌上骨碌碌地转。

他轻叹一口气:“为何偏要想起来呢?”

连峥挥手灭掉屋内烛火,将浮笛扔出小院,只留林暄雾身前一根红烛,是屋内唯一光源。

红烛闪烁,连峥挪到林暄雾跟前,低声道:“我师兄死了,那你是谁?”

林暄雾没有回答,连峥换了个问法:“我忘记的是你么?”

这一回,林暄雾有反应了。

他长睫微颤,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连峥一愣。

许是见不得面前之人有泪,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将这滴泪抹去。

冰凉的液体落到连峥指尖却滚烫非常,他静静地看着林暄雾清俊的侧脸。

林暄雾口中喃喃:“你忘了我。”

他像是在谴责连峥,语气委屈。

连峥顿了顿,说:“对不起。”

林暄雾睁开眼和他对视,整个人都神志不清:“你忘记吧,若是真的重要……”

他又要说出那番连峥不知如何作答的歪理,但这次,他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于是直截了当打断林暄雾未尽之言:“若是不重要,又怎会拼命想要记起?”

很显然,这句话推翻了林暄雾之前的思维,令他无言以对。

二人静静对视,红烛明灭映在林暄雾浅棕色的瞳孔深处,那里还有连峥的倒影。

半晌,他的眼底开始积攒水汽,就这样在连峥面前,一滴接一滴地落泪,无言哭泣。

“……”

连峥有些笨拙地伸手去擦,弄得林暄雾脸上都是水痕,有些孩子气。

他醉得厉害,一开始只是流泪,在连峥乱七八糟地为他拭去泪后,又在喉间哽咽出声,让连峥更加慌乱。

连峥不知道怎么做,最后揽过他的肩,让他将头靠在他的肩窝,任由泪水打湿衣衫。

林暄雾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细碎的哽咽:“……你就,非要记起吗?”

连峥的声音落在他耳侧,温热的气息让林暄雾不禁缩了缩脖子。

“我本就不应该忘记。”

林暄雾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双眼泛红,但明亮异常。

连峥由着他看。

就这样看了不知多久,林暄雾忽然下定了决心,他低声道:“我明白了。”

醉鬼的话不可信。

连峥的理智这样告诉他,但这样的想法很快被他抛之脑后。

此时此刻,他更愿意相信酒后吐真言这句话。

林暄雾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到自己的房间。

东厢房也有红烛,连峥挥手点亮他们,被林暄雾拉着坐到床上。

林暄雾抬手召来惊春,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连峥将人接住,放在床榻上。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大,牵动了床幔上点缀着的两条红绸,绸缎落下,烛光将红色映到林暄雾的脸上,连峥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林暄雾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躺下,将惊春的剑柄递过去。

他用手拿住那片乱晃的剑穗:“你看。”

连峥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看向他手上的物件。

那是一块被打磨得恰到好处的龙鳞,形状趁手却不锋利,反而能折射出绚烂的光。

连峥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他自己的鳞片,而且有些小,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林暄雾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期浓跟我说过,这是一百年前你亲手给我做的生辰礼,但是……”

最后没能送出去。

连峥沉默不语。

林暄雾放下剑穗,同他讲起一个故事。

身为妖族少主的玄龙一脉独子,竟然是个血统不纯的半妖,但身负玉骨,于是便被父皇送到苍陵山上修仙。

这条龙在山上拜了一个很好的师尊,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师兄,他很喜欢他的师兄,但那人太耀眼,衬得他太过渺小,太过黯淡。

所以他心中的感情从未说出口。

但后来,等他终于有了一点光彩,终于能够有勇气把一颗真心捧给师兄的时候。

他师兄死了。

死在了最意气风发的年岁,死在万人朝贺的及冠礼,死在魔皇阴狠毒辣的死阵中。

灵台尽碎,拔剑自刎,死得浓墨重彩。

连峥听着,泪水早已不觉间流满脸颊。

林暄雾将一切都说给他听,说自刎时落在脸上的雨水是多么冰凉,以致他借尸还魂后在海中漂浮时,还觉得那海水温暖如春。

他从属于钟怀洌的血海深仇,说到连峥无疾而终的百年时光。

他从举步维艰的东宫朝堂,说到裂魂结丹的痛楚是多么难捱。

然后问连峥:“你剜骨为惊春续剑时,是否也是一样的痛?”

连峥早已失声。

过了很久,林暄雾在他耳边叹气:“太苦了,这样的苦日子还没完,我还要报仇。”

“即便是这样,你也非要和我站在一处吗?”

一起攀登顶峰,又一起跌落云端,坠入修罗地狱永世不入轮回。

即便是这样。

连峥突然抓住林暄雾的手指,用力到手腕都在颤抖。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但掷地有声,重重砸在林暄雾心尖。

“即便如此,我也要……和你站在一起。”

即便如此,我也要爱你。

林暄雾呆滞地回握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重了。

连峥给予他的一切都如泰山压顶,重到他拿起便再没力气放下。

又重又多,偏偏还是世间奇珍,让他不知用什么东西回报。

既然如此,也只好……交出自己的一颗真心了。

于是他起身,轻轻闭上眼。

珍重地在连峥冰凉的唇角,印下一个吻-

连峥觉得整个人都飘在云端,林暄雾的声音像是仙人传话,隔着悠远的时空。

他的声音在颤抖,温暖到有些灼热。

他说:“那你愿意做我道侣吗?”

那绝对是连峥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话。

往后不知几万年,依旧如此。

第一卷:山色有无中——完——

作者有话说:亲啦!!!!!亲啦!!!!!第一卷到此结束,下一卷就是毕业回老家结婚(?)啦!!!!!微权谋,要正式开启复仇主线了!!![可怜][可怜]

快哉快哉,小女子有野生营养液了,感动得眼泪从嘴角流下来……(敲锣打鼓)

大喜的日子我能拥有一个评论吗[可怜]能的能的[可怜]

第40章 其心可诛

一年后。

苍陵山依旧温暖如春, 哪怕是最炎热的夏季,也没让山顶的空气灼热几分。

林暄雾刚从后山练剑回来,外衫搭在手肘, 只着里衣, 腰间别着乔装成普通长剑的惊春,慢悠悠地往梧塘走。

这半年他搬离了校舍常住梧塘,和连峥同居。

也不知道妖皇陛下是用什么说辞才让许涧华松口,能把梧塘给他住这么久。

视线中出现梧塘大门, 林暄雾回神,推开门往里面走。

院中还是一年多前他看到的那样,浮笛变成蛇形蜷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躲阴凉打瞌睡。

满池睡莲含苞,桐枝摇曳,阳光正好,俨然是一副岁月静好的画卷。

林暄雾颇为感慨,他缓缓走向院内, 顺手将外套和惊春放在浮笛旁边。

主屋房门大开着, 连峥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桌上放着茶具,茶壶里滚着热茶。

林暄雾端起旁边温好的茶水, 喝了个尽兴。

连峥从里间的屏风后走出来, 双手很自然地从身后环住林暄雾的腰。

“……”林暄雾把水咽下去,说:“怎么了?”

连峥从他手上接过茶盏放回桌上,抓住他的手:“累不累?想你了。”

林暄雾奇怪道:“练剑有什么累的,想我就去找我啊。”

连峥将唇凑到他耳边,对着他耳朵吹气,惹得林暄雾心痒。

他的声音带着幽怨:“被人发现怎么办?你要怎么解释?”

林暄雾有些好笑:“好可怜,我真是委屈你了。”

连峥顺着他的话点头, 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伸出手指勾住他手上的道侣红线:“你可得好好补偿我,师兄。”

“啪——”林暄雾拍开他的手,啧道:“大白天的,別动手动脚。”

他挥手隐掉二人之间纠缠的道侣红线。

他与连峥的道侣结自一年前除夕那夜便结下,随后连峥便恢复了所有与他有关的回忆。

一开始不觉得奇怪,可林暄雾后面自己悄悄拿迟霁的红线跟自己的对比,这才发觉,他与连峥的道侣红线比寻常的要淡上很多。

连峥看在心里,却从来不说,只是会在醉了酒的床笫之间勾着他的头发流眼泪,难缠极了,偏要林暄雾证明自己一片真心。

林暄雾劝慰他,许是因为这是那林太子的身体,装了他的灵魂,这样瞒不过天道。

林暄雾回神。

“后山人少,你小心些别被人发现就是了。”

连峥压低声音:“师兄,你让你道侣跟你,偷情?”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林暄雾无奈。

连峥委屈道:“你都不肯给我一个名分。”

林暄雾顿了顿,道:“不是答应你了嘛?待天域试炼过后,我从苍陵山结业,便带你回中原。”

连峥说:“那办道侣大典吗?”

林暄雾心里明镜似的,若让连峥办这道侣大典,肯定要轰动天域,阵仗想小都难。

但他若直接拒绝,连峥指不定要怎么闹,所以他说:“再议,看我心情。”

“啧。”连峥轻叹一声:“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竟然是如此能忍的人。”

林暄雾嬉皮笑脸地凑到他唇边亲一口:“美好品质,吾夫甚慰。”

连峥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二人气息灼热地交缠在一块,阳光被切割成斑驳的碎块,洒在他们身上。

“暄雾!暄雾——”

迟霁的高昂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正在亲热的两人齐齐扭头往门边一看。

迟公子当即转身看天,口里嘟囔:“今儿天气真好!哎呀眼睛怎么有点花!怎么看不清东西……”

“咳咳!”林暄雾轻咳两声:“行了行了,恕你无罪 ,进来吧。”

迟霁嘿嘿直笑,往屋里一边走一边说:“多谢太子殿下!”

连峥臭着脸回里屋了,林暄雾给他倒了一杯茶,迟霁接过小口喝着,缓了口气便开口道:“宗主叫我们和微生一起去见他呢?”

许涧华?

林暄雾问:“什么事?”

迟霁摇摇头:“不知道,总之我们快些过去吧,宗主还在等着。”

林暄雾点头,进里间换了件外套,顺口跟连峥说了许涧华叫他们过去。

连峥思索道:“许是为了天域试炼。”

“也是,还有一个月。”林暄雾手忙脚乱地系腰封。

连峥过来帮他把腰封绑好,又理了理他领口,然后握着人肩膀道:“好了,去吧。”

林暄雾眉眼弯弯,凑上去在他脸上“啵”一口:“真贤惠。”

“再闹不让你走了。”连峥眨眼。

林暄雾闭嘴了。

他跟着迟霁御剑往另一座山头的华安居飞去,微生望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见他们到了,侧身让出大门,颔首道:“走吧。”

几人迈入华安居。

东院还是一样的尘封寂静,林暄雾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靠近假山,庄重威严的绛色宗主服制出现在三人眼前。

许涧华手上端着一盘鱼食,用手指捻了,随手扔到假山下的积水坑里,那里养了一条色彩斑驳,红黑相间的锦鲤。

三人见礼:“见过宗主。”

许涧华将盘子放在假山突出的山峰上,转过头淡淡道:“不必多礼。”

他的表情还是一样严肃到不近人情,眉间永远微微蹙起,仿佛有化不开的忧郁。

这位近两百岁的宗主长得不算丑,在气质的加持下甚至称得上英俊挺拔,他三十余岁方才迈入锻体境,相貌也永远停在三十余岁,不会再老,直到死前最后一瞬。

但许涧华盯着他们的眼珠竟然有些浑浊,林暄雾无端感到背后发毛。

“本宗主找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商。”

林暄雾少时见惯了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在心里默默腹诽一句:废话。

但动作上确实恭敬地低头,答道:“宗主但说无妨。”

许涧华抬腿,开始在他们三人面前缓慢踱步,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依次在他们身上扫过。

“本宗主记性不是很好,还要劳烦你们将各自修为道出。”

这是搞哪出?

三人交换眼神,由迟霁开头:“回宗主,弟子已至锻体中期。”

微生望紧接着:“弟子同样。”

于是许涧华看向林暄雾。

林暄雾拱手道:“宗主,弟子已经锻体巅峰了,随时有可能突破。”

说来惭愧,自一年前他在不动山一跃迈入锻体中期后,修行便进入了瓶颈,加上这一年大多时候都在和连峥……双修,没怎么去领悟属于自己的修灵道路,所以只长了一个小境界的修为。

许涧华满意地点头,语重心长地说客套话:“你们三人不仅是剑修道院的佼佼者,更是我苍陵山这一届最为出色的弟子,将来必将带领天域进入一个更加强大的阶段。”

“宗主过誉,弟子们不敢当。”

明明是客套话,许涧华居然较了真:“不敢当也要当得,你们记住,苍陵山集众家之长,近三百年的底蕴,自建派以来,天榜第一还从未旁落别家。”

他语气骤然冰冷下来:“我不管你们原本来自哪个门派,只需记住,进入试练塔的那一刻,你们只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苍陵山弟子。”

三人再次作揖:“谨遵宗主教诲。”

给他们甩了脸色,许涧华的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他再次开口,语气恢复正常:“行了,叫你们过来,是要叮嘱你们抓紧修炼,最好赶快突破瓶颈。”

他的视线落在林暄雾的身上:“特别是您,太子殿下。”

许涧华想起什么,走上前托住林暄雾的手臂:“太子殿下才是最让我惊喜的,上苍陵山不过两年,您制造了太多奇迹,实乃道院楷模。”

“宗主过誉了。”林暄雾露出标准的笑容。

许涧华松开手,挥袖拿出几瓶丹药。

“这是本宗主新炼的丹药,对你们闭关修行有益,天域试炼前的这一个月你们就安心闭关,不用去道院报告了。”

三人收了丹药,道谢离开了华安居。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迟霁先松了口气,抱怨道:“谁惹宗主生气了。”

林暄雾摇头:“不知道,莫名其妙的。”

丹药瓶子砸他指尖翻飞,林暄雾顺手拧开盖子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然后,面色微变。

他没说什么,拉着迟霁他们下山,待回到梧塘门口,才压低声音道:“宗主给你们的丹药,慢些吃。”

他跑回屋子,用包袱装了一堆瓶瓶罐罐,递给迟霁。

“他的丹方我有点兴趣,拿这些跟你们换,好不好?”

左右都是帮助修炼的灵丹,迟霁没多想就答应了,把微生的那瓶连同自己的一并交给林暄雾。

“好啦好啦,我们要回去闭关了,暄雾再见!”

林暄雾点头,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之后,林暄雾方才松了口气。

他垂着头盯着自己手中的三瓶丹药,若有所思。

身后院门开启,连峥手上拿着披风,走过来轻轻披到他身上:“怎么了?”

林暄雾看他一眼,拨开丹药瓶凑到他鼻尖:“你闻闻看。”

“有点甜。”连峥说。

林暄雾点头:“嗯,若是我没闻错的话,这是印红花的气味。”

连峥有些诧异:“印红花?这丹药是谁给你的?”

无论是谁给的,都不可能是好意。

原因无他,这印红花生于大荒泽中,功效奇特,能让服用者在短时间内功法大增,但按照许涧华这一瓶丹药的剂量,能保证他们三人一年之内都处于巅峰状态,但一年之后药效消失,服用者便会筋脉寸断而亡。

许涧华用这东西炼药给他们,心思昭然若揭,是既希望他们为苍陵山垄断天域天骄榜,又不希望他们招摇太久。

其心可诛啊。

他这位师叔还是一如既往地妒贤嫉能——

作者有话说:想要收藏,想要榜单(摇晃破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