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泽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释尘盯着镜片看了很久, 意识到了什么,问镜泽:“你看得到东西吗?”
镜泽点头:“嗯。”
释尘于是说:“你看得到我吗?”
镜泽不明所以。
释尘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希冀:“我的眼睛里, 看得到你吗?”
镜泽看向他金黄的眼睛, 其中空空落落,只能看到他身后暗色的墙壁。
释尘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真相,他有些失落,又有些想不通:“……我应该能看得到你的。”
镜泽放下镜片重新拿起酒盏, 挪开目光:“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缥缈的形质,天道对他的期待昭然若揭,希望他像一面明镜一样,普照时间,让所有不该有的秩序无所遁形,这是他身为法则神的概念。
镜泽这个名字,代表着他的职责。
释尘垂着眼出神。
“……镜泽, 你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他还是没有放弃这个疑问, 颇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
镜泽神情恹恹, 仅剩的兴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坛酒离席,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我出去透气。”
释尘想跟着, 他警觉地回头,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早了,你收拾一下然后休息吧,不用等我。”
释尘识趣地站在原地,目送他出了门。
踏出院门的一刹那,镜泽来到了明镜海畔。
熟悉的海风扑在他面颊上,镜泽失神地看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没有褪下鞋履,踩着海水慢慢走进去。
湿冷的海水拍打着他的小腿, 镜泽低下头,扯下面颊上的红绸。
布料顺着海水飘走。
镜泽对着海面,睁开了那双沉寂百年的双眼。
意料之中,当中有另一面镜子,海水的倒映里却没有镜泽的身影。
他依旧对法则之外自己存在的意义,毫无眉目。
镜泽失落地想着,自己这算是虚度了几百年光阴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但镜泽想到自己看过的书籍中提到的名山大川,无数人情冷暖,春夏秋冬更迭,日月轮转圆缺。
这些比之几百年前,只能在神域中平静见证的画面,换成了另一幅他能够随意触碰感受的画卷。
不见世间,反而见到了,另一种世间。
他伸出手指搅乱了海水平面,搅碎了那面照不出他内心的镜子。
……
释尘整夜没睡,终于在黎明破晓时,等到了一身酒气的镜泽。
他推开院门,看见卧在院中的释尘时,还有些诧异。
“怎么睡在这里?”
镜泽走过去,伸手触碰释尘的龙角。
释尘抬头看他,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不是青梅酒的味道。
镜泽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上不太好闻,他不甚在意地挥袖拂去。
神仙喝酒不会醉,他却痴心妄想着借酒消愁。
“早春露重,回房睡吧。”
对上释尘眼神时,镜泽莫名心虚,随意叮嘱一句后,便径直回房。
释尘怎么可能睡得着,他变回人形跟着镜泽回到房间,怕自己在说出什么话惹镜泽不快,始终沉默。
镜泽由着他跟,身上被海水浸湿的衣服早就换掉了,但释尘还是敏锐地问到了他身上微腥的海水味。
他还是没能忍住,笃定道:“你去了明镜海。”
镜泽顿了顿,躺到榻上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释尘自言自语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明镜海畔,我诞生之初。”
镜泽没心情和他追忆往昔,适时打断道:“我有些累了。”
身后没有动静了,镜泽松了口气,刚准备合上眼。
他身后忽然贴上一具灼热的身躯。
镜泽浑身一颤,想要转头,释尘的手臂却环住了他的肩膀。
他僵在原地。
释尘睡到他身后,胸口紧紧贴着镜泽清瘦的脊背。
低沉的声音和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共鸣,释尘将下巴搁在镜泽的肩窝,小声说:“对不起。”
他没再说话,镜泽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任由他搂着。
窗外天色渐明,屋中两人,竟然陷入了沉睡-
镜泽再次醒来时,释尘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他盯着床顶看了一会,默默地起床。
院子中没有释尘的气息,镜泽靠着床头出神。
释尘走了吗?
镜泽落寞地想。
在接触到最真实,最无法理解的他之后,接受不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其实是这样一个钻牛角尖的怪物,愤而离开。
这对上了镜泽在心里给释尘谋划的剧情,他竟然有几分释然。
就这样吧。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中,发现墙角的镜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悉数撤去,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的手笔。
镜泽收回视线,出了院子。
他刚好碰上刚买了菜准备回家烧晚饭的隔壁大娘,大娘看着他热情打招呼:“醒了小泽?”
镜泽点点头,自若地走过去,笑着说:“晚上吃些什么?”
大娘掀开盖着篮子的布给他看:“还能有什么,家里孩子长身体,买点肉补补,你收拾一下!一会开饭……”
她想到什么,拍拍脑袋:“瞧我这脑子!你有饭吃!”
镜泽歪头:“嗯?”
大娘咧着嘴笑:“你弟弟刚才在菜场择菜呢!让我给碰见了,他说要给你下厨做饭。”
弟弟?
镜泽一愣。
就在这时,巷口传了释尘惊讶的声音:“镜泽?”
镜泽抬头便对上了释尘明亮的双眼,他有样学样地挎着竹篮,在看到镜泽的一瞬间飞奔过来,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醒啦?回家吧,我买了吃的。”
他在竹篮中翻找,从满满当当的物件中艰难地取出一小坛酒。
“昨日没有喝尽兴,我给你买了酒!”
他似是在让镜泽安心,拍胸脯道:“你自己喝,我不打扰你。”
镜泽看着他久久未言,身旁站着的大娘夸奖释尘:“小尘你可太懂事了,人长得也俊俏……我家那两个孙孙要是有你一半乖,我家祖坟就冒青烟了!”
释尘腼腆地笑,眼神却盯着镜泽。
“是我……哥哥,教得好。”
大娘看了看天色,向二人道别,释尘拉着镜泽的衣袖回了家。
他把镜泽按着坐到桌前,蹲下来将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怎么傻了?”
镜泽终于回过神,然而第一句话是:“你哪里来的银子?”
释尘嘴角的弧度弯下去,小心翼翼道:“从你枕头底下摸到的。”
镜泽松了口气,没去偷就行。
释尘带着篮子去了灶房,桌上只留下一坛酒,镜泽没什么喝酒的心思,脑中不断思索着一个问题。
释尘没走?他为什么不走?
镜泽觉得费解,这条龙的行为比他更没有逻辑。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释尘端着菜上桌了。
“镜泽,我想去买菜……然后想起来我不会做饭,所以这是酒楼买的,你放心吃。”
他倒是贴心。镜泽默默想。
他很少吃饭,但会偶尔在大娘的盛情邀请下去隔壁蹭上一顿,对于饭食的印象便都是家常小菜。
释尘找的这家酒楼显然很高档,装盘精致,虽菜式不多,但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镜泽手上被塞了木箸,释尘在一旁托腮看着他。
他慌忙随便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嗯,不错。”
释尘终于放过他了,也动手开吃,两人不再说话,气氛却并没有冷清下来,屋内升温,温暖烛光照在桌上。
恍惚间,镜泽觉得这座院子,真正意义上的有了生气。
……
“喵——”
隔壁传来尖细的叫声,伴随着一些手忙脚乱的动静。
坐在院中摇椅上看书的镜泽坐起身,凝神又听了片刻。
释尘刚收拾好碗筷,也听到了声响,他从屋中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抹布。
“怎么了?”
镜泽摇摇头,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往院外走。
释尘赶忙放下手中的抹布跟在他后面,二人一道去了隔壁的院子。
“哎呦小祖宗……快下来!”
隔壁大娘家的院子很宽敞,墙角堆满木柴,灶房旁边还种着一颗高大的樟树。
此刻,他们一家男女老少齐聚院中,围在树下仰着头,神情焦灼。
树上不停传来喵喵的尖叫,细听还能察觉到颤抖。
镜泽和释尘踏进门框,将院中景象看在眼中,他走过去拍拍大娘的肩膀,温声道:“怎么回事?”
大娘这才发现院中进了人,着急地抓住镜泽的手臂,匆匆解释道:“我儿子今天刚聘了只小狸回家捉老鼠,谁料是个胆子小的,一个没看住便顺着灶房烟囱上了树,喊不下来!”
镜泽看向树上摇摇欲坠的小狸奴,就听身后的释尘说道:“我来吧,让一下。”
大娘的儿子儿媳连忙给他让出位置,释尘伸手把住树干,也不知踩到哪里,几个动作便攀上树枝,看得人目瞪口呆。
释尘抓着小猫停留的树杈,没说话,只目光凌厉地横一眼,小猫顿时软了身子。
释尘满意颔首,正当他准备伸手拎住小猫脖子时,瘦弱的小猫伸出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手背上狠狠抓了一道!
释尘:“……”
小猫:“!”
树下的镜泽眉眼弯弯,笑着提醒道:“你别吓他,小心被抓。”
释尘没想到这小猫竟是个有骨气的主儿,一时沉默。
大娘从灶房里钻出来,手上拿着一把小鱼干,她喊:“你拿点吃的逗逗,说不定就乖乖下来了!”
镜泽接过小鱼干,抬高手臂递给释尘。
释尘郁闷地用拿着小鱼干的手凑到小猫面前。
小猫不知是给他面子见好就收,还是真的被食物所诱惑,在几下嗅闻后,确定他没什么威胁,便伸长嘴努子从他手上叼走了鱼干,放在树干上嘎吱嘎吱咬——
作者有话说:喵。
第77章 不堪言
释尘花了很大的一番力气才将小猫救下来, 但并未送还大娘一家。
“这小猫不太懂事,可否让我拿去教养两天?”他看向大娘。
大娘看了眼镜泽的脸色,下一刻爽快道:“没问题!你拿去便是, 他的命是你救的, 送给你们养都成。”
送?
释尘觉得手背隐隐作痛,他拎着小猫的后脖子,斩钉截铁道:“我教好就送回来。”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让镜泽养别的东西!
于是二人抱着小猫, 拎着一篮子大娘非要送的小鱼干,回到了小院。
释尘先是把小猫关进房间,然后从墙角搬来几根木头,绷着脸敲敲打打。
镜泽在一旁抱着手看,半天后才问:“你要怎么教?”
释尘手下的东西已经初具雏形,他闻言抬头道:“给他做个笼子。”
“你对他还挺好。”镜泽笑道。
自己睡地板,给猫打笼子。
“我怕他跑。”释尘郁闷道。
镜泽看着他手背上愈合到一半的红痕, 蹲到他身边, 摊手。
“我帮你疗伤吧。”
释尘放下手中的工具, 听话地将手放在镜泽手心。
镜泽用神力让他的伤口愈合,就听释尘闷闷地说:“我习惯了。”
镜泽放开他的手, 随口问道:“习惯什么。”
释尘昂起头, 语气里带着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我从天梯下来,就是明镜海,我在那里见过你,但是我不知道你那时在哪里。”
“天道给我下了禁制,出仙域后神力被压制,总是受伤。”
镜泽静静看着他。
“我从明镜海过来,走了很多很多路, 受了很多很多伤。”
他纯靠双腿走了整整半年,期间受了无数伤,但神躯会自愈,以至于当他走到镜泽面前时,身上的伤早就好了,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镜泽看似在开玩笑:“凡间的生活要吃太多苦,你习惯吗?”
没等释尘说话,他接着说:“看到你时,你灰头土脸的,活像个小乞丐。”
他顿了顿:“你如果受不了……”
释尘打断他:“我不回神域。”
“镜泽,我要和你在一起!”
镜泽有些头疼:“天道醒了怎么办?”
释尘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这个问题他也暂时没有答案。
镜泽蹲下来,与他平视:“为了留在凡间,我付出了神权的代价。”
“天道不会让你和我一样的。”
他只是在与释尘剖析平静生活背后的代价,但释尘竟然不假思索道:“我可以……付出更多。”
神躯,神权,甚至神格。
只要能留在镜泽身边。
镜泽闭了闭眼,干脆把话挑开。
“你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吗?”
释尘不说话,金黄的眼睛看着他,镜泽盯着那双倒映不出自己的眼睛,心里微微刺痛。
“……释尘,你的存在,是为了掣制我。”
他沉声道:“在你诞生之前,万物生灵繁衍生息,也是我的责任。”
“天道让你诞生,是因为我不再服从管教,所以他需要你分走我的权柄,与我对立。”
镜泽自嘲地问:“那你现在,算是什么呢?”
释尘慢慢红了眼。
这是他第一次从镜泽口中听到这般带着敌意的话语,说出来的内容更是让他再也无法淡定。
他哑声坚持:“……我要和你在一起。”
镜泽轻声叹息。
“喵……”
身后的灶房传来小猫细弱的叫声,镜泽方才回神,低头看着释尘手上完成一半的木笼,站起身。
他没有管愣在原地的释尘,走过去打开灶房的门,随即挥手在院中布下禁制。
“……狸猫生性爱自由,还是不要拘束为好。”
他转身回了房间,留释尘一个人,待在空旷的院子当中。
小猫慢慢走过来打了个哈欠,坐在释尘面前,过了一会,站起来蹭蹭他的膝盖。
……释尘手下的木料,一瞬化为齑粉,
猫炸毛-
释尘已经三天没有和镜泽说话了。
晚间不再有香热饭菜,院中猫叫声逐渐变多,镜泽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不去看外面。
小猫在释尘的调.教照顾下,短短三日变得乖巧能干,送回大娘家后,大娘用巷子的名字给小猫取了个名。
“松子!过来!”
松子摇了摇尾巴,喵一声走过去,蹭蹭大娘的小腿。
大娘蹲下来爱惜地抚摸小猫头,看着高大的释尘道谢:“小尘,多谢你了!”
她把小猫抱起来团在怀里,惊讶道:“养得胖!”
释尘点点头,整日被灵气浇灌,能不长胖吗?
他不敢再留松子,不然怕是再过不久,这只小猫便会从他身上得了造化,修炼成一只小猫妖。
他送走大娘和松子,转身回院。
几坛青梅酒在墙角积灰,镜泽最喜爱的摇椅也在它们旁边。
释尘暗下双眼。
镜泽已经三日没出门了。
不与他说话,不差他送酒。
镜泽在用沉默将他赶走,赶到天梯之上的仙域,赶到广阔无边的雪原。
释尘心里烦躁,却不知道怎么做。
镜泽说他的存在是为了分走镜泽的权柄,所以镜泽厌恶,厌烦他了吗?
释尘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粘人,让镜泽没办法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不知道镜泽留在凡间的目的是什么,对于镜泽奇怪的情绪也无从下手,只能将所有烦闷都憋在心里。
这样的状态,一只持续到三日后。
这天释尘起得很早,但是他睁开眼时,没有第一时间在房中闻到镜泽的气息。
他立刻警觉地化成人身,绕过大半个房间的空地,来到镜泽的床前。
上面没有人。
释尘只觉得呼吸一滞,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冲出院子,最终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大娘的儿子打着哈欠开门,被释尘身上的寒凉露气迎面扑动,打了个喷嚏。
释尘脸色有些白:“……你看到我哥哥了吗?”
大娘儿子反应了一会,愣愣道:“小泽?没有啊……他人不见了?”
释尘没空回答,他松开握着门边的手,在巷子中奔波,四处找寻着属于镜泽的气息。
没有……哪里都没有。
释尘花了一个早晨的时间,将整个小镇跑了两遍,几乎要翻遍每一块青砖,每一个墙角。
但他找不到。
镜泽走了,在一个平静的清晨,离开了松绒巷,离开了他的家。
他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留给了释尘,走得干脆利落。
那天释尘在镜泽的床上坐了一整天。
他并非枯坐,他在心里将和镜泽的所有结局一一谋划,想要找到走得通的那条路。
结果无一例外,他们中间隔着天道和神权对抗,如同镜泽所说,天道不会允许他和镜泽一样放下权柄,世间没有代掌天道权利的真神存在,会乱得不成样子。
算来算去,释尘发现,一切从他自不动山诞生,分走镜泽权柄的那一刻起,就是死局。
或者说,他没有像镜泽那样的反抗精神,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真的做好割舍神权长留凡间的准备。
如果他做好了,他就可以坚定地对镜泽说:“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
但理由呢?他到底是爱镜泽,还是爱凡间的自由。
亦或是其实他都不爱,只是贪恋这秩序之外的一响贪欢。
释尘缓缓将脸埋在了镜泽的枕头里。
不一会,肩膀耸动,房间里泄出压抑哭声。
……
镜泽一走就是半年,这些时日在他心中,足够释尘想清楚并离开了。
于是冬日前夕,镜泽回到了他生活的小镇。
踏进松绒巷的第一刻,一道敏捷的黑影对着他冲过来,镜泽一时不查,腿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喵——”
已经长大的松子小猫昂着圆滚滚的脑袋瓜,用额头在他腿间蹭来蹭去。
镜泽挑眉蹲下身,松子又来蹭他的膝盖,咕噜咕噜地打呼噜,镜泽伸手去摸他时,更是直接躺在地上翻起了肚皮。
“好乖。”镜泽莞尔,干脆直接将他抱在了怀里。
但随即,镜泽就因松子毛发间散发的一道熟悉气息,愣在了原地。
是那条龙。
气味很新,释尘没有离开,他还在巷中,还在他们的家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镜泽先是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口忽然蔓延上一中复杂的感情,说不清那究竟是恼羞成怒,还是庆幸。
好吧。镜泽呼出那口气,他倒要看看,释尘究竟想干什么。
于是他施法隐藏了神息,抱着乖巧的松子,往巷子深处走。
他家的院门外挂了一把干枯艾草,镜泽知道这是为了驱邪纳吉,不免有些疑惑,释尘一个真神,居然会信驱邪之说。
方圆百里哪只邪祟不是看到他们便跑。
镜泽盯着门扉看了一会,往前一步,穿过木门,踏进了阔别半年的院子。
院子里一切陈设都没有大的变动,只是他常躺的那张摇椅被撤去了,走时散落在地上的未开酒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墙角用砖头垒了一小块地,里面没有种菜,而是支了架子,栽了一片紫藤花,爬满整个院墙。
紫藤花旁边是一个七拐八弯的木架,怀中的松子喵喵两声,像是在说:“那是我的!”
主卧房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镜泽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蔓延浓郁的龙息。
他抿唇,哪怕已经隐匿了行踪,却还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松子很通人性,或许知道他将要做些什么,在他怀里停止打呼噜,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房门。
……
房内,释尘靠坐在镜泽的床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看得面红耳赤。
这半年他将镜泽的书都看得差不多了,在其中找到了几本镜泽还没来得及翻看的艳书,放在书堆最下面,许是掌柜见他买得太多悄悄塞的赠书。
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将那几本书抽出来。
并欲盖弥彰地将房间关得严严实实,哪怕知道不会有人来访。
就这样,当镜泽穿过房门慢慢走到床边时,对上的就是释尘埋在龙阳春宫里骇然的脸。
“……”
“……你在看什么?”
第78章 浮玉春
释尘在转头看到镜泽的一刹那,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镜泽的床榻靠着房门的那一面墙,以镜泽的角度,能将他手上书中的所有内容尽收眼底。
若是文字也就罢了, 镜泽短短时间也不能看真切, 偏偏那本书不止文字,最中间还放着应景的图画。
其中姿势详尽,秽乱不堪。
镜泽怔怔地和他对视,怀中松子惊叫一声, 挣脱下地,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一时相顾无言,释尘指尖燃起龙焰,将那本书烧成了灰烬,又手忙脚乱地把灰烬扫下床榻,不敢抬头看镜泽。
镜泽不敢置信,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从哪里学来这些?”
他教释尘念书识字时也没有想过, 释尘会用他的学问来研读此等污秽书籍。
释尘坐在床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想要解释这不过是他看的第一本, 尚且食不知味,便被镜泽发觉。
又想欢喜地问镜泽怎么回来了, 还怪不怪他。
最后却只讷讷挤出一句:“……没有人教我。”
镜泽闭了闭眼, 在心里安慰自己莫生气,毕竟这是人之常情……
释尘一条没成年的龙,学这些做什么?!
还非要在他的床上看!
他这样想着,便把话说出来了。
谁料释尘抓错了重点,反驳道:“我成年了镜泽。”
镜泽只觉得太阳穴久违地隐隐作痛。
他站在原地,不忍直视床头柜上摆得乱七八糟的一堆书,又给释尘找了个借口。
“……我听闻龙族有发.情期, 你是不是到发.情期了?”
但释尘诞生百年就没见过第二条龙,丝毫不知不动山的龙族将他当成信仰,也从没有人和他说过什么发.情期,愣愣摇头。
镜泽循循善诱:“就是发.情期了吧?你可知道怎么解决?”
释尘有些委屈,他挪膝跪到镜泽面前,低声说:“我没有发.情,镜泽。”
他想说我只是想你,但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把话咽了回去。
但无论他如何否认,旁边的书堆就像是他的污点罪证,在镜泽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释尘终于开始解释:“……这些都是我在你书堆底下翻到的,以为是什么没见过的杂书,就想抽出来看看,没想到……是这个。”
他脸上除了苍白,还带着初通人事的羞赧。
但事实是,那些书并不是老板送的,是镜泽刻意去买的。
看多了情爱话本,他对男女之事不免好奇,但买来后看了两页又觉得有欲无情,不如寻常话本,便搁置了。
若要论破戒,也是他先破的,实在没立场教训释尘。
房内寂静,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镜泽不知该说些什么,释尘则是尴尬地愣在原地。
半晌,门外传来了小猫挠门的声音,释尘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向镜泽,眼中闪烁:“……镜泽,你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镜泽没有说话,释尘无法通过他的表情判断他到底在想什么,毕竟他看不到镜泽心灵的窗户。
镜泽的心没有窗户,他沉默着扭过头,摆明了不想回答。
释尘从床上爬下来,走到他面前,强迫镜泽的脸正对着自己,委屈道:“……你不要我了吗?”
镜泽盯着他含水的眼睛看,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在释尘的眼泪将要掉出来的前一刻,声音沙哑着说:“……我带你,回仙域吧。”
释尘先是愣了愣,生生将眼眶中将落未落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将镜泽的话拆分成几个释义,一是镜泽赶他回仙域,二是镜泽要和他一起回仙域。
他没有问镜泽,会不会和他一起留在仙域。
答案显而易见。
释尘没有再多嘴,只最后说了一句:“再待一些时日吧。”
镜泽默许地转过身,说:“……把我的床收拾干净。”-
“要走了?!”
镜泽怀中抱着兴致不高的松子,对面前神色讶异的大娘点头。
“……嗯,家中出了点事,需要回去一趟。”
大娘在围裙上擦了擦还沾着水的手,将松子抱过来。
“那小尘呢?还回来吗?”
镜泽说:“他和我一起回去。”
顿了顿,又道:“不一定回来了。”
在凡间荒废了百年的光阴,释尘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又可怜。
若是仙域真如释尘所说,四季如春。
那他……便留在那里吧,重新执掌上神权柄,将自己奉献给苍生万千。
镜泽有些自嘲,这么多年的挣扎烦恼都成了笑话,他生来就是真神,哪里会有别的身份?
但想通一切后,他没有感到豁达,反而有一股气堵在心口,无法纾解。
再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了那家酒庄的门口。
“诶,小兄弟,喝些什么?”
掌柜惴惴不安地看着面前站着发呆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镜泽抿唇,下意识说:“……一坛青梅酒。”
谁料掌柜有些不好意思:“小兄弟,你来得不巧,最后一坛青梅酒刚才刚被买走。”
镜泽这才想起,此时已是初冬。
“我们家的青梅酒一年只酿三千坛,下一批开酒要等年后啦。”掌柜遗憾道。
镜泽点点头,走进了酒庄。
掌柜跟在他后面,手上随便拿了一坛酒给他推销:“小兄弟,这是刚出窑的黄酒,现在卖得最好!”
见镜泽回头有了兴致,掌柜更加卖力:“这酒还有个花名,叫‘浮玉春’,虽是粮食酒,但喝急了也醉人,恍若置身烟柳江南,飘飘欲……”
“就这个吧。”镜泽打断他,看着他手中小巧的玉色瓷瓶,从袖中掏出银子:“……来两坛。”
掌柜自然迭声称是,接过他手上的碎银,刚准备返回柜台,就听到了极其动听的一句:“不用找了。”
他更是欣喜若狂,将两坛“浮玉春”送到了镜泽的手中。
再回到小院时,释尘已经听话地将他们的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他闲置已久的摇椅都被擦干净摆出来,在院中孤零零地放着。
从前不觉得,现在镜泽一眼望过去,院子比他平日里看着更空,没有丝毫人气。
释尘手上拿着抹布,沉默地擦着窗台,上边还摆着镜泽曾经养过的一些植物。
只不过全都枯死了。
他垂下眼,走进房中,自顾自找出了已经落灰的一套琉璃盏。
镜泽正捏着杯子发呆,释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看见了桌上放着的两坛酒,主动走过去:“我帮你洗吧。”
镜泽便递给他了。
释尘不仅给他洗了杯盏,还在摇椅旁支了一张刚好能放下酒坛和杯子的矮桌。
镜泽坐到了摇椅上,释尘在一旁给他倒酒。
刚打开封口,释尘就微不可查地蹙起眉:“这是什么酒?”
镜泽平日只喝青梅酒,他闻惯了梅子味,被稍显浓烈的粮食发酵味熏了下鼻子。
镜泽还在发呆,闻言慢慢吐出几个从掌柜口中听到,印象颇深的字。
“……浮玉春。”
清澈的酒液哗哗坠进琉璃盏,落日西斜,在杯中晕成一团暖光。
镜泽支着额头,后脑的红绸飘带被风轻抚。
释尘手上一凉,低头一看,是将酒液浇在了虎口上。
杯盏满了,释尘趁着镜泽发呆,不动声色地将酒液倒出去一些,递给了镜泽。
镜泽接过,拿在手里不动,释尘则回到房中。
镜泽秾丽的面孔还在他脑中盘旋,像一枚磨灭不掉的烙印。
释尘心跳如擂鼓,更可耻的是,他心中镜泽的容颜,慢慢与那本被烧毁的龙阳春宫上,处于下方的人重合。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真是贱。
虎口干涸的酒气在他鼻端萦绕,释尘把刚扇完自己的手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苦的。
……苦的。
镜泽放下唇边的杯盏,有些想念甘甜清冽的青梅酒。
但苦涩的酒味散去后,取而代之的是醇厚清香,镜泽有些意外地垂眸,对上琉璃盏中荡漾的清液。
于是一杯接一杯,酒香在略显窄小的院中四散蔓延,晚霞愈发鲜艳浓烈,连带着镜泽的颊边,也染上红痕。
“镜泽?”释尘从灶房钻出来,手上端着一盘糕点。
这是这半年中他学会的菜式,打算给镜泽尝尝鲜。
他第一眼便看到镜泽歪躺在摇椅上,捏着杯盏的手自然垂落,神情放松。
释尘有些愣,恍惚间又回到了他初识字的那段时光,镜泽对他没有防备,他们没有隔阂。
那时镜泽也会这样在院中看着日落喝酒,只是从来不会醉,身上还会带上好闻的果酒清香。
释尘最喜欢那个时候的镜泽,因为只有那时,他身上的冰雪气味会淡一些。
比起神域之上排布星子的法则神,更像一个纵情山水的风流才子,自由平凡。
自由,平凡。
这是两个多么奢侈的词。
释尘将那叠方糕轻轻放在桌上,唤镜泽的名字。
镜泽不知是真的醉了,还是别的,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释尘的双眼渐渐暗沉下去,在漫天彩霞之下,他缓缓俯下身,伏到镜泽的耳边。
“……镜泽,看我。”
喝醉的镜泽不为所动,于是释尘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将手伸到他的脑后,拽住了红绸结处。
只需轻轻用力,他就能看到镜泽的眼睛。
看看他的眼中,究竟有没有自己。
镜泽还是没有动作,呼吸均匀绵长。
一瞬间,释尘习惯性地在心里设想好他可能拥有的几种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惹镜泽恼怒,更严重些便是老死不相往来。
上神不会死,释尘沉沉地想,他才三百岁,有的是时间捂热镜泽。
于是手指轻动,那条柔软的红绸,就这样从镜泽眼前滑落。
释尘盯着他形状姝疏的眉眼,盯着银白纤长的睫毛,眼睛一眨不眨。
镜泽真的醉了,他的双眼还闭着,只是乍然感受到天光,不太适应地动了动眼皮,看得释尘心头一紧。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亲吧,亲了镜泽就会醒来。
又有另一道声音说,不用亲,随意动作,镜泽也会被吵醒,为什么非要亲?
释尘自暴自弃地想,镜泽还是讨厌他吧,他真的是一条很贱的龙。
所以下一刻,炽热滚烫的吻,就印在了镜泽唇角。
他面颊滚烫,终于睁开了眼。
于是释尘看到了一面,妖异足以摄人心魂,又美得惊心动魄的镜子——
作者有话说:追更到此处的尊贵vip们!本章是亲亲福利![加油]
感谢大家支持我!我一定会好好完结的!
(拉着小钟小龙等人鞠躬)
不出意外的话此龙就快遭报应了(小声)
嗯大家猜一下镜泽到底有没有真的喝醉睡着呢[哈哈大笑]
六点饭点好像没什么人看,今天例外一下,想早点给大家看亲亲嘿嘿嘿,以后还是改回四点半更新~
第79章 多情祸
镜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假装睡着。
释尘滚烫的气息扑在他的面上, 他心里先是咯噔一声,直觉到有什么东西将会向不受控制的结局发展。
然后,他感受到眼前的红绸被扯下, 薄薄的眼皮依稀可以看见天光, 面前释尘的呼吸好像停止了一瞬。
他仍旧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默默将双眼闭紧。
他想看看,释尘到底想做些什么。
释尘屏住呼吸,没有再唤他的名字, 镜泽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就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人推开的前一刻。
一个发烫的东西印在他的唇角。
镜泽先是愣住,然后马上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释尘金黄深沉的竖瞳,在他眼中看到了错愕。
和……一些掩饰不住的情.欲。
不知为何,他没有反抗, 甚至去推释尘肩膀的手都是那么绵软无力。
明明他只要动用一些神力, 释尘就能立刻松开他。
释尘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片刻犹豫, 唇角的吻慢慢松开,再落到唇上。
他含着镜泽的唇瓣细细碾磨, 呼吸打在镜泽的脸颊上, 他眼角沁出从未有过的泪珠。
释尘的胆子变大。
镜泽觉得唇上传来一点濡湿的触感,这才反应过来,释尘伸了舌头。
但他的反应太慢了,释尘已经撬开了他紧闭的唇瓣,在镜泽受惊的目光中勾住他的舌尖。
“……!”镜泽连忙移开脸,伸手推了一把释尘的胸膛,但释尘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避开他的视线又擒住他的唇。
相接的唇瓣发出了一些难以忽视的水声,镜泽喉中泄出抗议的呜咽,对着释尘拳打脚踢,全然忘了有神力傍身。
不知过了多久,释尘终于松开了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镜泽一巴掌扇歪了脸。
镜泽眼眶水红,眼角噙泪,面颊上还带着比晚霞更艳的红色,一头银发稍显凌乱,高抬的手都在颤抖。
他声音沙哑:“……荒唐!”
释尘深深地看他
眼神里丝毫没有悔过之意,神情荡漾,默不作声。
镜泽觉得真是太荒唐了。
释尘还压在他身上,镜泽慌忙将人推开,宽大的衣袖碰翻了桌上的浮玉春。
瓷瓶在地上碎裂,刺耳的声音扎破镜泽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比起对释尘的愤怒,他心里漫起对自己的恼恨,恨自己纵容释尘,恨自己放任这段不清白的感情发展。
镜泽抹了一把还沾着液体的唇,抬手又给了释尘一巴掌。
释尘抬头看他,目光中带着期许和情思,显然那两巴掌根本没有把他扇清醒。
亏他还想和释尘一起留在仙域!
镜泽觉得释尘辜负了自己的一番苦心,推开他,逃回屋中。
释尘在外面发了好半天的呆,直到镜泽重新站到他身前。
镜泽的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他眼前重新系上了一条新的红绸。
至于先前的那条,还被释尘牢牢地缠在手心。
镜泽低低说:“跟上。”
释尘便跟上了,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
在镜泽踏出房门的一刹那,整个院子被一股不可名状的气场包裹,其中一切事物如常,四方墙头静立,连一只蝇虫都休想入内。
院门在释尘的身后狠狠关闭,封印落下。
释尘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向院门,再转过身,温和的海风扑在他面门。
镜泽的红衣被海风吹动,他回头不咸不淡地看了释尘一眼。
微小的海风顿时变成了刀子,割在释尘脸颊,仿佛镜泽甩下的巴掌还在隐隐作痛。
镜泽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他带着释尘走到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海域,确认天道留下的法阵还能运转后,施法开启了一道通天的阶梯。
这里是他几百年前坠下凡间的地方,如今他要回去了。
镜泽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释尘捏了捏手心柔软的红绸,鼓起勇气道:“……镜泽,你和我留在仙域吗?”
镜泽依旧没说话,释尘心里焦急,但丝毫没有为方才的那个吻感到后悔。
他在心里悄悄下定决心,若是镜泽不留在仙域,他便想办法再溜出来。
若是镜泽不回松绒巷,他也会找到镜泽,然后死缠烂打。
他还有无数年的光阴,只要镜泽能够接受他的一片真心,一切都不算什么。
镜泽不知道身后跟着的龙,已经在心里将自己划成了私有物。
他迎着风慢慢往上面走,穿过蔚蓝天际,俯瞰着嵌在镜海洲中熠熠生辉的明镜海。
镜泽看到了不动山,也看到了山上嶙石上盘旋的龙族。
天梯直指云端,在经历两天一夜的攀爬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下界的法阵处。
这里比曾经进入神域的位置要低很多,想必就是仙域了。
镜泽终于对释尘说出了两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会开阵么?”
释尘:“对不起镜泽,但我没有后悔,如果你怪我,就打我吧,不要不理我好么?”
“?”
镜泽僵在原地,释尘也是一脸羞赧,他在心里打了两天的腹稿,原以为镜泽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问责,一时没控制住嘴-
“仙长!妖神殿下回来了!”
守域的仙兵急匆匆闯入大殿,其中几位上仙正在饮酒作乐,商讨着仙域的轶事,上首的那位却眉目忧郁,显然有心结未解。
他们正是在讨论妖神擅离仙域的事。
释尘下界一年多,在仙域不过是两三天的时间,但整个仙域乱成了一团。
天道沉睡前最后一道诏示,便是让他们看顾好妖神,让他待在自己的职位上安安分分做事,直到天道苏醒。
但谁料天道沉睡的翌日,释尘便瞒着众人,在众仙夜宴时撬了阵法溜出仙域。
仙域目前的掌权者是仙长暌离,他推拒下首递来的酒盏,心中还在忧虑妖神的安危,毕竟若是妖神出事,天道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仙域。
“今日怎么不见司命君?”有仙人饮酒闲暇,望着一个空置的席位,随口问道。
“还能在哪?窝在寝殿中写他那轮回簿呢。”一个与他们口中的司命仙相熟的仙人应道。
司命仙得了天道赐予的一丝法则权柄,据说是从那位镜泽上神身上摘下来的,能谱写凡间生灵命运,他飞升前是个写话本的,如此倒也乐得折腾。
殿中仙人们半是羡慕半是酸涩,他们对那丝上神权柄追寻不得,镜泽上神竟就这样随意割舍,实在……
不知好歹。
仙域百年历史,众仙对镜泽的评价大多都是这四个字。
上首的暌离还在发呆,苦恼着若是天道苏醒,该怎么交代。
所以当报信的仙兵跪在大殿中扬声禀报妖神回域的消息时,暌离的反应很大,他猛地站起身,面前的酒桌差点被撞翻,但他哪管得了这些,忙动用神念冲出了大殿,直奔下界的天梯。
跪着的仙兵终于喘匀了气,断断续续地接上了下一句,几乎要喊破音。
“镜……镜泽上神也回来了——!”
满殿没来得及动身的仙人顿时哗然,纷纷动身前去天梯。
另一边,试车跟在镜泽的后面,沉默地开启封闭仙域的法阵。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金色的神血滴在阵眼,封锁仙域的那块巨大的玉砖发出一道巨响,法阵缓缓启动。
镜泽等了一会,听到释尘小心翼翼地说:“镜泽,你也要滴。”
他点头,上前滴了血,阵法大开,玉石转动,露出了阶梯尽处金光四溢的一方天空。
忽然,远处一声鹤鸣,一道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过那道缝隙,窜到二人面前。
暌离沉着脸从仙鹤的背上爬下来,忽略了还带着模糊脸庞法术的镜泽,走到释尘身边,不由分说地按着他的肩膀,推他走。
释尘不会说话,这是他们一贯对待他的态度,毕竟天道只让他们看护释尘,没让他们尊他敬他。
天道醒时他们还会做做样子,毕竟他们再如何也不过是证道飞升的仙,与释尘这样天生的真神有着云泥之别,说没有嫉妒,是不可能的。
释尘条件反射地挣开,踏上仙域土地的一刹那,他缺失的神力、权柄,统统回到了他的体内,已不是暌离能够阻挡的存在。
暌离沉着脸,跪在释尘前面,不说话。
他知晓释尘听不懂也不会应,但从前每当他们跪在释尘面前,这位年轻的妖神总是会无奈妥协,听从他们的吩咐。
一旁跟上来的镜泽也感受到了久违的神权之力,他挥手撤去脸上的障眼法,问道:“这是做什么?”
暌离终于正眼看到了他,但只需一眼,他便感受到了灵魂的震颤。
镜泽伸出手触动仙域中萦绕漂浮的仙气,活动着手腕,神力在四肢百骸流窜,他浸于红尘已久的身躯开始慢慢变得轻盈。
镜泽身上纤尘不染,肤色浅淡莹白,裹着身子的红衣显得异常宽大,覆眼红绸在脑后轻扬,依稀可见眉眼轮廓。
暌离先是震惊,而后便被扑面而来的神息震慑住,一瞬间,他在从未谋面的情况下认出了面前的红衣青年。
他还跪在地上,声音显得有些颤颤巍巍:“……镜、镜泽上神。”
镜泽收起了慑人的威压,他心里有些烦躁,刚上神域就遇见个不长眼的,释尘也是,竟然能容别人亵渎冒犯,哪里有在他身边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释尘,发现这条龙看向自己的眼神炙热动情,仿佛被灼烫,他立马收回了视线。
镜泽没有理暌离,眼睛看向别处,却在和释尘说话。
“他们这些人,一贯是这样待你?”
人。
暌离已经痕迹没有听到有人用这个字形容他了,毕竟他们是高居仙域的真仙,不屑于用属于凡间的词称呼自己。
镜泽上神长居凡间,如今为何会突然回仙域?还带着偷溜了两日的妖神。
释尘听到他和自己说话,自是欣喜,他连连点头:“对。”
暌离抬头惊诧地看他,怎么两日不见,妖神还会说话了?
镜泽对此只是淡淡道:“荒唐。”
暌离浑身一震,脑中混沌。
怎么镜泽上神一回仙域,便是替妖神撑腰?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那群整日寻欢作乐的仙人,一个也跑不了,他们虽没有苛待妖神,却不尊惯了,连天道都从未管过,谁料镜泽会来横插一脚。
暌离的额角慢慢渗出冷汗——
作者有话说:有人要遭殃惹[哈哈大笑]
恭喜小z小l达成成就【初吻】
亲都亲了离那啥还远吗?!
(翻翻大纲)(心虚)好像有点远。
第80章 轮回簿
于是为了能有命活, 暌离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对镜泽说:“上神恕罪!一切都是小仙怠慢!”
仙域地面的砖石被他的额头磕得乒乓作响,镜泽依旧没有理会, 暌离识趣地对着释尘磕头, 口中念叨:“小仙罪过之身,不求妖神殿下原宥,小仙愿给殿下当牛做马,只求能留我在仙域!”
释尘的眉头缓缓拧紧, 对上了镜泽看热闹的眼神。
众仙人来到天梯口是,看到的就是他们的上首暌离匍匐在地,给两人不住磕头的场景。
他们心下愕然,认出了其中一位是消失了两日的妖神殿下,而另一位……
“求镜泽殿下饶小仙一回吧!小仙愿以仙道起誓,再不会怠慢二位了!”
镜泽殿下!
刚准备赶过去的仙人们心中震颤,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红衣人清隽的身形。
他便是传说中的上神镜泽?
镜泽厌烦地挥手, 神力裹挟着暌离的身躯, 强迫他站直。
他依旧没有回应暌离, 问释尘:“想怎么处理?”
释尘看也没看暌离一眼,还沉浸在镜泽为他出头的喜悦当中, 随口道:“你想怎样都行, 天道不会管的。”
镜泽料想也是,天道连这群仙人不敬上神都能纵容,就别指望祂有多么重视释尘。
镜泽抬起手指,久违地使用了属于自己的权柄。
暌离只觉得喉间一紧,镜泽面无表情道:“不敬上神,染指天道,罚你噤声一百年。”
暌离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剥去仙道,投入下界了。
他连忙跪下来磕头谢恩,对着释尘磕三个,对镜泽磕五个。
镜泽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乌泱泱围着看热闹的众仙。
视线扫过,明明看不到他凌厉的眼神,但众仙还是后背发凉,尤其是那些暌离手下也跟着怠慢过释尘的,此刻恨不得退回自己的寝殿闭门不见。
镜泽轻轻颔首,声音不怒自威:“自觉上前。”
那些仙人的后背更凉了,只觉得镜泽殿下尊贵的双眼正死死盯着自己。
立刻就有人支撑不住,哭丧着脸上前。
镜泽让释尘核对,然后给那些人下了噤声的神罚,带着释尘离开天梯口。
一个胆子稍大,没被禁言的仙人走上前,自发为二位殿下引路,将人带到正设有席面的大殿。
他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小仙们听闻二位上神殿下回仙域,特地设有接风宴,请二位赏脸一……”
镜泽没什么耐心坐在大殿上同他们虚与委蛇,打断道:“这就不必了。”
“带我回你的住处。”
释尘知道他在和自己说话,没想到镜泽愿意和他回去,忙答应道:“好!”
说罢,伸手结果镜泽肩头的包袱,无视殿中众仙,领着镜泽往仙域深处走。
释尘的神殿在仙域的最中央,成环形建造,中间种着一颗高耸巨大的建木。
释尘指着建木说:“往上飞便是神域的入口。”
他看了眼镜泽平静无波的脸色,问:“……你想回去吗?”
“不了。”镜泽淡淡道。
他想,他恐怕永远不会主动回到那片雪原。
“那你……和我留在神域吗?”释尘赶忙问道,声音期许。
镜泽顿了顿,说出一句让他全身血液骤凉的话。
“我可以……作为你的兄长,留在这里陪你。”
释尘瞳孔震颤,他好半晌才哑声道:“你分明清楚,我待你不只是……兄长。”
镜泽停住往殿中走的脚步。
“那便……如此吧。”
止步于此。
“也是,毕竟不会有弟弟在兄长离家时在他床上看……”
镜泽自嘲道,却没有说下去。
他无视释尘的眼光,狠下心要斩断他的心思。
“……也不会有弟弟趁着兄长喝醉就亵渎冒犯。”
他定定地看着那株通天建木:“释尘,你随意狎玩,是将我当成什么了?”
释尘咬牙道:“……可是镜泽,你分明没有醉。”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将镜泽堵得哑口无言,一路堵到心里-
暌离与他手下的一众仙人被神罚禁言,上首之位空虚,天道尚且沉睡,释尘年岁浅薄。
如今整个仙域已然将镜泽当成主心骨,可惜他本人没有长留仙域的打算,对上首掌权者的职位也是避而远之。
于是释尘便在他的协助下,开始接手仙域事务,
他一向很闲,毕竟比起镜泽的天地法则,他手中那点万物生灵兴衰的权柄稍显渺小。
天道不让他们事必躬亲,比起镜泽需要时刻盯着各处规则照常运作,释尘只需要在不该诞生的生灵诞生时及时干预便可。
这般权柄只要释尘心智不坚定一些,便容易沾染因果,与天道一向的处世相悖,足以看出祂对释尘有多么随意。
本以为释尘的出现能让镜泽产生些许危机感,而后滚回神域乖乖为祂效力,结果镜泽丝毫不在意。
新神诞生让天道消耗了太多的能力,祂因此陷入沉睡。
仙域没有那么多的事务,天道将权柄分给了极少数的仙人,他们暂代上神执掌凡间秩序。
镜泽回来后,那些属于他的权柄自动回到了他的体内,但有一丝除外。
“司命君?”
镜泽看着眼前被红线缠绕覆盖的宫殿,勉强找到一处落脚地,调笑道:“你若不说,我还以为是月老。”
为他介绍的正是先前主动带路招待的仙人,名叫晁枫。
他行为大方,对镜泽敬畏之外更多的是小心,颇有表现自己的勇气。
镜泽给了他这个机会,二人循着他尚未回归的那缕神权,找到了司命殿。
一路上,晁枫把司命君得到天道馈赠神权,谱写生灵命盘的事告诉了镜泽,末了吐槽一句:“司命仙君他性子一向古怪,整个仙域也只有云尚仙君能和他说上两句,其余平日想见他一面都难。”
说着,他推开了司命殿其中一个房间的门,迎面被一团红线砸到了脑袋上。
“晁枫你说我坏话全被我听见了,想想怎么赔罪吧?”
大殿里很安静,所以这道声音显得异常突兀,他连看都没有往门口看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在满殿混乱的红线堆里翻找。
镜泽捻起一根,笑说:“写轮回簿用红线作甚?”
埋在红线中的司命君没说话,镜泽便站在原地静等,过了好一会,司命君终于从里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长叹一声,对着殿中烛火拍拍衣袖上的灰尘。
他对手上的东西爱惜非常,小心翼翼地捧到了书案上,一边拿起墨条研磨,一边开口问:“想好了吗?”
晁枫早就看得不耐烦,闻言愣愣:“啊?”
司命君终于抬起头正眼看过来。
“当然是怎么赔……”
话音戛然而止,在看到镜泽的一瞬间,他手中的墨条砸在砚中,溅起的墨汁洒在袖口。
他爱惜的那物件似乎也沾上些,不过司命没空去管,他猛地站起身,磕磕绊绊跪在满地红线中。
“镜泽上神!”
镜泽和颜悦色地走上前,随口道:“不必多礼。”
他的视线放在了桌上哪本书册上,开口问:“司命仙君,这是什么?”
司命从地上爬起来,有些汗颜地答:“这……这是话本,殿下。”
这东西倒是比殿中红线看起来名正言顺些,毕竟人之一生左右不过爱恨情仇,都在话本上了。
不过镜泽却想不清楚司命为何会对一本话本视若珍宝,于是便问:“这里面讲了什么,我能看看么?”
司命提心吊胆:“……殿下,实不相瞒,此乃小仙拙作,还是不要污了殿下的眼……”
镜泽莞尔一笑,回头对晁枫说:“你先走吧。”
晁枫不疑有他,绕过红线山出了大殿。
镜泽将手背在后面,对上司命惶恐的眼,嘴里不紧不慢地说:“《春情录》,《不痴心》,《厢中记事》。”
司命大为震撼!
这几本都是凡间广传的情爱话本,其中色,欲,嗔俱全,文学价值却也不低,司命飞上前也曾拜读,却怎么也不像是镜泽会去沾染的。
镜泽继续道:“我长留凡间三百年,类此话本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星君何必大惊小怪?还是说,以星君的才气,竟会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些艳色话本不成?”
司命不知说些什么,只干巴巴道:“殿下博览群书,小仙佩服。”
“文人总相轻,但小仙也只不过写些寻常桥段,尚未完本,就因灵感滞涩搁置,今日好不容易来了兴致,这才翻出来想续写一番。殿下还是不要期望太高为好。”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话本,递到镜泽面前。
镜泽笑说:“哪里的话,仙君论道飞升,自是中流砥柱,何必妄自菲薄。”
司命终于注意到袖口沾着墨渍,他来不及施法弄干净,随意抹了一把便让出书案的位置:“殿下请坐!”
镜泽婉拒,回身看一眼身后的红线山,又问了一句:“这些线是做什么用的?”
司命十分乐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巧思,他从桌案下面拿出来一块很大的木板,上面用很多钉子固定着一张红布。
司命给他现场示范,抽出一条长长的红线,在密密麻麻的钉子上面盲绕。
“像这样,绕几圈,直到将这根线绕完。”
司命顿了顿:“……如此,此人的生命也走到尽头了。”
镜泽一愣,顿时对红布之下的东西了然。
果然,司命抬手将红布隐去,红线缠绕的每一根钉子下方,都写了“肺痨”,“娶亲”,“中举”之类的词。
司命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按照生老病死的顺序,在上面写尽生平,而后抬头对镜泽解释。
“这是一个人的生老病死。”
最开始,司命热衷于给每个轮回中人都写一个话本般的人生,但每年入轮回的生灵都在增加,他渐渐开始力不从心,于是便发明了这个。
“我管它叫‘命盘’。”司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