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9(2 / 2)

此剑惊春 疏桐曲 17907 字 2个月前

镜泽闷哼一声,释尘凌天长啸,飞过去接住他,两人落在地上,都有些疲惫。

“温沏……”

镜泽正要走过去,施法镇住他的心脉,但就在下一刻,那正在哀鸣的长剑,悬在了温沏胸前。

镜泽的明镜瞳周边出现裂痕,他失声喝道:“温沏——!”

他闪身扑去,想要用手阻止剑刃没入温沏的胸膛,但那玉剑似乎是不想伤害到他,在周身设下结界。

以至于镜泽的手,始终与剑身有一层难以冲破的障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刃穿过温沏的胸膛,插.进他身下的土地。

鲜血汩汩流出,温沏却是松了一口气。

头顶的天雷却没有停止,看见区区凡人竟然甘愿以身殉剑,献祭元神,也不愿意受天点召,证道飞仙,那天雷仿佛恼羞成怒,又是两道劈下,温沏的身躯摇摇欲坠。

镜泽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该说些什么。

释尘喘了口气,他对温沏说:“你想好了?”

温沏不知自己要想些什么,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最后只是摇摇头。

宁死也不飞升,世间恐怕只有他一人如此了。

释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那把玉剑上。

“……不会让你死的,等着。”

镜泽转头看他,神权在释尘指尖流转,因果法则,在顷刻之间倒流。

天地静谧,打下的天雷停在半空。

而后,时间在这一刻逆流,融化的冰雪再次冻结,温沏身下洇出的鲜血消失殆尽,他胸前撕裂的皮肉自愈,残破的衣料缝合。

时间回到了玉剑刺入他胸膛的前一秒。

镜泽呆呆地看着,随后深出手,毫无阻隔地,触碰到了玉骨剑。

神躯被划破,金色的血迹没入剑身。

天地失色。

一瞬间,万里之内万物复苏,枯枝抽条。

连同温沏的身躯也被注入生机,但他的身体在雷劫之中已经难以维持。

镜泽咬牙,用神血在他眉心描画法咒。

……

片刻后,雷劫再次落下。

但冰原上残留的尸身,只是一具没有元神的躯壳,在触碰到这具身体时,悄然泯灭。

天际的黑云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浩劫之后,镜泽与释尘齐齐吐了一口血。

但也松了口气。

那玉剑静静躺在镜泽的手掌,其中温养着温沏的元神。

两人席地而坐,释尘歪头靠在镜泽肩头,闭目养神。

“给这剑取个名字吧?”

镜泽的声音带着疲惫,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抚着玉骨剑上铭刻的剑纹,感受其中熟悉的气息。

释尘勾着他的头发发呆,闻言盯着剑看了一会。

剜骨时的痛他早已忘得差不多了,但见镜泽对这把剑喜爱有加,只觉得再痛也值得。

但是这等需要动脑的事,他一向不怎么擅长。

释尘思索片刻,懒洋洋道:“干脆就叫温沏。”

镜泽没说话,剑中半死不活……已经死了,独留元神的温沏,就嚷嚷说:“搞什么,我还在这呢!”

释尘撇嘴:“你铸的剑,随你姓名,不满意吗?”

“这一点都不用心!”温沏为自己的心肝宝贝打抱不平。

“好了。”镜泽眉眼弯弯,将自己的头发从释尘手中抽出来。

他抬眼,看向周遭这片焕发生机的荒原。

稚嫩的生灵被微风吹拂,羞涩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彻底遮盖终年寒冰的冷意。

“不如就叫……惊春吧。”——

作者有话说:惊春:豹豹猫猫我真的出生啦

哼哼惊春为什么没有人形剑魂呢?因为温沏就是这个人形,剑魂就是惊春自己的意识,也可以看做玉骨魂,所以真的可以叫他俩豹豹猫猫,甚至可以看做小龙亲生的!(胡言乱语中)

第106章 惑心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注①

茶楼中,镜泽靠在窗框上昏昏欲睡, 释尘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定居的小镇早就发展成了府城, 这片繁华,但松绒巷的地价格外贵,也没多少人买,因此他们的生活还是像从前那样, 没什么变化……

哦,还是有些变化的。

几百年前,温沏彻底适应剑魂状态之后,见小镇逐渐热闹起来,便嚷嚷着让他们将他那满屋子的剑拿出去卖,开个剑阁。

能有事情调剂颇为平淡的生活,镜泽自然同意。

于是小镇第一家兵器铺便开张了, 名字很朴素, 就叫温氏剑阁。

温沏不能离开惊春, 于是镜泽便弄了许多符咒,将惊春化成温沏的人形, 出门买卖打理剑阁, 甚至能重操旧业,打铁铸剑。

只是惊春有自己的想法,时常抗议,或是甩掉符咒溜出去玩,或是将温沏铸的新剑统统收为小弟,颐指气使,把温沏气得要吐血。

镜泽不用剑, 又在释尘身上养成了纵容溺爱的习惯,由它自在,很少管束。

但是释尘看不惯惊春黏着镜泽,时常给它穿小鞋,甚至趁温沏睡觉,用惊春切菜砍肉,引得镜泽哭笑不得。

剑阁一开始冷淡,后来外来人口变多,修士也变多,生意便开始火爆,短短百年,就将温沏的存货清扫一空。

但赚来的钱没谁用,金子在家里堆成了山,温沏也玩腻了。

于是百年老字号的温氏剑阁毫无征兆地倒闭,温沏又做回了那个朴实无华的天才铸剑师。

由他打出来的剑,每一把都当得起仙剑之名,但只有寥寥几把有幸得到天材地宝的剑,能够称为神兵。

当然,再没有一把比得上惊春剑。

毕竟妖神玉骨,可不是轻易可得的东西。

惊春初看他铸剑,还颇有危机感,生怕温沏哪一天造出能够和他对上手的剑,但时间长了,它发现自己实在多虑了,便彻底放肆开来,成了松绒巷一霸。

……

五百年时光过去,他们在松绒巷中过得温馨幸福,有时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好在有人会提醒。

近日不知怎的,镜泽和释尘时常会感到疲惫,明明什么也没做,但却对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今日在茶楼听了一整天的戏,镜泽什么都没记住,脑子里只有三个字:“苦情人。”

释尘听得认真,但真正记住的也没几个字,出了茶楼,二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浪费了一日时光。

不过他们最不怕的便是浪费了。

温沏还在家中铸剑,他们回到松绒巷时已是夜晚。

月色如水,将古老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巷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镜泽反手关上院门,惊春飞出来对他又蹭又跳,镜泽脱下外袍,正打算指使释尘去打水沐浴。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微弱,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传音,如同冰凉的蛛丝,悄然缠上了两人的神识。

传音之上带着陌生却亲切的神力,释尘和镜泽齐齐愣在原地。

传音开头停顿两息,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作为开场白。

“我是……扶澜。”

他的声音带着空洞和痛苦,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地府生变,我无力应对……恳求相助。”

传音到此本该结束,但紧接着,这缕微弱的神识竟然在二人识海中游走,精细的波动,在二人识海中织就一张高明的缩地阵法。

扶澜在自身难保,传音都如此艰难的情况下,竟还能分心结阵,只为他们能前往地府。

虽然不知是什么情况,但来不及思考,镜泽唤道:“惊春——!”

惊春飞到他手中,下一刻,识海中的阵法被注入神力催动-

周遭景象扭曲模糊,在睁开眼时,家中温凉的月光,被无尽的黑暗与阴冷死气取代。

甫一落地,阴阳界限在他们身后撕裂,一股混杂着暴虐鬼气的血腥狂风席卷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镜泽与释尘是第一次来到传闻中的黄泉地府,但眼前失序的地狱,丝毫不像渡魂轮回之所。

在司命之后,也有几位仙人厌倦仙域生活,自请下黄泉理事。

百年间,司命与镜泽有书信往来,内容大多是他在地府的欢乐生活。

司命对治理好地府和照顾年幼魔神,有着极大的积极性,镜泽也曾从他的字里行间窥见地府欣欣向荣的发展,和玉雪可爱,异常乖巧的扶澜。

但近百年,许是扶澜渐渐大了,司命也日渐忙碌,除了年节会来信问候,便再无其他消息了。

扶澜给他们准备的缩地阵法正对着他的宫殿,此刻宫门打开,在他们的身后,是正发出刺耳尖啸的幽幽怨灵。

而他们身前的宫殿内,正迸发出一股天道之力。

镜泽鼻腔充斥着一股从宫殿中散发出的浓郁兰香,他与释尘对视一眼,手中的惊春也不安地嗡鸣。

两位上神瞬息之间便出现在早已面目全非的大殿中。

镜泽瞳孔骤缩。

殿中场景比之殿外,更似地狱。

到处都是天雷劈过的焦黑痕迹,不远处的地上躺着半死不活的一个人影,空中有从四方虚空中伸出来的金色法则链条,其中桎梏着一个衣衫被血色浸染的年轻神祇。

祂的头低垂着,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上,周身萦绕的神力已暗淡无光,衣袍碎裂,伤处长着蔫蔫的紫兰。

兰花瓣正一点点枯萎凋落,露出祂近乎透明的神躯。

但神明的血液是金色的,镜泽又确确实实的在祂的身上感受到了与那道传音同源的神息。

那血不是他的。

视线往祂的上空看去,镜泽看到了在这地府之中,格外突兀,令人惊骇的景象。

在扶澜的上空,有一道死气汹涌的身影,正护在他身前,死死抵挡着来自苍穹的无形威压。

那竟然是一只恶鬼!

恶鬼周身黑气弥漫,用尽一切构筑壁垒,尽管在天谴之下,他的力量犹如螳臂当车,也不见半分退缩。

又是一道天雷落下,砸在恶鬼脆弱的灵魂上,雷声散去,听不到一声痛呼。

镜泽没办法坐视不理,于是惊春出鞘,顷刻斩断所有束缚着扶澜的法则神锁。

扶澜的身躯像一只被折断双翼的蝴蝶,坠落在地,镜泽飞扑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镜泽这才注意到,透明的并不是他的身躯,而仅仅是他胸膛的一小块皮肤。

在那块皮肤之下,镜泽能够清晰地看见,一颗手掌大小,净澈透明,看不到任何光彩的心脏,正在扶澜的胸膛中微弱跳动。

释尘化作龙形,腾空而起对抗熟悉的天雷。

这样的桥段对他们来说很熟悉,但放在扶澜的身上却又显得那么陌生。

天道当初让扶澜诞生,勒令他镇守黄泉,千年之内不得与镜泽释尘相见。

这样的行为明摆着是想要让扶澜和他们划清界限,成为一个听话的上神,不会有任何违反天道指令的隐患。

但扶澜诞生短短五百年,究竟是怎样的行为,竟然引起天谴,这架势像是要直接将他打到神格破碎!

刚才为扶澜抵挡天谴的恶鬼,被释尘用神力包裹,护住残魂,落在扶澜身旁。

那颗透明的心脏在看到恶鬼的那一刹,开始焕发生机,剧烈跳动。

扶澜抬起眼,眼中有着不属于上神的泪光,他深深看了一眼镜泽,却没说话,只挣扎着挣脱他的怀抱,扑过去想要握住那恶鬼的手。

镜泽怔怔的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扶澜沾满鲜血的手触碰到恶鬼的刹那,一道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彻大殿。

就连正要落下的天谴,都在半空中静默了一瞬。

镜泽在他的身后目睹了一切。

他透过扶澜半透的后背,清晰的看见,那颗透彻的玲珑心,在扶澜的手指捏住恶鬼的手腕时,从边缘发生了碎裂。

扶澜发出一声难以遏制的痛吟,听起来痛苦万分。

那半死不活的恶鬼拼命睁开眼,周身鬼气本能地围绕住扶澜,作保护姿态,然后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气若游丝:“我没事……”

镜泽深吸一口气,他识海中响起天道的声音:“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天道苏醒了!

天雷如雨般落下,穿过宫殿穹顶,甚至避开释尘身躯,向着扶澜而来,势不可挡。

“他干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

镜泽扬声质问,惊春在他们周围盘旋,结成守护的法阵。

镜泽抬手,抵住扶澜后背,为他治疗伤势。

扶澜颤着手擦去恶鬼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

“别管我,救救他……”

“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天道没有回答镜泽的问题,而是加重语气,再次重复。

从前释尘镜泽诸般荒唐,却还第一次见到天道如此盛怒。

连一句解释都无,执意取走一位上神性命。

“罪名为何?否则算是违反天地法则,恕难服从。”

镜泽镇定,手下为二人输送法力疗伤的动作不停,释尘吞掉天雷,落在地上,将他们护在身后。

对于扶澜,他们或多或少也是有愧疚的。

若无他们在前,扶澜的诞生或许会得到很多期待,而非那样仓促潦草,甚至在漫长神生中,永世不得入出黄泉,入仙域。

五百年过去,扶澜第一次与他们通信,便是求救,又是这等惨状,他们说什么也是要出手的。

扶澜的那颗透明心脏又多裂几分,他声音都带着疼痛引起的颤抖:“别管我……”

“罪神扶澜,有违无情大道,将道法置若罔闻,此乃一罪!”

“未遵生死轮回道,强留恶魂在地府,以渎神职,此乃二罪!”

无情道。

镜泽看向那颗心脏,失声道:“你让他修无情道?”

天道的声音不容置疑:“魔神掌生死轮回,本应无情!”

笑话,便是连执掌天地法则,最应该无情的镜泽,都未被天道勒令修无情道,扶澜执掌轮回,有情与否于神权有何冲突?

“你这是将对我与释尘的不满,强行加诸在他身上!”

镜泽第一次痛斥天道,下一刻,便受了一道天雷——

作者有话说:注①:出自汤显祖《牡丹亭》

天道特别喜欢棒打鸳鸯捏。恶鬼是扶澜他老公[让我康康]

抱歉宝宝们,我最近状态真的不太好,点开码字软件就是发呆,后期收尾部分太吃灵感了。

这本预计还有个五六章完结,我原本想着这周能写完的,结果这周生病惹。

我下周一定努力!然后的话,这个周末就不休息了,尽量日更到完结[竖耳兔头]亲亲看到这里的各位!

第107章 见苍生

“我有说错吗?天道本身有失公允, 又哪里有资格训诫!”

镜泽与天道对峙。

尽管他的神力源源不断地涌进扶澜的身躯,那颗玲珑心却没办法修复,他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枯竭。

天道不欲与他多言, 但被质疑还是让祂感到恼火。

“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即刻诛杀!”

更为恐怖的威压凝聚落下, 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扶澜的位置,范围扩大,连旁边的那恶鬼都包括在内。

镜泽瞳孔骤缩,手心的缩地法阵散发着淡淡金光, 随时可以启动。

但扶澜没有去看那即将到来的天谴,也没有去看镜泽。

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却又不容拒绝地将镜泽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抚落。

“你……”

扶澜不舍得将目光分给别人,他看着那恶鬼,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泪。

“秦琉,别哭。”

被称作秦琉的恶鬼无力抬手回握,只能一边摇头, 一边重复道:“……我会和你一起死, 你知道的。”

一只十恶不赦的厉鬼, 竟然大言不惭地要与上神共生死,天道将这当成了对祂的挑衅, 那道足以夷平黄泉的天谴又多几分威压。

扶澜伤口处长出的兰花逐渐变多, 空气中散发着幽幽冷香。

扶澜的身体好似成了这兰花的养分,那双黑得发紫的眼神渐渐失去光泽,变得黯淡无光。

偏偏他看向秦琉的眼神是那样眷恋不舍,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扶澜俯身环抱住秦琉,挡在他身前,独自面对那可怕的天谴。

镜泽听到了他极小声的一句:“谢谢。”

他知道,这句谢谢是对他与释尘说的。

扶澜不再挣扎, 坦然地准备赴死,下一句却是:“你好好的。”

他执意倔强,非要将这恶鬼的灵魂留在人间。

这便是扶澜的遗言。

天谴略过释尘的身躯,但扶澜的速度还是更胜一筹。

他抬起神血与鲜血混杂的手,却不是去抵挡天谴,而是松开了对秦琉的拥抱。

然后在他们的面前,将手指插进胸膛,捏向了自己那颗已经布满裂纹,岌岌可危的透明心脏!

“扶澜——!”

秦琉扑上去时,已经晚了。

时间不再流动,停在这一刻,停在镜泽错愕的脸上,停在秦琉呆滞的眼中。

“咔……咔……”

原本细微的声响在这一刻尤为刺耳,随机而来的是金玉碎裂的脆响。

玲珑心,碎了。

扶澜为护那恶鬼,竟然选择自毁神格,自我湮灭。

玲珑心破碎的刹那,扶澜周身的神力如同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冲刷着这座大殿。

他的神力当中没有压迫,只有拂面春风的温和柔韧,将殿中的所有人包裹在内。

天谴随着他的神力一并消散,天道法则已经无法锁定扶澜的身躯。

扶澜维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态,手掌还埋在半透明的胸膛之中。

唇角似乎还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

秦琉发出绝望的悲鸣,鬼气剧烈汹涌,伸手去扑,却碰不到扶澜的身体。

扶澜的身躯从指尖开始消散,他伤口上开出的紫兰一寸寸枯萎,消弭。

最终,他在秦琉的怀中彻底化作飘散的光尘,神格破碎,无可转圜。

化作秦琉手心的一株干枯紫兰。

泪水打在花瓣上,却无法成为养分,滋养它重新绽放,秦琉无助地哭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扶澜在眼前消散。

鬼气四溢,秦琉捧着那株生于黄泉的惑心兰痛哭。

镜泽站在原地,他的手垂在身侧,半晌,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镜泽睁大眼睛。

下一刻,秦琉放下紫兰,抬手刺向自己胸腔。

他要殉情。

“等等!”-

天道最终还是放过了秦琉。

祂将秦琉点为鬼王,赐其生死轮回之神权,将其封印于黄泉,非天地倾覆不得出。

秦琉本欲自爆,被镜泽阻止。

这场大怒消耗了天道的太多力量,祂随即便陷入了沉睡。

祂走后,镜泽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团微弱光点,摇醒地上因抵挡天谴晕厥的司命。

那是混乱中勉强保住的一丝扶澜神格,随时有可能消散。

几人没有丝毫犹豫,在没有轮回簿牵引的情况下,将这缕神格投入轮回井中。

司命灰头土脸,还没从巨大被震惊与悲痛中缓过神,短短一天,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命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镜泽好奇秦琉,但没多问,只拍拍司命的肩,安慰道:“从此的轮回簿你都要认真写了,扶澜不知会分到哪一页。”

司命却摇摇头,疲惫道:“不论怎样的人生,我只希望他坚守自身,别再被轻易蛊惑。”

“这不像是司命能说出来的话。”

毕竟曾经的司命仙君饱读三界话本,本应对人性最为了解。

司命没再说话,半晌,他还是没办法忽略自己心中的在意。

“……或许,我是说或许,小殿下他还有可能神格归位,重回黄泉吗?”

神格入轮回,本就凶险万分,更何况这只是这么小的一个碎片。

稍不注意,便是彻底湮灭的结局。

镜泽很希望有那个或许,但也只能说出一句:“看他造化。”

扶澜的诞生是因为他们,不得自由,生玲珑心修无情道,也是因为他们。

他们还是来得太晚了些。

镜泽看着轮回井波澜不惊的水面,闭上了眼。

临走前,他们本想去看一眼秦琉,却被拒之门外。

鬼王宫中种满了惑心兰,香味飘散,整个地府几乎都能闻到。

这年轻的恶鬼在司命哪里的印象不算好,司命告诉他们诸多,却将自己都说得落泪。

说到最后,也不过一句“苦情人”。

若是没有玲珑心,不修无情道,他们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镜泽心念一动,他的身上早已沾染凡尘,看过人生百态,但却是第一次如此无力,无法改变一件事的既定结局。

释尘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走吧。”

穿过奈何桥,走出黄泉道,再回头,原本的地府鬼垣成了一片平平无奇的荒野,下一刻,他们回到了松绒巷中,小院门前。

人间仍旧是静谧的夜晚,月光温柔地洒落在肩。

若不是衣袖间还能嗅到惑心兰独特的花香,仿佛地府一夜,生离死别,都不过只是一场幻梦。

镜泽还在恍惚,释尘握着他的手推开院门。

没有闲情在打水盥洗沐浴,一道法决扫过二人的身躯。

和衣躺下后,身后传来释尘平稳的呼吸,镜泽方才回过神。

他睁开眼,仿佛看到了扶澜捏碎玲珑心时那双布上白翳的眼。

他闭上眼,凋零兰香在鼻端萦绕不绝。

……

镜泽开始做梦了。

白日他为了避免幻象,封闭神识,独留听感,让释尘给他念时兴话本消遣。

一开始,入梦时的镜泽是十分惊奇的。

诞生千年,他是第一回入梦。

他在梦中看见枯萎的惑心兰在黄泉中重新扎根,旁边倚着一株小小树苗,没有多余枝干,光秃秃的,相伴滋长。

后来,惑心兰迎风消散,那早已长成滔天大树的孤木,自斩根源,成了枯木。

再后来,那木头顺着黄泉飘散,流落人间,被贪婪的修士争夺,引起诸多灾祸。

最终,这木头落入了一个年轻的邪修手中。

靠着这木头,邪修向正派宣战,血洗江山。

邪修最后被人害死,这木头被传给他的接班人,又是一轮血海滔天的祸乱。

镜泽看见这些邪修利用枯木操控人心,掀起无边杀孽,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他甚至看见了扶澜的残存神格。

那神格在凡间被众人争夺哄抢,最终沦落成与枯木一样的下场。

梦境一次比一次清晰,仿佛他亲历。

每到最后,尸山血海散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变成了幽幽兰香。

镜泽会看见扶澜流泪的那双,黑到发紫的双眼。

仿佛在说,救救我,救救他们。

他生不由己,死得轰轰烈烈,却没想到自己的一缕残念,竟然成了遗祸千年的孽果。

……

镜泽在释尘怀中醒来,对上了身边人沉沉的眼。

对视片刻,释尘收紧双臂,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

“我担心你,镜泽。”

担心我什么?

镜泽拍拍他的后腰,声音滞涩:“我没事。”

释尘不傻,他知道镜泽最近的状态不对,非常不对。

“……你还在为扶澜伤心吗?”

释尘顿了顿,逼迫自己说出违心话语:“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去凡间寻找他的转生,看护他长大。”

他以为镜泽还在愧疚,还在难过。

半晌,镜泽叹了口气:“算了吧,别想太多,抱歉。”

二人静静地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一切仿佛都恢复了正常,镜泽不再封闭神识。

释尘推开房门,看见一身白衣,靠坐在窗前看书的镜泽。

镜泽抬眼与他对视,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回来啦,今日有糕点吃么?”

释尘终于松了口气,重重点头,熟练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菜单,递给镜泽:“吃什么?我给你做。”

镜泽放下书册,随意勾选,然后目送释尘脚步轻快地出门采买。

听到他出院门的声响之后,镜泽的笑意便消失了。

他没再拿起那看着索然无味的话本,在原地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直到释尘回到家中,做完糕点端到他面前,镜泽面不改色地吃完,借口想喝酒,再次将他支走。

他跟着释尘到了院中,看着他推门出去。

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但他却不是什么平凡的庸人。

镜泽抬头,明镜瞳中倒映着暗下去的天空。

下一刻,沉睡的天道被镜泽强制唤醒。

没等天道发难,镜泽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祂识海回荡。

“……我要再入轮回。”——

作者有话说:周末两天结束,我有存稿了!我桐汉三又回来了嘎嘎嘎!

想知道扶澜和秦琉是怎么搞上的咩?结局又如何?欲知他俩如何,指路专栏《不识风月》!!!

第108章 钟怀洌

“荒唐!”

得到天道的否定, 镜泽不慌不忙,手指轻点眉心,抽出这段时间的所有梦境, 在天道面前展示。

天道看完后不置一词, 镜泽气定神闲:“扶澜残魂已入轮回,不可更改,苍生大祸,怎能置之不理。”

再入轮回, 这个决定的风险实在太大,要在千年内同扶澜残魂产生交集,并且精准地阻止祸乱,镜泽根本就是在赌。

他要赌一场生死轮回。

就算司命能为他写轮回簿,但扶澜是没有轮回簿作保障的,就算镜泽能在轮回中阻止苍生之祸,也没办法拯救扶澜残存的神格。

但不试试, 便再无可能。

“上神不得干涉凡尘因果。”天道还想挣扎。

“扶澜残魂被我投入轮回, 千年祸患, 究其根源,因我而起。”

镜泽拿出了自己的筹码:“以我神格神权身躯为赌注。”

天道静默片刻, 若是镜泽愿意献出这些, 那祂便可以恢复巅峰状态,不必时时沉睡。

这样的赌注对于天道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尽管祂并不关心苍生如何,但让镜泽试上一试,对祂百利而无一害。

祂如今的力量已经薄弱到连飞升的天阶都无力开启,仙域寂寥, 神域更是凄清。

若是循环往复,祂恐怕就会彻底陷入沉睡,再也醒不来了。

“若是我成功阻止千年祸乱,便祝你重启神域,开启天阶。”

镜泽拿捏住他的软肋。

“若我失败……甘愿陨落,将一切归还天地。”

天道沉默了很久,仿佛也在权衡。

“值得?”

天道的语气第一次有了除愤怒之外的第二种情绪,可见祂是真的费解,不明白镜泽为何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一群人,献出自己的一切。

两个字重若千钧,砸在他的心头。

轮到镜泽沉默了,他缓缓踱步回了房间,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的指尖扫过墙壁,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摆满了半个屋子的闲杂书册。

“如你所说,我是上神。”

最终,他这样说。

入轮回,救苍生,是他职责之外的选择,是大爱,也是私心。

“妖神如何。”

天道清楚地知晓,他们二人是捆绑在一起的。

镜泽欲入轮回,那么释尘呢?

镜泽顿了顿,这个问题他尚且没有答案,只能干巴巴道:“这是我一个人的选择。”

释尘如何选择,就与他无关了。

不论是像之前那样,追随他入轮回,还是留在人间,都是释尘的自由。

但在他入轮回之前,还是不要告诉释尘了。

镜泽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好。”

天道不出意料地没有拒绝,镜泽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到桌前,开始发呆。

释尘将会如何?在得知他毫无征兆地再入轮回之后,释尘会生气吗?

但他无法代替释尘做出决定,只能先行一步,留释尘在凡间孤寂千年。

守着他们的回忆,然后等待一个不知还能不能回来的他。

对于这件事,镜泽的确是没有一点把握的,他只能孤注一掷地豪赌一场。

“镜泽?”

房门被推开,释尘披着月光,手上提着当季新酿的青梅酒,周身裹挟着从酒庄中带来的醇香,撞进了镜泽那双眷顾苍生的明镜瞳中。

释尘一回来就见他在发呆,很明显心情低落。

他回身关上房门,点燃桌上的烛火,坐到镜泽旁边抓住他的手:“怎么了?”

镜泽抬眸,用另一只手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落花。

释尘一愣,莞尔道:“巷口有人种了一棵桃花,昨日开了满树,叫我带回来,让你看看新鲜。”

镜泽勾起唇角,声音有些闷:“我又不是没见过桃花。”

释尘伸手拿过他手指上的那片花瓣,正准备放在桌上,又瞥见了镜泽的唇。

释尘突发奇想,将花瓣放在了镜泽唇边,观察片刻后失笑:“镜泽,你的嘴比花瓣还红。”

镜泽嗔怪地瞪他一眼:“……从哪里学来的登徒子做派。”

释尘对那花瓣爱不释手,闻言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低声道:“你的登徒子。”

镜泽偏过头,颈侧染上薄红:“我可没教过你这些。”

这么说,是有些不妥。

释尘恍然大悟,随手将花瓣丢弃,两只手捧住镜泽脸颊,让他转回来,面对自己。

“我是你夫君。”

“……”-

桌上的红烛燃了整夜,暖帐低垂,大红的被褥被掀翻在地,桌上还凌乱地摆着没喝完的交杯酒。

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床帐,悄无声息地钻出来,绕过满地狼藉,出了房门。

红衣裹住镜泽的身躯,他在房门上设下了需要释尘花些功夫才能解开的封印法阵,随即踏出院门。

眨眼间,他面前便从松绒巷古朴的石墙,变成了一片广阔无边的海域。

这片海属于他。

晨曦尚未降临,广阔海面平静无波,从空中向下望,仿佛一块镶嵌在陆地上的琉璃宝石。

红衣猎猎作响,镜泽看着海面倒映出的自己,恍惚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戴红绸覆眼了。

从上神到镜泽,他花了千年时间。

镜泽这才发现,上神与镜泽,这两个身份,似乎并不冲突。

他可以是书生镜泽,帝王镜泽,可以是千千万万种镜泽,也可以是上神镜泽。

他盯着明镜海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夜幕褪去,白日高悬。

一阵很大的海风吹过,海面终于有了一丝涟漪,模糊了他的面容。

镜泽释然地笑了。

“惊春。”他轻轻唤。

惊春从他袖中飞出,先是下意识地蹭了蹭的他脸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此刻叫自己,是想要做什么,克制地抽身,没有丝毫犹豫地想要逃走,被镜泽抓住剑柄揪了回来。

镜泽唤醒其中沉睡的温沏。

温沏前段时间没日没夜地打剑,这回睡了个天昏地暗,对外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时间不对,环境不对,镜泽的状态更不对。

往常的这个时辰,镜泽还躺在释尘的怀中赖床,房中的暖炉会烧得很暖,哪怕温沏并不理解,两个不知寒暑的上神为何会烧炭取暖。

镜泽和释尘是人世间的一对怪异的爱侣,不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神。

温沏曾对此深信不疑,于是他的第一句话便是:“释尘呢?这是哪里?”

镜泽耐心地给他解释:“这里是明镜海。”

他跳过了第一个问题。

温沏觉得更不对了,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镜泽不说话。

“能先回去吗,怪冷的,哈哈。”温沏缩在惊春剑中随意胡扯,找了个蹩脚理由。

镜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斟酌片刻,选择先询问:“如果我要去履行自己的职责,温沏,你会帮我吗?”

看他语气真挚,温沏也正色,他毫不犹豫:“当然,你是我的朋友。”

“……我现在就要去履行了,但我不知晓会不会成功,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温沏反应过来:“你没有告诉释尘?”

镜泽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

他承认自己或许有些自私,总是将释尘放在第二位。

释尘从不计较,仍旧将他作为首选。

“……是我的错,苍生与他,再如何,我也会先选苍生。”

可惜他不是凡人,若是没有上神的身份,他会愿意为释尘付出自己的一切,像他爱自己这样爱他。

温沏不知苍生究竟要发生什么,竟然会让镜泽说出这样一番话语,但这不妨碍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温沏问。

“我不知道。”

镜泽有些迷茫,前路完全未知,他思索片刻,在神识中与天道交谈几句。

“天道答允,会将你封印在惊春当中,时机合适时解开封印,发出惊春的全部神威。”

镜泽有些犹豫:“温沏,你可……”

温沏摆摆手:“我以为让我干什么呢,就守着惊春睡一觉?没问题!”

镜泽松了口气:“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向天道讨要了一个仙职,若能成功回来,便恩准温沏一具仙躯,让他位列仙班,不必再借惊春行事。

如此,除了释尘之外,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那现在去哪里?要怎么做,我睡觉吗?”温沏跃跃欲试,毕竟拯救苍生这样的事,他从来只在话本中听到过。

镜泽心念一动,封印打在惊春剑身之上,温沏随即陷入沉睡。

他日时机成熟,温沏被唤醒之时,便是他记忆回笼的时刻。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神识湮灭,便是无力回天,镜泽知晓,这一睡,温沏不知还能不能醒得来。

多思无益。

镜泽叹了口气,将惊春从剑鞘中抽出,不放心地对天道重复:“一定把惊春收好,莫要弄丢。”

惊春诞生自玉骨,灵性非常,它知晓自己将要离开主人,发出一阵哀鸣。

剑鸣比海风厉害,明镜海的海水霎时在镜泽之下沸腾翻涌,甚至沾湿他的衣角。

镜泽最后抬眼,看向巍巍山河里,滚滚红尘中。

惊春玉剑被他横在颈间,光华流转间,草木皆悲,万物哀鸣。

……

那双明镜瞳中蕴含万物,第一次如此黯淡,随后彻底失去光泽。

神躯刹那间消解,最终落在明镜海之上的,是一滴温热的浊泪。

……

只是镜泽与天道都忽略了,先前司命所谱写的那十张轮回簿并未得到销毁。

在元神没入天地的那一刻,法则运转,身处黄泉的司命正趴在书案上沉睡,放在他手边的轮回簿无风自动,径直翻到了不知名的一页。

略过前四页与《赴红尘》有着相似桥段的纸,最终停在那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天骄陨落,到头皆空。”

……

千年之后,走完磕磕绊绊的四世,因果终于在阴阳相接处联结。

万里之外,坐落在山顶的仙宫中,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婴儿啼鸣,带着磅礴的活力与生机。

……

属于钟怀冽的一生,开始了。

第五卷:我闻神仙亦有死——完——

作者有话说:镜泽死了没半小时小龙就找到这地方殉情啦,一点没耽搁,只是停在这里刚刚好,还挺虐心的,就不往下写了,可怜小情侣[爆哭]

天域钟是天道干的,满月宴上送上惊春的道士也是天道[哈哈大笑]天道没有吃白饭,还是干活了的!

这卷终于结束啦!完结倒计时!

第109章 此剑惊春

摄魂木是从裴律那里传来的。

裴长荫并不知晓摄魂木的来历, 只知道当初裴律靠着这根枯木,征战天域,一统十方海, 登上了魔皇之位。

后来许是厌倦了四处征伐, 裴律蜗居魔宫专心修炼,很少再启用。

于是裴长荫盯上了这根功效奇特的木头,一开始是向裴律借用,时间长次数多后, 裴律也就不再过问了。

裴律一向对他没有防备,所有之后裴长荫毫无负担地利用摄魂木阻止了裴律证道飞升,看着他惨死大荒泽。

裴长荫顺利接班,拾起裴律未尽的伟业,将手伸向凡间,积攒力量,对抗天域。

他从未想过要溯源, 只知摄魂木与惑心兰相生相伴, 所以花了很大功夫从黄泉鬼域偷来惑心兰的植株, 让这种诡异的兰花在十方海扎根生长,这才使摄魂木保持生机, 没有彻底枯萎。

摄魂木帮助裴长荫, 从漠北到中原,那些服用过摄魂木的人,都成为了他通天之路上的阶梯。

他早已胜券在握,有信心自己能成为千万年来魔修飞升第一人。

以至于当他在看到自己的飞升天劫骤然消逝后,先是震惊,然后呆愣在原地。

钟怀洌的那把剑被天雷劈中,发出前所未有的威能。

这股力量堪比天道, 甚至比沉寂已久的天道更加富有生机,带着惊天动地的威能。

众目睽睽之下,从惊春的法阵中走出一个高大的玉雕人像。

玉并非真实的玉,只是一种高深法力凝结成的虚影。

玉像人看起来十分从容,开口第一句是“好久不见”,其中带着许多复杂的情感。

更加令人惊讶的,是他对钟怀洌的称呼。

他叫钟怀洌“镜泽”。

镜泽这个名字,天域修士无人不知,或者说整个天域对修真有了解的人,都知晓他。

他是世间第一位上神,掌管天地法则,在千年前莫名陨落,神陨之地正是明镜海。

神仙陨落不似凡人那般能够轮回转生,陨落就代表着他们本源消逝,从此湮灭于世。

所有人将目光放在悬浮在半空中,红衣猎猎,亦是神情震颤的钟怀洌。

温沏睡了千年,一醒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大场面。

他到底只是个淳朴的铸剑师,有些尴尬,缓了好一会后,手脚僵硬地驯服这玉像,上前几步,手指在惊春上轻点,解开天道设下的禁制。

……

在旁人眼里,钟怀洌只是愣了几息。

无人知晓,这短短几秒之间,钟怀洌经历了三千年光阴,九世轮回,人间八苦。

他经历了作为上神的漫长岁月,也经历了作为凡人,蜉蝣般朝生暮死的百年。

再回过神,面前的原先模糊的玉像人脸忽然清晰可辨,他讷讷地唤:“……温沏。”

温沏松了口气,再听他说:“没想到真的还能再见到你。”

温沏摆摆手,俩人不分场合地开始唠闲话,寒暄几句,温沏想起来:“对了,释尘呢?你们还在一块吗?”

底下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又是镜泽,又是释尘的,一个个都没死干净吗!

钟怀洌下意识偏头,看向连峥。

连峥还维持着龙形,在一旁悬停,静静听他们说话。

钟怀洌有些恍惚。

释尘,连峥。

连峥……

他怎么入轮回的?

思及此,钟怀洌闪身到连峥身前。

连峥眨眼看他,眼神深沉,钟怀洌绷着脸,没敢多看。

他先是伸手点向连峥眉心,探查无果后对天道说:“把他的记忆解了!”

他对天道颐指气使,落在别人眼中便是自说自话,天道懒得多言,将连峥尘封的记忆打开。

“……妖皇不、不会就是妖神吧?”

底下看戏的修士们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扫过空中的玉人,扫过贴在一起的钟怀洌和连峥,看向天梯尽头还在发呆的魔皇。

“……你怎么可能是镜泽?”

裴长荫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他身上还带着天雷留下的伤,飞升原是要将凡躯碾碎,方可超脱成仙,但他的雷劫劈了几道便消失殆尽,非但没有助他超脱,还留下了难以痊愈的重伤。

“你怎么可能是镜泽?!”裴长荫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无法忽视的颤抖。

若是钟怀洌是镜泽转世,那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裴长荫诞生千年,不择手段向上爬,甚至为了飞升,不惜将自己深爱的人害死,踩着他的尸骨攀登。

钟怀洌在他眼中甚至连强敌都算不上,不过是一只狂妄自大的蝼蚁而已,能作为他的棋子,助他成就大业,已是钟怀洌的全部价值。

但是现在有人告诉他,钟怀洌是上神转世。

那么他一直在坚持什么?在努力什么?

他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上神转世面前卖弄,几度将他逼入绝境,甚至妄想将他当成自己的垫脚石,只为争取那虚无缥缈,上神不屑一顾的仙道。

裴长荫千年来第一次陷入了迷茫,便是连下定决心弄死裴律时,都未曾有这般多思。

钟怀洌怎么可能是镜泽?

钟怀洌怎么能是镜泽?

钟怀洌扔下恢复记忆的连峥,打算一会再找他算账。

他不紧不慢地看向裴长荫,再无先前的局促不安。

天道助了他们最后的一臂之力,将裴长荫的天劫撤了,结局已定。

“还好我是镜泽。”他这样说道。

若是他单单只是钟怀洌,没有千年布局,没有天道助力,那今日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长荫证道飞升,将镜海天域搅个天翻地覆。

还好他是镜泽。

还好,他赌对了。

与裴长荫手指相连的黑线趴在血肉天梯之上,个别分支从半空垂落,尾端滴着半凝固的黑血。

黑线反映饲主心态,裴长荫此刻已然万念俱灰。

他指尖微动,抬起疤痕最多的右手,覆面低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逐渐从低笑变成肆意猖狂的大笑,其中还能听到千般苦涩,万般不甘。

“凭什么?”

他质问,布满猩红的眼中翻涌着愤恨。

钟怀洌不欲与他多言,句句戳心:“你是后悔了?早知今日,当初或许该放裴律一条生路,也许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结局。”

后悔?

“我不后悔。”裴长荫这样说。

他脚下的天梯开始一寸寸崩塌,裴长荫垂眼看去,天域众人在他眼中就像蝼蚁一样渺小。

怎么会后悔呢?

就算最终失败,也早已站到了比他们更高的位置。

“惊春。”钟怀洌轻唤。

惊春应声回到他手中,玉白剑身前所未有地明亮,自封印解开之后,它便得以施展出全部威能。

神兵,可开天裂地,斩断山海。

何况只是一道本就不稳固的伪天阶。

惊春发动引得万剑齐鸣,温沏在半空看着此等盛景,心潮澎湃。

从前的镜泽释尘虽为上神,却喜平凡生活,他与两位上神交心,却从未见过像今日这般大场面。

站在最前端的钟怀洌红衣翩跹,历尽千帆却还意气风发,如同一柄锋芒毕露的剑,直指天梯尽头的魔皇。

连峥在旁边终于缓过神来,他变成人形,走到钟怀洌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扣住他的手指。

钟怀洌偏头看他,恍惚间回到千年前明镜海自刎的前一夜。

连峥与他结发合衾,算作洞房花烛。

他总爱在离别前夕纵容连峥的胡闹,对方却将那句同生共死的誓言当了真。

上神与天地同寿,如何共死?

当时的他心里装着事,听过便作罢,却不知这个痴人,在他陨落之后不计后果地自爆元神与他殉情,好在天道及时出手,将他的残魂投入轮回,这才没有真正湮灭。

兜兜转转,硬生生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百年,得以重逢。

司命的轮回簿写得真好,回头得夸夸他。

钟怀洌默默想。

鲜红的道侣结在二人中间飘扬,钟怀洌掩面的红绸也被吹落,明镜眼瞳暴露人前。

“看得见吗?”连峥捏紧了他的手。

钟怀洌眨眨眼,发现不再是先前那般不能视物,甚至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能看清楚,俨然回到了上神时期的状态。

他点头,手中的惊春剑发出兴奋的嗡鸣声。

裴长荫见此架势,咬牙催动他在摄魂木上设下的阵法。

地面上曾服用摄魂木的不死军顿时又有了动作,他们僵硬地手臂高高抬起,同时扼住了自己的脖颈。

钟怀洌霎时明白了他要做些什么。

他要继续用人命铸就天梯,继续往上走!

摄魂木虽然不在身边,但裴长荫施加的阵法仍在,仍然可以操控寄主。

来不及思考,钟怀洌松开与连峥相握的手,两手握住惊春剑柄,照着那通天血梯,全力挥出一剑——

他并未施展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一剑。

剑鸣清越悠长,挥出的剑气与天地间的神力融合,拉长延展,在所过之处撕开一道温润如水、却又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碧色裂痕。

裴长荫双目骤缩,他脚下无数冤魂血肉构建的天梯开始震颤。

当那道剑芒接触到天梯的同时,其上还在挣扎的魂魄发出尖叫,在惊春净化之下寸寸湮灭!

裴长荫脚下不稳,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那股早已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力量。

那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法则,但并不冷酷,反而带着沁人心脾的温和柔软。

伴随着这一剑挥出,十方海万年封冻的海水竟也随之消融。

海水仿若沸腾,冰层裂作不完整的小块,踩在上面的天域盟军各显神通,站在了自己的法器上,俱是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

惊春神威如同涟漪般在此间扩散,万物复苏,冻土中生出劲草,枯枝上冒出新芽,就连经年盘旋在十方海上空的层层雨云,也悄然散去。

裴长荫惨白的脸上出现一丝天光。

天梯已经快要裂到他的脚下,他神情凝滞,一晃神,惊春的剑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钟怀洌眼神冰冷:“你可后悔?”

他最后问道——

作者有话说:全球气候变暖惊春有责任。(胡言乱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