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先生的马甲(35) 深情是一桩悲剧,……
介绍完甜甜, 玩家就全部亮过相了,轮到石璋上台。
在感谢了玩家和在场观众对《长安》,对天际的支持喜爱后, 石璋说:“今天机会难得, 我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想送给一个很特别的人。”
他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长安》的游戏界面, 还有一个站在太极殿上,俯瞰整个长安城的红衣女孩。
红发猎猎飞扬,肤白胜雪,身姿窈窕纤细, 唯一不协调的,是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血红色长刀。
长刀叫【血色誓言】, 女孩头顶的ID叫【解红】。
腰上悬着【灵犀腰带】, 飘带上挂着【征衣楼监事腰牌】。
而且终于达成心愿,成了女孩,不再是强行性转的那种。
石璋看着晓妆的方向,满眼深情:“解红是我在《长安》里遇到的最重要的人,我和她缘分很深,误会也很深。”
“你们也都知道, 一个月前, 《长安》遭到了黑客的恶意攻击,解红的角色数据彻底损坏了。”
“我和团队这一个月来一直在重建【解红】,直到昨天晚上才彻底完成。”
“我这半个月都在打【血色誓言】, 因为螭吻实在太难打了,我还扣了那个策划半个月的工资。”
石璋说完,全场都笑了。
晓妆也在笑, 心道【血色誓言】不是她打出来的,《长安》她也不想玩了,你都不要解红,现在还眼巴巴找回来做什么?
石璋对她伸出手来:“解红,欢迎回到长安。”
晓妆正要拎起裙摆走过去,突然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袖子。
甜甜躲在阴影里,眼神亮而凶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别得意地太早。”
晓妆轻轻摇头:“我赢了。”
“你看这是什么?”甜甜把手机怼到晓妆眼前,屏幕上是一张她减肥前的照片,圆滚滚的女孩像一颗行走的脂肪球——很巧,是刚才小米给她看的那张。
“你要是敢……敢不自量力,我就把你这张照片投到大屏幕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学霸女神的真面目!”甜甜姣美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残忍狠绝的表情,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幼稚。”
晓妆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向舞台中央的石璋走去。
阮长风急道:“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有晓妆以前的照片?”
小米啊一声惨叫:“我手机丢在化妆间了,肯定是被她捡去了!”
阮长风痛苦地蹲下身挠头:“这下麻烦了。”
身旁有个宅男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兄弟,解红和石璋肯定是一对,这样樱桃甜甜又是我们的了。”
阮长风问赵原:“小赵,能不能把樱桃甜甜的手机黑掉?”
赵原满头大汗地正举着电脑找信号:“不行啊,场馆里面信号太弱了!”
“我得进去。”
赵原把伪基站往背包里一装,夹起笔记本就往场馆里冲。
这时洪晓妆走到了石璋身边,石璋轻轻牵起她的手,镁光灯狂闪。
“醉太平歌,欠解红一声对不起。”他说。
跑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影不期然撞进了赵原的眼睛里。
赵原愣住了。
那个人在熙熙攘攘地人群里一晃,就看不见了,快得让赵原以为出现了幻觉。
“老板,晓妆,我刚才好像看到煦哥了!”
赵原的心跳快得几乎跳出胸膛,语无伦次:“我我我我看到他了!”
“快追啊!”阮长风也开始左顾右盼,视线在人群中逡巡:“在展馆里是吗?在哪个区?”
“我说不清楚——晓妆你这边能自己搞定吗?”赵原感觉肾上腺素都飚到了顶点,头脑昏昏沉沉又极度兴奋,太阳穴疯狂跳动。
晓妆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和石璋对视了片刻,浅笑道:“没关系,你只是做你该做的事情。”
赵原一头向着场馆里,疑似姜煦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冲了过去。
——然后被保安拦了下来。
“安检!背包安检懂不懂?!”
赵原直接把背包甩下来扔到地上:“给你了!”
石璋拉着晓妆的手,又向她走近了一步:“然后,石璋还欠洪晓妆一句话。”
“晓妆,我喜欢你。”
“做我女朋友吧,认真的那种。”
人群一时哗然,谁都没想到参加个寻常漫展,居然能亲眼目睹天际总裁表白的大戏。
舞台上男人高大英俊,女孩娇柔可爱,男人有权势,女孩有才貌——看上去前所未有地般配和谐。
嘈杂混乱了一阵后,喧哗终于变成了汹涌的声浪:“答应他!答应他!”
晓妆的视线落在舞台角落,甜甜高高举起了手机,表情因为威胁和嫉妒而崩坏。
发出来吧。她想。
没有人富有得可以赎回自己的过去。
正是那些过去使她成为了现在的自己,如果不是曾经狠狠胖过,她的性情不会如此温柔、坚韧、强大、宽厚、有同理心。
这些品质超越了她的外貌,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也是支持她站在石璋身边的真正力量。
她对石璋笑了笑,眼中柳暗花明。
“我也喜欢你。”
石璋把她拥入怀里,人群热烈的欢呼喝彩把他们包围,而他们只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至少这一刻,晓妆暗想,他是真心喜爱我的。
赵原还在人群中寻找。
周围全是奇形怪状的人,玩cosplay的,穿汉服的,穿Lolita的,衣服的颜色过于驳杂,视线空茫无焦点,像是进入了盘丝洞。
这么多种衣服,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
这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一个独一无二的姜煦?
他还能找得到他么?
如果余生都在寻找中度过,他能接受么?
最后实在疲倦至极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台上的璧人在相拥,台下的赵原在寻找,舞台一侧的甜甜举着手机举到手都酸了,脸上终于有了孤注一掷的决意。
她早已连好了大屏幕,只要按下投屏键,就能将洪晓妆以前的丑照公之于众,让她沦为众人的笑柄。
她狠狠按下投屏——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
下一秒,手机被人轻轻夺去。
他的语气温和镇定,声线清朗明亮:“小姐,请不要这样做。”
甜甜回头,看到陌生人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清俊秀美的容颜,眼神温柔干净如春风明月,抚平了她的全部戾气。
宁州漫展的第一天上午,最大的瓜就是天际总裁终于在两个著名女玩家之间做出了选择,晓妆守得云开见月明。
看热闹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去,人们带着兴奋又疲惫地表情散入其他展区,天际的舞台前冷清了不少。
虽然重头戏结束了,但剩下来的时段总不能空着,就在舞台上摆了十几台电脑,让感兴趣的玩家上台亲身体验。
踩着高跟鞋的女主持人正在卖力地吆喝:“本局游戏还有最后一个名额了,请——”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头发乱糟糟,脸色苍白的眼镜宅男撞上了舞台,径自往最后一台空着的电脑前去了。
“呃……这位先生,如果想要体验,请您去后面排队……”
赵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是他傲慢,而是这场间女子数量未免太多。
“先生,如果您执意要插队,我只能请保安……”
这时候阮长风也走过来,在主持人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主持人神情古怪地点点头,算是默许了他的插队。
这时各个玩家正在做开局前的调试和准备,主持人走到赵原身边:“开局我采访一下这位玩家,您觉得《长安》这个游戏怎么样?”
话筒都怼到眼前了,赵原憋了又憋,忍了又忍,用尽全身力气,脸都涨红了,憋出来两个字:“垃圾。”
因为酝酿太久,甚至带点爆破音。
垃圾你还插队?
两个字成功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
天际的主持人涵养确实好,脸上维持住了笑容:“那就请先生体验一局,我们已经给您准备了一个八十级的账号……”
赵原没理她,退了账号重新登录。
“看来先生已经有账号了……”
赵原流畅地输入账号和密码。
【解红】已经还给晓妆,自然是不能用了。
可人们总是容易忘记,他是从《长安》开服就开始玩的老玩家,【解红】之前,他的角色是什么?
按下回车键,屏幕一黑,一个金光闪闪的金甲刺客出现在大屏幕上。
【系统】:玩家【句读】已加入队列。
春季挑战赛个人赛冠军,战力排行榜常年第二,一人单挑征衣楼的独行侠……那个名字过于煊赫强大,以至于众人反应了半天,才陷入哗然。
眼前这个嘴臭又傲慢的苍白宅男,居然是《长安》赫赫有名的战神【句读】!
在场谁有资格骂《长安》是垃圾?他还真有!
“真的是句读?有没有搞错啊……”
“估计没错,你看他脖子那条丑得要死的粉色围巾,和句读的穿衣服品味一样差劲嘛。”
敬仰,畏惧,不屑,质疑……人们的眼神过于复杂,赵原浑然不觉,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
既然他找不到姜煦,那就让姜煦来找他。
我站在这么高这么亮的地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煦哥……能看见我么?
全服第二【句读】惊现比赛现场的消息如水滴散开,人们又开始在天际的舞台前聚集,希望目睹《长安》战神的风采。
比赛开始后,舞台上的其他玩家也很有默契,同仇敌忾,开始围攻句读。
赵原懒洋洋地应付着不痛不痒的攻击,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人群中。
句读,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句是句号,读是逗号,句是煦哥,读是他。
深情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亡来句读。
可活着总是好的,活着就有希望。
赵原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放出大招轰倒一片人时,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姜煦还活着就好,即使十年、二十年,他也会永远找下去。
他和姜煦的故事,还远远不到画句号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没准您多投一张霸王票,这俩倒霉孩子就能早一点找到彼此哦
第72章 先生的马甲(36) 入目无他人,四下……
虽然同台的其他十几个玩家已经尽了全力, 但硬实力的差距摆在这里,还是被句读一个个送回了复活点。
赵原毫无悬念地赢了比赛,然后主持人还给他发了个《长安》的纪念抱枕。
赵原瞪着死鱼眼, 单手抱着抱枕, 抓紧最后站在高处的机会,把每个吃瓜群众都看了一遍。
在哪里呢?到底在哪里呢?
是不是已经走了, 是不是他看错了?
“好, 那么感谢句读先生今天的支持……”
就在要被赶下台之前,赵原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那个身影。
白衬衫,西装裤,背影挺拔俊逸, 正在往出口的方向走。
赵原一把抢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声音冲破咽喉, 整个头颅都在共振几乎要炸开, 话筒嗡嗡作响,直如撕裂灵魂般大喊:
“姜——煦——!!!”
身影骤然顿住。
然后,赵原向着那个出口的方向,笔直地冲了过去。
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路,赵原也从没有跑这么快。
那个人徐徐站定, 叹了口气, 转过身,眼神悲喜交加,是赵原朝思暮想的容颜。
赵原已经冲到眼前, 来不及减速,一头撞进他怀里,然后直接把姜煦扑倒在地上。
找到你了。
“煦哥煦哥, 我不是在做梦吧?”赵原压在姜煦身上,胡乱抹去脸上乱飞的眼泪,却收不住似的越擦越多。
姜煦发出很轻很轻的低叹,如梦呓般喃喃,语气中是宿命般的悲哀:“我的男孩啊……”
赵原抱着姜煦这么趴了一会,突然爬起来,拽着姜煦的手就往外冲:“跟我走。”
阮长风这时候才匆匆赶过来,急忙问道:“这是干嘛去?”
“开房,困觉!”
姜煦也震惊了:“这么着急?”
“一刻也不能等了!”赵原边跑边说:“如果中国允许两个男人结婚,我现在就和你去民政局领证。既然不能——”
他回头直视姜煦的眼睛:“——我要赶紧把你变成我的。”
姜煦感受着赵原右手紧扣住他左手的力道,暗想,我的男孩,终于长大了啊。
“可是我们两个……那个……要准备很多东西的啊……”被赵原牵着走上旅馆楼梯的时候姜煦还在最后挣扎。
“不用准备,”赵原扬起手中刚才领的奖品:“我有抱枕就够了。”
他扬起脖子上的粉色围巾:“你还可以用这个把我捆起来。”
姜煦嘴角微微抽搐,真是长大了,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比普通人还要多一点:“小原就不好奇我这么多年在干什么?”
赵原刷卡开门:“不好奇,不想问,不在乎。”
他一脚踢上房门,双手按在姜煦肩膀上,扬起头与姜煦对视:“现在,就算世界末日来了,我也要先把你睡了。”
未及反应,姜煦的吻已轻轻落在他唇上,缠绵悱恻,温柔辗转。
“别急,小原,别怕,我不会走。”
“我不希望你对第一次的记忆,只剩下急切和恐惧。”
十指紧紧相扣,姜煦一遍遍吻他,直到抚平他全身的刺与不安。
“小原,来日方长,好好享受……”
(此处省略三千字)
最后,赵原揉着自己酸疼的腰,模模糊糊地想,只有一个抱枕,好像确实准备不太充分……
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照到赵原的眼睛上,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不情愿地醒来:“唔……怎么天还没黑?”
姜煦把刚买来的豆浆和包子放到床头柜上:“天不是没黑,是又亮了。”
“已经第二天了吗?”赵原揉揉眼睛:“哎我眼镜丢哪了……”
姜煦从桌上拿来眼镜,给赵原戴上:“什么时候近视的?”
眼前模糊的姜煦瞬间变得清晰,赵原很满意,借着晨光又看了姜煦很久,只觉得满心欢喜圆满。
“去年吧……”赵原说:“征衣楼招新那次,我得了角膜炎。”
“对了,当时到底是不是你?一见面就砍了我的头?”
姜煦苦笑着揉揉赵原蓬松柔软的头发:“快去洗漱吃早饭,你血糖太低了,吃完再说这些。”
赵原晕乎乎地刷牙,叼着牙刷的时候想到,自己一夜未归,阮长风和周小米应该不会太着急吧?
打开手机一看,工工整整两条信息。
阮长风含蓄一点:年轻人要保重身体,注意节制。
周小米:小心别把姜煦榨干了,需要蓝色小药丸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啊!现在的年轻姑娘真是……
赵原洗了把脸,照镜子,觉得明明自己才是看上去比较肾虚的那个。
至于姜煦?今早一看满面春色,脚步轻快,整个人精神的不得了。
从卫生间走出来,姜煦正在打电话,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做了个手势,示意赵原赶紧吃早饭。
赵原吃完一个包子,姜煦正好打完电话,跟赵原解释:“和几个朋友一起组了个小工作室。”
“开发独立游戏?”
“是啊,才刚起步。”姜煦把吸管插进豆浆里递给赵原:“还早得很……你就吃一个包子?”
“吃饱啦。”赵原拍着肚子说,看到姜煦眼中的忧虑,急忙狼吞虎咽又吃了一个:“不过昨晚消耗比较大,我可以再多吃点。”
“煦哥煦哥,我去给你打工要不要?”
“可以呀。”姜煦毫不犹豫应下,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题:“征衣楼招新那次,确实是我……我处在那个位置上,有很多决定和行为都身不由己,很多话也不能说……对不起。”
赵原眨眨眼睛:“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解红是我的?”
“第一眼。”姜煦笑道:“除了我的小原,还有谁能想到把血瓶加给怪物呢。”
“啊果然!”赵原恍然大悟:“【怪物之友】是你开发游戏时加的彩蛋!”
“本来几乎确定是你了……春季挑战赛结束那天,又突然不能确定了。”姜煦摇摇头:“怎么会突然搞出个女孩子出来?”
赵原讪笑:“那是我们事务所的客户,打算攻略石璋的。”
结果是赵原把姜煦攻略下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缘分妙不可言。
“本来打算就这么算了……没想到自个儿逛个漫展,”姜煦顿了一下:“就被你找到了。”
其实这一路找得很辛苦——但赵原不打算说。
既然缘分未尽,还是眼前人最要紧。
赵原现在吃饱了,又往床上一躺,趴在乱糟糟的被子上,两条小腿在背后一翘一翘的,托着腮看姜煦:“煦哥当时是怎么逃生的?”
“不是说不好奇不想问不在乎么?”姜煦看得眼热,也脱了鞋,在赵原身边躺下:“我还以为真的这么潇洒。”
“大家都是男人,难道不知道……男人为了把小美人骗上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赵原一翻身,又坐到姜煦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快说!既然没死,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找我?”
姜煦苦笑:“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你不说我就不下来!”赵原得寸进尺地在姜煦身上乱拱,姜煦一低头,就看到他毛茸茸的脑袋,气息热烘烘的,恍惚间觉得像某种大型宠物。
“那就干脆别下来了……”姜煦声音低低的,染上了一点性感的沙哑,一只手已经悄悄扶上了赵原精瘦的腰。
姜煦摸到一个柔软的,有点粗糙的织物,扯过来一看,正是那条围巾。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是你初二手工课的时候给我织的……”
“这么多年了,真难为你还带着。”明艳的粉色衬着恋人苍白细致的皮肤,姜煦动情地吻了上去。
又是一场颠倒浪荡。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姜煦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赵原,正因为疲倦至极而熟睡。
手指轻轻抚过他秀气的眉眼,因为过瘦而凸起的颧骨,描摹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唇的形状。
心中疼痛几乎无法自抑。
这一次又让他混过去了,下一次呢?
赵原再问起他为什么不回来找他,他怎么回答?
他要怎么说,自己因为电击而心跳暂停,被当作尸体埋在土里,后来挣扎着醒来,从土坑里爬出来,却因为大脑长时间缺氧而陷入浑噩混沌,茫然地几乎忘记自己是谁?
数年间四处流浪漂泊,挣扎在温饱线上,活着就已竭尽全力,如何来找他?
等到终于捡回一点体面,想要回到故乡,却找到了自己的坟墓,而父母又生了弟弟,抱着小婴儿满脸欣慰喜悦,世间再没有他的位置。
他要怎么跟赵原说,自己去找过他,只是被他的母亲操起拖把赶出门去。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一向温柔贤惠、炖猪蹄超级好吃的宋阿姨,却会在盛怒中说出那样的话来。
“你这个死变态,扫帚星!你离我儿子越远越好,我不会让你带坏他的你给我滚出去!”女人像是护犊子的母兽,拦在家门口:“小原已经高三了,学习特别好,你指望带坏我的儿子!”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靠近他!”
他没有办法埋怨他的母亲,因为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儿子。
他要怎么说,自己像落水狗一样逃离了故乡,甚至不敢去多看他一眼。
这样不祥的,羞于启齿的,孤寡的自己,怎么去找他?
现在他又怎么向赵原开口,说你母亲当年以死相逼?他已经对亲生父母失望之极,又怎么可以……逼赵原在他和父母之间做选择?
少年心事懵懂浑噩,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怎么可以让他因为十四岁的那几个月,赔上一生?
莫若相忘于江湖,让十四岁的少年往事成为记忆,让男孩走向属于他的,光明璀璨的未来。
他回到宁州,新的名字,新的工作,巨大的城市,影子般不见光的工作……各自安好,未尝不是人生。
这么多年,这么重的过往,怎么跟他说?
姜煦又叹了口气,在赵原额角落下轻轻一吻。
如果这是一篇传统狗血虐文,他就该趁着男孩熟睡消失,离开这个城市,永远不让他找到。
然后他们分分合合你追我赶,误会车祸绝症一起上,把彼此折腾得筋疲力尽,最后走向一个艰难苦涩的happy ending。
可那些故事里的人,都没有心么?
若真将眼前人视若珍宝,怎么舍得让他睁开眼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怎么舍得他再次陷入无望的寻找?
十七岁的旧事尚能忍痛割舍,如今缘分紧紧纠缠在一起,他若是默不作声地离开,又将赵原置于何地?
赵原翻了个身,轻轻哼了一声,醒来。
看到姜煦,眼睛突然亮了,紧紧抱住他:“煦哥煦哥我不问了,我真的不想知道了……你不用讲了……”
“可是做噩梦了?”
“没有,”赵原摇头:“我睡着前告诉自己,如果醒来你还在……我就再也不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没死之类的问题了……那都不重要了。”
“如果我走了,你又找谁问呢?”姜煦觉得好笑。
“如果你敢偷偷走掉,”赵原在他手上轻轻咬了一口,恨恨地说:“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回来——然后逼你把不愿意说的事情,一字不漏讲完。”
“煦哥,我找人超厉害的,”赵原骄傲地扬起头:“还有我们事务所,会帮我一起找你,你跑不掉的!”
姜煦笑着亲吻他:“我怎么舍得走?”
这么可爱的男孩,他哪里舍得放手?——
作者有话说:在发车的边缘疯狂纠结了一整天,还是决定给自己留一点逼格,拉灯吧
第73章 先生的马甲(37) 你们可能觉得他只……
小米走进事务所, 难得看到阮长风趴在电脑前,开着招聘网站的页面。
“哎?小赵还没回来?”小米掰着手指头数:“这都两天了吧。”
“应该快回来收拾东西了。”阮长风说:“跟我说要搬出去。”
“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 动作真快。”小米这才意识到阮长风准备干什么:“可小赵也没有说辞职吧?你这就准备招人了?”
阮长风摇头叹气:“我倒是不想他走, 但十有八九留不住。”
他托着下巴说:“这年头,合适的员工不好找……得早点开始物色才行。”
要找能胜任赵原的情报收集工作的, 估计更难。
“我觉得……老板你可以考虑涨点工资?”小米用眼神疯狂暗示:“你涨一点小赵可能就不走了呢。”
阮长风合上电脑:“走, 陪我买点菜。”
小米满脸疑问。
“今晚姜煦估计也过来,咱们好歹也算小赵的,呃,娘家人, 总得招待一顿饭吧。”
“哇……老板你这么说我突然好舍不得小赵了!”小米捂着心口:“姜煦能好好待他么?”
“所以今晚,咱俩得给他把把关。”阮长风严肃地说:“尤其是你啊周小米, 不要看人家长得好看就心软。”
“我是那种没原则的人么!”周小米义正言辞:“颜值都是浮云, 对小赵好才是最重要的。”
结果晚间,赵原牵着姜煦回到事务所时,小米眼睛都看直了。
赵原看着也明显和之前不同,那种焦灼苍白的状态消失了,身上有种丰盈安定的气质,举止也显得很有活力。
“老板, 小米, 这就是煦哥。”他向事务所正式介绍,语气却更像是在炫耀糖果的孩子。
姜煦看上去沉稳多了,和小米长风依次握手:“我是姜煦, 这几年,小原多亏你们照顾了。”
阮长风仔细打量姜煦,倒是觉得, 比起在照片上看到的那种过于纤细干净的少年感,眼前的姜煦,褪去了少年时瓷器一样的,过分美好脆弱的风姿,而显现出了一种成年男性青铜般的醇厚稳重。
姜煦年少时的气质美则美矣,未免太易碎、太格格不入了,让人担心有过早夭折的风险。
还是现在这样,内敛从容些才好。
看到阮长风系着围裙,姜煦当即表示:“我做饭还可以,要不今晚我来做吧。”
这种强烈的女婿上门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阮长风虽然心里觉得古怪,但还是交出了厨房的控制权。
毕竟小赵同学的生活自理能力极差,惫懒又挑食,如果找了个做饭难吃的,估计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然后阮长风和小米就亲眼见证了赵原主动下厨房帮忙的奇景。
“姜煦这是给小赵喂了什么迷魂汤了?居然会主动洗菜了?”小米啧啧称奇:“这还是我们那个小赵不?”
阮长风一摊手:“合着平时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也有想好好表现的时候。”
“煦哥做饭辛苦,我心疼不行吗?”赵原对阮长风喊道。
这小没良心的,平时也没见体恤过他做饭辛苦啊。
阮长风酸溜溜地想,真是儿大不中留了。
“赶紧搬走搬走,我看了都来气。”阮长风一甩手。
“对了,今晚要不要叫晓妆?”小米突然想起了委托人。
“嗯……”阮长风沉吟片刻:“要不今天还是算了?”
压低声音,朝厨房的方向示意:“姜煦会不会觉得尴尬?”
毕竟计划就只是事务所庆祝赵原搬家而已。
结果姜煦端着菜出来时主动提到晓妆,阮长风才顺水推舟,一并请了晓妆过来吃饭。
最后晚饭上桌时,阮长风发现之前对于姜煦厨艺的担心完全多虑了。
这饭做得,明显大厨水准,比他那种家常菜风格要高出一大截来。
“以前在后厨帮工的时候学了两手颠勺。”姜煦说:“现在做饭也少了,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
阮老妈子心中又是失落又是欢喜,心情一时间非常复杂,只能一拍桌子,喝道:“周小米,把我柜子里的好酒拿来!”
“今晚——不醉不归!”
五个人依序落座后,很快开席。
阮长风平素最烦那些酒桌上虚头巴脑的应酬,所以也没有谁站起来说点什么。几个人从容吃菜,慢悠悠地喝酒闲谈,气氛融洽平和,倒像是多年的老友聚会。
小米兴奋地碰碰晓妆的胳膊肘:“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晓妆莫名其妙。
“和石璋谈恋爱的感觉啊,怎么样?”
晓妆脸红了一下:“就是……普通约会呗,逛街吃饭看电影那些喽……”
“那你是不是准备回天际了?”小米道:“今天石璋对我特别温柔,一句话都没骂我,看样子是终于打算把我炒掉了。”
“恭喜石总终于要逃离苦海了。”阮长风举杯遥祝。
“对,”晓妆点头:“我明天去交退学申请。”
场间气氛突然诡异地冷了下来。
晓妆看了大家一圈:“干嘛这么看我?这不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吗?”
“知道归知道,但真要做起来,还是觉得很可惜啊。”小米说:“毕竟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机会。”
“呃……要不然,晓妆你先听听姜煦的意见?”阮长风把难题抛给了姜煦。
姜煦放下筷子,然后把酒杯也放下了,认认真真地看了看晓妆,想了很久后才说:“我个人不建议晓妆退学。”
众人一齐看向他。
“我在石总身边工作了近十年,我去的时候,天际还只是个不到二十个人的小公司。如果从那时候开始算起,石总交往过的女朋友也是流水一样没断过。”
“最长的有一年半,最短的也就一两个月,什么风格类型的都有……”
“肯定没有像晓妆这么聪明能干的。”小米低声插嘴。
“这个……还真有。”姜煦不好意思地说:“我说过,什么风格类型的都有,当然也有特别聪明厉害又漂亮的,那一位反而分手得特别快。”
姜煦想了想:“你们可能对石总有点误会,觉得他只喜欢长得好看的花瓶……其实男人也很享受与同等智力水平的异性博弈的感觉。”
阮长风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呢,如果想要在石璋身边留下来,漂亮是不够的,聪明又漂亮也是不够的,又聪明又漂亮还肯为他放弃出国机会的……也没有成功。”
“石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小米脱口而出。
“他都喜欢。”姜煦说:“我相信他和每一个女孩子相处都是出自真心,但他的真心……没办法维持太长时间。”
“你也知道,站在他的那个位置上,每天面对的诱惑实在太多了。”
他可以摘下一朵特别美丽的花来垂怜,但不会为了这一朵而放弃整个花园。
“这人怎么这样啊……”小米觉得排骨都不香了:“对一个女人专一就这么难嘛。”
阮长风指尖轻扣桌子:“换位思考,如果周小米你是霸道女总裁,朱一龙是你男朋友,罗云熙是每天给你端茶倒水的秘书,你去参加个酒局,鹿晗□□对你投怀送抱,一回头,华晨宇边唱歌边对你暗送秋波……你出国开个会就能遇到十九岁的小李子和裘花……”
晓妆把纸巾递给小米:“你先擦擦口水。”
“告诉我,你对拢龙的忠诚能保持多久。”
周小米一脑门磕在桌子上:“我向石总道歉!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太枯燥了!专一真是太难了……”
姜煦和阮长风默契地碰了碰酒杯。
赵原全程处在强制禁言状态,附在姜煦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就看姜煦无比宠溺地笑笑,捏捏他的手:“我当然知道你不会。”
“玩笑归玩笑,”姜煦把话题拉回来:“我觉得石总最后玩腻了,可能会找个人安定下来……但我暂时还没看出来石总有厌倦的倾向。”
“晓妆,就当享受一段和情场老手谈恋爱的经历,”姜煦看着晓妆,眼神温柔认真:“别把一颗心都交出去,别付出太多,别迷失自己。”
洪晓妆举杯敬姜煦:“谢谢你的忠告,我会认真考虑的。”
阮长风却在心底暗暗摇头,他熟悉晓妆的眼神,那是主意已定、心之所向,虽九死其尤未悔的眼神。
洪晓妆不算迷失,但比这更严重的是,她太执着了。
饭后,小米和晓妆先打车回家,赵原留下来收拾自己的行李。
作为一名生活简单的宅男,他的东西并不多,姜煦一辆车的后备箱就能拉走了。
阮长风帮他把东西搬下楼,然后独自回到事务所。
片刻前还很热闹的屋子里空空荡荡,桌上杯盘狼藉,他提不起力气去收拾,只是独自在沙发上坐下。
看到赵原留下的烟灰缸,一瞬间突然很想抽烟。
但想到对某人的承诺,还放弃了。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看过丰子恺的一幅漫画,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当时光顾着挑剔画中月相的错误,现在曲终人散后,才体会到画中意境。
他整个晚上都避免询问赵原下一步的打算,但彼此都心照不宣罢了。
阮长风觉得屋子里未免太安静了,墙上的挂钟的秒针从未如此吵闹,打开音响开始放摇滚。
他在沙发上长久枯坐,任由嘈杂喧闹的音乐把整个屋子填满。
楼下,赵原扬起头,指着一扇窗户对姜煦说:“煦哥,那一个是事务所的窗子。”
姜煦从下往上数到六楼:“哦……棕色窗帘的。”
“我不用数就能一眼看到唉。”赵原说。
“那说明小原很厉害啊。”
“不是的……”赵原看着那扇平平无奇的窗,摇摇头,突然有些难过和不舍:“我找我自己家都得数窗户。”
“上车吧。”姜煦说:“代驾来了。”
车后座,赵原把头枕在姜煦大腿上,突然闷闷地说:“煦哥……我不去你那上班了行不行?”
姜煦捋了捋他柔软的头发:“舍不得这边?”
“嗯。”
“那就不去。”姜煦说:“什么都比不上你开心。”
赵原轻哼一声,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膝头撒娇似的滚了滚,声音带了点酒后的鼻音:“煦哥真好……”
姜煦脸上漾出笑意:“小原才是。”
多么可人疼的男孩,他之前怎么狠得下心来,舍得让他空守了十四年?
他探头对代驾说:“师傅能不能稍微开快点?”
真是迫不及待,想带他回家。
回……他们的家——
作者有话说:讲个鬼故事,这可能是姜煦在本书正文中最后一次正面出场了……
煦哥作为本单元的红太阳,他登场时曙光万丈,他不登场,剧情就只能向黑暗中狂奔而去了……
拉都拉不回来
由于之前连更导致存稿熔断,接下来可能得三天一更了,等更新的小伙伴不好意思啦
接下来这个单元就算是进入收尾阶段了,唯一的任务就是拉满洪晓妆的进度条
该和下面剧情一样,一路黑化到底了
第74章 先生的马甲(38) 美是阶级,肉身是……
那天晚上, 阮长风听着摇滚在沙发上睡着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石璋辜负了洪晓妆,他想要去兴师问罪, 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他找了很久, 却只找到了守着灶台的洪晓妆。
她笑眯眯地说:“你找石璋啊,他在锅里炖着呢。”
然后掀起锅盖, 捞出一只手, 像吃凤爪一样啃起来:“长风长风,我实在太饿了,就先吃啦。”
她吃完后,又捞出来一条右腿, 问他:“长风,你要不要尝尝?”
然后阮长风就吓醒了, 好几天都不敢直视晓妆那张亲切温和的面孔。
第二天晓妆去办退学手续。
很巧, 她的导师正好就是赵原当年的那一位,也是现在宁大的校长。
还有最后一份文件需要王校长签字,她在校长办公室外拦住了同门师兄:“王校长在吗?”
“唉,在是在,还是我给你拿进去吧……”师兄压低声音说:“老师说他现在不想见你。”
“这么久了还在生气?”
“可不是嘛,当时气得饭都吃不下去。”师兄看着晓妆, 语气中有温柔的责备:“就为了个石璋?职位还是秘书?晓妆, 不怪老师生气,我都觉得……唉,算了。”
眼看晓妆的心意无法更改, 师兄还是帮她把文件拿进去了。
片刻后签好字,师兄把文件还给她:“把这个叫到教务处去,再把学生证注销, 你就算正式退学了。”
晓妆直到这时才感觉到了那张薄薄的纸的分量,咬着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老师让我转告你……”师兄深吸了口气:“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凡是多留个心眼,别随随便便给人骗了……要是真有人欺负你,就报他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一个大学校长、还是王强这种路人甲风格的名字报出来有什么用,但晓妆还是红了眼眶,向着校长室紧闭的大门,深深鞠了一躬。
天际大楼,洪晓妆一路坐电梯到顶楼,遇到的每个同事都表现得非常热情:
“洪秘书回来啦?”
“哎呀洪秘书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洪秘书我们都可想你了,今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
晓妆不得不思考,到底是因为自己现在兼任总裁女朋友,还是因为周小米给大伙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到了顶楼,周小米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工位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她过来,面无表情地抱起箱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甚至能听出点不情愿的腔调:“洪秘书,工作上有什么需要交接的可以联系我,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晓妆和小米短暂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表情同样严肃:“好,辛苦你了。”
然后周小米就麻溜地滚了。
如果再多演几个回合,这两人非得笑场不可。
晓妆正埋头收拾东西,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语气亲昵,态度粘人:“我的晓妆终于回来上班啦。”
晓妆轻轻挣开他:“石总,现在是工作时间。”
石璋一屁股坐在她的椅子上,长腿一蹬桌子,转椅就原地转了几圈:“哎?我抱抱我女朋友不行呐?”
晓妆看上去成熟而冷淡,稳重不似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从包里拿出文件:“这是策划部那边新出的方案,有些是你们之前开会的时候重点讨论过的,我对着录音圈出来了。”
“石总,”她把文件双手交给石璋:“下班后我是你女朋友,现在……您该工作了。”
石璋接过文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回办公室细看了。
但晓妆从那一眼中知道,刚才那次试探,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办公室恋情最忌讳什么?
公私不分啊。
尤其是石璋这种事业心重的,如果女朋友恃宠而骄,工作完成得不漂亮,那要么换女朋友,要么换秘书……最糟糕的情况是两个一起换掉。
这是姜煦反复和她强调过的——上班的时候,务必记住他不是你男朋友,只是你老板。
要用对待老板的方式对待他。
晓妆熟练冲了杯咖啡,1份espresso,加50毫升全脂牛奶,3勺糖。配方早已牢记于心。
石璋的味蕾在饱受周小米摧残后,终于喝上了熟悉又亲切的咖啡。
品了一口,感动地热泪盈眶。
就为了这份咖啡,石璋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珍惜洪秘书。
午休的时候,晓妆收到小米的短信,像是闺蜜间吐槽的语气。
“哎你知道嘛,我刚才走之前,特意试探了石璋哦,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晚饭……你猜他怎么说的?”
“不知道,说没时间?”
“完美回答,说他已经有女朋友啦,陪我吃饭女朋友会吃醋哒。”小米说:“石璋还是很在乎你的。”
晓妆不知道石璋的完美回答,究竟是因为在乎自己,还是因为对方是把他气得七窍生烟的周小米呢。
“哦还有,我下楼的时候遇到那个樱桃甜甜了。”
怎么半天没见上来?晓妆奇怪地看了眼门口。
“不用紧张,我帮你收拾了。”
“怎么收拾的?”晓妆有点后悔自己没看到那个场景。
“扭送派出所啊,”小米说:“让她偷我手机!”
洪晓妆觉得周小米真是个宝藏女孩。
而到了下班的时候,洪秘书那张绷了一天的脸迅速松下来。
在洗手间换下职业套装,换成一套卡其色针织衫和毛呢短裙,放下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松松扎成辫子,洪秘书就变身成了石总温柔娇憨的女朋友。
皮肤白白的,调笑两句话就会从耳朵红到脸颊,很容易害羞的样子,像一朵娇花照水。
石璋挽着她的手下楼时,看着身边小鸟依人的女孩,会有瞬间觉得迷茫,莫非她身体里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
不然上班前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平时看起来如此温顺的人,玩游戏的时候又怎么会那样刚烈勇猛?那副羞怯安静的外表下,又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石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处的增多,他对洪晓妆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种穿过皮囊去探索一个女孩内心世界的冲动,即使对他这样的情场老手而言,也是非常罕见的。
伴随着俏皮的电子乐,爪子缓缓降下,徒劳地勾起娃娃的一条腿,然后摇摇晃晃地升起来。
晓妆叹了口气,沮丧地说:“不玩了不玩了……反正我是抓不起来的。”
石璋拿起最后一个币,投入娃娃机中,按住晓妆搭在摇杆上的手:“再试最后一次。”
宽大温暖的手掌覆盖住她纤小的手,晓妆仰头看他轮廓硬朗的下巴,脸又红了起来。
在石总的助攻下,洪晓妆最后一局顺利抓了个绿色的小青蛙出来。
“天哪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抓出娃娃。”晓妆举着小青蛙开心地要跳起来。
“玩网游这么厉害,怎么会玩不好这个呢?”石璋很疑惑。
“因为娃娃机是一门玄学吧。”晓妆说:“总是抓不起来,也就不想玩了。”
“我倒是觉得挺简单的,多练练就行了。”
“看来石总没少陪女朋友玩过?”晓妆笑眯眯地说:“技术总不能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吧。”
轻松愉快的话题瞬间修罗场。
而石璋的回答可以说毫无求生欲,语气轻慢:“对,以前有一任女朋友特别喜欢玩这个,每次出来必玩的,后来我专门送了一台给她摆家里,反而没兴趣了。”
晓妆轻轻“噢”了一声,话题便转走了。
石璋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整个晚上的约会都感觉晓妆微妙的情绪低落,饭桌上,一块水煮牛肉放清水里涮了半天,才夹起来吃掉。
石璋的前女友们,为了保持身材,吃油腻食物前常会过一遍清水,这是他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但像晓妆这样连过十几遍清水的,还是第一次见。
“牛肉吃起来还有味道么?”
晓妆先是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有牛肉味。”
“吃醋了?”
晓妆夹着牛肉愣愣地看他:“我没蘸醋啊。”
“没事了,我给你加个杏仁豆腐吧,这个好吃还不甜。”
晓妆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吃饱了。”
即使以石璋对女性身材的苛刻标准,洪晓妆也吃得实在太少了。
现在两个人整天相处,他亲眼看到晓妆每天早上只喝一杯黑咖啡,吃一小碗燕麦粥,午饭是食堂的两个素菜和一点点米饭,晚餐也就吃几筷子肉和菜喝一点粥……这种食量,他只在之前某位模特前女友那里见过,还是因为即将走个大秀的缘故。
每天只吃这么一点点东西,到底是怎么支撑住总裁办公室的繁重工作的,石璋想不通,只觉得女孩子真是神奇的生物。
“再吃点吧,”石璋劝道:“你现在身材真的已经可以了,不用再减了。”
至少腰是真的很细,其他地方又保持着有点肉肉、手感很好的状态。
石璋之前更欣赏纤细骨感又颀长的身体,对胖女孩实在提不起兴趣,但现在和晓妆在一起待久了,也渐渐体会到微胖的美好了。
浑身白白的软软的香香的,自有迷人的好处。
“我确实是吃饱了。”晓妆柔柔地说。
“还在因为娃娃机生气?”石璋追问:“就因为我提到了前任?”
“我没有生气。”
“晓妆,我比你大七岁。”石璋轻轻握住女孩冰凉的手:“我不能否认我的过去,但我现在对你确实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甚至开始有点……”石璋突然语塞,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对谁说过这个字了:“有点爱上你了。”
“我确实谈过很多女朋友,说喜欢很随便,但我真的很少对谁说……爱。”
石璋发现她的手怎么都捂不热,只能用力握得更紧:“我会喜欢贴合我审美的东西,但我希望我爱的人能够健康长寿,保持她原本该有的样子,不要强行改变自己。”
“所以,别再减肥了,保重身体为先,好不好?”石璋认真地看着她:“你真的很好,我只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
晓妆在心里默默想,其实早就遇到了,只是太早也不行,比如四个月和七岁。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感动地眼眶湿润,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不感动,就是哭不出。
自从上一次在电脑前失去解红的声音,哭到手脚发麻抽搐后,她就再也没办法为他落泪了。
晓妆感受到一种窒息般无法喘息的滞重,只能轻而浅地呼吸,大脑得不到足够的氧气,甚至产生了某种眩晕感。
“你还好吗?怎么好像要晕过去了?”石璋关切地问:“脸色很差。”
真是单纯的小姑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坏了吧?他心中陡然升起怜惜和责任感。
抽出手,站起身,晓妆对石璋说:“我去下洗手间。”
在小隔间里松开束腰的扣子,晓妆终于长长出了口气。
妈的束腰太紧了,勒到她喘不上来气。
直男眼中的微胖比纤瘦的标准更难达到,要身上软绵绵的手感好,还要有胸有屁股,腰要细,肚子上还不能有一丝赘肉……你怎么不上天呢。
束腰是无奈之举,长久必定影响健康。
空间本就狭窄的腹腔近一步收紧,内脏器官无处安放,各个被挤得变形移位。
晓妆尽量控制佩戴的时间,比如吃饭前,戴上束腰可以少吃许多东西。
虽然是在卫生间,但晓妆还是难以自抑地深呼吸。
只有束过腰,才知道自由呼吸新鲜空气的宝贵和奢侈。
戴着实在太难受了,勒得她胃酸返流腰酸背痛还便秘……晓妆气得差点要把束腰扔了,想到它的价钱,最后还是好好装回包里。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西方女性用了上百年才把自己从细腰的诅咒里解放出来,如今东方女孩却争先恐后地主动把自己束缚住。
世事变迁,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晓妆推开隔间走出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声音清脆。
她是从哪天开始穿回高跟鞋来着?
记不得了,反正膝盖和脚踝的旧伤时常复发。
但这些都可以忍受。
美是阶级,肉身是兵器。
掌握了定义“美”的权力的人,是这个时代的无冕之王——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黑化进度条:75%
第75章 先生的马甲(39) 哪有这样上杆子把……
大公司年底人多事杂, 石璋和晓妆的圣诞节和元旦都没来得及好好过。就这么一直忙到情人节,才终于勉强挤出两天假期,庆祝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
石璋情人节的原计划是开船去私人海岛玩, 结果错误估计了时节。在船上一条鱼都没钓到, 还被海风吹得冻得要死。
原本想得很浪漫的沙滩烛光晚餐,也因为风太大天太冷而改到了室内, 避免了一口菜半口沙的尴尬场面。
所以这个情人节, 因为天气问题,虽然大老远跑到海岛上,也和在家没什么不同。
石璋和晓妆就坐在壁炉前消磨时光,相拥着看了部爱情电影——片子还没选好, 没有任何激情桥段,就是一男一女在异乡相遇, 然后边走边唠嗑, 聊了一晚上的温吞故事。
两人这段时间都忙狠了,也没那个精力去关心对白,双双倦极睡去。
夜半时分,石璋腰酸背痛地醒来,看着怀里女孩被火光照亮的安静睡颜,听到窗外无休无止的潮汐和北风卷起浪花拍碎在礁石上的空旷回响, 突然产生了很强烈的, 想要就这么安定下来的想法。
漂亮女人玩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可如果以后能住在这样海边的大房子里,把壁炉烧得暖暖的热热的, 生上一两个小孩子,再娶一个像晓妆这样不算太漂亮、但是温柔贤惠又聪明的老婆……这日子似乎也挺不错的。
石璋和晓妆交往的第四个月,又到了新一年的春节。
按石家的惯例, 石璋会回家陪老父亲过年。虽然同住一个城市,这却是一年里父子俩难得的相处时间。
石璋的母亲十几年前去世了,目前这个郊区的别墅里就只有保姆和石中天在住,因为缺乏人气而显得冷清,即使多了个石璋,也仍然显得空旷。
除夕这天,保姆做好年夜饭就回去陪家人了,父子俩相对无言,默默吃饭。
石中天军人出身,整个人一直保持着某种顽固硬朗的姿态,对儿子的教育上也不能算成功——因为石璋小时候喜欢玩游戏,还干出过徒手摔电脑、怒砸游戏厅的壮举。
即使石璋后来创业成功,公司越做越大,他仍然能感受到来自父亲的那种微妙的鄙夷和不信任。
他的父亲从来不认同他的事业,并始终认为勾引孩子玩游戏是非常缺德的买卖。
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关系还算有个缓冲,这些年母亲不在了,父子俩相处得非常艰难。
眼看饭吃得差不多了,石中天用帕子擦擦嘴,终于开口道:“明天有个女孩子要过来,石璋你见一见。”
石璋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老爹的用意,毕竟这是每年过年的必备曲目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见。”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石中天问。
“没什么……就是处理工作。”根据多年和父亲相处的经验,石璋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在这里撒谎。
“那为什么不见?”石中天说:“是个好女孩子,我先见过的。”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石璋慢吞吞地说。
“反正也就是随便玩玩的。”石中天浑不在意:“去年好歹还带回来过年了,今年这个压根不敢往家里带了吧。”
石璋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你既然压根不准备认认真真谈恋爱,就老老实实给我相亲。”
“爸!”石璋不满地叫道:“我这次谈恋爱是认真的……”
“反正我是没看出来。”石中天满不在乎地说:“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上午十点,直接到家里来,你给我早点准备。”
石璋反抗无效,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相亲的安排。
电视里播着无聊的晚会节目,石璋陪父亲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思考如何跟晓妆说这件事。
思前想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发了句“宝贝新年快乐”。
除非明天那姑娘长成天仙,否则直接拒绝掉就是了,没必要特意说出来给晓妆徒增烦恼。
结果晓妆那边马上叮叮当当发来一长串:
“怎么办啊我爸逼我相亲……我都说了一万遍了我有男朋友了,还是非逼我去见见。”
“唉今晚吵得太厉害了我们家年夜饭都没吃好。”
“我爸说那个是他战友的儿子,不见一下他很没有面子。”
“可是我就是不想见嘛……”
石璋几乎能想象到晓妆现在噘着嘴,蜷缩在沙发上噼里啪啦按手机的样子。心中又怜又爱,看她如此坦诚,想到自己的隐瞒,更是莫名愧疚。
“宝贝你放心,我明天就去随便应付一下,然后就跟他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石璋打字回道:“多聊聊也没关系,也许比我更合适呢。”
看到自己下意识发出去的文字,石璋只想一巴掌扇死自己。立刻点了撤回,但他肯定晓妆已经看到了。
晓妆这么好的女生,被别人看中了怎么办?
人家又不瞎。
哪有这样上杆子把好好的女朋友往外面送的啊!
晓妆没有再回复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零点前后,烟花爆竹一直在耳边炸,吵得石璋整晚都没睡好,始终在担心女朋友被相亲男拐跑的情况,甚至完全忘了自己也面临一场相亲。
结果第二天早上果然起迟了。
九点四十五,石璋被亲爹掀了被子。
“还不快起来收拾一下?人家姑娘都到门口了!”
石璋就这么撒着拖鞋,穿着睡衣,头没梳脸没洗牙没刷地走出房门,见到了他的相亲对象。
头戴格子纹贝雷帽,围着毛绒绒的白色围巾,俏生生站在楼下仰头看他的……他的女朋友。
“晓妆?”石璋完全傻掉了。
洪晓妆掩唇笑道:“我爸啥都没说就把我送到你家门口了,我也是见到石叔叔才知道,真是好巧。”
“你们之前认识?”石中天一愣。
“爸,你说话怎么不说清楚啊。”石璋心里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还数落起亲爹来。
三步并作两步下楼,牵起晓妆的手,他对父亲介绍道:“晓妆就是我现在的女朋友,也是我的秘书。”
父子俩的审美终于统一了一次,石中天老怀大慰:“我就说晓妆这丫头和我们家有缘嘛,就算我们老家伙不撮合,你们自己也得在一块。”
晓妆两颊绯红,像染了黄昏的云霞,默默低下头,在石璋掌心轻轻划拉两下。
石璋越看越爱,满心欢喜,若不是当着老爹的面,就想抱着晓妆亲两口。
石中天去书房找当年的照片了,石璋抱着晓妆在沙发上腻歪。
晓妆好像还有些难以置信,眼神有点空洞,语气轻飘飘的:“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呢?石叔叔和我爸爸正好是战友?然后我第一次相亲就相到了男朋友?”
“幸好遇到的是我。”石璋低头狠狠闻她头发上的香气,抱着她就觉得非常舒服,怎么都不会厌烦:“如果是别的男人看中了你,我该怎么办。”
“别人看中我又如何?我看不上他们呀。”晓妆理所当然地说:“我有你就够了。”
她眼中的倾慕和喜爱看上去纯粹而毫无杂念,石璋被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打动,心中一片柔软。
正如很多人看到的那样,从第一眼相遇开始,洪晓妆就差没把喜欢他写在脸上了——对于得来太过容易的东西,男人从本心上是不太珍惜的。
如今却觉得感动和钦佩,再无丝毫轻视。
男人活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呢,酒色财气都是浮云,可有个年轻姑娘这样心无旁骛地爱自己,是多少人几世修不到的福气。
石中天这时候捧着相册出来,指着一张老照片,对石璋说:“你看看这是谁?”
石璋看到照片上抱着襁褓,满脸不耐烦的自己,不可思议地问晓妆:“我当时抱的是你?”
晓妆点点头:“包我的这个红底黄花的小被子,现在还在我家橱里收着呢。”
石璋哈哈大笑:“以后婚礼上就把这张照片印出来摆在门口,告诉大伙我在我媳妇四个月的时候就预订……”
他突然哑然,发现自己脱口而出了很久很远,几乎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婚礼。
结婚。
和一个女人结婚。
用条条框框把自己约束起来。
甚至生小孩。
有个软趴趴的小鬼头叫他爸爸。
听上去多么可怕的事情,之前石璋避之如蛇蝎,现在居然感到值得期待。
石璋用审视的眼光一遍遍看晓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他知道自己心态的变化全是由于她,之前总觉得不够漂亮,不够时髦,带出去没面子,有点配不上自己的女孩,却在潜移默化中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这么多变化。
如今他甚至开始畅想与她携手走进婚姻。
石璋又看了眼旧照片,小男孩脑袋圆圆的,小女婴的胎发剪得乱七八糟。只觉得莫非缘分真是上天注定,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