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漫卷诗书(2) 为冤大头先生献上祝福……
送走了阮棠和莫兰, 阮长风又躺回他的竹躺椅上,却无论如何找不回之前那种舒适闲散的感觉。
翻来覆去,只觉得越来越热, 房间里像蒸笼一般, 浑身都密密覆了一层汗。
周小米也觉得更热了,把莫兰送的西瓜抱去洗了, 准备冰镇来吃, 却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红包。
“哎呦,这是定金?”
阮长风苦笑:“哪有这样强买强卖的。”
“那咋整?”
“没办法了,帮她留心着呗。”阮长风道:“没准哪天就遇到个眼神不好的。”
“我觉得你们应该转变思路,”小米仔细想了想, 说:“现在阮棠的情况是她根本不出门,每天闷在家里读书当然遇不到合适的人了……而且就算我们帮她找了, 她也未必满意啊。”
阮长风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我觉得阮棠还是应该出来找份工作。”周小米握拳:“见见社会, 见见不同的人,对理想就不会那么执着了。”
“嗯嗯真是好主意……”阮长风有气无力地称赞说:“那给阮棠介绍工作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周小米备受鼓舞,拨通了阮棠留的电话。
“试试看去当编辑怎么样?”
阮棠在那边低声问:“什么类型的编辑?”
“去编公众号?”
“没营养。”
“那去传统一点的文学杂志社?”
“我不够资格。”
“做一档好书推荐类型的节目呢?”
“太费时间了。”
“去考个中文系的研究生有兴趣没?”
“……中文系主要是文学批评,和我所求并不同。”
小米叹了口气:“你读了这么多书,有没有想过要自己写点什么?”
阮棠沉默了许久:“……试过,写得很差, 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那里究竟想做什么呢?”
阮棠坐在公交车上, 抚摸手中书本的封皮,对周小米说:“我从十四岁开始,就只想做一件事情, 就是读书读到死。”
周小米默默挂断电话,问阮长风:“你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阮长风手软绵绵地垂到身侧,任由蒲扇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为了吸引她出来上班, 我已经把能找的工作都想尽了。”
“我看你二嫂不像是很喜欢读书的人啊……阮棠这个兴趣到底是谁培养起来的?你二哥?”
阮长风摇摇头:“我堂哥是菜场卖鱼的,他家压根没有读书的传统,不知道怎么在她这里变异了。”
周小米皱着眉头:“我觉得她现在这样怪怪的,感觉有点敬佩她,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如果把读书换成打游戏,一个女人跟你说我就想打一辈子游戏,还要找个老公好吃好喝供着我打游戏,你有什么想法。”阮长风压低一点声音说。
“无可救药。”周小米拧紧眉,若有若无地看了眼赵原的房间。
“好在我们的文化里还是比较歌颂阅读和知识的,”阮长风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
“但对于阮棠而言,打游戏和读书其实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的。都是只输入不输出,读了再多书,如果不能写点东西出来,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对社会来说还是废物。”
“可我又感觉她的理想不算太过分……”小米有些动摇:“她只是想看书,又没妨害到任何人。”
“是啊,如果她生在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教授,有几套房收租,再给她整个博士念念,以后每年糊一两篇论文,一周在大学里上两节课……她有这样读一辈子书的愿望,谁不得赞一声心念纯粹,别无旁骛?”
阮长风看着茶几上那个红彤彤的红包,眼神悲悯:“可她父亲是个卖鱼的,母亲是个小工厂的会计,家里就一套小房子,给她堆书堆得连转身都困难。”
阮长风没有说下去,但小米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这样出身的女孩儿,本不配有任何理想。
何况是这样的伟愿。
因为贫穷,所以最纯粹简单的理想,也是罪恶的。
“我决定了。”小米双手握拳,郑重宣告:“我一定要帮阮棠找个好丈夫。”
阮长风咔吱咔吱地摇着躺椅,淡淡地说:“为冤大头先生献上祝福。”
宁州市图书馆。
因为空调开得足,饮水机制热还能制冰,座位又充裕的缘故,在盛夏时节已经沦为市民的避暑胜地。
周小米从一大堆乱糟糟的小孩子中间穿过,在阅读区找到了阮棠。
她来晚了,阮棠桌面上的书已经摊开,除了一本全是字的大部头,还有一本中世纪欧洲地图册和一本词典,以及一个笔记本,阮棠正在上面运笔如飞。
周小米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很久,发现女孩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阮棠?”她在把阮棠的书稍微推开一点,清理出一小片桌面放自己的包。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比了个“嘘”。
明明周围的小孩子跑来跑去也很吵,但小米被她感染,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你常来宁州图书馆,有没有什么比较熟悉的人?”周小米在便签纸上写字,递到她面前。
她好久没写字了,发现自己的字跟狗爬似的,心中恻然。
阮棠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才看懂,迷茫地环顾四周一圈,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周围的人每次来都不一样。
周小米发现阮棠的字也挺潦草的,笔画勾连,似乎写字让她有点不耐烦。
“两点钟方向,穿蓝衣服的那个男生看这边好几次了。”周小米也看了一圈,继续写道:“会不会暗恋你?”
阮棠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那个男生和她视线相撞,迅速避开。
阮棠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写道:“他这样的就可以。”
周小米也觉得那个男生有点小帅,戴眼镜,看着挺腼腆的,就去他那张桌子边晃来晃去,连续路过了好几遍。
回来后兴致勃勃地抽了张新便签开始书写:我看到他在看税法的书,手上没有戒指的痕迹,手腕上也没有戴皮筋。
“戒指的意思我明白,皮筋呢?”
“女生会给男朋友的手腕上套一根皮筋,表示有主了。”
阮棠点点头,从包里取出另外一本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郑重记下这个冷知识。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蓝衣服的男生起身去上厕所,周小米趁周围没人注意,一个健步窜到他的座位上在背包里翻找起来,把阮棠吓得目瞪口呆。
“哎,你……你干什么?”阮棠急得用气音唤她:“快回来!”
周小米露齿一笑,扬起摸出来的钱包,拿手机一顿拍,再指指洗手间的方向,示意她望风。
这绝对是阮棠高考之后心跳最快的一次,手心全是冷汗。
所幸周小米动作够快,一两分钟后就把钱包放了回去,把座位恢复到男生刚走的样子。
没有理会快要吓死的阮棠,她开始闷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联系赵原。
阮棠虽然惊疑未定,但看周小米淡定无比,又不说话,于是也低下头去,继续低头研究狮心王的征战史。
大概两个小时后,周小米把便签纸递给阮棠:“出去吃午饭?”
阮棠点点头,余光瞥见蓝衣服小哥还在苦苦钻研税法。
图书馆附近的兰州牛肉拉面店里,周小米端来两碗牛肉面。
“尽情吃,我请客。”周小米乐呵呵地说。
阮棠也是饿了,掏出筷子低头吃起来:“谢谢小米姐。”
“我平时蹭老板的做的饭不晓得蹭了多少顿,请你吃碗面条不是理所应当嘛。”
“那你平时来图书馆中午都吃什么?”周小米发现这附近物美价廉的小吃店不算多,大概是因为地价高昂的缘故。
阮棠从包里摸出两个冷馒头,还有一个小瓶子。
小米打开瓶盖,一股浓烈的咸腥味直冲鼻子,发现那是一瓶盐渍小鱼。
“我爸卖鱼剩下的,会腌起来。”
“总吃这个对身体不好吧……”
阮棠摇摇头:“这周围吃的东西太贵了,我住在家里面,又不挣钱,爸妈工作很辛苦了,要节省些。”
她把劲道弹牙的面条吸进嘴里,热气熏得她眼镜上一层薄雾。
周小米心下柔软:“慢点吃,我再给你加一盘卤牛肉吧。”
阮棠已经吃完了,擦擦嘴坐直身子,轻言细语地说:“我吃饱了。”
“真吃饱了?还剩蛮多面哦。”
阮棠用力点点头:“我吃个八分饱就行了,吃太多会影响我思考,还容易犯困。”
“行,那就来看看小赵查到的资料吧。”周小米把手机递给她:“你先看,我吃完,你有不懂的问我。”
阮棠默默抱着手机看起来,试图从小小屏幕上混乱参差的信息中参破一个陌生人二十六年的人生。
等周小米吃完面,问阮棠:“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阮棠摇摇头:“能看明白。”
“那你是蛮厉害的,我要得急,所以小赵查出来的这些资料还没来得及整理,东一处西一处,我看着都嫌费劲。”周小米说:“你给我讲讲?”
“他叫郭锐,二十六岁,南方s市人,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弟弟。本科是在宁州理工大学,读财税专业,现在是腾飞会计事务所的审计员,每个月的工资是九千五百元。”阮棠一口气说下来:“一共交往过三个女朋友,距离上一段恋情已经结束了八个月。”
“目前租房子住,但有在郊区买房的计划,从存款和理财来看,大概已经攒够了75%的首付,没有车,每天坐公司班车上下班。”
“平时喜欢玩手机游戏和看NBA,今天来看书是为了准备注册税务师考试,他已经挂了两年,立志今年一定要过一门,但买的网课只看过十五分钟。”
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信息时代下不存在隐私,有心人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拼凑出一个陌生人的过去与未来。
总体来说是个普通男人,既有踌躇满志,也有苟且现实。
“你觉得怎么样?”小米问。
“我觉得挺好的。”阮棠的视线飘到时钟上:“就他吧。”
“这么简单就决定了?”周小米瞪大眼睛。
“就怕配不上。”阮棠沉吟:“他条件挺好的。”
“哎,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一上午看了你那么多遍呢。”周小米兴奋地搓搓手:“我真心觉得你是顶好的姑娘,他一定是被你单纯干净的气质吸引了。”
第102章 漫卷诗书(3) 阮棠,我想拜托你一件……
周小米和阮棠回到图书馆, 占的位置还没有被收回去,坐下来一看,名叫郭锐的蓝衣服小哥还在看书, 但已经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因为没吃午饭,时不时会揉一下胃。
周小米从包里翻出一盒便利店饼干, 递给阮棠, 用眼神示意。
阮棠满脸绯红,磨蹭半天,终于在周小米的催促下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走到郭锐身边,把饼干递给他。
“要……要吃吗?”
郭锐迷惑地抬起头, 眨眨眼睛,脸慢慢红了起来。
“那, 谢谢啊。”他接过饼干, 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休闲区吃起来。
周小米满意地点点头:“我回去再完善一下资料,查查他喜欢吃的东西。”
阮棠无声地做了一个“哦”的口型,又打开了书:“那今天就这样吧。”
周小米满脸错愕:“就这样?”
阮棠点点头:“你老给我传纸条,有点打断我思路。”
周小米无奈,把便签随手撕碎:“那我明天再来——你明天还坐这里?”
阮棠点点头:“这是我的专属座位, 管理员给我留的。”
于是第二天, 小米准备了郭锐喜欢吃的鸡蛋火腿三明治,又一次来到了宁州市图书馆。
郭锐和阮棠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隔着一张桌子, 各自专注读书。
又到中午,阮棠抱着三明治去送给郭锐,对方是无论如何不肯要了。
“不行, 真的不行,哪能老是吃你的东西……我昨天是手机没电了付不了钱,所以才没出去吃饭的……”
阮棠一言不发地丢下三明治就跑开了。
第三天是裹了厚厚一层美乃滋的肉松面包,都是包装好的成品,不必担心卫生质量问题。郭锐则回赠了两袋洗干净的小番茄。
第四天,周小米自觉时机成熟了,大清早就找阮长风商量:“老板,你今天去图书馆看看书咋样?”
阮长风摸不清她的套路,但为了堂妹的终生幸福,还是一开馆就走进阅读区,对着周小米画的地图,在指定位置坐下,随手摸了本书开始翻看。
而周小米则没去图书馆。
开馆半个小时后人渐渐多了起来,阮棠背着书包走到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习惯性一抬头看向两点钟方向,正看到坐在那里的阮长风。
他居然占了郭锐的位置。
那郭锐会坐哪?
阮棠福至心灵,看了眼自己正对面的空位,趁着人还不算多,搬书给占上了。
图书管理员和她很熟了,推着小推车路过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慢悠悠地念叨两句:“记得不要占太久哦,要把座位留给有需要的人。”
阮棠立刻臊得满脸通红。
图书管理员拖着散漫的脚步走远了,换了件灰色衬衫的郭锐走进来了。
发现自己习惯的座位被阮长风占了,他也没有太吃惊,毕竟今天路上堵车,他稍微来晚了些。
一扭头正看到阮棠向他挥手,并卖力地搬开占位的书本。
郭锐举目四望,发现也没有其他位置了,耸耸肩,坐了过去。
“你朋友……今天不来吗?”郭锐小声问。
阮棠在纸上写道:她今天有事。
想了想,又提笔补上一句:小番茄很好吃。
郭锐腼腆地笑笑,一头扎进了税法的海洋。
阮棠心砰砰直跳,摸到书本后才镇定下来,两人就这么各自读书,又是半日时光。
“老板老板,你觉得怎么样?”周小米在耳麦里问阮长风:“有没有觉得他俩坐一起挺搭的?”
阮长风勉强扯起嘴角:“再看吧。”
中午阮棠掏出便当盒,有点期待地问郭锐:“吃吗?”
“什么菜?”
“香煎三文鱼头和莴笋。”
郭锐艰难地挣扎了一会,还是点点头,和阮棠一起去休息区的小桌子上吃饭了。
“嘿,老板,我就说有戏吧!”周小米很兴奋。
“都一起吃饭了,阮棠你至少主动点告诉人家你叫什么啊。”阮长风在频道里提醒阮棠。
阮棠如梦初醒,自我介绍道:“那个……我叫阮棠。”
“软糖?”郭锐笑笑:“这名字真有意思。”
“我叫郭锐。”他伸手和阮棠握了握。
然后又没话讲了。
周小米继续提醒道:“问问他看税法干什么啊,聊天你不会聊吗?”
阮长风想,搞不好还真不会聊。
“那你为什么要看税法啊?”阮棠复读道。
“因为要考试,还有工作上的用处。”
“哦。”阮棠低低哦了一声,又埋头啃鱼头了。
“就这?你就回个‘哦’?”周小米急得团团转:“聊天终结者啊你。”
阮长风摇摇头,摘下耳麦,觉得这对话听得他尴尬症发作。
好在郭锐似乎看出了阮棠的窘迫,挑起话题:“这些菜是你做的吗?”
阮棠在要不要撒谎的问题上纠结了两秒钟,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是我妈妈做的。”
“你妈妈做饭很好吃哦,真是有福啦。”郭锐笑道。
阮棠再次不知道怎么回答,直接说“是啊是很好吃”会不会显得太不谦虚了?万一人家只是客气一下呢?
周小米叹了口气,一句一句教她:“我妈妈除了会做三文鱼头,还特别擅长用板栗烧排骨……”
阮棠原话复读,看到郭锐连连点头。
“……我明天会带排骨。”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连说话都要人教的委托人呐。”
“我还是第一次……”阮棠复述到一半,戛然而止。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和男生一起吃午饭。”阮棠红着脸低下头去。
图书管理员再次推着小车路过,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休息区禁止饮食”的牌子拿过来,摆在阮棠面前。
“这位小姐,您能给我念念这牌子上的字儿不?”
阮棠不知道这位常打交道的图书管理员今天是怎么了,干嘛处处和自己过不去,有点不快,指指旁边桌子上吃零食的小孩子:“可大家都会在这里吃东西的啊。”
“可人家没有吃便当啊,”管理员双手叉腰,姿势上有些强势,可温软缱绻的江南口音让他看上去没什么威慑力:“小姐啊,你知道鱼骨头很招老鼠吗?你知道老鼠吃完鱼骨头就要吃书本吗?”
这话说得阮棠毫无反击之力,乖乖放下筷子,把手摆在膝盖上,低头认错:“对不起,我错了。”
“好啦好啦,”管理员说:“你快点吃完哦,记得不要把鱼骨头弄得到处都是的,保洁阿姨每天工作好辛苦了。”
被这么一打断,阮棠又觉得吃饱了,大概也是心里紧张所以吃不下东西的缘故,就合上了饭盒盖。
郭锐大概是真的喜欢吃三文鱼头,硬是顶着压力吃完了。
“递纸巾啊。”周小米赶紧提醒阮棠。
阮棠忙不迭地抽出纸巾递上。
郭锐擦擦嘴,然后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郑重地说:“阮棠,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阮棠心里骤然揪紧。
“之前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女生……你能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阮棠眨眨眼睛,愣了一下,才慢慢笑起来:“好啊。”
“太谢谢你了,我看她好几天啦,那她明天会来吗?”
周小米大囧,沉默了一会,连声道:“不来了不来了,打死我都不来了。”
阮棠轻轻摇头:“大概不会了吧。”
下午,阮棠抬头看见坐在对面的郭锐,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对方知道周小米不会再来后,好像也有点坐不住了,两三点钟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阮棠本来在纸上写好了“明天见”,还是划掉了。
郭锐把几本正在看的书抱去服务台借走了,明天大概是不回来了。
阮棠拍拍泛红的脸颊,感觉他走了之后似乎要自在许多。
伤心难过当然是不存在的,心里尴尬的情绪比较多。
然后就是……有点失望呗。
毕竟是生平第一次和男孩子吃饭。
阮长风注意到堂妹盯着一页纸好长时间没翻页,摸摸下巴。
一瓶奶茶递到阮棠面前,她默默抬头,看到图书管理员温和带笑的眼睛。
“请你喝的。”
阮棠心头一热,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小声说:“你真的知道好多事情哦。”
“因为这份工作很闲啊,我不看书的时候就喜欢看人。”管理员向上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目光很平静,总带着三份平和的笑意。
“对了,你荐购的那本《阿拉伯人眼中的十字军东征》到了喔。”管理员乐呵呵地说:“还没上架,你要不要先去看看?”
阮棠拼命点头,跟着管理员往整理区去了。
阮长风看着侄女骤然轻快雀跃的脚步,又摸了摸下巴。
阮棠回来的时候都快闭馆了,她心满意足地抱着本新书,发现阮长风还没走。
阮长风跟在她后面走出图书馆,外面已是黄昏,脱离了空调的保护,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的大地上滚滚热浪向他袭来。
“这天还真是挺热的……”他喃喃道。
一想到要回到闷热的事务所做饭就更加没有希望了呢。
“老板老板,我查了天气预报啦,接下来一个月都差不多这么热哦。”周小米在耳麦里反复念叨:“装空调的事情已经不能等啦。”
“唉,行吧。”阮长风发动汽车,对身边的阮棠说:“棠棠,想不想陪我去挑空调哇?”
他其实根本没有报什么希望,但阮棠居然点点头:“好吧。”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
“今天不急着回家看新书了?”
阮棠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第103章 漫卷诗书(4) 我放在这里的书,有没……
建乔电器城, 夏季促销正进行地如火如荼。
阮长风选中这家倒不是为了促销,而是因为离事务所近
门口的高音喇叭锲而不舍地高喊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进门领取五百元优惠券之类的。
还租了个拱门, 两侧各有一排被晒得无精打采的太阳花。
外面天气太热了, 本来散出去发传单的几个玩偶人都挤在门口一小块地方,见阮长风和阮棠进来, 乱糟糟地喊道:“欢迎光临, 请随便看看。”
“现在实体店生意不好做啊。”阮长风感叹。
“看起来人挺多的啊。”阮棠小声说。
“我觉得蹭空调的比较多……还有很多人会在实体店看好,然后去网上买。”
来到三楼的空调卖场,随便转了一圈,阮长风暗自比较, 发现价钱和网上差不多,大概也是因为销售旺季, 没有太多折扣的缘故。
随便挑了一家比较信赖的国产老牌子, 阮长风进去转了半天,终于等到导购小姐闲下来,见缝插针地找她了解机器性能,试图用有限的预算一举解决事务所的避暑问题。
阮棠听得无聊,在凳子上坐下,打开新到手的书。
这书刚刚拆开塑封, 还没来及上架, 防盗磁条和条码都没贴上,所以她很顺利就带了出来。
算是管理员给她开的后门,她承诺明天一定原封不动带回去。
她眯着眼睛嗅新书特有的油墨味, 手指抚摸略微粗糙的纸张边缘,这本书以后会摆在书架上被各种人摸来摸去,或者渐渐落满灰尘, 但此刻它只属于她。
阮棠的自我陶醉突然被一声大喝打断。
“这活动每家都得参加,怎么就你们家特殊!”
阮长风循声望去,发现是卖取暖器的档口,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人叼着烟,正对着那家店的导购拍桌子:“你要是还想在我的地盘上卖东西,你得听我的规矩!”
卖空调的小姐姐摇摇头,小声嘀咕:“天气热,高总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
“那就是你们电器城老板哈?”阮长风问。
导购点头:“大概是销售额不理想吧?每天都要给我们找点不痛快,听说还打算顺势涨波房租。”
阮长风摸着下巴点点头,没太当回事,只专心思考以客厅的面积该配几匹的空调,立式还是柜式,又该安置到哪里。
结果那位高总在那边骂完人,居然径直走进阮长风所在的这家商铺。
阮长风心想,这位老总要是再跑到这来骂一顿,还是挺败坏购物心情的。
好在高总和导购小姐客客气气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店里的饮水机旁边,抽出个一次性纸杯,给自己接了杯水,顿顿顿灌进嘴里。
原来是口渴了。
阮棠就坐在饮水机边上,突然发现自己的阅读光被遮住了,一抬头,才看到满身大汗的中年男人的身形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
高总吨吨吨喝完一杯水,长长出了一口气,对导购说:“小李,还是你们店里凉快,水都比别家冰一点。”
他现在站的位置正对着一台空调,扬起汗津津的脖子站在那处吹风:“小李,今天开了几单啊?”
导购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正在缓缓挪动屁股,试图摆脱电器城老板庞大阴影笼罩的阮棠:“七八单吧,您来了肯定能再开一单。”
高总这才注意到默不作声的阮棠,赶紧侧开身:“哦哦,小姑娘在这读书呢。”
店里空间不大,又摆了许多样品,他一让,差点碰到阮长风。
调整成一副谄媚热情的表情,高总笑呵呵地问:“老板,看得怎么样了?现在做活动,方圆十几条街都没这么便宜的了。”
“看倒是看差不多了……”阮长风沉吟:“就是听说等安装要排队?还要排三周……那都等到秋天了。”
导购小姐说:“您也知道,这几天是最热的时候,空调正是销售旺季,宁州这边的工人实在安排不过来。”
阮长风还没什么表示,高总已经神色不虞了:“你们怎么回事!”
吓得导购小姐急忙说:“如果阮先生今天就定下,我一定催安装部那边尽快……呃,两周、两周肯定可以。”
高总提高了嗓门:“一周,最长一周!怎么能让客人等那么久?”
导购小姐快要哭了:“这种事情真不是我说得算啊……别人家也等着呢……”
阮长风看两人一唱一和,眼皮不由自主地狂跳。
他好像还没说要买吧?
对方用身份地位压一个小姑娘的行为,甚至有点踩了阮长风的雷点,就更不想买了。
“那什么……货比三家嘛,我才刚开始看……”
高总给阮长风递烟:“没事没事,您抽根烟慢慢看。”
阮长风婉拒后,他给自己点了一根。
闻到烟味的下一秒,阮棠合上了书,无神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高总。
高总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尴尬地掐了烟:“是不该在小孩子面前抽哈……”
因为身材瘦小而被误认为小孩子的阮棠没理他,默默放下书走了出去。
“棠棠?”阮长风喊她。
“上厕所。”
电器城的洗手间在一楼,阮棠下到一楼后不出意料地发现女厕所门口大排长龙。
等了二十分钟才上完厕所,出来后阮长风直接站在一楼大门口,朝她招招手:“走吧。”
“不逛了吗?”
“买好了。”阮长风笑笑,拍了拍阮棠的肩膀:“走吧,带你吃饭去。”
“就是刚才那家?”
“是啊,高老板给了个挺不错的价格。”
男人买东西还是果断一些,阮长风庆幸今天没带周小米,不然挑挑拣拣能拖到电器城关门。
阮棠坐进车里,阮长风正要点火,她突然变了脸色:“我的书?”
阮长风一拍脑门,自责道:“哎,忘了给你拿下来了!”
阮棠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她踩着向上的扶梯蹬蹬蹬手脚并用地爬上三楼,面对眼花缭乱的空调档口站了一会,终于想起来是哪一家。
跑进去一看,刚才自己坐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书!”她对导购小姐说。
“哈?”
“我放在这里的书,”阮棠焦急地比划:“这么大的一本,白色封面的新书,有没有看到……”
导购皱着眉想了想:“好像没看到啊。”
阮棠脑袋“嗡”一声炸了,又是焦急又是懊丧,这可是管理员偷偷走后门让她带出来的,要是丢了……
就是因为这种冷门书难买她才向图书馆荐购的,明天之前她上哪里找一本相同的?
导购小姐看她脸色实在难看,也有些着急,在饮水机附近蹲下来翻找:“难道是掉到夹缝里了?”
两人还把沙发和饮水机都搬开了看了,自然没找到。
“会不会是您去洗手间的时候落厕所了?”
阮棠皱着眉,又觉得记忆不是那么确定,她下楼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带上书?
她又跑到一楼的女厕挨个隔间找了遍,心道这洗手间人来人往的,如果被什么人顺手拿走了,又上哪里去找?
管理员会多失望啊。
就这么越想越急,阮棠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小声哭了一会。
但她也只允许自己短暂地哭那么一小下。
因为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无论是继续寻找还是去买本新的,都需要她立刻行动起来。
爬起来擦干眼泪,阮棠跑到服务台去发布了寻物启事,又去门口挨个询问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形玩偶,又回到三楼把店铺翻了个底朝天——皆是一无所获。
她欲哭无泪地站在空调档口门外,迷茫地像个走丢的孩子。
“对了,有没有可能是在高总那里?”导购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他是在你们之后走的。”
阮棠心中陡然升起希望:“他在哪?”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去他办公室看看?在七楼管理处。”
阮棠又连滚带爬地跑上七楼。
一路问人才找到总经理办公室,她顾不上敲门,一头撞了进去。
高总坐在转椅上,腿架在办公桌边缘,而她心心念念的书正被中年男人粗短的手指翻看亵|渎。
是的,亵|渎,几乎没有斟酌,她就决定用这个词。
因为男人看书的动作实在太粗糙了。
看她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高总一把把书合上:“哦哦,这是你的书。”
“看不出来嘛,小小年纪就能读这么难的书了……比我家那小子厉害多了……”
阮棠冲过去,劈手夺回书,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生气了,看了眼桌子上的身份铭牌:“高,高建——你太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了?”高建莫名其妙。
“你偷偷拿我的书!”
“我这不是就还给你了吗?”高建摆摆手:“一本书而已,这么紧张干嘛?”
阮棠憋得满脸通红,被他毫无歉意的态度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大努力也只能硬生生忍住不哭。
不过书总算找回来了,她生气之余还是松了口气,安慰自己不能和这种土老板一般见识,估计自己多长三张嘴也说不过他,跺了跺脚,便跑出去了。
第104章 漫卷诗书(5) 民众永远青睐于情感鸡……
第二天阮长风还是陪阮棠去了图书馆。
一旦接受了有空调的设定, 再回事务所就怎么都觉得闷热了,气温越来越高,导致他昨晚没睡好, 仍坐在昨天的位置, 趴在桌子上打盹。
阮棠昨天晚上回去后熬夜把那本书看完了,今天到图书馆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书还给管理员。
管理员歪在转椅上喝奶茶。
见她抱着书过来, 笑眯眯地接过书放到一边:“怎么样, 好看吗?”
阮棠想了想:“视角还挺有启发性的,但不是很严谨,而且翻译得不怎么好。”
“评价不高呀。”管理员放下奶茶,随口问道:“你是研究中世纪战争史的学生?这是为了写论文?”
阮棠不好意思地说:“没有, 我就是随便看看。”
正好还有两本书要还,阮棠一并交给管理员。
管理员顺便瞄了一眼她的借书记录, 轻轻吹了声口哨:“四十六页借书记录, 我很少看到这么长的。”
他往下翻了翻:“兴趣爱好很广泛嘛。”
阮棠羞怯地低下头:“都是随便看着玩的。”
管理员点点头:“上学的时候多看看书有好处的。”
阮棠更尴尬了,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现在啃老看书的状态。
“那个……我,没再上学了。”
“那工作应该蛮清闲的吧?”管理员又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咀嚼珍珠让他声音有些含混:“至少得比图书管理员闲一点。”
阮棠知道这个时候只要不回答,笑一笑就能结束这个话题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私心里就是不希望管理员误会下去。
“呃……我没找到工作……”说完这句话, 阮棠感受到了一种公开处刑的羞耻感,脸红到了耳朵尖。
管理员有点困惑又有点恍然地点点头:“哦~怪不得你天天都能来。”
阮棠已经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却看到管理员兴奋地搓搓手:“你实现了我的梦想唉, 我超想一辈子看书啃老哒!”
“啃老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小声说。
“是啊……”管理员细瘦白皙的手指托着腮,仔细看着阮棠:“所以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
阮棠一愣,觉得这里还是要争辩一下的:“我看书还是很快乐的……”
“可是你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看书啊, ”管理员眨眨眼睛:“何况你看书的时候还带了点罪恶感。”
原来内心深处一直隐隐约约的不爽是因为罪恶感啊。
阮棠如醍醐灌顶。
“那我该怎么办……”
虽然问了,但她大概能猜到管理员的建议——无非就是尽快找一份清闲安逸的工作来做,不求赚多少钱,只求立得住。
所有人都是这样建议她的。
出乎她意料的,管理员握拳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严肃地说:“你脸皮要更厚一点。”
“只要你脸皮够厚,无论是不结婚还是不上班,什么人说你,都无非是耳旁风,你爸妈肯定不会让你饿死的。”
阮棠哑然失笑。
“只需要脸皮厚就好的话,你怎么做不到?”
管理员自恋地拍拍自己的脸:“我这张清透干净的面皮,肯定是不如你厚的——只好老老实实回来上班咯。”
阮棠被他逗得大笑,随后意识到是在图书馆,急忙捂住嘴。
“你每天喝这么多奶茶,皮肤怎么还这么好。”
“这就是天赋异禀吧。”管理员笑着指指她身后:“好啦好啦,开心了就回去吧,你后面这位马上就要投诉我了。”
阮棠一回头,才发现自己身后已经排了一条长龙,尤其是自己身后这位阿姨,表情仿佛随时要爆炸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缩脑袋,连声道歉,跑开了。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动静惊醒了阮长风,他揉揉眼睛:“怎么这么开心?”
阮棠捧着自己晕红的脸,抿着唇一言不发。
阮长风一句话都没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去。
星期天闭馆前,阮棠照例挑了两本书去服务台借了。
“开始读济慈了?”管理员笑眯眯地问阮棠:“正好明天闭馆。”
“读点诗换换脑子。”阮棠轻轻甩了甩脑袋,把自己从中世纪纷杂的人名地名中挣脱出来。
管理员帮她办好借书手续,把借书证和两本书一起双手递还给她:“祝你阅读愉快。”
“呃……”阮棠接过书,感觉嘴唇要粘上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那个……你明天放假会干什么?”
管理员歪着头想了想:“睡个懒觉?看书?再去超市补充点菜吧。”
他一拍手,笑道:“总之放假很爽就是了。”
“你想不想……出去……”
“好热,不想。”
阮棠挫败地垂下头,小声问:“那你喜不喜欢吃鱼?我家是卖鱼的。”
管理员很诚实地说:“我不是很会挑鱼刺,连吃带鱼都会卡到。”
毫无撩汉经验的阮棠被他的反应逼得自乱阵脚,心中预演了很多遍的对话完全没有按照预期进行,卡壳了一会,她的手指在书籍上摩挲,脸已经涨红了。
现在临近闭馆,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阮棠特地挑了这个时间来搭讪,避免影响到其他人借还书。
管理员很有耐心地托着下巴等她,唇色和笑容都清清淡淡,他不算英俊,但五官的每一寸弧度都是温柔圆润的,看上去很舒服。
“那……你明天打算读什么书?”她决定把话题转移到自己比较擅长的领域。
管理员用笔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普鲁斯特?”
“看到第几卷了?”
“第一卷 刚看了几页……”
阮棠立刻激动起来:“趁着没开始赶紧换本书吧。”
“哎?”管理员有点惊讶:“《追忆似水年华》就这么糟糕吗?”
“嗯!”阮棠用力点头:“千万不要浪费你一周一天的宝贵休息时间!”
“我看开头感觉还行啊,也没那么意识流……”
阮棠提到这个就一肚子怨气:“就是标题翻译得文艺一些,实际上冗长而且毫无趣味性,那么点破事写了两百多万字,叽叽歪歪个没完了,仗着自己生得早,浪费了后世研究者多少时间。”
“好吧好吧,那我换一本好了……你有什么推荐吗?”
这话让阮棠愣了一会:“我不会给人推荐书唉,又不知道你看过哪些。”
“那你就随便说两本你最近看的比较喜欢的书嘛。”管理员好脾气地笑笑。
“呃……《生活与命运》?还有《细雪》。”
管理员拍拍胸口,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担心你会给我推荐《乖,摸摸头》《解忧杂货铺》或者《人间失格》呢。”
阮棠听到前两本书名还带着笑意,听到《人间失格》表情就严肃下来:“我认为您把《人间失格》和那两本并列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尤其是第一本,根本不能算书。”
管理员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没有看不起《人间失格》的意思,只是这本书被太多人拿来装逼了,随便什么人看两页书都会扯‘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什么的,结果这句都不是太宰治写的。”
“您不能因为一本书被人拿来装点门面、或者太过于畅销和常见而否定它的价值。”阮棠皱眉:“书本身是无辜的,不能用读者来否定作者。”
“我没有否定这本书的文学价值……”管理员无奈地苦笑:“我刚才就是随口列举了几本畅销书。”
“您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你其实看不起畅销书对吧。”
管理员上下审视阮棠:“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聊到这个话题还挺伶牙俐齿的。”
阮棠还是显得怒气冲冲的:“就算榜单上八成的书都是垃圾,但您的态度对于剩下那两成来讲太不公平了。”
管理员的好脾气都有点招架不住了,可他即使生气,语气还是透着温软:“小姐啊,畅销书是市场的选择,也是营销的结果,民众永远青睐于情感鸡汤和猎奇传说……所以真正的好书想要畅销会越来越困难,榜单的含金量也会越来越低,好书会经过时间的检验留下来,不管畅销与否都能吸引一代代读者,你何必为它抱不平?”
他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有点渴了,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啊,新出的香芋奶茶真的不错哎。”
看管理员迅速恢复心平气和的样子,阮棠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越来越憋屈,又不知如何反驳,恼恨自己笨嘴拙舌,默默抱着书低头走掉了。
阮长风已经在车里等了她很久,看侄女气鼓鼓的样子,有点好玩:“你借个书能都能跟管理员吵起来?”
阮棠低着头反应了一会,突然“啊”一声大叫,捧着脸,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丢死人啦……”
“看这反应还没吵赢……”阮长风喃喃:“你等着,我找周小米来给你场外援助。”
阮棠揉着头发,满脸羞红,痛苦地摇摇头:“我干嘛非要跟他较真啊。”
真是一股邪火冲上脑门,回忆起来基本上就是无理取闹的节奏。
阮长风呵呵一笑:“你要是前几天面对高老板有这个较真的气势,咱们买空调还能再打个九折。”
阮棠更窘了,一路上都没说话。
第105章 漫卷诗书(6) 你们叔侄俩有意思,一……
次日是周一, 图书馆闭馆,阮棠无处可去。
莫兰女士现在和她相看两生厌,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 爸爸索性给她塞了一条鲢鱼,让她给阮长风送去。
阮棠恋恋不舍地放下诗集, 顶着烈日等了许久才等到42路公交, 本期待着上车吹空调,可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到了林森路,她头昏脑涨地挤下车,打开塑料袋一看, 发现之前活蹦乱跳鲢也是奄奄一息了。
暗叫一声倒霉,阮棠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喂——丫头——”
她循声望去, 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 副驾上有个男人,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她翻了个白眼,假装没看见地向前走去。
“哎哎哎别走啊小丫头,不认识我啦?”他喊道:“你不带路,我怎么给你家装空调啊。”
建乔电器城的高老板。
看货斗里确实装着几台空调, 应该就是阮长风上次买的那三台。
阮棠翻了一个和手中死鱼一模一样的白眼:“跟我走。”
小货车就跟在阮棠身侧, 紧贴着人行道慢悠悠地前进。
“我说,你要不要上车?我车里有空调。”
阮棠懒得和他多废话,摇摇头。
“呦, 自我防范意识还可以嘛……不过叔叔我堂堂总裁,不会对你个小丫头动歪脑筋的……”
阮棠冷笑一声:“你的存在拉低了本书的全体总裁的逼格,您这样最多叫土豪。”
“话不能这么说啊, 叔叔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二十八块腹肌年少多金迷倒万千少女的好吧。”高建黯然地拍拍自己的啤酒肚:“现在忙,没时间锻炼而已。”
阮棠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二十八块腹肌的人长什么样子:“是啊,忙到堂堂总裁大人居然亲自上门来装空调了。”
“是不是特别荣幸?”高建指指驾驶位上的司机和后座的两个人:“这几位可都是老师傅啦,好多年不干了的,为了你家的空调,我特地请他们出山。”
阮棠想,怪不得不到一周就来装了,这在空调销售旺季简直是VIP待遇,原来是高建另外找了安装工人。
这时大概是上午十点多,潦草的绿荫遮不住太阳,树上蝉鸣的聒噪,车里的人废话也很多。
“你拎的那是什么?看上去很重啊,来给我放车里……”
“来叔叔给你把伞撑着……”
“你不要怕叔叔我不是坏人……哎哎哎你掏手机干嘛,有事好好说别报警啊……”
“我给阮长风打电话让他下来接你们。”阮棠皱着眉说:“原来你知道你自己这样很怪啊。”
高建嘿嘿一笑:“好,你跟他说……话说你直接喊你爸名字不要紧吗?”
阮棠反应了片刻,慢慢转过头,指着自己:“你觉得我多大?”
“呃,最多十三吧?”
明明是天大的误会但好像有点开心是怎么回事……
“那阮长风看上去多大?”
“三十几岁?”
阮棠:“眼睛不需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所以你到底多大啊。”高建毫不气馁地问。
“我二十三,阮长风……今年应该是二十九,他是我小叔。”
高建笑了:“你们叔侄俩有意思,一个长得太着急,一个又慢吞吞的。”
阮棠却想到,自从前年阮长风莫名其妙受伤之后开起事务所来,这几年看着是比同龄人憔悴些。
可看他平时状态闲闲散散,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好几天,好像都没什么正事要做,生活习惯向老干部靠拢……实在没理由老得这么快啊。
除非是心里记挂着事。
可对于阮长风这么有执行力的人而言,什么事情才需要记挂这么多年?也许就只是单纯的工作太累?
就这么胡乱猜想着,到了林森路8号,高建他们停好车,阮长风和赵原也下楼了。
高建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的,阮赵二人皆是轻便打扮,帮着从车上卸起空调和工具来,最后还搬下来个折叠梯子。
阮棠也想凑过去帮忙搬点什么,被高建赶开:“去去去,小丫头上一边玩去。”
阮棠磨牙,忍不住又想顶嘴,对小米拉到一边:“好啦,脏活累活就让他们男生去做呗,我们看看就好,今天好热,你想不想喝奶茶。”
最后两个字提醒了阮棠:“……现在有什么牌子的奶茶比较好喝?”
“淮安路上有一家新开的网红店挺不错的,离事务所也近,就是排队排很久。”
阮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货车上卸下货,依次搬上电梯后,阮棠也想跟着上楼去,又被小米拉住:“哎呀现在急着上去干什么,又是打孔又是钻墙,好吵的——我们去喝奶茶吧,等下回来就有空调可以吹了。”
阮棠一个愣神就被她拽走了:“不是……我这鱼,现在放水里养着没准还能救回来。”
周小米凑过来,看看塑料袋里面鲢鱼已经微微浑浊的角膜,叹道:“这鱼没救了。”
“那也得放冰箱冰起来,天这么热。”
两人上楼,刚下电梯,就听到水钻的剧烈轰鸣,大大小小的包装箱从走廊一直堆到屋里。
里面的工人在打孔,高建正蹲在地上拆包装,他和所有中年男人一样,钥匙串拴在裤腰带上,那上面必定有一把瑞士军刀。
开了箱,他取出说明书读起来,虽然噪声很大,但阮棠依稀听到他在碎碎念:“哦,现在的空调支架已经这么能偷工减料了……”
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看到阮棠和小米,他露齿一笑:“好久没干了,我先研究一下。”
阮棠还在想他要干什么,屋里震耳欲聋的钻孔声终于停了下来。
高建拍拍屁股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开始往腰上拴安全绳。
阮棠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你你你……”
“看不出来吧?叔叔我可是专业安装工出身,有高空作业证的哦。”高建说完,扛起绳索,抱着支架进了客厅。
周小米挠挠头:“这位绝对是我见过的最接地气的总裁了。”
“是土豪。”阮棠纠正她。
周小米看到高建拴好安全绳,在栏杆上一翻就出去了,感叹:“可是从一线安装工奋斗成那么大的电器城老板,肯定要比哪家公子哥留洋归来,拿着家里给的几千万启动资金,接两个政府项目,就摇身一变成了几个亿身家的霸总要困难多了。”
阮棠无言以对,但看到高建在狭窄的墙体边缘行走,也不由为他捏了把汗。
六楼是不算太高,但真往下看还是挺吓人的。
高建冲她挑挑浓黑的眉毛,一锤接一锤地把膨胀螺丝打进墙里。
其他工人递出空调支架,高建接过,然后朝她一努嘴:“丫头,帮我把工具箱里面那个红色手柄的扳手递过来。”
阮棠哪敢多话,急忙找了扳手,趴在栏杆边上递了过去。
“你离栏杆远一点,小心摔下去。”
身上只拴着一根安全绳进行高空作业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阮棠哆哆嗦嗦地嘱咐:“你……小心一点。”
高建看她吓成这样,觉得怪好玩的:“没事,叔叔我安过的空调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那也要小心,你多少年没干了?”
“也就十多年吧……”高建满不在乎地说。
阮棠听得腿都软了:“我们老老实实排队等厂商的专业工人来装,你先回来。”
高建回头朝她笑笑:“嘿,现在晚了。”
“赚钱也不急在这一时……想想你儿子还在家里等你呢。”
高建眨眨眼睛:“你要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我还有个儿子……唉今天突然找回了年轻的感觉。”
“想不起来儿子至少想想老婆吧……”阮棠哭笑不得。
“我离婚好多年喽。”高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哪来的老婆。”
嘴上虽然没闲着,但他的动作还是挺麻利的,三下五除二装好了支架,搭档又递出了体积庞大的空调外机。
这里看上去就更危险了,为了接稳机器,高建大半个身子都向后仰,下半身肌肉崩得紧紧的,全靠下盘稳当才没有失去重心。
阮棠大气都不敢出,一直到他把空调外机放到支架上,才稍稍松了口气。
注意到高建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小腿也在小幅度地轻微颤抖,阮棠才想到——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举重若轻。
有家庭、有儿子的男人,冒险的时候再不能放下过去。
阮棠的视线顺着他汗湿的后背一路滑下去,肌肉强劲,线条流畅,虽然人到中年,无法避免地包覆了一层脂肪,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感还是颇为可观。
但阮棠看的不是肌肉,而是他腰上的安全绳。
“那个……高建。”
“干嘛?”他忙着拧螺丝,没回头。
“你这个安全绳,是不是也是十年前的?”
“怎么可能,宁州这么潮,早就蛀没了。”
阮棠看着他腰上生锈的锁扣,没有问锁扣的年龄。
“怎么了?”
“没什么,”阮棠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你快点装。”
就剩最后几个螺丝了,却意外装得很慢,阮棠心急如焚,又不敢催他。
“高建……”她迟疑了片刻,问了个问题:“阮长风有没有付你安装费?”
高建说:“他没给我钱……”
阮棠两眼一黑。
“……他的安装费是给空调行的,我以后找卖空调的结,”高建说完,才反应过来有点奇怪:“你问这个干嘛?”
阮棠稍微缓过口气来:“没事,随便问问。”
其实阮棠已经开始思考如果高建这么摔下去,法律上的责任承担问题了。
——都怪上周无聊看的那几页民法。
如此复杂的法律关系,她一时半会理不清到底算承揽合同还是雇佣合同,亦或者义务帮工,只知道高建要是真摔了,阮长风就有得扯皮了。
好在是付了安装费的——阮棠稍微放下心,如果高建是义务劳动摔伤,那阮长风绝对逃不掉赔偿。
“丫头,其实你那本书……”他没有回头,阮棠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本来打算今天给你带过来的。”
“对不起啊,我就是一时好奇想看看什么内容。”
阮棠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划动,掩盖心中的震撼羞愧。
我试图在法律层面算计他,他还惦念着我那本书么。
高建终于装好了最后一颗螺丝,转过身来。
阮棠努力对他挤出笑容:“没关系的,我都忘了。”
高建的笑容骤然灿烂,刺眼的阳光照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一侧是绝壁,一侧是坠落,他笑着眯起眼睛:“那我晚上请你吃饭行不行?”
“你先回来我们再说……”
高建一手扶着空调,一手叉腰,就是不往这边走:“急啥啊,我等你答应呢。”
“行啦行啦,我答应你好吧,赶紧回来!”阮棠快要哭出来了,下意识把手向他伸过去。
高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栏杆边,沾满油污灰尘的大手轻轻拉了下她的小手,然后一侧身,翻进了阳台。
“说好的哦,六点我来接你,别忘了。”——
作者有话说:加更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第106章 漫卷诗书(7) 高建绝对是这本书里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