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2 / 2)

定制良缘 寸薪 21457 字 1个月前

现在小学四点半就放学,家长忙到六七点才有空来接孩子是常事, 老板就是看准了课后托管的这一块市场。

按理说是个不错的计划, 反正房子也是老板自己的,成本无非就是些书本桌椅之类。

唯一的小问题是……阮棠一眼扫过房间里摆的寥寥六套桌椅。

就招这么点学生,收那么点钱,每个月连给她发工资的都不够。

远远听到学校那边传来的放学铃声,阮棠打开了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

十几分钟后, 小学生背着书包推门而入。

“高一鸣, 季安知。”阮棠努力堆起营业性假笑,对两个孩子点点头:“下午好,今天是看书还是写作业?”

六点不到, 安知被她爷爷接走了。

此后一个小时,孩子们一个一个被接走,最后只留下高一鸣和阮棠两人大眼瞪小眼。

高一鸣的家长每次都来得晚, 大概是工作很忙的缘故。

“你……作业写完了吗?”阮棠被他看得不大自在,硬着头皮继续看书,最后不得不稍微关心一下。

“写完了。”

阮棠其实极其不擅长和小朋友相处,轻声说:“那看书吧,七点半你家长再不来,我就给他打个电话。”

阮棠扶着腰站起来,想起自己又没有吃午饭。

说好的水煮鱼因为修车耽误了没吃上,阮棠从柜子里翻出一桶红烧牛肉泡面,烧水给自己泡上。

一扭头,高一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泡面。

“我的橘子糖就是被你吃完的……”高一鸣翻旧账。

“……你要吃我的泡面吗?”她被他说得于心不忍,把泡面推给小男孩。

高一鸣掰开叉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阮棠又给自己泡了一桶老坛酸菜的。

两人默默吃完,阮棠制止了高一鸣试图喝汤的行为,把碗收了。

“泡面汤的油脂和钠超标太多了,能不喝就尽量别喝。”

高一鸣眼神哀怨,依依不舍地舔了舔叉子。

这孩子长这么大……莫非没吃过方便面么?

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高一鸣把叉子往桌上一甩:“我爸来接我了。”

然后背起书包冲了出去。

阮棠看了一眼时钟,晚上七点二十。

第二天高一鸣又等到七点多,高一鸣也尝试了老坛酸菜牛肉面,并赶在阮棠把碗收走之前,把汤一饮而尽。

阮棠看他被酸辣的味道呛得咳嗽,默默给他倒了杯水。

“我都说了,泡面汤尽量别喝。”阮棠问:“下次还喝不?”

高一鸣哑着嗓子说:“喝。”

“随便你。”阮棠耸耸肩:“我又不是你妈。”

潦草解决了晚饭,高一鸣又举着手机问她:“老师我能打游戏吗?”

阮棠丢过去一条耳机线:“你戴耳机玩就行。”

只要不吵到她读书,高一鸣想上天都是可以的。

这一天,高一鸣被接走的时间是七点四十。

此后阮棠果然不再制止高一鸣喝泡面汤,他家长也来得越来越迟。

直到某个周五,眼看已经九点了,高一鸣还在屋里坐着。

阮棠忍无可忍地决定给他家长打个电话。

结果这边拨通手机,那边电话铃声就在门外响起了。

门被推开,露出一张眼熟又欠揍的笑脸。

“哎呦,阮老师,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高建挤进门来,阮棠在他身上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原来高一鸣是他的儿子,真是太巧了,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这个吧。

但阮棠却完全没有这么想过,甚至觉得,啊不愧是你。

“阮老师今天真是对不住,有点应酬耽误了,结果连累你也加班……”

阮棠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别叫我老师,我没教他什么。”

“你教高一鸣阅读了嘛,叫你声老师太合适了。”高建笑嘻嘻地扬了扬手里的打包袋:“我打包了不少好吃的,你们吃了没有,一起吃点?”

阮棠突然拿不准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吃了,吃的泡面,高建会不会投诉她虐待自家宝贝儿子?毕竟高一鸣长这么大连泡面都没吃过的话,大概率家里是不认可这种垃圾食品的。

如果说没吃,高建也可以投诉她,说什么托管所才能到九点钟还饿着孩子。

原本吃方便面的时候没想这么多,现在才发现没办法向家长交差。

阮棠思前想后,只能硬着头皮说:“和高一鸣吃了点面。”

“那肯定又饿了吧,来来来我们再吃一点。”高建在高一鸣面前的桌子上摊开四五个塑料打包盒。

阮棠偷眼一看,三丝春卷,白切鸡,白果松子糯米饭,松茸人参汤,各个都做得精细漂亮,还冒着热气。

因为菜色颇对胃口,阮棠又觉得有点饿了,打破了自己八点后不吃东西的习惯,也拿着筷子在桌边坐下。

“哎呀,今晚那几个经销商代表太能喝了,一桌子菜根本没动几筷子,平均一个人干了七八两白酒……”高建酒后的话比平时多,含含糊糊地吃菜,酒气却喷了阮棠一脸。

阮棠不悦地往后缩了缩脑袋:“你以后有空还是少喝酒,多陪陪儿子。”

“得嘞!”高建嬉笑着答道,给阮棠盛了碗汤,一边居然还对高一鸣说:“儿子你就自己盛了哈。”

高一鸣双手在桌子底下玩游戏,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高建把汤递给阮棠后,跳起来劈手夺过高一鸣的手机:“老子怎么教你的?吃饭的时候可以玩游戏吗?”

高一鸣游戏正打到关键处,突然被打断,气得嗷嗷大叫:“我作业做完了!书也看完了!”

“我说得是这个事情吗?我说得是你吃饭的时候不许玩手机!”

“我没有要吃你带的饭!我已经吃过了!”高一鸣蹬着小短腿试图去够高建举起的手机:“你没事别管我!”

高建一巴掌呼在他脑壳上:“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

他酒后下手没个轻重,这一下应该是把孩子打疼了,高一鸣哇地哭了出来。

“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哭……”

阮棠旁观了一会父子战争,觉得无趣,低头专心吃外皮炸的酥脆,内陷清爽可口的春卷。

等他们闹完,高一鸣的大哭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阮棠也吃差不多了,抬头对高建说:“你当时和我们老板签的合同上明明白白写了,托管时间到晚上七点,如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托管时间,需要提前告知。”

“好像……是有这么一条。”高建挠挠头:“我一看到那么多字就烦。”

“你算是我熟人,以后我等你到七点半,如果七点半还不来把孩子接走,我就锁门。”阮棠淡淡地说。

高建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我这阵子确实应酬比较多,按时来接他也比较困难……行吧,如果我来不了,保姆会来接。”

阮棠点点头,却隐隐觉得别扭。

原来他家有保姆啊……那为什么非要送到她这里来照看?

疑惑只是短暂地在心头一晃而过,很快又被争执打断。

“你怎么又把白果挑出来了——我特意给你点了这道菜,这么好的东西浪费要遭天谴的!”

高一鸣翻了个白眼:“白果好难吃。”

高建把高一鸣夹出来丢到桌子上的白果一粒粒夹起来自己吃掉:“好孩子不许挑食,必须吃掉!”

高一鸣眼看又要委屈哭了,阮棠被吵得头疼,劝高建:“孩子不喜欢吃就不要逼他吃了嘛,少了这一样又不会缺什么不得了的营养……现在物质丰富,和以前不同了,孩子可以有挑食的权利。”

高建瞪了高一鸣一眼:“听到没,今天看在阮老师面子上,你可以不用吃白果。”

阮棠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高总对儿子的教育……确实很成问题。

不过看高一鸣,除了每天跟在季安知屁股后面转,也就是个有点贪玩有点调皮的普通小学生,似乎……不算长歪?

吃完鸡飞狗跳的一顿饭,阮棠收拾了桌上的垃圾,准备关门回家。

“阮老师打算怎么回去啊?”高建凑过来问。

“托您的福,直达我家的末班车五分钟前刚走。”阮棠冷笑:“只能转车了。”

“那哪行,我送……送你回家。”

阮棠:“你就在这,走个直线我看看。”

“我给你叫个车。”高建执意给自己的司机打电话,好在司机没走远,很快就把车开了过来。

“一定,一定要把阮小姐平平安安送到家……知道吗?”高建反复叮嘱司机。

阮棠拒绝无效,未及反应,已经被她连人带包丢进了车里,一溜烟送回了家。

之后高建果然来得早了些,基本上都能在七点半把高一鸣接走,偶尔有应酬,也会尽量提前打招呼。

阮棠每天白天去图书馆,晚上去托管班,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下班看书、上班继续看书”的生活。

有时候上班时放下书,看到几个孩子平平静静地坐在下面各干各的,阮棠也会产生疑惑,这样的工作……真的可以长期存在下去吗?

老板一直也没有扩大招生,只凭这几个学生,能支撑多久呢?

但眼下只能苟一天是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不只一个小可爱表示理不清本文的时间线啦,其实我本来是想写完整本书再一口气理顺的,因为我在每个单元里都埋了一点线索暗示时间,原本是很期待大家自己理出来的……

不过看小说嘛,不用把自己搞这么累

首先,每个单元的先后顺序是很好推理的。

《黄昏向晚雪》江微的故事最早,因为文中说过,那时候事务所刚刚把林森路的房子买下来

随后早春时节,发生本文第一个故事《灰姑娘养成记》

大概四年后夏天,阮棠的《漫卷诗书》(可怜见的这时候事务所才装上空调)

又过了两三年,婠婠的《甜宠》(曾经写到过这时候赵原已经在玩《长安》了)

下一年,《先生的马甲》(《马甲》里交待过婠婠离家之后的结局)

再下一年的年底就是《积善之家》(阮长风这时候已经明显沧桑了)

很显然之后会无缝衔接□□大佬和卧底警花的《金刚不坏》

更具体详细的时间线整理明天会放出来

有兴趣可以根据现有线索推推看?

第117章 漫卷诗书(18) 南图笑了笑,用轻柔……

夏天结束, 秋意渐起的时候,南图换了辆车,每天继续厚颜无耻地公车私用, 坚持接她回家。

“我说, 与其这样跑来跑去,你直接搬我家去住得了。”某个寻常的晚上, 南图突然漫不经心地提出这个建议。

“你家……有几个房间?”

南图嗤笑:“你直接问我有几张床算了。”

阮棠囧囧地捂住脸。

“如果算上波波的, 有两张床。”

“波波?”

“哦,我的猫。”南图说。

阮棠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养猫,侧头看他握着方向盘的细长手指,想象那双手慵懒抚弄柔软蓬松的猫毛的样子, 觉得南图挺适合养猫的。

“还是算了吧,我不怎么喜欢猫, 没法和它挤一张床。”

拒绝的意思已经挺明显的了, 南图也就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棠棠我明天想喝鲫鱼汤……”快到阮棠家的时候,南图突然说。

阮棠冷笑:“鲫鱼汤壮阳,你还是少喝点吧。”

“我没想着要……”南图先是愣了一会,然后捧腹大笑:“哈哈哈那我必须得多喝了。”

阮棠又气又窘地下了车:“秋天火气大,天干物燥的, 你喝点菊花茶清清火吧。”

借着朦朦胧胧的月色, 阮棠看到自家楼下停着一辆非常眼熟的小货车,顿时觉得不妙。

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未进门已经感觉到一股凉气, 伴随着高建和自家老爹爽朗的大笑。

桌上摆了许多啤酒和下酒菜,高建和阮国豪正在对瓶吹,最令人吃惊的是, 桌边居然还坐着阮长风。

“棠棠回来啦……”阮国豪打了个酒嗝,指着墙上的新空调说:“看看高兄给咱家装的空调……高兄出手真是阔绰啊,还在我家订了四十多斤鱼。”

高建嘿嘿一笑:“空调那是因为换季清库存了,鱼是因为我们商场准备搞买冰箱送活鱼的活动……”

阮棠的脸整个垮了下来:“这空调咱家也不是买不起,问题是你们舍得开吗?”

“今年不开明年开嘛,谁知道明年咱家是个什么光景?”莫兰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酥炸小黄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阮棠被她话中的暗示意味恶心坏了,把包往地上一甩:“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莫兰一味装傻充愣:“你有就有呗,有男朋友我们就不能开空调了?”

阮棠羞愤交加,气得连连跺脚,对阮长风喊:“小叔,你说句话啊!我都要被卖了!”

阮长风夹着粒花生米,也装傻似的说:“你不愿意,谁能卖了你?”

“他什么心思你们都瞎了看不出来?”阮棠指着高建,又觉得用手指指人实在不太礼貌,下意识放下——随后看到高建那张脸就生理性反感,于是食指还是坚定地指了过去。

“一家好女百家求,”高建慢吞吞地笑道:“你毕竟还没结婚不是。”

莫兰也嗤笑地帮腔:“你那小朋友过家家似的玩法,能作数?”

“我和他是认真的!”

“那他什么打算时候娶你?”莫兰一挑眉:“他要是真的想娶你,你也真心想嫁,你把那小伙子带回来我看看——你敢不敢?”

这算是戳中阮棠的软肋了。

她又是委屈又是气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尤其是阮长风的态度,更是让她寒心到极点。

索性把心一横,咬牙道:“我要搬出去住。”

莫兰面无表情地说:“就你靠挣的那点钱就想独立生活?”

“我去找我男朋友……”

话音未落,莫兰女士的一记耳光已经甩到她脸上:“你好大的胆子哇!没结婚就敢跟男的同居了?”

阮长风又默默夹了粒花生米,有时候年轻人和父母之间的观念差异简直比地球人和外星人的还大。

“你问我小叔,怎么就不能同居了?”阮棠搬出阮长风来。

“就是啊长风,你快说说阮棠,怎么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莫兰也转头向阮长风求助。

阮长风夹在中间,试图用喝酒掩饰尴尬的情绪。

等他一瓶啤酒都见底了,才发现母女二人还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好审时度势地开口:“这个……这毕竟是棠棠你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你爸爸妈妈担心你也是很正常的……何况他们还没见过南图,怎么可能放心得下你?”

然后阮棠就炸了。

“你怎么知道我男朋友叫南图?你查过他是不是?”

阮长风大脑高速运转,试图想一个合适的借口,但酒精麻痹了脑神经,一时居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阮棠整个人气血往上冲,回房间收拾东西,才发现自己连个箱子都没有。

就用随身背包装了两条内裤两件T恤一条毛巾就冲出门去。

走了两步想起忘了东西,不得已回身去找,正听到高建对阮长风说:“我眼巴巴花钱托你给她介绍工作,结果倒把她翅膀养硬了?”

然后众人才发现她去而复返,高建急了,站起来说:“阮棠,我确实是需要人帮我看看孩子,直接找你是怕你不接受……”

阮棠惨淡地想,那么完美的工作果然是不存在的么。

“随便你吧。”她低声说:“我无所谓了。”

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室,翻出一条鲫鱼。

头也不回地走了。

站在楼下,她给南图打电话。

对方还没有走远,疑惑地接了起来:“怎么了?”

阮棠听到他温软的声音,委屈的感觉一股脑冲上心头,抽了抽鼻子,小声说:“你刚才说的话还奏效不?”

“嗯?你说哪句?”

“我可以和你家的猫挤一挤睡觉吗?”

南图笑了笑,用轻柔狡黠的语气说:“那我替波波先答应下来好了。”

南图的家离图书馆不远,五十多平的loft公寓,性冷淡风格装修,其中一半的面积还隔出两层来,上层放了张床,下层有大露台和飘窗,以及几面墙的书。

一只狸花猫从飘窗上铺的毯子上懒洋洋地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你家好大……”阮棠感叹:“一个人住真爽啊。”

南图笑呵呵地说:“两个人住更爽。”

阮棠白了他一眼,闷不做声地独自躲进卫生间。

坐在陌生的马桶盖上,阮棠托着腮发呆,眼神焦虑,但更多是迷茫。

就这么……同居了?和她刚认识两个月的男朋友?

他老家在哪里,他的父母是什么职业,他在哪里上大学,他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人生,有没有谈过其他女朋友……这些一概不知道,就可以同住一个屋檐下了吗?

刚做了两个月的工作没办法继续干下去了,现在自己又恢复了无业游民状态,那肯定是没法向南图支付房租了。

父母不需要她付房租,因为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只要吃过饭帮忙洗碗就行。

可是南图呢,她需要付出金钱以外的其他代价吗?

父母的家回不去了,她是不是只能像菟丝花一样死死缠在南图身上,直到有一天,他彻底厌烦,然后把她扫地出门……

这样的她,连自己都会厌烦吧。

卑微地活像一条舔狗。

没有工作没有钱的人生,和谁谈尊严呢。

在这个依旧闷热的秋夜里,毕业后一直在家啃老的阮棠,坐在男朋友家的马桶上,头一次开始非常认真地考虑赚钱的问题。

一个人坐了很久,南图在外面谨小慎微地敲门:“你还好吗?”

“嗯。”阮棠拖着鼻音应了一声。

“我可以进来吗?”

阮棠从里面打开门。

南图抱着浴巾和一套新睡衣站在门外:“我是想……你可能需要洗个澡。”

阮棠道谢后接过,听话地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出来感觉纷乱的思绪似乎理清了不少,阮棠用吹风机把头发吹个半干,鼓足勇气踏出卫生间。

南图歪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正百无聊赖地按遥控器,另一只手撸猫。

“洗好啦?”他回家后的状态比上班时更加懒散,简直连头都不愿意抬一下,揉着猫脑袋说:“这是波波,波波这是阮棠,你们认识一下。”

阮棠小时候动不动在菜场沾了一身的鱼腥味,曾经被野猫追过,所以对这种生物一直敬而远之。

但如今寄人篱下,不好拿乔,只好尽量友善地蹭过去,握一握它的前脚的粉色肉垫。

“你好波波,请……多指教。”

没想到猫咪怪叫一声,突然暴起,一爪子拍在她手上。

三道血淋淋的抓痕。

阮棠惨叫着退后:“你这猫也太狠了!”

南图一看女朋友受伤,也急了:“波波平时从来不抓人的啊,刚才还好好的,可能是因为你用了我的沐浴露?”

带阮棠去清洗伤口,又找创口贴给她贴上,南图愧疚地说:“真是对不住,没想到你们这么不对付……”

“我会不会得狂犬病啊……”阮棠担心。

“不会吧,波波打过疫苗的。”南图捧着她的手哄她:“宝宝不疼哦,哥哥给吹吹……”

阮棠受不了这份肉麻,把手抽了回来。

作为惩罚,南图扣了波波一顿晚饭,然后把猫关进了潮湿的卫生间。

“你今晚就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他色厉内荏地说:“真是长进了,居然敢挠人!”

波波还是一只小奶猫的时候就被南图抱回了家,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在卫生间里愤怒地大叫挠门,只能把一切归罪于新来的女人——从此更是和阮棠结了仇——

作者有话说:如果想知道更具体的年份,就要多动一点脑筋了

比较可行的计量维度是季安知和杨清嘉小朋友的年龄

为了方便计算,我们假设先假设故事的起点是2010年(架空,勿深究),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然后,2011年初 季安知出生,在便利店打工养伤的阮长风遇到了患上暴食症的周小米

2012年初 赵原同学出狱,正式加入三人组,eros事务所挂牌成立

2012年中 婠婠委托事务所攻略关宁

2012年冬天 《黄昏向晚雪》的故事,杨清嘉出生

2013年早春 《灰姑娘养成记》的故事,同年的某日,婠婠嫁给了周应时

2017年九月 季安知6岁,上小学一年级,《漫卷诗书》的故事,这年阮长风29岁

2018年的某日 王敏失去了她石棉厂的工作

2019年5月 《甜宠》的故事,婠婠发现六年的婚姻是一场骗局

2020年上半年 事务所接受了叶紫攻略燕淮的委托,知道了婠婠的事情

2020年下半年 大四学生洪晓妆开始在阮长风的帮助下减肥,《先生的马甲》的故事

2021年上半年 洪晓妆毕业,赵原找回了煦哥

2021年冬天 一个叫王敏的女孩决定去死——《积善之家》,江微说过这年杨清嘉9岁,上小学三年级

很显然,13到17年之间还有很多空白的时间等着被新的故事填满……

第118章 漫卷诗书(19) 你不是我的责任,所……

临睡时, 因为波波的叫声实在过于凄厉,南图还是心软地把它放了出来。

看到南图开始在沙发上铺床,阮棠隐隐松了口气。

“你去床上睡吧。”南图指着二楼说:“床单被套都换过了。”

“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我睡沙发……”

南图把挡猫架摆在二楼楼梯口:“这样拦着波波上不去, 你要是睡沙发,它半夜闹你怎么办。”

这个理由太充分了, 阮棠乖乖上到二楼, 滚去床上睡了。

南图看她躺好了,道了声晚安,就关了灯。

阮棠在一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

谢谢你让这个颠沛流离的夜晚, 有了一个安稳的归宿。

第一次和自己亲爹之外的男性同处一室睡觉,阮棠本以为会胡思乱想睡不好, 没想到他枕头边上淡淡的香薰清远悠长, 居然睡得不错。

醒来时才六点半,天光已经大亮,阮棠蹑手蹑脚地下楼,看到南图还在睡,波波窝在他怀里打呼噜。

借着晨光看南图,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清秀温和的五官相当舒展, 唇角含笑,仿佛在做一个美梦。

她想要过去送一个早安吻,结果刚靠近他身边, 波波就警惕地瞪了她一眼,猫眼里的竖瞳有强烈的警告意味,吓得阮棠连连后退。

不小心撞到了茶几上, 发出的响动吵醒了南图。

他皱着眉揉揉眼:“你是不是想趁着我睡觉非礼我被波波发现了?”

阮棠大囧,又躲进了卫生间。

早餐简单吃了点面包牛奶,阮棠还把昨天带过来的那条鲫鱼做成汤,装到南图的饭盒里。

“鲫鱼刺多,你吃的时候要小心哦。”

“我只喝汤行不行?”

“不行,最少最少也要把肚子上的肉吃掉。”

南图把门禁卡和备用钥匙交给阮棠,两人分别出了门。

阮棠今天不准备去图书馆。

她打算试试看找工作。

“找工作最要紧的就是心态要好,要相信总有一份工作在等着你,还有别什么工作都做啊,也别指望着能赚快钱,小心传销……”南图叮嘱她:“要学会拒绝,要多尝试、有耐心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

“你当初就是这么找到宁州图书馆的管理员的工作的吗?”阮棠问。

南图腼腆又羞涩地抿唇笑道:“我会找到这份工作,是因为我是国内专业排名top1的图书情报学硕士……”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阮棠把饭盒包递给他:“和你聊这个简直自取其辱。”

南图接过饭盒,转身快速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

“晚上见。”

阮棠先是坐公交车回家找毕业证和学位证。

好在父母都不在,避免了相见的尴尬,

然后去人力资源中心,迷失在满墙的招聘信息中。

直到这时候阮棠才发现自己缺乏一项当代职场人的重要素养——她不怎么会用电脑。

事实上她高考完那年阮长风曾经专门给她一笔钱让她买电脑,但最后全被她换成了书架上的绝版书。

靠着计算机学院和图书馆的机房混了四年,对电脑的认识仅限于基本操作,大学里的计算机类课程全被她逃掉了,以至于打字都不利索……最后她的毕业论文居然是手写的,是好心的舍友帮她录成电子版。

要是不会用电脑,能选择的工作就非常少了。

阮棠在电子厂和服装厂流水线女工和餐馆服务员之间纠结,又想着自己还不至于沦落至此吧。

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眼看到中午了,她去买了个馒头坐在人力资源中心的台阶上啃,境况看上去多少有些凄凉。

有个中年妇人鬼鬼祟祟地靠近:“小妹,你找工作不?”

阮棠点点头。

“我这里有份工作,钱多事又少又轻松,就是要上夜班,你要不要做?”

阮棠谨记南图的教导,快钱是很危险的事情,于是摇摇头,去别处啃馒头了。

就这么到了下午,度过了毫无意义的一天后,阮棠摸到了背包里的钥匙,想起来要把托管班的钥匙还回去。

决定不做了,至少也该跟老板说一声。

到了托管所门口,河溪路小学已经放学有一会了。

几个孩子哪里知道隐情,在门口叽叽喳喳挤作一团,看她来了,纷纷叫道:“今天阮老师迟到啦!”

阮棠一看这情况,总不好让孩子们就这么在门口站着,只好开门把大家放进去,算是值好最后一班。

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看书,偶尔回答一下小学生作业遇到的难题,渴了有饮水机饿了有泡面和小零食,本来也就是稀松平淡的日常,在找了一天工作后才意识到这样的条件是有多难得。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她看着高一鸣,男孩正苦恼地咬笔头纠结数学题。

高建暗地里勾结阮长风给她安排这份工作,是想让高一鸣和她搞好关系吧。

如果不是昨天意外听到,她大概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以为自己运气好,站着就把钱挣了。

如果没有南图,没准他的计策已经成功了。

其人其策,初看挺变态,但细想又觉得蛮温柔的。

可是以前不知道便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闭着眼睛骗自己。

于是阮棠还是拨通了老板的电话,讲了自己要辞职的事情。

老板试图加工资来挽留,她遗憾地拒绝了。

六点,阮长风来接季安知。

阮棠不知道自家小叔和季安知的关系,也不想关心。

阮长风还拎了两大袋子衣服和生活用品,交给阮棠:“我估计你也不打算回去了,这是你妈帮你收拾的。”

阮棠虽明知阮长风给她介绍这份工作的别有用心,但还是无法对阮长风摆出冷脸:“……谢谢小叔。”

阮长风无奈地笑笑:“注意保护好自己,没钱了找我借。”

阮棠点头:“我会找工作的。”

阮长风暗想,当初为了让你去上班,我和你爸妈愁得头发都白了……现在看来,从宅女到社畜就只是需要一个男朋友和走出家门的契机而已。

“真棒。”阮长风夸奖道:“小心传销和骗子。”

季安知还不知道她要辞工,笑盈盈地和她挥手道别:“阮老师,明天见。”

阮棠看着她的如花笑靥,一时有些怔忡。

小朋友们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最后又只剩下高一鸣,眼巴巴地看着阮棠。

“你爸爸今天什么时候来接你?”

高一鸣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阮棠从柜子里取出最后两桶泡面:“吃么?”

“吃。”

高一鸣吃完最后一口面条,却罕见地没有喝汤,把碗放下了。

“今天怎么不喝汤了?”

“因为你不想我喝……”

“我的意见很重要?”阮棠莫名其妙地问。

高一鸣想了一会儿,端起碗吨吨吨把泡面汤给喝了。

结果就是这最后的几口汤喝出了问题。

看到高一鸣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捂住肚子,阮棠急了:“肚子疼吗?”

高一鸣虚弱地点头:“泡面……”

“我也吃了啊,怎么我没事?”

“我喝了汤……”

阮棠虽然觉得奇怪些,但孩子的肠胃功能毕竟脆弱,而那泡面也放了许久,万一过期了……

阮棠万万没想到,相安无事两个月,最后一天上班却出了事情,短暂地慌了一下。

“走,我带你去医院,”阮棠试图把高一鸣拉起来:“你能走吧?”

“我要回家……”高一鸣的身子像软绵绵的面条似的:“我不想去医院。”

“你要是走不了我只好打120了。”阮棠说着,拿起手机。

先给高建打了个电话,却迟迟无人接听。

“我不去医院……”

“高一鸣。”阮棠看着男孩,正色道:“你看着我。”

“高一鸣,我不是你妈,今天是我在这里上班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不来了……”阮棠盯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说:“你不是我的责任,所以你必须对你自己的身体负责。”

显然,一个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下来的迟钝孩子无法理解阮棠的话,他只是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喊着肚子疼。

“医院并不可怕,让医生帮你看一下就不会痛了……直接回家还是会继续痛的。”阮棠继续循循善诱。

“我要回家——我就是要回家嘛……”

“可是你爸爸还没来接你,电话又打不通。”

“我不管我就要回家!”

阮棠觉得完全不讲逻辑的小男孩真是太难搞了。

“好吧。”头疼了一会,最后阮棠还是无奈地妥协了:“我送你回家。”

她在高一鸣身边蹲下,把单薄的后背交给他:“走不动的话我背你。”

过了一会,男孩小小的柔软身子靠到了她的背上。

高一鸣家不算远,走路十五分钟也就到了,但身上背着个几十斤重的半大小子走这么远还是够阮棠喝一壶了。

他家那一栋单薄的高层住宅在周围大片的矮旧小区中有鹤立鸡群的效果,远远看上去像根筷子,充分体现了开发商在拿到了老城区最后一小块住宅用地后,为了多卖几套房而竭尽全力把楼往高了盖的野望。

“你家在几楼?”阮棠站在楼下对讲机旁边,一边粗重地大喘气,问高一鸣。

“三十二楼……”

阮棠按下门铃,片刻后摄像头亮起,传来保姆的声音:“哪位?”

阮棠把高一鸣的脸怼到摄像头前,刷脸开了门。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保姆在电梯口等他们。

保姆王阿姨之前来接过几次高一鸣,所以也是认识阮棠的。

“高一鸣肚子不舒服。”阮棠把高一鸣交给王阿姨,重量突然卸下,她差点脱力地坐到地上。

“没事没事,我给他找点药吃就好了。”王阿姨把阮棠扶起来:“真是辛苦阮老师了,累坏了吧?快进来喝杯水。”

“不用不用,我就不进去……”

话音未落,门里窜出一条金毛大狗来,绕着阮棠团团转。

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腿上,阮棠虽然不像怕猫那么怕狗,但骤然被这么个巨兽围住,还是吓得哑然。

“伊奇!”另外一台电梯门打开,从里面冲出来的高建大喝一声,把狗吓得坐在原地。

阮棠看到高建来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顿时踏实许多,但说出口的还是指责。

“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高建挠挠头:“我在开车没听到……出什么事了吗?”

“高一鸣肚子疼,又不肯去医院。”阮棠转头去看高一鸣,他仍哼哼唧唧地捂着肚子。

高建走过去,又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臭小子,又给老子装病!”

高一鸣立刻不捂肚子了,捂住脑袋大喊:“我没有装病,我就是肚子疼!”

阮棠一看这孩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红扑扑的小脸蛋,觉得好气又好笑,但终究还是放心多了,也不能和他计较什么。

只是对高一鸣说:“没事就好,那我走了。”

“阮老师进来喝杯茶再走吧。”王阿姨说。

阮棠已经按亮了电梯:“不用啦,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高建还是厚颜无耻地挤了进来,腆着脸说:“我送送你。”

第119章 漫卷诗书(20) 男女相爱这种事情,……

回托管班的路上, 阮棠一路心中惴惴,既担心高建说什么浑话,又担心南图看了要误会。

“那什么……”高建开口:“对不住啊。”

“不管你什么目的, 能帮我提供一份工作, 我还是很感激的,没什么好对不起。”阮棠决定礼貌一点。

“对不起是替我儿子说的……”高建讪笑:“其实我没觉得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阮棠只好用笑声掩饰尴尬。

“他以前, 也这样装过病吗?”阮棠觉得高一鸣的演技简直太好了, 看这以假乱真的程度估计不是第一次干了。

“小孩子嘛,总是想获得别人的关注,不用理他就是了。”高建漫不经心地说。

阮棠虽然觉得以后都不会再和这父子俩有什么交集,但终归认识一场, 觉得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到。

“高建,你和你……前妻离婚的时候, 高一鸣多大?”

“一岁半。”

阮棠点点头:“我僭越地问一句, 你前妻,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乔俏不怎么愿意见他。”高建微微皱眉:“上一次,应该是他去年生日了。”

乔俏么?

阮棠想起高建的“建乔电器城”,大概明白了些许。

高建,乔俏,建乔电器城。

命名挂牌的时候有多少期许, 未来就要承受多少失望。

“高建, 你说高一鸣老是装病是为了获得关注……可是你工作这么忙,他又见不到妈妈,装病也是为了获得你的关注啊。”

高建受不了地搓搓手臂;“男孩子搞这么婆婆妈妈的, 绝对不能惯着他。”

阮棠有点生气了:“连亲生儿子都不能好好相处,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钱当然有用——”高建冷笑:“要是当年我有钱,他妈怎么会丢下他跟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跑了?”

高建自揭伤疤, 眼神疼痛又狰狞。

居然还是个老头子么……

阮棠不敢和他对视,轻轻别过脸去:“反正你现在已经有钱了……”

高建抬头看着城市里阴霾的夜空:“还不够啊,真是太少了。”

“高一鸣刚出生的时候我也以为我赚的钱足够了下半辈子花了……”高建又低头去看自己粗糙的手掌:“从空调安装工做起,几年功夫做成了宁州最大的独立电器城,买大房子,娶个漂亮老婆,我以为我挣够钱了。”

阮棠默默听着。

“前几年的时候,电商发展得很猛嘛,实体店生意本来就难做……”

不是不想与时俱进地发展线上产业,可转型哪有说的那么容易,一个转型成功的案例背后,是上千个同类的尸骨。

高建原本以为自己是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可互联网的浪潮滚滚而过,才明白不过是人家的垫脚石。

债主堵到家门口的那天,乔俏离开了他,净身出户。

不要孩子不要钱,也不要他。

身后,高一鸣在婴儿床上哭得声嘶力竭。

那是高建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同富贵还可以,共患难就别指望喽。”高建用一句政治不正确的话为自己的故事做了个总结:“要珍惜当下啊,也就是现在你们都穷的日子。”

还差一个转角就到托管班楼下,高建轻轻拍了拍阮棠的肩膀。

“去吧丫头,你男朋友在等你了。”

阮棠回头看着高建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明知他年龄不算大,可经历过的事情,却已经把他的腰板都压得微微佝偻下去。

阮棠本来以为乔俏是背景板式的人物,唯一的作用是为高建的过往增添一抹悲壮色彩。

没想到不过两周时间,她就亲眼见到了乔俏。

她穿着黑衣,手臂上缠着黑纱,鬓角还簪了朵小小的白花,画着淡妆,看着比高建年轻一点,约莫三十出头。

确实称得上漂亮,而且是不需要什么内涵的那种皮相的第一眼的好看,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个子高,即使被高建的基因拖了后腿,高一鸣只要有三分长得像妈妈,以后应该就不愁女生喜欢。

可这样的姿色,她身后堂上挂着的遗像,分明是个老人。

“您好,乔女士。”南图上前鞠了一躬:“黄先生是我们宁州著名的藏书家,他突然离世是业界的巨大损失……请您节哀顺变。”

乔俏慎重地看了南图和阮棠一眼,让他俩进了门。

阮棠看到乔俏家的别墅宽敞明亮,里面装修也考究,就知道不用担心遇到之前张文斌夫妇那样的情况了。

这位黄先生肯定是大大的有钱,不仅有大房子和大把的藏书,还能在六十高龄娶到二十出头美艳少妇。

看南图的表情是挺艳羡的,阮棠却想到高一鸣装病时脸上真假莫辨的苍白,以及高建在夜色中走远的背影。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新丧的寡妇。

“请问您需要捐的书在哪里?”

乔俏轻轻颌首:“在书房,跟我来吧。”

黄先生的书房自然很大,约有将近一百平,还有专门的楼梯通向第二层,俨然一个私人图书馆了,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书架都是统一的红木打造,看上去贵气非凡。

唯一不协调的是……怎么会这么乱?

以及气味……不是藏书房里常见的油墨香,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约臭味和陈腐气息。

尤其是书桌附近味道更是欠佳,书桌和书架之间的地上乱七八糟堆满了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阮棠轻轻从凌乱的桌面上拿起一本《大英百科全书》,发现保存情况不算太好,纸页折皱,封皮上还沾了些黑色的污渍。

“我先生死在这里。”乔俏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书架倒下来,把人砸死的。”

阮棠仰头去看罪魁祸首,有两米多高,书桌位于书房中央,所以书架也没有靠墙,是图书馆常见的那种两面都可以摆放书本的大书架,两面中间有隔板。

如今书架两面都空了,显然是倒下来的时候,书也一并掉到地上了。

“他出事的时候我在国外度假,尸体三个星期才被发现。”

阮棠大概知道手上那本书封面的污渍是什么了,默默把书放了回去。

南图从包里翻出一小块酒精棉,帮她擦擦手。

“以后看你还手欠乱摸不。”他又给阮棠拿了双棉布手套戴上。

阮棠总觉得后脖颈凉凉的有点扎的慌,回头一看,乔俏已经别开视线。

“然后书房就一直……放在这里没收拾么?”南图问。

乔俏摇头:“谁有心思收拾。”

“所以,有哪些书是您希望捐出去的呢?”

乔俏说:“他走得急,没留下遗嘱,这些书我看着伤心,你们想要的都拿走吧。”

南图和阮棠上上下下逛了一遍,发现不少珍品,甚至是作家亲笔签名的初版书和手稿,有很多连阮棠都是第一次见到。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惊喜有加。

“请问乔女士您明天有时间吗?”南图说:“我安排图书馆的车来。”

乔俏环抱双臂,慵懒地点点头。

从乔俏家走出来,阮棠摘了手套,把南图包里所有的酒精棉都用掉了,还是感觉手上黏黏的不清爽,只能说是心理作用了。

南图看上去挺感慨的:“你说黄先生一辈子风光,怎么落到这个下场?”

他的书房像一座华美的囚笼,他死在书本之中,悄悄腐烂,许久都无人知晓。

“我们都是知识的囚徒。”阮棠严肃地说:“无止境的求知欲和收藏癖一定会困死我们。”

“说的也是,”南图很快释怀:“酒鬼最大的梦想就是淹死在酒缸里,那藏书家最后被书砸死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还没什么痛苦,不需要体会死亡来临前的恐惧。”

——一声巨响,泰山压顶,人就没了。

多么干脆利索的死法。

阮棠却忍不住想到乔俏。

她丢下破产的第一任丈夫和一岁多嗷嗷待哺的儿子,嫁给了一个年龄够做她爷爷的老人……如今又早早守了寡,未来的漫长人生该如何度过?

“就是可惜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媳妇。”南图感叹:“红袖添香夜读书岂不美哉。”

“你觉得乔俏漂亮吗”

“不漂亮吗?”南图反问。

“很一般。”阮棠本能似地脱口而出,又压低了一点声音:“反正我不喜欢。”

第一次听到高建关于八分熟的牛排的故事时对乔俏还有些好印象,了解到之后的事情,就真是好感全无了。

南图吹了声口哨,又不自觉皮了起来:“那啥,要是单论长相确实不如我们上次遇到的婠婠好看,但架不住人家一身孝服啊,如果你的阅片量足够就知道女要俏一身孝……”

阮棠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闭嘴,越说越没边了,这还没走两步路呢。”

南图拼命往后仰,躲避她的手,嫌弃地要命:“我靠你不要用摸过尸水的手摸我的嘴啊!”

阮棠立刻加上一只手,在南图脸上胡乱摩来擦去,对南图脸上皮肤柔软光洁的质感表示嫉恨交加。

“你你你差不多得了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像什么样子……”

发现阮棠变本加厉,南图忍无可忍地祭出杀招,拎着阮棠的后衣领把她揪了起来,一把按在电线杆子上,对着嘴恶狠狠地印了上去。

相濡以沫?哪有这么浪漫,男女相爱这种事情,除了快乐的甜美的浪漫的幸福的,恶心的尴尬的羞于启齿的社会性死亡的……所有瞬间,都要认真分享才是——

作者有话说:听说晋江现在很流行按墙上亲?

我觉得真的猛士,一定敢于把女主按在电线杆子上啃

——然后双双触电身亡

————————————————————————

以及,有奖竞猜明天截止啦,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想改的抓紧时间趴

现在高建是压倒性优势啊,我原本以为会平分秋色,结果60比9你敢信……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不能小瞧任何一个图书管理员,对吧

第120章 漫卷诗书(21) 人生难得一场相逢。……

第二天阮棠和南图如约去乔俏家收书, 和乔俏签署了捐赠协议后,南图带着几个同事去书房搬书——阮棠今天也特意穿了轻便的衣服鞋子,跑上跑下帮忙。

这天也是秋老虎肆虐的大热天, 阮棠不一会就跑得浑身大汗, 正看到乔俏从屋子里端出几杯冰水来,给南图和同事们派发。

阮棠下意识要去拿水喝, 结果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 水分到她这里时恰好没有了。

“少准备了一杯,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按着图书馆工作人员的人头来备水的……”乔俏意味深长地说:“忘记把你算进去了。”

阮棠看她也没有回去再倒一杯水的意思,只能低下头说:“没关系。”

南图抢先一步把水杯塞到阮棠手里:“来,宝宝喝水……慢一点慢一点, 喝快了小心受凉肚子疼。”

阮棠心中刚冒起来的火气立刻被南图压下去了,背过身子,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声音问南图:“乔俏好像不喜欢我?”

“她肯定是嫉妒你有个这么帅气阳光的男朋友, ”南图洋洋自得:“而她嫁了个老头子,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

仅仅是因为嫉妒吗?阮棠回头看乔俏,她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却像覆盖着一张精致的假面。

阮棠心中隐隐不安。

乔俏的态度会不会和高建有关?

大概工作了两个小时,书房已经空了大半,大家都想赶在中午前搬完好吃饭, 更是尽力加快了速度。

阮棠正蹲在二楼的地上整理托马斯哈代的手稿, 这一摞明明是珍品,却不知道为什么随意堆放在地上,让她好生心疼。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女声:“不许搬了!谁让你们搬的?!”

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同样臂缠黑纱,满脸冰霜之色。

“我让搬的, 有什么问题?”乔俏慢悠悠地说。

“我就知道是你个贱人!我爸尸骨未寒你就敢动他的东西了——”

原来是黄先生和前妻生的女儿。

阮棠没想到自己还能亲眼目击一场豪门争产大戏,摸摸放下手中的活,和南图一起兴致盎然地吃瓜。

乔俏冷笑:“黄西溪,跟我说话放尊重点,我毕竟是你继母。”

黄小姐看上去战斗力也不弱,斜啐了一口:“我现在没空跟你争称呼问题,你就告诉我,你凭什么处置我爸一辈子的藏书?”

“就凭我是他媳妇,而你跟你妈住。”乔俏对继女显然没什么耐心,一挥手:“你们继续搬,不用管她,搬完我好把房子卖了。”

阮棠有点忧虑地对南图小声说:“不管有没有生前有没有共同生活、父母是不是已经离婚,黄先生没有留遗嘱的情况下,子女都是有一份继承权的……其他继承人不同意的话,直接把书搬走是不是会惹麻烦?”

南图抬了抬下巴:“你接着看,人家求得压根不是书。”

一听乔俏说要卖房,黄西溪眼看就要原地爆炸。

又听乔俏说:“你爸那套猴票不在书房。”

黄西溪立刻上前一步:“在哪里?”

“我收起来了。”

黄西溪冲上前去和她撕扯。

发现原来重点是一套珍贵的八零版猴票,南图和阮棠了然地对视一眼,继续低头工作了。

最后也不知道黄西溪和乔俏怎么处理遗产问题的,反正两个女人上了二楼就没再下来,争执声也渐渐平息了。

把书都装了车,南图去二楼跟乔俏打了声招呼,然后对同事们一招手:“走吧。”

阮棠也觉得这房子里的气氛如同牢笼,憋得喘不上来气,巴不得快点离开。

回图书馆后,下午便忙着搬运和采编入库,总算赶在黄昏前完成了工作,阮棠和南图已经浑身灰尘汗水,累得话都不想说了。

但叉着腰环视一圈仓库书架上整整齐齐的珍品书籍,阮棠还是觉得心满意足。

南图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信封。

阮棠打开一看,是三百块钱。

“临时工工资,待遇还行吧?”

阮棠甩甩酸疼的手臂,觉得这钱来得也不容易。珍之重之地收好,问南图:“你今晚想吃什么吗?”

南图摇摇头:“太累了,不想吃东西。”

阮棠也觉得累到没什么胃口,两人直接回家,先后洗了澡,胡乱睡了。

一觉睡到半夜,阮棠饿得受不了了,但还是觉得困,在床上翻来覆去纠结要不要起来搞点吃的。

正纠结中,听到楼下传来南图幽幽的语气:“棠棠……棠棠……”

“怎么了?”

“你的小男朋友快要饿死了……”

阮棠哭笑不得地坐起来,打开大灯,准备煮点面吃。

结果一开灯南图就捂着眼睛嗷嗷叫:“别开灯别开灯,好亮!我的眼睛要被灼伤了!瞌睡虫全跑了!”

阮棠只好无奈地关上灯,打着手电筒,摸黑走进厨房,用剩下的鱼汤煮了把挂面,打了两个鸡蛋。

阮棠把碗端到茶几上:“吃吧。”

南图哼哼唧唧地把脸捂在抱枕中:“我好累我要睡觉——”

阮棠无奈,只能哄他:“乖啦,吃完了再睡,不然饿着影响睡眠质量……”

“不吃不吃,要棠棠喂才吃……”

阮棠原地捧着碗,做了若干个深呼吸才忍住没有把面条扣到他脸上。

“行,不吃我倒了。”

话音未落,南图一掀被子坐起来,摸到筷子大口吃起来。

阮棠开了一盏小台灯,坐在南图身边吃另外一碗。

吃了两口后南图感觉脚边痒痒的,低头看到波波哀怨的眼神,才想起来忘记喂猫了。

他起身把猫饭盆端去卫生间,等波波进去吃饭了,顺手关上门。

“波波尿你沙发上了?”阮棠问:“还是把你衣服踩脏了。”

“都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罚它去厕所吃饭?”

南图重新端起碗,笑笑:“没什么,不想它打扰我们吃饭。”

阮棠觉得哪里怪怪的,又发现南图吃完面后,就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阮棠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南图悠悠叹了口气:“我还在想黄先生的事情。”

其实阮棠觉得像黄先生那样度过一生已经是求仁得仁了,至少要好过张文斌和淑雅夫妇太多,不用亲眼看着珍藏离散。

“我看到他的书房,觉得这个人好孤独啊……”南图低声说:“他好像除了书之外一无所有。”

“他手里那套八零版邮票,如果是一整版、保存完好,最新的拍卖价格是一百二十万。”阮棠放下手机后说:“除了书,他还有钱。”

南图静静地看着她:“身外之物罢了。”

阮棠也不得不承认:“好吧,都是读书人,但张文斌老先生给我的感觉就不一样。”

哪怕屋子里全是假书,主人病入膏肓穷困潦倒,他的房间里仍然有丰盈饱满的精气。而满屋子都是珍本孤品、生活富足的黄先生的书房……像一座书籍打造的华美坟墓。

“你说……我们喜欢读书,把阅读当作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和追求,”南图微微皱着眉:“可我们究竟准备为这项追求牺牲多少?”

他用力睁大眼睛,像是在强忍住哽咽:“黄先生死了,亲生女儿都没有为他哭……她们只想着找猴票。”

阮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南图继续说:“他到底是因为痴迷藏书忽视冷落了亲情,还是因为无法处理好和亲人之间的关系,才躲进书斋里逃避?”

南图轻轻握住阮棠的手:“我们这些读书人,是最自私不过的了吧。”

阮棠想起周小米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只要把书房的门一关,就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用在意亲人和朋友的感受……棠棠,阅读不是全世界。”

阮棠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小时候没上过幼儿园。”

“那时候我妈要上班,家里没人带我,断奶之后我爸就把我带到菜场去……我是在鱼档里面长大的,我长到六岁,唯一看过的书是我爸的账本。”

“后来上了小学,学认字学拼音,成绩很一般,学东西很慢,对书本也一直都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一直到三年级暑假的时候,我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热,我在帮我爸卖鱼,有个买菜的客人落下了一本书。”

“我当时也没看,那本书就一直扔在那里好久,直到有一天风扇坏了,我实在太热了,才想起来拿那本书扇扇风。”

阮棠垂眸轻笑:“然后就顺便看了两页,没想到……一下子就沉进去了,也不热了,周围完全不吵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字纸。

“我记得那本书算是绘本,名字很奇怪的,叫《拉达达姆》,说有个小男孩叫马蒂耶斯,他做了一个纯白的火车头,后来那个小小的火车头追着外出旅行的马蒂耶斯,展开了一场冒险……里面的插图非常美丽。”阮棠倚在南图身上,向他介绍她的第一本书:“打开书之后我发现我不在脏乱差的菜场了,我可以跟着马蒂耶斯去奇妙的世界冒险。”

“后来我开始拼命读书,可那本《拉达达姆》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就找不到了……”阮棠遗憾地说:“这么多年我去每一家图书馆和书店,都会找找这本书,可是再也没见到过了。”

她给南图比划:“大概这么长,这么宽……淡蓝色封面,上面画了一个白色的火车,字是红色的。”

“真想再看一遍啊。”她长长地感叹一句,起身把碗端去厨房洗了。

阮棠洗碗的时候南图又蹭到她身后,百无聊赖地戳戳捣捣,玩她的头发。

“你是吃饱了没事干么?”阮棠满手泡沫,无奈地问他:“这么晚了,睡觉去。”

“啊……温饱思那啥嘛。”他含含糊糊地咬着阮棠的耳垂:“深夜的时候人总是会孤独一点。”

阮棠把抹布洗干净晾好,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别再闹了。”

南图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因为困倦而加深的双眼皮下,清亮的眼珠子水汪汪的:“棠棠——人家今天晚上特别缺爱特别想人陪……”

阮棠被他勒着胸,感觉快喘不上来气了,试图推开他,又听他惨兮兮地说:“我以后肯定也会像黄先生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好大的一间书房里,好几个星期才被发现……”

阮棠不知道他拿来的自信会拥有一间好大的书房,但听他语气中孤寂寥落又不似作伪,还是心软了下来,任由他亲亲密密地抱着。

人行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彼此只是简单同行一小段路的旅伴,经不得大风大浪的蹉跎,但总算可以在这漫漫长夜中,因着些无谓的闲愁而静静相拥。

而她的小男朋友似乎想要更多。

眼看他的手就要顺着腰线探入裙下,阮棠急忙推他:“南图!”

“我爱你。”他喃喃地重复:“天哪,我爱你。”

阮棠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一刻他的眼神和表情脆弱地像个孩子。

“你……再说一遍?”她颤声,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和自己对视:“年轻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把对孤独的恐惧当作对爱情的渴望,你不爱我,你只是不想一个人。”

“我爱你。”

脱口而出之后,南图自己都有点困惑,歪了歪脑袋:“我没想过我会对谁说这句话。”

阮棠有点想哭:“以前也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南图在阮棠腋下一托,像个娃娃似的,抱着她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他的气息炽热而危险。

“阮棠……”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哀求和乞怜,可向他眼神深处望去,分明藏着抹狡黠精明。

波波在卫生间里挠门。

他才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早有预谋。

可是……阮棠抚摸他头顶柔软的头发,还是心软了。

随他去吧。

人生难得一场相逢。

二十几岁的年轻时光却不会再有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已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