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我什么事?”
“再任由这么发展下去, 阮棠没准会成为高一鸣的后妈, 她这个亲妈怎么可能坐视?”
“居然是这样吗?她又不打算和我复婚……却还要管着我再婚?”高建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苦笑道:“原来根子在我这呢。”
“既然这样,”高建抚掌:“分头行动吧,你去找那个摆地摊的,我去找乔俏。”
阮长风思考了片刻:“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摆摊那哥们,后续才能和乔俏谈, 不然你很被动啊。”
高建表示赞同, 路上还给家中保姆打了电话,说自己接下来几天可能要出差,时间未定, 让王阿姨盯着点高一鸣。
当阮长风和高建开始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某个面目模糊的古玩摊主时,南图也趁着夜色出门了。
他准备夜闯民宅。
事关身家性命的事情,实在是不能再咸鱼下去了, 所以在沙发上摊着撸了一天的猫后,南图还是得收拾一下残破的心情,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但眼下还是要尽可能减少损失,至少别沦落到去监狱里捡肥皂的下场。
他开车去了黄先生家,当然,现在是乔俏家。
把车停在监控看不到的地方,南图绕着乔俏家的房子转了一圈,发现花园地上的叶子都落了挺厚,又没有打扫的痕迹,判断出乔俏已经搬出去了。
毕竟,这些天乔俏都是清早就去图书馆,以惊人的毅力一直翻找到深夜,若不是在图书馆附近找酒店住下,这么远的路每天也就在路上跑都够受了。
夜半三更,周围静悄悄的,南图站在三米多高的栅栏面前,把手上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汗在裤子上擦了几下。
然后踩着栅栏翻了上去。
以南图过往翻墙过院的经验来看,爬上栅栏是不困难的,难的是落地,如果地面不平,只怕很容易崴到脚。
今晚没有月亮,远离市区的别墅区也光线晦暗,南图看不清院子里的情况,对地面的情况也不熟悉,一时有些踟躇。
“加油吧南图,”他拼命给自己打气:“为了阮棠和你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他跳了下去。
幸好,只是鹅卵石地面,但落地时为了保持平衡,南图下意识地抓了一把边上的树枝,一阵刺痛传来,发现是手掌被蔷薇划出长长一条口子。
南图咬牙忍住。
一路摸到门口,发现是开锁难度挺高的防盗门,南图又顺了房子绕了一圈,发现落地窗的锁不怎么结实,大喜,破锁,溜进室内。
进入屋子里终于可以打起手电筒了,南图在楼上几个房间溜达完,还是回到了嫌疑最大的书房。
南图不认为真猴票会藏书哪本书里,毕竟乔俏已经全部找过一遍了。
书房现在已经基本上搬空了,只有一排排红木书架整齐排列,在夜色中像是沉默静立的巨人。
南图再次打开手机中的某个视频,看了起来。
那是几年前宁州电视台做的一档读书类节目,大概就是采访一些宁州本地的图书从业者,包括出版社编辑、作家、书店老板之类的。成本不高,收视率也惨淡,所以只播放了几期就惨遭腰斩,给热播电视剧空出时段来。
南图手机里的这一期节目比较不幸,没来及播出节目就没了,所以只是粗剪版本——受访人正是黄先生,这一期节目里他带着主持人参观他的书房。
因为聊到了古典名著的话题,黄先生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西游记》,甫一打开,就从书中掉出来一版红色的纸片。
视频中黄先生非常淡定地把猴票捡起来压了回去,态度就像是对待一张寻常的书签。
这样的小意外在最终剪辑的时候肯定是要剪掉的,只是由于这期节目只有粗剪版本,所以这段素材一直静静地躺在宁州电视台的某个电脑的硬盘里,直到被乔俏通过不知什么手段弄到手,才引起了现如今这许多波折。
南图已经把这两个多小时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大部分时间都是黄先生和主持人在书桌边对坐,喝茶聊天,说些理想主义毫无营养的屁话。
如今人在实地了,南图拿着视频对照书房的陈设一样样对比,把花瓶古董之类都找了,确定书房里没有密室暗门之类的机关,每一层书架的底板也都查看过了,仍然是一无所获。
可天已经快要亮了。
南图浑身的汗凉了又热,疲惫地靠着书架坐下。
“黄先生您是属仓鼠的吧?这也太会藏了……”他喃喃自语:“藏这么深你自己能找到不?”
看看手机,已经五点多了,南图短暂地休息了一下,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六点还找不到真猴票,就必须放弃了。
他既不想坐牢也不想赔钱,那么脱身方式就只剩下和乔俏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PY交易了。
当然最合理的做法是澄清事实,毕竟本来就和他没关系的事情,他只是个主动替女朋友背锅的小可怜……何况现在阮棠已经不是他女朋友了。
可唯独这个最好的办法,是南图从来没想过的。
既然下了决心要替她挡下这一劫,就绝没有背锅背到一半再放下的道理。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背了也就背了,但如果背到一半在砸到阮棠头上去,可能会把她砸死。
想到阮棠,南图就觉得心里像堵了许多棉花似的,难受地喘不过来气。
他一直努力不去想她,因为眼下有和性命攸关的大事要操心,分手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分神。
但要说心里一点埋怨都没有,那是假的。
他知道阮棠不喜欢乔俏也不喜欢波波,可是她表达不喜欢的方式像个任性的孩子,只顾一时好恶,全然不考虑后果。
成年人哪能这样做事情。
但就这么一时冲动地提了分手,回想起来还是挺后悔的。
南图退到手机的主界面,看着壁纸,阮棠一脸嫌弃拧巴的表情瞪着他。
这张照片还是那次去西山的森林图书馆时偷拍的,当时阮棠执意要他删掉,可南图不仅没删,还偷偷设置成了壁纸。
玻璃幕墙后面满目苍翠,她扶着木质桌椅,一手握着奶茶,眼角和嘴角微微下垂,显得非常真实。
没加什么美颜滤镜,阮棠脸上的小瑕疵历历在目,眼睛边上的小痣,脸颊上没消下去的一点痘印,小巧精细的下颌,边缘微微生锈的金属边框眼镜……看起来可不就是个瘦小的女孩。
孩子犯错总是很容易被原谅的。
南图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叹了口气,熄灭了手机屏幕。
罢了,还是先解决了眼下的事情,再考虑以后的事情吧。
他手撑了下地面想站起来,感觉地毯摸起来怪怪的,用手电筒一照,才发现自己正坐在黄先生去世的地方。
“哎呦老先生真是对不住……”他急忙扶着书架想站起来,不小心按到了刚才手掌被蔷薇花刺划出来的伤口,痛得急忙撒手。
这么一来很容易便失去了平衡,下意识的,他另一只手死死拉住书架,才算稳住身子站好了。
高大的书架纹丝不动。
南图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对着地板双手合十,默念:“黄先生,冒犯了。”
然后挨着地毯上发黑的痕迹轻轻躺下。
“黄先生……你被倒下来的书架砸中后就是这样倒下的么?”他躺在地毯上,凝视着头顶如巨大怪物一般沉默的书架,想象它像一座山一样垮下来,书本如碎石一样纷纷落下。
就这么躺了一会,南图骤然想通了其中关节,眼中一片惊恐的雪亮。
第一次见到这房间时的微妙古怪感终于想通了。
南图跳起来,踩着书架使劲扒拉几下,又拿出视频来重新看了一遍,南图确定了某个惊人的猜测。
然后他焦虑地咬起了手指头。
这可就……有点难办了啊……
第127章 漫卷诗书(28) 这个世界,真的东西……
阮棠白天淋了场大雨, 在宾馆睡了一觉后便稀里糊涂发起烧来。
用水壶烧了点自来水勉强灌下,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中午,烧得嗓子都哑了, 阮棠感觉自己再不吃点东西就要饿死了。
点了份白粥的外卖, 阮棠边喝粥边迟钝地发现,自从昨天阮长风把高建拉出去之后, 两人就彻底音讯全无了。
只是在微信里收到了阮长风的一笔转账, 叮嘱她别乱跑,尽量吃点好的。
阮棠抿了一小口白粥,苦笑,现在哪里能吃得下。
翻行李发现她不小心把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伊坂幸太郎的小说带出来了, 索性闲着也是闲着,抱着看了一下午。
那是一部中篇小说组成的集子, 忍过中间冗长繁琐的描写, 看到结局才发现意外地爽快愉悦,阮棠撑着脑袋看完,然后下楼去买了退烧药,回来吃了继续睡,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才终于退了烧。
因为不知道阮长风和高建是什么情况, 阮棠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想走一走,又记得阮长风的叮嘱,所以只洗了澡换了衣服在酒店大堂里溜达两圈, 又点了一份白粥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阮棠无聊地翻看起今天的本地报纸来。
本地新闻中最显眼的头条就这么映入眼帘。
“遗孀忍痛捐出先夫毕生藏书,图书管理员借机盗走百万猴票”
阮棠脑子嗡一声炸了。
她捧着脑袋迅速看下去, 不期然在最后面看到了一则宁州图书馆的公告。
“经查,我馆某工作人员(工号为00476)在处理捐赠书籍过程中确实存在不当行为,目前,我馆已与该图书管理员解除劳动合同,并将支持失主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合法权利。”
阮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个三进三出,又把报道仔细看了几遍,彻底慌了。
只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乔俏而已……为什么会闹出这种后果。
她游魂般站起身,轻飘飘地往外走。
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假的吧?
南图怎么就会因为这点小事……丢了工作呢?
那么好的、他那么喜欢的工作。
《西游记》里夹着的那张猴票,明明是假的啊。
她突然想起,那张猴票夹在真假美猴王那一回,一阵荒诞滑稽感涌上心头。
六耳猕猴啊……阴谋论者最喜欢的论调不就是,其实那一劫难之中孙悟空已经死了,接下来取经的其实是六耳猕猴么。
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没注意酒店的玻璃旋转门,差点被夹住。
有人替她挡住了门。
她一头撞进来人的怀里。
“哎哎哎这是怎么了?”阮长风扶住她摇摇欲坠地身子:“这孩子走路咋还不看路呢?”
阮棠满脸苍白地抬头,忍了两下,忍不住了,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小叔……我干错事了我真的做错了怎么办啊我闯了好大的祸啊……”
阮长风一看这情况,自然什么都明白了,轻轻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小叔已经帮你解决了,不用怕。”
阮棠继续爆哭:“你解决什么啊你都不知道什么事情……”
“猴票对不对?”阮长风擦去她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鼻涕:“你看那边高建车里那个,是不是当时买你邮票的人?”
阮棠泪眼朦胧地戴上眼镜看了一眼,瘪着嘴说:“是的……”
“所以,我们现在去找乔俏说清楚就没问题啦。”阮长风揉揉侄女的脑袋:“就你那两千块钱,去派出所人家都不会立案的,我补给乔俏就是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不能这样。”
阮棠看到阮长风满身风尘仆仆,眼下一片青黑,原本清透的眼睛里充满血丝,额角还有一块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淤青,手上缠着纱布,不知道他这几十个小时里经历了一番怎样惊险疲劳的奔波。
阮棠心中先是稍定,然后又大为愧疚:“对不起小叔,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别再犯了,别人的东西不要随便处置。”阮长风拍拍她的肩膀:“你去和高建一起找乔俏对一对吧,放心,那个孙刚已经被我们收拾服帖了,肯定不会临时翻供的。”
“小叔你不去吗……”
阮长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哦,你把房卡给我。”
阮棠乖乖交出房卡。
“我是实在困得不行了,我去你房间睡一会哈……有事情打电话找我……”
阮棠看阮长风已经瞌睡地眼皮红肿,意识模糊,走路都有点摇摆了,哪里还敢拦他,任他去睡了。
来到车边,高建帮她打开门。
她看了眼后排坐着的孙刚,发现对方也是鼻青脸肿,看起来颇为狼狈。
“你打他了?”阮棠看到高建拳头上有点青紫,怯怯地问。
高建努努嘴:“他要是不一见到我们就跑,还动刀子动剪子的,也不至于搞这么狼狈。”
孙刚嘿嘿一笑:“我那不是以为……你们是买了假古董找回来的苦主嘛……”
阮棠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些日子不在宁州么。”
“刚做成一单大买卖,上周跑到苏川去了……”
阮棠掐指一算,至少也是七八百公里的路途。
不过也幸好他跑了,才没有被乔俏找到,进而收买。
算是给她留了一线转机。
阮棠双手合十:“真是太谢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高建意味深长地说:“不,你知道。”
阮棠把心一横,趁着等红绿灯,在高建冒出胡茬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后座的假古董商人露出不堪忍受的表情。
高建还在贪得无厌:“就这?老子为了你来来回回跑了一千四百多公里……结果,就这?”
阮棠看阮长风累成那样,估计高建在路上肯定没少偷懒。
男人千千万万,果然只有小叔是最亲的。
阮棠白了她一眼:“怎么,你想现在跟我领证么?”
高建挠头:“现在民政局没开门啊,我们明天天亮过去?正好日子也吉利。”
“不要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讨论这么无厘头的话题啊!”阮棠叫道。
“怎么就无厘头了,我这还打动不了你?你还不相信我的诚心?”高建显得委屈极了。
“你至少考虑一下高一鸣的感受吧……”阮棠说:“他一觉醒来多个后妈,未免也太可怕了。”
高建摸着自己下巴上新长出来的硬硬的胡茬:“有道理,那你等会直接搬到我家去住,你俩也好熟悉熟悉。”
阮棠满身鸡皮疙瘩:“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怕我跑了?”
高建:“说实话,怕。”
阮棠想到昨天刚刚分手的南图,沉默了。
“所以,如果我不现在答应你……”阮棠骤然想到了一个很惊悚的可能性:“你还会带孙刚去找乔俏吗?”
高建把车停下,又是一个红灯。
他温柔地,慢慢地转过头,凝视着阮棠,眼神中天人交战。
“我会带孙刚去找乔俏的。”他轻声说。
但孙刚……不一定会说实话。
骗子么,本来就是会说谎的。
把假的猴票说成真的,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得到这个女人了。
半路上,趁着阮长风去服务区上厕所的时候,他已经和孙刚达成了协议。
他给了孙刚一笔百万巨款,只要他想,孙刚会在警察面前把阮棠手中那张猴票描述得比珍珠还真。
至于“真”猴票去了哪里……当然是刚刚卖给了苏川一个神秘买主,账上那一百万就是货款了。
只要他想,他翻手就能把假猴票彻底变成真的。
只要他想,南图要么倾家荡产,要么牢底坐穿。
阮棠为了救南图,一定会答应他的。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财富的魔力。
从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顶着烈日吊到三十楼之外的那个夏天开始,他就在等待这一天。
有钱真是太好了。
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读了那么多书、最骄傲清高的女孩子也能折服。
乔俏会后悔当初抛弃他的决定。
当年她选择扔下高一鸣,找了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头子,可那个姓黄的,无非就是多读了点书和有点钱而已……而他高建最后找的这个小媳妇,不仅书读得一样多,还很年轻漂亮呢。
只要想到乔俏后悔的表情,高建就觉得爽到浑身战栗。
高建怎么会喜欢阮棠?
因为高建……真的很想让乔俏后悔。
这才是高建不为人知的真正理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阮棠很快就要属于他了,高建已经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动摇。
可还有从未这么陌生的戒备与敌意。
阮棠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大颗的眼泪从泛红的眼眶里簌簌落下。
不要哭,哭有什么用,他想。
这世界就是这样的。
腐败堕落没人性,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除了亲人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的。
别哭了,该死的。
这丫头怎么能哭出来这么大一颗眼泪?
别哭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算是我这种老流氓,也不想变成你眼中的无耻混蛋。
高建听到后面传来刺耳的喇叭声,才反应过来,红灯已经转绿很久了。
他踩下一脚油门,若无其事地直面前方,淡淡地说。
“他会说真话的。”
这个世界,真的东西已经太少了。
“我永远不会逼你,所以丫头你慢慢选。”
阮棠愣了愣,琢磨出他话中的温柔味道,趴在膝盖上,心情复杂地哭出了声。
第128章 漫卷诗书(29) 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想象中的打脸戏码并没有出现, 阮棠和高建赶到乔俏下榻的酒店,正好赶上乔俏被警察带走。
南图站在路边,对警车笑眯眯地挥手。
“这什么情况?”阮棠问南图。
南图说:“乔俏女士涉嫌杀害丈夫, 被带走调查了呗。”
这展开还是挺意想不到的, 阮棠错愕地追问:“这是你查出来的么?”
高建也是大惊:“还有这回事?”
南图调出一段手机视频给阮棠看:“你看这个。”
阮棠从视频中看到了黄先生的书房此前的陈设,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疑惑地抬头:“有什么问题?”
“你看他背后这个书架, 就是后来砸死他这个。”南图按了暂停,指给阮棠看:“从这个平移镜头可以看出来,书架两面都塞得满满的了。”
“可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黄先生书房的时候, 发现地上虽然有些书,但书架整个都是空的?”
阮棠还没反应过来:“难道不是因为书架倒下来之后, 书都掉下来了?”
“可是书架中间有隔板, 书架整个倒下去,正面的书会掉,但背面的书怎么可能掉下来?”南图说:“我试了他家的书架,两面都清空的情况下,还是挺稳当的,随意扒在一侧并不是那么容易倒。”
阮棠渐渐琢磨出味来:“你是说, 书架背面的书提前被清空了?这样就只留下朝黄先生书桌的那一面有书了……”
“准确地说, 只有上面几排的最外侧有书,这样从配重上讲,已经很不稳定了, 当黄先生踩着底层空架子,伸手去够最高那层的书的时候……书架就被很顺利地扒翻了,把他压在下面。”
阮棠虽然觉得这是个勉强可行的不在场谋杀方法, 但还有些迟疑:“只是改变书架上书本的摆放位置,就能杀人么?而且这个视频也不算是证据啊。”
“乔俏不是说过,黄先生死后她就只是把书架扶起来,其他一概不曾动过?”南图说:“从这个视频可以看出来,黄先生本人不喜欢随意改变书房的陈设,你对着视频回忆一下,除了这个书架之外,咱们去的那天看到的其他的书都是原样没变过?”
阮棠摇摇头:“这我记不清了,不敢乱说。”
“至少这个,熟悉吧?”南图指着那个书架背面的镜头:“托马斯哈代的手稿,原来就是放在书架背面的。”
阮棠说:“我们去收书的时候,手稿却放在二楼的地上。”
“肯定不是黄先生放的。”南图和阮棠对视一眼:“视频里面地上没堆过书,他也不可能这么对待哈代的手稿。”
“只能是乔俏了,她为了改变书架的配重,提前搬走了书架背面的书。”
“所以你就靠一个视频,就能说服警察立案?”阮棠说:“何况现在那些书都让我们搬走了,书房的陈设已经彻底改变……啊,原来乔俏急着把书捐给图书馆,是因为想销毁证据啊。”
“大概也是每天看着心虚吧。”南图皱眉:“其实也算是很难得的完美犯罪了,你我都成了帮她销毁罪证的帮凶。”
与其费尽心思搞什么密室,消失的凶器,不在场证明,不可能犯罪,手法越是复杂,越容易露出马脚,倒不如像乔俏这样,简简单单搬走一部分书,把他马上要读的书放到书架最高一层,挪走脚凳,然后出门旅游,回来就可以给老公收尸了。
最完美的犯罪,就是用最精简的步骤,把故意犯罪掩饰成一场意外。
因为没有人会想着去仔细调查一场意外事件的。
阮棠仍是不明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你是怎么说服警方立案的?”
“因为乔俏几个月前给黄先生买了巨额的保险,受益人是她自己。”南图耸耸肩:“然后黄先生的女儿也帮了点忙。可惜还没来及申请理赔,也再没机会了。”
阮棠叹了口气,歉疚地对鼻青脸肿的孙刚说:“辛苦你跑一趟,好像没什么用了。”
孙刚欲哭无泪地苦笑。
“怎么没用了,至少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嘛。”南图说:“不然我下一份工作都不好找,宁州这圈子多小啊。”
阮棠抿唇:“图书馆那边……”
南图淡定地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反正我早就不想干了。”
阮棠心中难过:“对不起。”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南图慢悠悠地说。
“对不起我马上去切腹谢罪!”阮棠无地自容地掩面。
“好啦别闹了。”南图笑着揉揉她的头:“这事算平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阮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失落。
他到底没有挽回。
明明看上去就是个温柔到磨叽的小男人,对待感情却如此决绝么。
罢了,到了这一步,她哪有资格说他。
他没有挽回,她又何尝不是没珍惜。
高建一直沉默,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此时看他们谈差不多了,仰头看着阮棠。
得知他儿子的母亲沦为阶下囚,他眼中有宿命的哀叹和疲惫。
如果和乔俏的婚姻持续下去,有一天死于非命的会不会是他自己?
他回家后要怎么和儿子解释,以后很多年里都见不到生母?
静默许久,南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揉揉阮棠乱糟糟的头发:“走吧。”
“嗯?”
“跟我回家吧阮棠。”他说:“你和波波再试着处一处,实在处不来,我把它送去给我爸妈养。”
“然后呢?”阮棠仰头看他。
南图慢慢眨了眨眼睛:“家务我做,你不用动手。”
“然后呢?”
南图沉默了许久,诚实地说:“我承认还没考虑那么远的事情……我们还很年轻,总可以再等一等吧。”
阮棠又看了看蹲着的高建,他一言不发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到地上一脚踩灭。
“差点忘了,今天是我生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意味,顿了顿,他低着头说:“我三十五岁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只等阮棠自己决定了。
阮棠看看高建又看看南图,然后抬头,看到天边一轮皎白的月亮。
在光污染严重的大城市里,这样明亮的月色是非常罕见的,难得的又圆又大,看久了甚至在隐隐透出不详的血色来。
那是阮棠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比书中描写得更美的月亮,才明白作家不曾骗人。
她咬牙,纠结良久,几乎要哭出来,终于一跺脚:“你们等会,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街角的位置,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分多钟,才被阮长风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可听到他迷迷瞪瞪的声音,阮棠却突然觉得安下心来。
“喂?”
“小叔,”她吸吸鼻子,哽咽着问:“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阮长风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乱七八糟的……”
“喜欢猫还是喜欢狗!”阮棠大声问:“拜托了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阮长风痛不欲生,为了睡觉只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回答:“喜欢狗吧……”
“好。”没等他追问,阮棠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也是喜欢狗多一点。”她擦干眼泪,又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小声说。
亲爹明明说好了只是出差几天,回来却带了个可能会成为自己后妈的女人,懵懂如高一鸣也受不了了,阮棠这边搬进来,那边就高一鸣就收拾好小书包准备离家出走了。
在整个寒假中,高一鸣小朋友累计出逃了四次,每次都被高建带着狗迅速追回来,渐渐也就绝了离家出走的心思,老老实实和阮棠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这种家庭氛围之下,阮棠根本不敢多管,只盯着高一鸣在放寒假前几天把作业写完,其他只要不太出格,也就由着他去了。
高一鸣拘谨了一阵子,发现阮棠也不怎么管他,渐渐放纵下来,让阮棠彻底体会到这个年龄的小男孩,不管在外面多么羞涩腼腆,在家里能调皮捣蛋成什么样。
因为小朋友不仅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特别磨人,自从阮棠有一次实在被磨得受不了给他读了篇童话后,高一鸣就迷上了听她讲故事。
阮棠心疼他从小没妈,买了许多绘本来陪他读。后来发现这孩子听得高兴,但完全没兴趣自己读——合着是消遣她比较开心么。
最狡猾的是他不承认这个,只是软绵绵的、完全看不出平日的调皮地靠在她身上,奶声奶气地说,棠棠读书最好听了。
后来高建心疼阮棠整天朗读到嗓子哑,自作主张给高一鸣报了足球班围棋班和钢琴班。小小年纪就奔波于各种兴趣班之间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以后年年寒暑假都是如此。
高一鸣托着下巴,满脸惆怅地对着黑白棋盘欲哭无泪——他是真的喜欢听阮棠读书来着。
比较惊奇的是,虽然看上去憨憨的没什么定性,但高一鸣对着棋盘居然能坐得住,还下得相当不错。
后来渐渐不再学足球钢琴,学业也马马虎虎,只专注于方圆之间,最后甚至走上了职业选手的道路。
当然,此乃后话。
对阮棠来说,在哪里读书都一样,但日子对高建来讲,是完全不同了。
每天回家能看到一个香喷喷的年轻姑娘,放下书对他说一句“你回来啦”,这对中年男人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应酬也是能推就推,每天只想早点下班回家陪小媳妇儿。
阮棠虽然从生活习惯上讲,属于年轻人里面比较老气的那一拨,但相对于高建还是年轻多了,尤其是在和阮棠滚过床单之后,总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事中阮棠唇边若有若无的冷笑,和事后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虚无飘渺的空洞眼神……都让高建对自己的男性能力产生了强烈怀疑。
他才三十五岁啊,不会就满足不了她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原计划十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不会来得这么早吧?
实际上阮棠当时只是没戴眼镜而已。
那之后高建就把锻炼身体提上了日程,每天晚上带着伊奇出去沿着河岸跑上两个钟头,一开始是他追着狗跑,后来高建的体能渐渐练上来了,伊奇被他拽在身后,跑得生无可恋。
阮棠看到高建每天遛狗把狗遛到筋疲力尽,心中相当愧疚。
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摧毁一个男人的自信心?
请在做|爱的时候冷笑一声试试。
第129章 漫卷诗书(30) “阮棠,嫁给我怎么……
过年期间, 因为奶奶想高一鸣了,所以高建专门跑一趟,把儿子送回老家过年。
阮棠陪着去了, 简单拜见了一下未来的婆婆, 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没什么共同语言, 也没说上几句话, 两人就潦草返程了。
回去倒是不急,难得有时间二人独处,高建带着阮棠一路玩回去。
路过宁波,高建有个老朋友要拜访, 便停下来多住两日。
高建去拜访老友的时候,阮棠独自去了天一阁。
昔日家规森严的藏书楼如今门扉洞开, 广迎天下来客, 阮棠在博物馆里流连,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在院子里走着,有种说不上来的惆怅和孤独。
又在宝书楼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更加难受,浑身上下汗毛都炸起来了。
因为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便觉得此地分外邪门, 速速逃离。
出来之后看到路边有个看手相的大爷,生意清清淡淡的,满脸愁苦, 阮棠报着做慈善的心态丢下五元钱。
大爷捧着她的右手细细端详,一边啧啧称奇:“你怎么会有两条生命线?”
阮棠看过一点手相的书,但其实是不太信的, 随口笑道:“这是好事吧,说明生命力顽强。”
“一主一辅当然是好事……可你这两条线深浅不相上下,便不好说了。”
阮棠眨眨眼睛:“您是不是把感情线看成生命线了?”
看手相的大爷露出了被侮辱的表情:“我看你这婚姻好得很!以后肯定儿女双全,白头到老。”
阮棠虽然明知他是在扯淡,但听到恭维的好话还是挺开心的,正准备走,听到大爷困惑地小声嘟囔:“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阮棠想,如果是和南图一起来逛天一阁,大概确实会比较有趣些吧。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失恋对她几乎没产生什么影响,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南图了。
那天晚上做出选择后,就好像是把他从自己生命里完全割裂了出去似的,几乎没有缅怀伤感之类的情绪,就一头扎进了新生活。
每天照旧是买书读书写笔记和照顾毛孩子,换了个男人竟然没多大差别。
高一鸣再怎么皮,对她而言还是比波波好相处的。
鉴于自己冷酷自私到了这种地步,阮棠甚至不敢去认真思考,她有没有喜欢南图。
这一生挚爱都献祭给了书本后,她对初恋竟然冷漠如斯。
情绪这样寡淡的自己,忘恩负义的自己,真的有称为“人”的资格么?
被这种自卑愧疚的情绪折磨地头昏脑涨,阮棠回宾馆便睡了,高建喊她晚上出去吃饭都没去。
摩挲着枕边那本《沧浪诗话校释》,她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总是梦到白天走过的地方,梦到自己在古藏书楼下一圈一圈徘徊,却始终找不到进去的门。
直到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周围喧嚣嘈杂,阮棠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烟雾缭绕,警铃大作,高建踹门冲了进来,推醒她:“六楼失火了,快点跑。”
他们的房间在七楼,火随时会烧上来。
阮棠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火灾,下意识想要爬起来,却觉得四肢软绵绵的,头脑昏沉,大概是因为无意识间吸入了不少烟气。
高建看着着急,用床单把她一裹,抱起来往外冲。
此时算旅游淡季,宾馆这一层没住几个人,早就跑完了。
阮棠靠着他的胸膛,听到胸腔里如鼓点般密集的心跳声,微微叹息。
要不是他冲上来找她,自己估计是跑不掉了。
高建满身大汗,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跑,连声问她:“你没事吧?”
阮棠用湿毛巾按住自己的口鼻,摇摇头:“没事。”
高建一路抱着她跑到一楼,在远离失火建筑的空地上找地方坐下,消防车已经来了,四处围得水泄不通。
阮棠抬头望,六楼的火势果然已经烧到了七楼,窗户的夜色中透出隐隐的火光。
“行了,咱就搁这欣赏消防员救火英姿吧。”高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笑呵呵地说。
阮棠里面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裹着床单还是觉得有点冷,靠着高建,闻到他身上一点热烘烘的酒气,平时不太喜欢他出去应酬,现在闻着只觉得安心。
“你是不知道啊,我在两条街之外就听到有人喊说宾馆着火了……我当时还想,这一带这么多宾馆酒店,不会这么好运就是咱们这家吧?”高建耸耸肩:“没想到还真是啊。”
“里面的人都出来了吧?”阮棠蹙眉。
“谁知道还有没有比你更能睡的呢……”高建捏捏她小巧的鼻尖:“小猪差点睡成烤乳猪了。”
阮棠其实还有点惊魂未定,被他调戏得哭笑不得,然后又开始担心老板:“不知道宾馆老板有没有买保险。”
“如果买了的话,我们烧掉的行李也可以找保险公司陪吗?”
阮棠试图回忆保险法的规定,脑子却稀里糊涂的,总在想房间里有什么值钱的物品。
手机反正是用了好些年的,不值钱,现金也没有多少,要说比较在乎的就只有……
“啊!”阮棠腾一声站起来:“书!”
睡前放在枕边的那本《沧浪诗话校释》。
纸面价值上来说不算贵,孔网上一千块肯定能拿下……只是她会想起张文斌老人那双浑浊平和的眼睛,还有他枯枝般的手指在她掌心留下的触感。
“好孩子,你这样年轻,读书就这样多,一个人这样执迷不悔,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很多机会的……”
高建顿时紧张起来:“什么书丢在上面了?”
阮棠沉默片刻,银牙都要咬碎:“算了,不要了!”
高建看了看愈演愈烈的火势,按住她的肩膀,温柔地说:“宝贝,什么书,放在哪里的,我再买给你。”
阮棠虽然心疼地不得了,嘴上还是不值一提的语气:“《沧浪诗话校释》,放在枕头边上。”
“好。”高建突然站起来,揉揉她的头发,然后给自己从头到脚泼了盆水。
在阮棠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头扎进了火场。
阮棠的心一下子高高吊到了天上。
“高建你给我滚回来!”她大叫着要追他,才发现自己没穿鞋,两步就被甩到了后面。
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建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中。
明明就只是土豪老板想给自己儿子找个知书达理的后妈而已……怎么会发展到这种生死相许的地步?
不至于吧高老板,那本书你看三页纸就会睡着唉。
阮棠按住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大概是烟雾吸太多了,心脏也跳得飞快。
这一整天的心神不宁,莫不是都应在了这里。
事已至此,无能为力,她双手合十,向自己知道的每一位神明祈祷。
只求高建平安无事。
家中还有人在等他啊。
神明回应了一个无神论者的祈祷,几分钟后,七楼的某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敲碎,探出高建的脑袋。
“阮棠——接着!”他把书用毛巾包好,对准她丢了下来。
阮棠没接住,书掉到地上,她都没心思看一眼:“别管了你快下来!”
高建摇摇头:“火太大,里面走不了了。”
阮棠急得眼泪直往下掉:“那怎么办?”
高建的脸上却突然绽开了一个熟悉的开朗笑容,朝她挑了挑下巴。
然后,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他翻出了窗户,整个人吊在了燃烧的建筑物的外沿。
看着他在宾馆七楼的窗台边上辗转腾挪,阮棠已经叫不出声音。
大佬你只是个习惯了高空的空调安装工而已,为什么挑战轻功大师这么疯狂的角色?
没有安全绳哪个业主敢让你从窗户里爬出去啊?
高建顺着窗沿一路爬到建筑的边角,中间好几次握到热铁,险些脱手。
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地到了固定在外墙上的排水管。
顺着排水管溜下两层楼,细弱的排水管开始承受不住,他在空中摇摇欲坠。
所幸一伸手,他够到了旁边的窗台。
五楼,火不算大,但楼上烧毁的预制板随时可能会塌下来。
高建义无反顾地踢碎窗户,窜进去了屋里。
那是阮棠一生中最漫长五分钟。
直到楼里冲出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对她露出一口白牙,阮棠才如释重负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高建你吓死我了……”她捂着脸大哭:“我不是说了不要了嘛!”
高建从裤兜里翻出一双鞋:“地上脏,我给你把鞋也带出来了。”
然后,他在阮棠面前半跪下来,用自己沾满灰尘血污的双手,握起她的伶仃细弱的脚踝,轻轻穿了进去。
系鞋带的时候,他抬起头凝视着阮棠:“既然动作这么凑巧,我顺便求个婚好了。”
“阮棠,嫁给我怎么样?”
婚礼前夕,阮棠和高建带着高一鸣一起去看守所探望了被正式收押的乔俏。
隔着玻璃看到三个人携手而来,乔俏的脸都灰了。
“妈妈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会等你出来的。”高一鸣扬起小拳头,一本正经地说。
乔俏皱眉,一个白眼翻上天:“这谁教他的?说这个有意思?”
阮棠看了眼高建:“我就说不合适吧,你非要教。”
高建尴尬地笑笑:“那什么,你在里面缺不缺东西,我给你捎进来。”
乔俏歪着头双手抱胸,冷笑:“不用你在这里充好人。”
三个人一时尬住,直到乔俏点了点阮棠:“你留下,我有些话单独和你说。”
高建听话地带着儿子出去了。
乔俏脸上的冰冷的表情迅速消融,双眼含泪,恳切地说:“阮棠,听姐姐一句劝,不要嫁给他。”
阮棠哑然失笑:“不是,请帖都发出去了你说这个?高建也没管你再婚啊。”
此前固然是不喜欢乔俏,但眼下看到她沦落到这般田地,阮棠还是于心不忍,尽量温和地说:“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高一鸣就是。”
乔俏泪水涟涟:“不是因为这个……我不想你嫁给他,是为了救你。”
阮棠一愣。
乔俏背对她掀开衣服,给阮棠看后背上陈年的伤疤。
“阮棠,我和高建当年的事情,你只听他讲过,为什么不听我说说?”她哽咽道。
“那你讲吧。”阮棠洗耳恭听。
“高建这个人,平时看上去还好,可经不得事情的……”她说:“当年他投资电商失败了,每天回来就靠打我出气,天可怜见的,我当时怀孕八个月了啊,硬是被他打早产了。”
说起往事,乔俏哭得更伤心:“他怨我跑了?我怎么能不跑?再不跑我就被他活活打死了!”
乔俏边哭边比划着:“那时候一鸣才这么一点长啊,要不是被打得实在受不了,我怎么舍得抛下他?”
阮棠看她演得卖力,不忍心打断她,硬生生憋着笑,连连点头。
是了,刚出生的小宝宝好像确实是不说身高说身长的。
“你不信我?”乔俏不可思议地问:“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阮棠说:“我相信我小叔,他不会害我。”
乔俏委屈地不行:“我是真的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
阮棠只能认真地说:“谢谢提醒。”
乔俏擦干眼泪:“阮棠,别拿自己的终身幸福赌气。”
阮棠忍着笑:“不用担心,他要是打我,我也跑。”
乔俏放弃了说服她,一手托腮,忧虑地说:“别让高一鸣忘了我。”
“孩子永远不会忘记生母的。”阮棠安慰她。
“所以你说你图什么啊,后妈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乔俏撇嘴:“你做得再好,也越不过亲妈。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管起来又束手束脚,有多受罪你以后就懂了。”
“其实主要是为了不用自己生……”阮棠说:“只要别让我生小孩,其他都好说。”
阮棠又想了想:“我觉得这两个月和高一鸣相处得还算可以吧。”
她也不怎么管高一鸣,基本上相安无事。
唯一一次闹脾气是因为她把高一鸣的橘子糖吃完了,解决方法是高建又托人代购了。
乔俏神色复杂地看着阮棠,像是笑她天真。
“你啊,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尽量不后悔吧。”阮棠挠头:“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看到探视时间差不多了,阮棠站起来:“你还有什么话想跟高一鸣和高建说的?”
乔俏摇摇头:“我就有一件事情搞不明白。”
“什么?”
“你到底把真的猴票藏哪里了?”
“我真的没藏,我找出来的那张确实是假的。”阮棠失笑。
“那真的猴票到底在哪呢?”
阮棠说:“我有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
她拿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之前整理黄先生藏书时拍的照片:“这一本是毛姆最早一版的《面纱》,和存世版本的区别是主角夫妇不姓‘费恩’而是姓‘雷恩’,出版之后,当时香港有同姓的人和助理辅政司觉得自己受到了诽谤,所以提起了控告,于是这一版就迅速被召回了……目前这一版本大约只有六十本存世,算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而黄先生书房里就摆了一本。”
“从黄先生的批注来看,这本书买于四年前的五月……那时候宁州的拍卖行也正好拍出一套品相完好的猴票来,因为刷新了拍卖价,所以还挺热闹了一阵子。”
乔俏觉得不可思议:“所以说真的猴票,其实早就被他卖掉了?就为了换这本旧书?然后弄了几套假的来蒙我?”
阮棠点点头:“根据你和图书馆签的协议,黄先生所有藏书都捐给图书馆,这是没有任何异议的,当然也包括这本《面纱》。”
“所以,”阮棠说:“你找得那么辛苦,最后还露出马脚把自己折进去,其实真正的猴票一直在书架上摆着,只是换了种样子而已。”
乔俏嘴角抽搐,脸上的表情濒临崩溃:“你们读书人有毛病吧?花那么多钱,就为了买一本印错了主角名字的旧书?”
“书上好歹有几个字可以看,买邮票又图什么,难道还给谁写信不成。”阮棠轻快地说:“搞收藏的这些人,确实病得不轻呢。”——
作者有话说:以为这就是结局的崽崽们,还是不够了解我啊……
第130章 漫卷诗书(31) 好啦好啦,你放我出……
新工作安定下来后, 南图抽了个周末回到宁州市图书馆。
他来得有些晚,图书馆已经闭馆了,但他的钥匙还没有还, 所以顺顺当当进到了办公区。
同事们大多已经下班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没来及带走的东西。
他特意挑这个点回来,就是因为不想面对大伙同情的目光。
收拾差不多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工位, 关上灯,锁好门。
长夜漫漫,只有他和寂寞的图书馆。
今晚,这座图书馆属于他。
在交出钥匙之前, 还可以偷偷干点什么坏事呢?
南图嘴角勾起一个蔫坏的笑,顺着楼梯上到六楼, 打开视听室的门。
打开电脑和投影仪, 放下幕布,插上U盘,选了部电影。
“各位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在来到宁州市图书馆,这里是管理员南图,工号00476……”他打开麦克风, 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巨大阶梯室中回荡:“今天的‘佳片有约’活动将为您播放经典情|色电影, 由莎朗斯通主演的《本能》第一部 ,一并请您欣赏接下来连播的《二十九片棕榈叶》《巴黎野玫瑰》和《苦月亮》等十八禁电影。”
“影片即将开始,请您关闭手机, 不要喧哗,未满十八岁的观众朋友请自觉离场,谢谢您的配合。”
南图流水账一样念完, 按下播放键。
电影开始播放,满场都是空位,他却选择了最后一排角落里两个挨着的位置坐下。
毫无素质地把腿翘到前排座椅靠背上,他一边看电影,一边拿着从办公室里搜刮到的薯片,咔哧咔哧地吃了起来。
放到第三部 电影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荧幕上廉价的感官刺激已经无法带来惊喜,南图看得有点累,薯片也吃完了。
觉得口渴,但懒得起来打水,歪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这时,突然感觉椅子动了一下。
身边悄悄坐了一个人。
南图并不惊慌,看着身边的男人,想了一会,说:“你是……阮棠的小叔?”
那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和他握握手:“对,我叫阮长风,陪棠棠来过几次图书馆,难为你还记得我。”
“我以前差点想和你搞基来着……”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阮长风很认真地看电影,仿佛没听见的样子。
“我给你寄的请帖你收到没?”阮长风问南图。
“收到了收到了。”南图苦恼地摇晃脑袋:“明天是吧。”
整个门缝和邮箱里都塞满了,想注意不到还真是困难呢。
“那什么,我明天要上班,就不去了哈。”他干笑:“祝福帮我带到,份子钱……你帮我随个两百吧。”
阮长风啧了一声,附耳悄声说:“你要是想在婚礼前抢个亲什么的,我可以帮你哦。”
南图惊诧:“听阮棠的描述,我一直以为你是高建那边的。”
阮长风恨铁不成钢地拍扶手:“我忍辱负重、卧底敌后数月,给你创造了这么多机会,你都没把阮棠拿下……莫非你俩真是缘分不够?”
本想把高建当成磨刀石,好好磨一磨南图这把刀。
可是宝刀虽然出身名贵,质地却太过柔软脆弱,反而在打磨的过程中,把那块粗鄙的磨刀石,磨出了锋利的刃口。
可见不能小瞧任何人。
南图虚着眼:“我何德何能啊。”
阮长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自己最清楚了。”
南图在他洞彻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自暴自弃地缩成一小团:“好啦好啦,我承认我勉勉强强算个富二代行了不?”
他叫南图。
南方的南,图书馆的图。
既是扶摇而上九万里,然后乃今将图南。
也是因为他出生那年,他的父亲就任了宁州市图书馆的馆长。
“有个馆长老爸也没什么用啊……”他委屈巴巴地小声说:“生怕人家说他偏私,出了事情直接开除,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可你还有个在宁州最大的出版集团当董事长的老妈,这也没什么用?”阮长风似笑非笑地说:“新工作也不赖吧。”
“还是没之前那个好。”南图撇撇嘴:“赚得多一点,但动不动就加班。”
阮长风忍住想抽这个混小子的冲动:“所以你这么费劲心思隐藏自己的富二代的身份,就是为了找一个不图你的钱,不爱荣华富贵的姑娘呗?”
南图困惑地问:“不可以吗?”
“你找得到吗?”
南图摇头:“我怀疑这样的女生不存在。”
“你已经找到了。”阮长风却说:“她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
南图哑然失笑:“阮棠甩了我之后,立刻就找了个土老板,宁可给个半大小子当后妈……不是为了钱又是什么?”
阮长风眼神中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会输给高建,完完全全就是因为你表现得不如他有钱吧?”
南图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是的”。
阮长风叹了口气:“你这样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拍拍南图的肩膀:“给你个建议吧老弟,下次喜欢什么姑娘,别把家境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告诉她,你会发现女孩子会变得更可爱呢。”
南图点点头。
“藏不好自己那点小心思的,我一开始也就看不上。”
阮长风看了下表:“哟,都这么晚了。”
“宁州风俗,凌晨接亲……作为小叔我要去送嫁了。”阮长风站起身,和他握握手:“虽然有些人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但不代表下一个就不能更好——祝你早日找到可心人。”
阮长风走后,电影彻底变得索然无味。
南图强撑着看了一会,终于看不下去了,去关掉了投影仪,把一切收拾好,走出了视听室。
他双手插兜,一路优哉游哉地下到一楼,又顺着关闭的扶梯逛到顶楼,摸黑把每一层都细细走过。
他从小在这座图书馆长大,在这里复习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又回到这里工作,对每一块砖的布局熟悉地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以后当然也不是不能来了,只是会换一种身份。
变成一个拿着借书证的普通读者。
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七楼,南图停在了某一间仓库前。
想了想,还是打开门进去。
自从乔俏离开后,黄先生的书就一直堆在这里抽不出人手整理,被乔俏翻找地散乱不堪,满地都是,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南图打开灯,撸起袖子,戴上手套,开始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
“我现在是没时间给您分类了,只能说不至于扔地上……”他一边干活,一边碎碎念:“黄先生,以后我的同事会来整理的。”
“黄先生,人活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呢?”他轻声问。
“为了开心?为了理想?还是仅仅为了活着?”
他一边收拾,语气就像和老友随意聊天:“我们俩真的挺像的啊,生在书香门第,从小没愁过吃穿……当然你肯定要比我坎坷很多啦,可是我们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孤独地死在自己的书房里。”
“黄先生,你死之前在想些什么呢?”他喃喃道:“会后悔自己度过这样的一生吗?”
“这些书本,这些知识……是诅咒啊。”他苦笑:“它夺走了我们所有的爱与热情,让我们没办法分出心思去爱别人。”
“我们活成了世俗意义上最自私的人,我们这样的人也不配拥有世俗意义上所谓的幸福吧。”
觉得这话稍微偏激了一点,南图又挠挠头:“好吧,我还是希望她能幸福的。”
满屋静默。
直到啪嗒一声轻响,角落里一本没放好的书掉到了地上。
南图走了过去,捡起来,正想把书塞回书架,却突然愣住了。
那是一本绘本,淡蓝色封面,上面画了一个白色的火车头,用红色的字写着《拉达达姆》。
“……后来我开始拼命读书,可那本《拉达达姆》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这么多年我去每一家图书馆和书店,都会找找这本书,可是再也没见到过了。”
原来真的有这本书啊。
南图觉得神奇又魔幻,甚至有点想哭。
来不及坐下就开始翻看,他迫不及待地想跟着叫马蒂耶斯的小男孩,与他的纯白色火车头去经历一场冒险。
书不厚,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细细品读,以至于读了大半个小时。
读完,泪流满面。
这么美的故事,真是再不会有了。
“黄先生,我可以把这本书……送给我的一个朋友吗?”他对着虚空开口:“她今天要结婚了。”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哈。”
“反正您也是为了感谢我帮你抓住了杀人凶手对吧。”
南图把绘本用牛皮纸精心包好,放进背包里,想开门出去,却发现门锁好像卡住了,怎么都打不开。
“黄先生你行行好,她马上要出阁了……”南图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拽门,门锁却纹丝不动:“再不送就赶不上了。”
南图生拉硬拽了半天,始终打不开门。
终于,他无奈地回头:“好啦好啦,你放我出去,我要用这本书把新娘子抢走。”
吧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五十多年后写回忆录的时候,南图把这一晚命名为,魔幻之夜。
南图走出图书馆,径直走向停车场。
停车场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停着一辆车
南图按下手中的车钥匙,保时捷的车灯在夜色中无声亮起,车门缓缓打开。
这辆因为因为油耗和噪音太大而被遗忘在停车场角落的僵尸车,原本是母亲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刚入手的时候还挺喜欢,但宁州堵车实在太严重,南图渐渐懒得开它。
以至于同事们都快忘了这是他的车。
今夜,昂贵的超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要开上最好的车,带上最神奇的书,去追回情投意合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