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季唯回家了。
这么一看, 季安知和妈妈长得还真像啊……季识荆有点怀疑,是不是因为他其实已经忘记了小时候的季唯长什么样子,所以潜意识里直接把季安知的脸安到了季唯头上。
她刚刚下了舞蹈课,把汗湿了的舞鞋和舞裙换下,挂在阳台上晾着。
然后便一阵风似的卷进厨房,高喊着饿死了饿死了,满厨房地扒东西吃。
这一点倒是和季安知不一样……安知吃东西总是有种天然的克制,甚至隐约有点厌食的症状。
所以差不多的年纪,季唯要比季安知高上一截的。
然后季唯为了够高处的东西,不小心把一个碗碰到地上摔碎了,那个碗还是妻子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妻子气得要打季唯。
季唯满屋子乱窜,然后一头钻进他怀里:“爸爸爸爸,我好害怕呀……”
他只能当和事佬:“哎呀不过是一个碗嘛,我给你钱,你再买一个去。”
妻子跳脚大骂:“季识荆你这个搅屎棍!”
季唯缩在他怀里还嘴:“爸爸是搅屎棍,妈妈是什么?”
幻境里全是鸡飞狗跳的烟火气,傍晚的房间被夕阳和记忆渲染得平淡温柔。而现实中,他的妻子要想这么中气十足地跳起来去教训什么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季唯大了,他们也老了。
只留一身伤病潦倒。
季识荆倒是很想一直这么沉湎下去,但姚光锲而不舍地呼唤他。
他揉揉眼睛,悄然拭去眼角的泪花。
“哦,你们再玩两局,我再看看。”
二十一点这种游戏,如果玩得熟练,其实每一局节奏都很快。
不知不觉十几轮都过去了,李三爷今天手气不好,输多赢少,面前的筹码已经见了底。
他输了心情自然不好,侧头问:“季老师你到底看会了没有?”
季识荆神色黯淡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沈七,你们忉利天的规矩,干坐着不下注的人也不能打扰?”
沈七爷温言道:“季老师,都二十多局了,您再不下注……有些说不过去。”
季识荆无奈,押了手头最小的筹码。
最小也是一万。
Bust,然后输了。
下一轮,又押了一枚。
又输了。
连输五把之后,他脸色都灰了,默默把头埋进胳膊里。
“季老师,算了吧……”沈七爷于心不忍,劝他:“你现在带姚光走,以后再不来了,卖身契的事情,我可以当不存在。”
“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学生啊……”季识荆声音很微弱,但又固执强硬:“我的学生,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他抬起头,把仅剩的五枚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都押了!”
这次姚光给他发牌的时候,手都抖了,季识荆自然也是紧张的,狠狠瞪着牌面。
第一张,Q。
第二张,A。
BlackJack,21点。
1.5倍筹码。
他赢了。
季识荆松了口气,拭去额前的冷汗,一拍桌子,大喝道:“运气来了!”
此后季识荆的运气好像真的变好了,虽然没再开出BlackJack,但每一把的赢面也在七成以上。
他急着追赶这一波运气,但总体还是稳重清醒的,每一轮只押出手头的一半筹码,但因为赢多输少,渐渐的面前筹码也累积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有一百多万了,要我帮您换成整的吗?”姚光问。
季识荆自从刚才那一拍桌的兴奋后,又萎缩了回去,甚至推出唯一一个十万的筹码:“你帮我换成零的吧。”
姚光疑惑地照做,季识荆下一轮只押了最小面额。
然后输了。
此后十几局,季识荆的运气似乎用完了,几乎没怎么赢,但因为始终只押最小面额,损失倒不算大。
李三已经赔光了,但因为赌红了眼,又招手签单,要了几百万。
直到二十多轮后,季识荆突然发疯似的推出了大半的筹码。
然后拿到了两张Q的点数。
赢了。
沈七爷看在眼里,心中已是雪亮。
“忉利天也叫三十三天,因为这里有三十三种赌局……”沈七爷点了根雪茄,慢悠悠地说:“赌博呢,说白了就是玩概率,而21点又是赌场所有游戏中,庄家和玩家之间胜率最公平的。”
“季老师,你很会挑啊。”
季识荆还是那副神色恍惚的模样,仿佛眼前只剩下了赌桌上的数字和筹码。
“21点被发明出来之后,一直有数学家致力于靠算牌来薅赌场的羊毛,还有人靠这个出了书。赌桌上牌的数量是不变的,所以每发出一张牌,概率都会发生变动,永远站在大概率的那边,最后总是会赢的。”沈七爷继续说;“赌场自然也有应对,最初赌桌上只有一副牌,后来慢慢加到了四副,都是为了增加记牌的难度……”
“只是我确实低估了季老师,六副牌啊,姚光手速这么快,你居然记住了。”
他哪里是不通规则的菜鸟?分明是玩弄赌局的老手了!之前二十多局,装作镇定剂副作用发作,也不过是为了记牌而已。
默默记牌算牌,也是在等待时机,等待场上的风向从庄家向玩家扭转的那一刻。
“赌场的规矩只说不能出老千,没说不能算牌……对吧?”季识荆抬起浑浊的眼睛,赌桌上短短的一两个小时里,他看着比来时老了许多。
每一张牌发出来都会牵动概率,在场上有六副牌的情况下,算牌无疑是极为损耗心力的事情,何况对于他这样重伤未愈的老人。
于旻冷笑:“这么明显的算牌都不管,七爷这是明摆着偏袒了?”
沈七咬牙不语。
李三也帮着煽风点火:“你沈七不过是个管事的,忉利天的钱是娑婆界的钱,是魏总的钱,是大老板的钱——独独不是你的钱,你这是铁了心要捧着大老板的钱送给外人?”
沈七爷沉默了片刻,对姚光说:“姚光,洗牌吧。”
六副牌一经洗过,此前计算全部作废,大好局面付诸东流。
可季识荆的体力还能支撑他算多久?
“季老师,你嘴流血了!”朱璇叫道。
季识荆擦了一下:“没事,太紧张了,嘴唇都咬破了。”
看到朱璇和姚光担忧的眼神,他和蔼地笑笑:“又不是拍电影,哪能赌着赌着就吐血三升?”
但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季识荆默默咽下喉间腥甜,左手在牌桌下按住柔软的小腹,那里,受伤的脾脏正在缓缓失血。
“没事的姚光,”他鼓励学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洗牌吧。”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算多久,但他一定要把这两个学生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天色已经越来越晚,门卫大爷准备睡觉了,心疼俩倒霉孩子,所以允许他们待在屋子里。
高一鸣的手机被玩的没电了,两个人都没有吃晚饭,门卫大爷拿出中秋吃剩的月饼招待他们。
“你猜我手里有几块月饼?”高一鸣把手背到身后:“猜对了我两块都给你。”
季安知又累又怕又饿,实在没心情应付他的小把戏,垮着脸说:“两块,但我吃一块就够了。”
“一块莲蓉的,一块五仁的,你想吃哪个?”高一鸣举着两块圆圆的月饼问季安知。
季安知平时一直不太喜欢吃这种甜腻的糕点,今年中秋节季识荆学校发了一盒月饼她都只吃了一小块,但眼下实在是饿了,勉勉强强说:“五仁吧。”
小男孩开心地说:“我最怕吃五仁月饼,幸好你喜欢吃。”
季安知举起月饼咬了一口,嗯,又甜又油又腻味,显然是坚果放太久导致回油了,还包了大量廉价齁甜的青红丝。
在她作为智人幼崽存活的短短几年中,绝对是排的上号的难吃食物。
高一鸣同学在吃这件事情上,比她有追求多了,哪怕只是个巴掌大的小月饼,也坚持找大爷要了刀叉,切成四小块。
他一刀下去,惊喜地叫道:“还有咸蛋黄啊!”
季安知捧着自己的五仁月饼,又想到了不知在何处的爷爷,委屈地哭了起来。
高一鸣慌了,眼巴巴地把切好的月饼捧到她面前:“那你要不要吃我的?”
季安知咬着嘴唇说:“我要吃有蛋黄的那块。”
高一鸣肉眼可见地纠结了一会,最后忍痛割爱:“嗯……好吧。”
于是季安知毫不留情地叉走了莲蓉月饼蛋黄最多的那四分之一。
小男孩一边心疼一边想,虽然他在家里吃莲蓉月饼只吃里面的蛋黄……可是如果安知也想要的话,他愿意把所有的蛋黄都让给安知吃。
但除了安知,谁都不让——
作者有话说:都闪开,回忆杀加持下季老师要装逼了!
第147章 完美的她(12) “BlackJac……
季识荆可能快要死了。
在场的每个人看到他的脸后都有这种感觉。
他的脸色已经不再苍白, 而泛起一种毫无生气的铁青,汗出如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偶尔张嘴的时候可以看到鲜血已经把牙齿都染红了, 出血量显然不是咬破嘴唇这么简单。
就是在这种濒死一般的状态里, 他的精神反而愈发集中亢奋。
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人,只有每一张牌从面前闪过, 看在眼睛里, 印在脑子里,带入系数,开根号,计算, 得出概率,然后调整参数。
下一张牌, 再重复。
允许他计算的时间非常短暂, 因为下一张牌瞬息间就会接踵而至。
越往后,道路越走越窄,运算像是走在一座独木桥上,一步踏空,满盘皆输。
概率已经在提升,他清楚地感觉到。
已经提高到62%了, 不行, 不能打草惊蛇。
再等等,再等等。
这不是赌运气,他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 他是不敢信的。
他只相信概率和数学。
季识荆在上学的时候其实成绩不算好,按教授的话说,就是只会算数, 无非是个会走路的算盘,创造不出真正有逻辑美感的东西。
数学系其实不需要很会计算的人,因为人力有尽时,人永远算不过计算器。
虽说成绩不怎么好,但毕业的时候也有留校任教的机会。
但季识荆已经深刻认识到了,以自己的天赋,在数学领域无法走太远。于是他拒绝了教授的挽留,来到宁州,随便找了个初中,一教就是四十多年。
娶了个天真漂亮的国企会计,生了个更天真漂亮的女儿,寒暑假带家人出去走一走,不太有钱也不算太穷。
几十载光阴弹指一挥间,他以为这就是人生该有的样子了。
一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能把生活经营到的,最好的样子。
命运无常啊,慷慨赠予他几十年的平静安稳,又在他走到人生边上的时候,从天而降一盆淋漓狗血,将他拥有的一切——倾覆!
季识荆又咽下一口腥甜,明显感觉到内脏碎片的质感,这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概率又上升了,不行,要稳住。
趁着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看了眼面前的筹码,已经接近三百万了。
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旁人若是下了大注,必定要患得患失。但在概率面前,押三百万和押一万是不会影响结果的。
季识荆已经不关心这三百万意味着多少“钱”。
筹码而已,攒够一定数量,他就可以带着人离开了。
安知还在学校等自己接她回家。
这么晚了,她一个人有没有害怕?会不会遇到坏人?
想到季安知,季识荆的思绪骤然乱了半拍。
他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算错了。
关心则乱……
节奏被打乱后就找不回来了,他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常量和变量都飘了起来。
混沌。
无常。
支离破碎。
啊,真是像极了命运。
“季老师!”在姚光的尖叫声中,季识荆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合着内脏碎片吐了出来。
朱璇扑到他身边,懊丧地大哭:“老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其实吐血什么的,也就是视觉效果比较壮观惨烈而已,季识荆自己倒是觉得吐出来好受多了,神志都清明了几分。
“没事没事,不要怕。”他揉揉朱璇的头发,然后把面前的筹码一股脑全部推到了白框里。
“都押上吧。”他用袖子擦擦嘴:“不玩了。”
姚光还是按照顺时针发牌,发到他面前的时候,下意识顿了顿。
“BlackJack。”季识荆轻声说。
牌面翻开,一张J和一张A,正好21点,不多不少。
“啊……”姚光用力捂住嘴,一瞬间泪流满面。
“我赢了。”把翻倍的筹码推到李三爷面前,季识荆问他:“您要不要数数?”
高高的筹码在李三面前轰然倒下,如同一场山崩。
李三看他的眼神惊恐交加,如敬畏不存在于世间的鬼神。
“走吧。”他站起身,对朱璇和姚光招招手:“先出去,剩下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
于是两个女孩子,一人一边扶起他的两只胳膊,他们三个人并肩向外走去。
从另一个出口走出娑婆界,季识荆才发现天色是真的很晚了。
“季老师,我们快点去医院。”姚光焦急地说。
季识荆默默摇头:“我要先去趟河溪路小学。”
“季老师您真不能耽误了!”朱璇也很急,她感觉季识荆的手已经如死人般冰凉。
“我孙女还在等我接她放学。”季识荆站在路边,张望着来往的出租车。
“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还在学校?肯定是去同学家了。”
“不会的,她哪里都不会去。”季识荆笃定地说:“我们约好了的。”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里坐着沈七爷。
“季老师要去哪里?我送送你,顺便让宋医生给你看看伤。”
季识荆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默默坐上了车后座:“河溪路小学,拜托了。”
车里足够宽敞,朱璇和姚光都坐进来也不嫌拥挤。沈七没有多问,直接往河溪路开过去,因为临近深夜的缘故,路上车很少,所以车速能提高不少。
“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季老师要不要给什么人打个电话?”
这提醒了季识荆,他急忙给家中去了个电话。
妻子果然没睡,安知也没有回家。
季识荆心急如焚,又不好太催促,因为沈七已经开得够快了。
“对了,宁州中心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主任急诊,我现在让救护车去河溪路等着……”
季识荆受宠若惊:“您这未免也考虑得太周全了,就我这种小人物……”
态度完全不像是面对一个刚从他赌场赢走六百万的人——虽说这笔钱转手进了夜摩天那边,说白了还是在娑婆界里流转,无非是左手换右手而已。
但对于忉利天的主事人来说,压力应该也不小吧。
“季老师不要妄自菲薄,”沈七温和地说:“我今天看到场子里的弟兄,忍不住会想,如果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能遇到您这样的好老师,命运会很不一样吧?”
季识荆微微脸红:“您实在过奖了,宁州的赌场能有您这样的主事人,我要为以前的偏见道歉。”
姚光眼眸中星光闪耀:“季老师,七爷是不是超级好心?”
话音未落,沈七清秀温雅的眉眼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朱璇看在眼里,嘴角快速划过一抹嘲弄的冷笑。
一入□□深似海,娑婆界这种地方,怕是只有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了。
沈七爷,沈文洲……娑婆界众排行最末,入行最晚,却最受魏央器重,能执掌日进斗金的忉利天,可不是靠着菩萨心肠,他的雷霆手段说出来,怕是要把季识荆和姚光吓晕过去。
这男人一副温润如玉的面皮,实则……看他双手间累累鲜血,是多么愚蠢的女孩子,才会相信他有一颗好心肠?
“季老师,我们到了。”沈文洲按下一个的按钮,车门自动打开。
季识荆看到熟悉的小学,捂着肚子下了车,然后还踉跄了一下。
“季老师找谁?我帮你去问。”朱璇急忙扶住他。
门卫室里,听到响动的高一鸣激动地推醒了安知:“你爷爷来了!”
季安知眼睛都来不及睁开,跳起来就往外冲,然后咣当一声撞倒了门框上。
“哎呀你小心……”
季安知顾不得疼,捂着脑袋继续往外跑。
多年后季识荆都会记得那个夜晚,不是因为那场一掷千金的赌局,事实上他没过多久就又把二十一点的玩法忘记了。
他会牢记那个夜晚,是因为在夜色中像个小精灵一样向他跑过来的季安知。
当她迈着小短腿用力地奔跑,然后扑到他怀里的时候,季安知的脸在某个瞬间和季唯产生了微妙的重合。
然后决然分开。
季识荆在那一刻终于意识到了,季唯是季唯,安知是安知。
他女儿的女儿,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他一直试图寻找的,女儿的影子。
“爷爷你跑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啊……”季安知抱着他委屈地大哭:“我好怕你不要我再也不来找我了……”
季识荆爱怜地揉揉孙女的头发:“我怎么可能不要安知呢?爬也要爬过来接你。”
季安知严肃地抿起嘴唇:“爷爷腰椎间盘突出,还是不要到处乱爬的好。”
亲自把季识荆和季安知送上救护车后,沈文洲下车转了一圈,捡回来一个怅然若失的小胖子。
“安知就这么跟她爷爷走了……”高一鸣托着下巴,苦闷地说:“她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走了。”
沈文洲看他挺好玩:“小朋友,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高一鸣说了小区的名字,朱璇一听乐了:“正好我家也住那里,不远,我来指路。”
到高一鸣家楼下,朱璇也准备下车,突然被姚光叫住:“喂。”
“干嘛?”
“你明天会去上学吗?”
朱璇懒洋洋地把手提包跨在身后,反问:“你呢?”
姚光低声道:“你去我就去。”
朱璇笑了笑:“那说好了,我们明天都要上学。”
第148章 完美的她(13) “下雨了,回去吧。……
朱璇走到家门口, 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钥匙。
“给我丢哪去了呢……”她把包里的东西叮铃咣当全部倒出来,四处翻找。
“你在找这个吗?”阴暗的角落里突然浮现出男人的影子,手里正拿着一把钥匙。
朱璇背后冒出一阵白毛汗。
“于总……”她小声唤道。
“怎么这么生疏?”于旻皮笑肉不笑:“要钱的时候是怎么叫我的?”
朱璇闭了闭眼, 强忍着恶心, 低声喊了句:“爸爸。”
“乖。”于旻笑眯眯地揉揉她的头:“乖崽想要什么?”
朱璇被他摸一次,就矮下去一寸, 满脸羞红, 又在长期的驯养中失去反抗的力量:“乖……崽想要爸爸手里的钥匙……”
于旻揉着揉着,突然大力捏住了她的脖子:“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你以为那个姓季的能护着你多久?”
“你花我的钱,住这么好的大房子,穿漂亮衣服……养了你这么多年, 我要点回报有什么问题吗?”于旻逼近她,在她裸着的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永远别想跑。”
“除非哪天我厌烦了你——否则永远都别想……”
朱璇吃痛, 却没有反抗。
已经麻木了。
麻木了就不会再痛了……个屁!
无论多少次,果然还是——超级、超级、讨厌啊!
乏力的四肢突然有了力气,朱璇使出吃奶的劲,歇斯底里地反抗起来。
“不许摸我的头!”她尖叫。
不许摸……季老师刚刚摸过的头。
于旻还是头一回遇到她这么激烈的抵抗——事实上她连初夜都很恭顺。
愣了一下,一股邪火在胸膛中肆虐,施暴的欲望再也无法遮掩。
“你个死丫头……”
有人从身后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之大, 几乎要把腕骨捏碎。
“于总,自重。”黑衣的年轻人轻声道。
“你谁啊你?”
“七爷派我来守着朱小姐。”年轻人微笑。
“啊,你是今晚赌场守大门的……”朱璇记得青年的脸。
青年从于旻手中夺过钥匙, 轻轻抛给朱璇:“对,我叫小武,朱小姐回家吧。”
朱璇已经吓坏了, 赶紧开门,进屋后把门打上了三道反锁。
却还能听到于旻渐行渐远的咆哮:“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你还能跑到哪里去?我手里的照片够你在哪里都混不下去!我备份了十几份你永远也别想删干净!”
朱璇紧紧捂着耳朵,顺着门缝一路歪倒在地。
她将永远,不得救赎。
送了一圈人,沈文洲最后送姚光回家。
“前面巷子不好掉头,七爷就到这里吧。”
沈文洲紧跟着她下了车:“里面没路灯,我送你到家门口。”
姚光离家出走也不过只有十来天功夫,此刻看到熟悉的胡同街巷,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个好好收着。”沈文洲递给她一个信封。
姚光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一摸就知道是钱,数额在十万往上。
“七爷?”
“季老师赢的钱,把朱璇从夜摩天救出来之后,还剩下这些,你拿着吧。”沈文洲低声道:“把姚国庆欠的债还了,剩下的自己藏好。”
“七爷,我早就不认姚国庆这个爹了。”
“别说孩子话,那是你的家。”
“我是认真的,”姚光气鼓鼓地说:“我不想回去了,以后我白天上学,晚上去忉利天打工好不好?”
沈文洲叹了口气:“我可不希望忉利天再来个属计算器的数学老师了,你现在只要好好上学……”
“七爷,大人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懂?”姚光仰头看着男人,不知道思维拐到了哪里:“我是不是长得很难看?”
沈七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红色旗袍的白皙少女:“我觉得青春就是最大的资本,十几岁的女生没有不好看的。”
姚光突然用力推了沈文洲的腰侧,一把将男人按到墙上。
踮起脚尖,把一个深吻印到了他的嘴唇上。
完全没有任何经验的女孩子,那个吻生涩热烈地如同撕咬,沈文洲措手不及,玉白的脸先红了,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姚光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你这是……”
姚光仰着头看他,眸中水色盈盈:“我爱你,沈文洲,我爱你啊。”
“我不是好人,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的。”
“在我眼中七爷好到不得了,比季老师还好!”
沈文洲垂眸,觉得生命真是荒唐离奇,苦笑着摇头:“十四岁啊。”
“我认准了是不会变的,七爷。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咬牙:“在娑婆界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星期。”
姚光咬牙,又想亲上去,被早有防备的沈文洲挡开:“十四岁真的够我懂很多了,所以你别赶我走——”
“嘿,看这里。”沈文洲在姚光面前打了个响指,按住她的肩膀:“姚光,我比你大了二十岁,你还小,不知道二十岁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你别总觉得我小!于旻比朱璇大更多呢!”姚光赌气似的说:“我只问你喜不喜欢我?”
“你想变成朱璇那样吗?”沈文洲的声音罕见地凌厉了起来。
“我……”
“如果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花骨朵,他应该老老实实地守着等她长大,等她开花。而不是用各种手段去催熟她……因为催熟的花,不管开得再好,也很快就会谢了!”
“真的爱我,就好好吃饭,好好念书,考个好高中,上个好大学。”沈文洲的语气顿了顿:“站在太阳底下,开开心心长大。”
看姚光满脸不甘,沈文洲闭了闭眼睛,补上一句:“等你十八岁了,如果心意还没有变,再来找我。”
沈文洲已经把姚光送到了家门口,替她敲了门:“进去吧。”
他正想走,却发现姚光紧紧牵着自己的衣角,眼泪汪汪的:“七爷不要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那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女孩得寸进尺。
“不行。”
“你亲我一下,我成年之前保证再不来烦你。”
沈文洲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近两步,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晚安,姚光。”
姚光的笑容骤然明亮,沈文洲这才注意到她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方才吻上来的时候磕破了他的嘴唇:“晚安,沈文洲。”
沈文洲一直站在姚光家门口,看到二楼她的房间里,灯光久违地亮起,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十几岁的小女孩,心思一天一个变,回家睡一觉,明天起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这一周的故事对她而言是新奇浪漫的冒险,于他却是步步惊心。
他只盼她早日忘了自己。
把几个人都送回家后,完成任务的沈文洲独自开着车行驶在宁州的夜色中。
他回到照镜寺附近,却没有急着回忉利天,而是下车敲开了路边一家小店的门。
那是一家卖祭祀用品的店铺,店主对于他深夜造反早就见怪不怪,默默递上了一包香烛纸钱。
沈文洲回到车里,重新发动汽车,向城外驶去。
开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是荒郊,公路都不通了,只有西子江缓缓流淌。
沈文洲下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来一个套着头绑着手的男人。
他把男人头上的麻袋摘下,露出李三爷闪亮的光头,又取下他嘴里塞着的破布。
“沈文洲你想干什么?!”他破口大骂:“真当魏总不存在吗?”
“过去吧,魏总在那边等你。”沈文洲指了指河岸边,淡淡地说。
李三眯起眼睛,真的看到了河岸边一道背直如枪的挺拔身影,他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魏总,沈七这次是真的太过分了——”
魏央回眸,墨镜下的眼神喜怒不定。
“你说说,他怎么过分了?”
李三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桩桩件件数了起来,言语中的意思,是沈七分明已有反心,全然不把魏总您放在眼里。
“总之实在是太过了,魏总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魏央漆黑的眼睛在夜色中更加讳莫如深:“那为什么你现在跪着,沈七站着?”
下一刻,李三的膝盖被重重一击,不得不跪倒在地。
坚硬的冰冷金属抵上了后脑勺。
“沈文洲!”李三大喝:“你眼里还有魏总这个大哥吗?”
“李三,我知道你挺蠢的,没想到你这么蠢。”沈文洲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笑了笑:“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今天是魏总要你死?”
“于旻无非是个药企高管,难道魏总要为了个恋童癖处置手下?”
魏央摇头:“于旻又是个什么玩意。”
看到魏央毫无情绪的冷脸,李三绝望了:“好歹跟了魏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魏总让我当个明白鬼!”
“我特地来送你一程,就是怕你心里想不明白,路上走不安生。”魏央平静的说:“你知道那个季识荆是什么人?”
“……初中数学老师?”
“那你知道娑婆界的大老板姓孟吗?”
“略有耳闻……”其实李三只隐约知道魏央头上还有人,但并不清楚是孟家。
“在孟老板面前,我无非是个管事的罢了。”魏央叹道。
“可这与季识荆有什么关系?”
“季先生有个独生女儿,叫季唯,嫁的是孟家的独生子。”魏央蹲下来,平静又无奈地看着手下:“所以,就在不久之前,你亲手把孟怀远的亲家,按桌子上调戏了。”
“孟老板他……”魏央低头想了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位刚才的雷霆之怒:“非常生气。”
“我已经尽力为你求情了,”魏央拍拍他的肩膀:“但孟老板说他再也不想看到你。”
“于旻把他打成那样都不管,我说两句都不行?”
“你别管别人了兄弟,好好上路吧。”魏央淡淡地说:“我给你求了个好死,孟老板本来想把你扔到自在天去的。”
死亡迫在眉睫,李三崩溃地又哭又笑,直闹了一会,才爆发出凄厉的大叫:“去他妈的□□皇帝,哪有这么窝囊的皇帝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
“——孟怀远手下的一条狗而已!”
枪声响起。
咆哮声戛然而止。
沈文洲拿手帕擦了擦枪上的火药,低声道:“李三这张嘴,留着早晚要出事的。”
魏央在极短的一瞬间露出悲怆又哀伤的表情,随后迅速收敛为一贯的冷峻强硬。
“王老二,何五,现在又加个李三。”他把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仿佛不甚其寒:“当初一起闯出来的弟兄,这次是真没剩几个了。”
沈文洲麻利地处理了尸体,然后在蹲在江边点燃了祭祀的纸钱。
一阵晚风吹过,星星点点的火光从河岸飞起,照亮了男人静穆的面容,随后迅速归于寂灭。
天边风卷云涌,阴霾中隐隐有雷声。
一点微凉的雨丝落在他眼角眉心,“啪”一声,沈文洲在魏央身后撑起了一把大黑伞。
“下雨了,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按照本文的时间线,四年后□□大佬和卧底警花的故事发生时,也就是阮长风开始狙魏央的时候,姚光同学正好十八岁嘿
兴奋地搓手手
更开心的是,于旻下一章就死
第149章 完美的她(14) 这破烂世道,好人活……
于旻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已经凌晨了,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应该顾虑睡去的妻女。
所以他没有开灯,然后被客厅里端坐的黑黝黝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隐约看出来是妻子的轮廓, 他强自镇定心神, 打开了灯。
“玉衡,怎么还不睡?”
林玉衡的脸色苍白到有些吓人:“我在等你回家。”
“我不是发消息说不用等我了吗?”
林玉衡道:“可是你昨天才说过以后要早点回家。”
于旻走到她身边郑重道歉:“实在对不起, 真的是临时有事要加班。”
“我去你公司找过你了, 助理说你很早就走了。”林玉衡说:“我还去看了爸爸。”
借口用完了,夫妻俩相对无言。
于旻小心翼翼地观察妻子的表情,心中升起隐约的不详。
“玉衡,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
林玉衡凝视着他:“于旻, 你喜欢小女孩吗?”
于旻冷汗都下来了,强自镇定心神:“玉衡, 如果有人对你说了什么不着四六的话, 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相信我。”
林玉衡却没有提已经朱璇,而是平淡地说起过往:“你知道我继父是个人渣吗?”
于旻强笑:“我几乎不知道这个人。”
“因为我当年发誓要忘了他。”林玉衡仰起头,突然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于旻,男人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胸脯像铁板一样的小女孩啊?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毁了她?”
于旻要是再看不清情势就真是傻子了。
“玉衡——冷静,冷静我们谈谈!”
林玉衡的脸上似哭非笑:“当时年轻不懂事,还不知道我这辈子都被我继父毁了, 然后你现在又想来毁我的女儿?你们男人——你们男人凭什么!”
于旻无辜又委屈:“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对洛洛产生什么……”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了于旻。”林玉衡的表情突然平静了下来, 这让于旻心中的警报骤然拉到满格。
视线余光瞥见了她手中的刀。
“林玉衡你……”
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惊恐的面容,剩下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那!”
一刀,皮开肉绽。
“他妈的!”
两刀, 深入骨髓。
“可是!”
三刀。
“孩子!”
四刀。
哦,林玉衡迟钝地想,原来人的内脏, 与她之前开烧烤摊时处理的那些,也没什么不同啊。
说好的快意恩仇为民除害呢?林玉衡麻木地捅下一刀又一刀——为什么丝毫不觉得痛快?
她的丈夫,她原本那么强壮、高大、英俊的丈夫,居然也会以这么无助、无力反抗的姿态被她压制。
那种脆弱和无助对她而言太陌生了,她从没想过于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这让她在一瞬间对这个男人失望至极,爱意消磨殆尽,连刻骨的憎恶都没有了,只剩下碾死一只害虫的冷漠。
谁会去咬牙切齿发自内心地憎恶一只蚊子苍蝇老鼠?
看到了就拍死它罢了。
“妈妈?”
角落里传来女孩怯生生的呼唤。
林玉衡看着自己满手粘稠的鲜血,又看看女儿苍白如纸的面色,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足无措地把刀子扔到地上。
她弄死的不是苍蝇蚊子老鼠,那是她的丈夫。
地上的躺着的人一直在失血,如果放任不管,一定会很在几分钟内死去。
片刻后,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长风……”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怎么办,我杀人了……”
半个小时后,阮长风站在林玉衡家的客厅里,看着死人和已经满地开始凝固的鲜血,也觉得非常崩溃。
“这叫杀人,你别问我杀了人该怎么办——我只是帮你查小三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跳着脚叫道:“想心安就快点去自首,别问我!”
“唉你小声点,洛洛好不容易哄睡了。”林玉衡刚才勉强洗干净了手上的血,但还是忍不住去搓指甲缝。
“洛洛看见了?”
“应该是吓到了。”林玉衡低声道:“我骗她是个噩梦。”
“是啊,醒了看到这个……”阮长风看着地上死状凄惨的尸体:“啧,噩梦成真。”
“长风,我不能去自首,我坐牢了洛洛怎么办?”跪坐的林玉衡用力抓住阮长风的衣角:“那样洛洛的噩梦就真的变成真的了!”
“我不是不想帮你……”阮长风顿了顿:“好吧我确实不想帮你,我觉得你自首比较明智——你不知道下半辈子都背着谎言活下去的代价,相信我,坐牢比较轻松。”
“洛洛今年十二,我要养她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林玉衡咬牙道:“十年,十年后此事如果不败露,我去自首。”
像是怕阮长风不信,她把染血的厨刀往阮长风面前一递,恶狠狠地说:“这个,你收着。”
“我把证据留给你,十年后你自去揭发我!”
阮长风哪里敢用手去接,心中天人交战。
他这辈子处理的最大一块肉也就十来斤,现在突然让他处理这一百六十多斤的肉还是连毛带皮血淋淋的……强人所难也要有个限度吧?
“求你了长风。”林玉衡哀声啜泣:“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找谁帮忙。”
“现在知道收不了场了刚才倒是别那么冲动啊!”
林玉衡听他语气觉得隐约有所转圜,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阮长风眉尖拧成一个死疙瘩,咬牙沉默了许久,终于一跺脚下定了决心:“希望你家的浴室够大,保鲜膜足够多。”
费时费力又恶心的工作结束后,天色已经大亮,却一直在下雨。
中间为了避免洛洛醒来,林玉衡还给她喂了杯混着安眠药的水。
浴室那几个小时里的发生的事情不适合用任何文字、以任何方式记录下来,只适合作为当事人的梦魇,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在生活开始有点无聊的时候,提醒自己曾经多么朋克。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结束了。
阮长风拖着行李箱下楼,走进电梯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监控探头。
“要不要我把它打碎?”林玉衡跃跃欲试。
“已经录下来了,存在终端里面,你打碎它有什么用?”经过这几个小时,连续多日的奔波劳累此刻全在阮长风身上爆发出来,连一向挺拔的腰背都微微垮了下来。
他看着镜中自己憔悴苍白的脸,仍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是错误吧?无论怎么看都是可怕的错误吧?
不仅辜负了对那个人许下的承诺,也为自己的灵魂拷上了一副枷锁。
这一路上但凡出一点意外,就是引火烧身的下场啊。
“林玉衡。”阮长风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监控探头。
“怎么?”
“没有人有资格毁掉你,除了你自己。”他轻声说:“所以,以后十年,别辜负我。”
林玉衡像强迫症似的抠着指甲缝,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没有!”阮长风厉声道:“杀人都不怕,还怕好好生活吗?”
林玉衡吓了一跳,嗫嚅道:“知……道了。”
两人并排走进地下车库,阮长风打开汽车后备箱,两人合力把沉重的箱子塞了进去。
“你要带它去哪里?”
阮长风没有告诉她,却反问林玉衡:“你知道宁州一年有多少失踪人口吗?”
“我不知道。”
阮长风摇摇头:“那么大个人,说不见也就不见了,都不知道怎么找。”
然后他关上后备箱,坐进车里,驶入雨幕中。
“处理好了吗?”独坐在车里,阮长风突然轻声问道。
“好啦老板。”赵原又把监控录像从头梳理了一遍,确认再无疏漏:“你现在想上天都行——你是隐形的。”
“不好奇我这行李箱里装了什么?”
“好奇,但你会说吗?”
阮长风揉揉眉心:“不会,你帮我遮掩下行踪就是了,其他事情真的别知道。”
“我这个人是最没有好奇心的。”赵原摇摇头,低笑道:“如果有我好奇但不想再见到的东西,就会丢得远远的。”
阮长风敲了敲方向盘:“有多远呢?”
赵原想了想,装神弄鬼:“我刚刚算了一卦,施主你最近霉运缠身,应该多往西方去拜拜,至少要走个六百公里往上。”
“正好能顺路找到个叫孙刚的假古董贩子是不是?”
“是啊老板你太聪明了。”赵原阴阳怪气地说:“我一点都没想到呢,阮棠能有你这个小叔实在幸运了。”
“我说个正事啊,”阮长风语气骤然严肃了几分:“处理之前的原版监控画面,你得帮我好好收着。”
赵原沉默了许久,才瓮声瓮气地回答:“……好。”
挂了耳麦,他向后靠到宽大的电脑椅中,屏幕上正是处理前的电梯监控画面。只有二十多秒,从林玉衡家所住的二十一楼到负一楼车库。
阮长风拖着巨大的沉重行李箱,隔着屏幕与他对视,眼神宁静又悲伤,视频的清晰度太高了,放大一点连阮长风眼下疲倦的青黑都能看得清。
“啧,真是的。”他眯了眯眼睛,然后戏谑又冷峭地笑了。
“这破烂世道,好人活得实在太累了点。”
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delete,抹除了这段视频在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
第150章 完美的她(15) 在宁州这个地方,一……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 阮长风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来:“小赵,你有没有帮我收好……”
“比起这个,老板。”赵原不留情面地打断他:“有件事情只有你能处理了。”
“什么情况?”
“刚才阮棠和南图分手了咯, 现在小姑娘正在外面淋雨呢。”赵原有点幸灾乐祸地说:“猴票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阮长风把车平稳地停在路边, 解开安全带,点了双闪, 把脑袋埋进方向盘里, 很久都不想说话。
“帮我通知高建赶过去接人吧。”
“那你呢?”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他悲愤交加:“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遇到这几个祖宗,就没一个省心的呗?”
赵原乖巧闭麦,然后给他放了一段《大悲咒》。
“你这车里……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西去的路上,高建徒劳地抽鼻子自处闻:“像什么东西放坏了。”
阮长风打开车窗通风, 淡淡地说:“上次帮阮棠她爸运了次水产,还没来及洗车。”
“哦, 那是得好好洗洗。”高建热心地介绍:“你可以去东风路上那家洗车行, 老板是我朋友,就说是我介绍来的……”
阮长风其实有一瞬间都不想要这车了,但经济实力又实在不允许他这么浪费,沉默了片刻,抽了口烟,对高建说:“你等下把那家店的详细地址告诉我……顺便看能不能给这车改个颜色。”
“你这白色不是挺好看的?想改成什么?”
“白的看久了有点厌, 换成黑的吧。”阮长风把烟灰掸到窗外:“黑的耐脏一点。”
下午放学时分, 十六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远远看上去竟然如同复制粘贴出来的。
林玉衡和赵原站在校门口, 扒着栏杆问他:“哪个是朱璇?”
赵原这阵子也累得视力下降了,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还没出来,等会。”
等了一会, 两个少女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就是左边那个了。”赵原指给她看:“个子高一点,戴眼镜,扎马尾辫那个。”
林玉衡狐疑地看了赵原一眼:“你莫诓我,是右边那个染了黄毛的小太妹吧?”
“我已经认错过一次了,不会再错了。”赵原拿身份证的扫描照片给她给:“那个染了头发的是姚光,之前就是她丢了身份证然后被朱璇捡去了。”
“于旻会喜欢乖乖女这一款?”林玉衡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根本不是他的审美啊。”
赵原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俩孩子回来上学之后风格完全变了。”
姚光染了头发,画起了浓妆,而朱璇戴上有框眼镜,梳起了马尾辫。
原本势同水火的两人,不知不觉就活成了对方的样子。
“你有什么想和她说的么?”看到姚光和朱璇走近了,赵原问林玉衡:“大老远特地跑过来看她。”
“你觉得呢?”林玉衡反问:“事到如今,我还可以做什么?”
“朱璇是个受害者。”赵原重复:“道德上有瑕疵、动机上也不完美的受害者。”
她霸凌同学,性格暴躁,她与加害者早就认识,对方资助她多年,她可能暗自喜欢加害者,甚至有过主动出击的想法……她污点满身,毫不完美,可这些都不应该成为她受害的理由。
“如果她再小一点就好了。”林玉衡说:“她再小一点,法律就能替我……”
自知失言,她紧紧闭上嘴巴。
赵原眼神到处乱飘,就跟没听见似的。
“凭什么呢,难道指望小孩子一脚迈进十四岁,就一夜之间什么长大成人了?立刻就懂得保护自己了?”林玉衡也想不通:“为什么差了几天就得不到法律就不管了呢?”
这个问题赵原也答不上来,两人相对无言。
“就是因为法律不管,所以我们得管。”赵原平静地说。
这时候朱璇和姚光两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姚光不知道对朱璇说了句什么,朱璇晃了晃神。
校门口的位置,因为有两条铁门的轨道,所以稍微有点不平坦,朱璇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被绊了一下。
然后眼看就要摔倒。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林玉衡冲过去,一把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少女。
扶住她,就像扶起多年前那个无助迷茫的小女孩。
如果当年有人能扶她一把,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小心!”她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湿润了:“……孩子。”
朱璇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感觉莫名其妙:“哦,那……谢谢您啊。”
林玉衡大眼睛眨巴眨巴,眼泪掉了下来。
“您这又是怎么啦?”
“没事没事。”林玉衡连连摆手,拼命抹眼泪,哽咽道:“路上不好走,孩子你多小心。”
姚光轻轻拽了拽她:“我们走吧,这人看着神经不太正常。”
“哦,那走吧。”朱璇没多想,转头就跟着姚光走了。
林玉衡了却一桩夙愿,也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现在要就近找个派出所报警。
她要扮演一个心急如焚的女人,因为她的丈夫昨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没回家。
她和女儿在家等了一宿,白天又找了一宿……连个人影也没找到。
赵原则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女远去的背影。
眼神意味不明。
他刚才站得角度不同,所以看得清清楚楚,刚才朱璇之所以会摔倒,分明是因为姚光暗手推了她一把。
朱璇居然没声张,这是真的改了性情?
而姚光……原本自卑胆怯的姚光,现在居然敢推朱璇?
离家出走这十来天,这个少女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正如阮长风所说,在宁州这个地方,一个人的失踪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
“林女士,您丈夫的事情,我们真的很遗憾。”公安局里,陈警官向林玉衡郑重致歉:“我们确实没办法分出更多的人手去追查。”
“我相信你们已经尽力了。”林玉衡强作坚强地微笑道:“谢谢你们的工作。”
她轻轻碰了碰女儿:“洛洛,跟警察叔叔说再见。”
洛洛抬起头,沉默许久,始终一言不发。
“这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林玉衡尴尬地解释。
“是不是太想爸爸了啊?”小民警和颜悦色地说。
听到“爸爸”两个字,洛洛的眼睛眨了眨,泪水缓缓流了出来。
陈警官有些尴尬,林玉衡却毫不在意:“没事的,这孩子就这样。”
“今天星期一,洛洛不用上学吗?”送母女俩出去的时候,陈警官又问。
洛洛还是不说话。
“洛洛这个样子,也没办法上学,现在是直接请家庭老师到家里来。”林玉衡说。
“我看洛洛这个情况,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小陈说:“她心里好像堵了很多事情,需要纾解和倾诉。”
林玉衡脸色苍白了一瞬,勉强笑道:“我会给洛洛找最好的心理医生。”
回到办公室后,小陈忧心忡忡地整理案卷。
“老大,这样做对吗?”
安辛警官翻了个白眼:“人又不是我搞丢的,也确实是失踪了,有什么问题?”
“可我们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于旻得罪了娑婆界,极有可能被魏央连带着李三一起处理了?”安辛没好气地说:“还是知道于旻养了个十四岁的初中生?”
“你看那俩孤儿寡母可怜成啥样了,那孩子都伤心傻了,何必拿这些不能确定的事情去添堵?让她俩好好向前看呗。”
“可是这人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我每一笔都记着呢!”安辛低声喝道:“这桩桩件件,早晚要和魏央清算!”
小陈被点燃了斗志:“老大,我现在就去娑婆界外面蹲点!”
“滚回来。”安辛没好气地笑骂:“都没开门你去干吗?”
打发了下属,安辛看着卷宗中某张监控模糊的截图出神。
穿着中式长衫的男人,站在深夜的香烛店前,正在微微躬身敲门。
那张白皙温文的脸,即使在夜晚光线不足的情况下,看着还是雪白干净的。
安辛把那张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视线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的相框上。
那是警校篮球场前,三个青年勾肩搭背的合影。
居中那人高大英俊,笑容像盛夏的阳光,满满的青春洋溢,底下的签名也是潇潇洒洒,池明云三个大字挥洒自如。
安辛抱着篮球站在他左边。
右边那人,头部却被抠掉了,露出相框的衬底,只留下一个略显单薄秀气的身子。
他的名字也被一起裁掉了,但从峻峭的笔锋边缘,仍然可以依稀看出一个“沈”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完结本单元
朱璇和姚光的命运是高度对称的,我甚至隐隐觉得,某种意义上讲朱璇就是没有遇到沈文洲的姚光
从第三个单元就开始出场的安辛警官真是本书的酱油帝啊
以及,你猜林玉衡敢不敢带洛洛去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这一章要逼逼这么多呢?因为今天是一百五十章和全文五十万字撒花花~
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长啊
单元剧就是让人特别有种一直写下去的冲动
虽然还有挺多独立的脑洞想写的,但接下来还是集中精力推主线吧
争取能在八十万字之前揭晓主线
请……不要过于期待
由于主线剧情过于狗血,质量未必会比独立单元高
我急着去写,是因为总欠长风一个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