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对兰泽的印象也大为改观,揉揉他的小脑袋:“不愧是男子汉!好样的哈。”
阿泽微微红了脸。
“阿泽要一起去看看外公吗?”
兰泽其实不是很想看外公,但他真的不想继续画圆锥体了,于是也点点头。
许多年后,面对陪审团,兰泽将会回想起妈妈带他去见外公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在他的记忆里,那天他也没见到外公,虽然周小米坚持说当时有把他带到外公床前,外公还摸了摸他的头——总之这并不重要,人的记忆总是会有偏差的,当你对一件事情记得过于深刻,同一时间中的其他东西就会相应的模糊掉。
那件印象深刻到冲淡和外公唯一一次见面的事情,是在医院门口,焦头烂额的阮长风把一个小小的女婴塞到他怀里。
“你帮我抱一下安知——务必要抱住了,我打电话问下新生儿疫苗接种证没有户口本能不能办……”
猝不及防的,兰泽的怀里多一个散发着乳香的柔软婴儿。
季安知,时年一岁零四个月。
兰泽,差两个星期满七岁。
日后倾国倾城的大明星如今只是个在男孩臂弯里吐泡泡、脸蛋肉嘟嘟的小女婴,还没来及黑化成病娇死变态的阿泽那时也只是一个有点阴郁早熟、时不时要换一颗乳牙的小屁孩。
他们懵懂地对视,无知无识,不知道这一场相遇对彼此意味着什么。
阿泽也没想到,等到十多年后,他还会再次拥抱这个女孩。
那天他只抱了她很短的一点点时间,几乎就只是帮阮长风腾一下手的过程,从头开始养个女儿对孤立无援的萌新养父而言固然是个巨大挑战,但也不会心大到敢相信一个七岁男孩的臂力。
“好了小子,谢谢你。”阮长风调整了一下抱小孩的姿势,拨通了电话:“嗯……老季,我说那疫苗证你到底放进来了没有啊……没有?没有那怎么补,能不能下次再来啊?”
光听电话就能感觉到他有多焦虑。
阿泽垫着脚看了季安知很久,直到小米来喊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高一鸣:人在家中坐,绿帽天上来
抢跑真是太犯规了
第156章 宠物(3) 我也想活得像个人样啊……
回家的路上, 尹瑶一直坐在车里哭。
出租车开到林森路八号的时候,尹瑶擦干眼泪,对阿泽说:“我要和兰志平离婚。”
她双眼红肿, 声音嘶哑, 但眼神中显出决意。
阿泽觉得这样的妈妈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阿泽轻轻倚在妈妈怀里:“爸爸会很生气的。”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发:“不会的。”
爸爸生气的时候,是很让人害怕的。
“我会保护妈妈的。”阿泽扬起头, 轻声说。
那天晚上阿泽并没有保护到妈妈。
因为妈妈一直等他睡着了, 才开始和爸爸谈起离婚的事情。
妈妈压抑的哭声甚至没能吵醒他。
他不知道爸爸那晚是怎样对待妈妈的,他只知道妈妈从第二天就开始发烧,然后整整一个星期没办法下床。
爸爸放下公司所有的事情,衣不解带地照顾妈妈, 名牌的鞋包首饰像流水一样捧到她面前,把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仿佛华贵的商品橱窗。
妈妈虚弱地躺在一片繁华锦绣中, 仿佛自己也是一件被陈列的精美商品。
“不要离开我。”兰志平跪在她面前,一遍遍用棉签沾水湿润她枯萎的嘴唇:“请不要离开我。”
阿泽觉得很奇怪,因为爸爸的懊悔、深情与绝望竟然完全看不出一丝作伪的迹象。
他天生就对别人身上的情绪很敏感,他知道爸爸是真的非常非常害怕失去妈妈。
“阿泽,爱情是一种恐惧。”爸爸对他说:“你现在还理解不了,以后就懂了。”
这种教育未免过去超前了, 阿泽现在既不理解爱情, 也不理解恐惧。
他只希望妈妈的身体能好起来。
在这种祈求下,有一天阿泽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已经收拾停当坐在他床边。
“妈妈身体好了吗?”
“阿泽今天生日, 妈妈当然要好起来啊。”她拍拍他:“我们出去野餐好不好?你还可以去写生。”
原来今天他就七岁了。
这还是阿泽第一次出去野餐,尹瑶精心准备了很多阿泽喜欢吃的东西,因为虚弱而效率低下, 一直做到下午才全部完成。
阿泽虽然肚子很饿,但硬是忍着一点东西都不肯吃。
兰志平见妻子恢复精神,放下心来,赶回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
西子江公园正好有一片大草坪,虽然冬天草木枯萎,寒风萧瑟,但太阳照在身上还是会有温暖的感觉。
周围还有零星几围野餐的市民,后来阮长风和小米也来了,带了很多吃的,把垫子铺得满满当当。
小米甚至还捧出来一个草莓蛋糕,阿泽最后撑得实在动不了了,只是躺在妈妈的膝头。
尹瑶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连风都要舒缓下来。
阿泽的眼睛里便只剩下妈妈,可妈妈看着不远处的江水,还是很迷茫。
“阿泽,如果妈妈和爸爸离婚的话……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泽点点头,说好啊。
尹瑶叹了口气:“可是离了婚我能干什么呢。”
会是很辛苦的工作吧。
她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经验,不聪明还带着孩子。
如果阿泽跟着她会受很多苦吧。
“阿泽,妈妈还是决定不离婚了,我要忍下去。”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忧郁悲伤的眼睛:“我能忍到今天,全是为了阿泽。”
兰泽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加残忍的指责了。
啊,阿泽真是个讨厌的小孩,妈妈这么痛苦,全是他害的。
心中自我厌弃到了极点,翻身从妈妈膝头坐起来,抓起了沾着奶油的蛋糕刀。
“那我去死好了。”他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我死了,妈妈就自由了。”
尹瑶呆若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阮长风从身后奇袭,夺走了他手中的刀。
“这么小的孩子,就不要玩刀了。”小米轻松压制了他的挣扎:“别整天死不死的,你根本不懂生命有多重要。”
“就是因为不懂,所以才这么轻慢。”阮长风摇摇头:“小子,生命是最贵重的。”
阿泽揉了揉眼睛,终于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啊。”小米给他擦眼泪。
“那是谁的错?”尹瑶突然呛声:“也不是志平的错,所以是我的错吗?”
“对不起尹小姐,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您丈夫是个……”因为在阿泽面前,所以小米选择一种相对温和的表述:“并非良配。”
“他只是缺乏安全感而已。”尹瑶说:“他妈妈走得太早了。”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阿泽也没有母亲。
“……他是爱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他爱你的方式就是把你整容整成他喜欢的样子,每天只给你点蔬菜吃,切断你和家人朋友的所有联系,把你关在家里面养成个废人?”小米连珠炮似的说:“这算哪门子爱?”
“为什么偏执的占有欲就不是爱?谁规定了爱只能有一种样子?”尹瑶反问:“你知道我遇到志平之前是个什么样子的吗,走在路上男人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尤其是和妹妹走在一起的时候。
兰志平的出现简直拯救了她。
小米觉得她说话的逻辑性有点差,前言不搭后语,沟通起来相当费劲,可见长期节食果然会影响智力。
阮长风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向不远处一个遛狗的女孩走去,开始搭讪。
几分钟后他就把遛狗的姑娘带了过来,两个人已经有说有笑:“……对,我也是想养一条拉布拉多,不知道能养得好,所以想请教你一下。”
女孩拍拍胸脯:“没问题,养狗的事情你都可以问我。”
长风揉了揉拉布拉多蓬松的毛发:“狗狗是不是不能吃盐啊。”
“是啊,吃盐对他身体不好,所以只能吃狗粮。”
“可是狗还是喜欢吃有盐的东西吧?”
“那就由不得它了。”女孩笑盈盈地说:“狗粮也不能给它吃太多,长太胖会很丑的。”
“确实。”
“你看这毛修得漂亮吧?我一个月就得带西西去一次宠物美容院。”
“那养狗的开销还是挺大的……”
“可不是嘛,除了狗粮还有各种疫苗啊玩具啊,”女孩可爱地吐吐舌头:“可是我爱它呀,所以给它花多少钱我都心甘情愿。”
“你真是个好主人。”阮长风夸她。
“对了,你要养狗的话,一定要记得牵绳哦,不然会吓到别人的,还要给它戴口罩,随身带工具给它清理便便,要做一个有公德心的狗主人。”女孩叮嘱阮长风。
“可是狗狗还是希望能自由自在地撒丫子跑和叫吧。”
狗狗安静温顺地趴在女孩脚边,主人摸着它的头笑了:“谁让它是宠物呢,如果西西是野狗的话,当然能自由自在地乱跑,但也要经常挨饿受冻,而且少活好多年。”
阮长风若有所思:“所以宠物和野生动物相比,就是牺牲一部分自由换取生活保障啊。”
“不仅仅是牺牲一点自由哦,还要牺牲两颗蛋蛋。”女孩说:“西西绝育之后脾气好多了。”
阮长风没说话。
女孩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想的无比透彻:“人类是很残忍的,因为自己害怕孤独,所以即使伤害宠物也要把它留在陪自己。”
驯化,选育,培养奴性,把它改造成符合自己审美的样子。
阮长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尹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准备结束这段对话:“听你说了这么多,我突然有点不想养狗了。”
女孩看上去并不失望,点点头:“我平时也建议大家养狗之前想清楚来着,要好好对它负起责任才行,如果养到一半觉得很麻烦就抛弃它,才是最差劲的狗主人。”
“你就是它的全世界了,它为了留在人类身边连尊严都放弃了,把自己变成没有我的保护就活不下去了……”女孩弯下腰拥抱爱犬:“所以我必须要一辈子爱它,对它好,才不会辜负它。”
“眼熟吗?”送走女孩,阮长风看向沉默的尹瑶:“兰志平对你,那是养狗呢。”
尹瑶抬起眼皮:“你在教我做事?”
这就属于把天聊死了。
阮长风一摊手:“说实话,我觉得就算是养狗,兰志平都属于养得很差劲的那拨。”
尹瑶拍了拍兰泽:“阿泽,我们回去吧。”
“既然是你自己离不开他,就别打着为了阿泽的幌子。”小米说。
尹瑶的面色骤然苍白下去。
阿泽觉得妈妈受了侮辱,也连带着讨厌起这两个人来,皱着眉毛说:“你们搬过来之前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现在什么都变了。”
长风和小米对视一眼,无话可说。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小的商业街,尹瑶突然吩咐司机停车。
那是一条喧哗热闹的小街,服装店的喇叭高放着劲爆的土味神曲,“季末清仓五折甩卖”的巨大条幅比招牌更显眼,有几个女孩站在门口的桩子上拼命拍手吆喝,招揽顾客。
尹瑶指给阿泽看:“我以前的工作就是每天站在这个桩子上拍巴掌,如果声音小了,店长会过来骂我。”
阿泽觉得喇叭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堵住耳朵后几乎听不清妈妈在说什么。
“才两三千块钱一个月……每天下班后手肿得握不住筷子。”
“妈妈说什么?”阿泽实在听不见,朝她大喊。
尹瑶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沾湿他的面颊:“阿泽,人活着其实是很难的。”
阿泽手足无措地给妈妈擦眼泪。
“……我也想活得像个人样啊。”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家破旧冷清的理发店上。
第157章 宠物(4) 婚姻其实很可怕,比爱情更……
那晚兰志平回到家, 一手捧着玫瑰一手拎着蛋糕,却第一眼就看到了剪成男孩子发型的妻子。
“尹瑶,你的头发呢?”
“我剪掉了。”尹瑶脸上有种紧张的如释重负。
“行, 我知道了。”兰志平转头对阿泽说:“阿泽, 你去楼上找个花瓶,大的那个, 把花养起来。”
阿泽心慌地要命, 领命去二楼的书房拿那个家中最大的花瓶。
因为手抖,花瓶又很重,结果没走到楼梯口就摔碎了。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兰志平,他停下了揪着尹瑶的头发往墙上撞的动作, 血红色的眼睛盯住阿泽。
“爸爸不要打妈妈了——”阿泽嘶声大哭:“为什么啊?”
“阿泽你好好看着,不许哭。”兰志平说:“不知好歹的女人就是要受教训。”
阿泽默默蹲下来把眼睛闭上, 把耳朵捂住。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看, 不想听。
让我们怀着悲悯和怜恤之心,把视角暂时移开,给尹瑶留住最后一点尊严体面,去看看许多年后,兰泽第一次向季安知求婚的那天。
阿泽拿着戒指单膝跪下后,安知对他说, 婚姻其实很可怕, 比爱情更重要的是信任,它把并不了解彼此本性的、情绪如此不稳定的两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朝夕相对,而一旦把门关上了, 就再没有人能帮你了。
“这种信任是要拿命去赌的。”
阿泽拼命憋气,希望时间能够随着呼吸的中断而暂停——然而并没有。
他只是成功把自己憋晕了过去。
如果无法改变现实,至少还有黑甜的昏迷可以让人躲一会。
阿泽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仍然躺在楼梯口。
家里的灯都关着,伸手不见五指,兰志平也不在。
他在空旷凌乱的家中行走,恍惚间有种被全世界遗弃的错觉。
阳台外透出城市的灯火,阳台玻璃门锁着,他看到妈妈瘦削的身影,暴露在玻璃门外侧,阳台上寒风瑟瑟。
“别开灯,阿泽。”尹瑶颤声叫道:“别过来。”
阿泽讨厌自己的夜视力太好,以至于还是看清了母亲极力遮掩的赤|裸身体。
当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这种惩罚的羞辱意味,只是担心妈妈没有衣服穿,现在一定很冷。
“妈妈你冷不冷?”
尹瑶淤青的眼眶里,目光依然温柔:“我不冷,阿泽回去睡觉吧。”
“爸爸呢?”
“出去了。”
“去哪了?”
尹瑶向下指了指:“楼下。”
“阿泽,”尹瑶红肿的嘴角扯起一个笑容:“我很快就要自由了。”
兰志平终于站到了阮长风面前。
阮长风一开门,看到他,已经了然:“小米在屋里睡觉,我们去楼下说吧。”
于是两人去了楼下的小花园,在石凳上坐下,阮长风打开笔记本电脑,给他放了一段视频。
“我说尹瑶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你在捣鬼。”兰志平摇摇头:“防火防盗防邻居啊。”
阮长风收敛了平素的闲淡表情,眼神肃杀冷静。
“兰总,久仰大名。”
“阮先生才是久仰了。”兰志平淡淡地说:“这阵子你真的搞了不少事情,琅嬛山失火的时候连孟先生都惊动了,就是一直抓不到你的马脚,没想到你下一步棋落在我身上。”
阮长风毫无温度地笑笑:“我以为琅嬛山已经够难找够恶心了,没想到你还能把她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只要不找到她,我就不会放弃。”阮长风凝视着兰志平:“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知道,这是夫人亲自安排的……我不可能说。”
阮长风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翻转向兰志平:“你想再欣赏一遍你刚才打老婆的英姿吗?想不想明天和全集团的人一起欣赏下?”
“偷拍真是小人行径,而且犯法。”
“打老婆才是最差劲的。”阮长风眼神惨淡地扫了他一眼:“不用非常手段,怎么和孟家斗。”
“你不需要和庞然大物战斗。”兰志平说:“你只要遗忘就行了。”
“如果尹瑶现在被关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受罪,你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把她忘掉吗?”
“第一,那个地方我去过,环境不错,待着不算受罪。”
阮长风紧张的眼神微微松懈了一点。
“第二,如果救她的代价是对抗孟家,我会当我从来没娶过这个老婆。”兰志平说:“不是因为我自私,只是因为我不想死。”
“所以我没想对抗孟家,你只需要告诉她在哪里,我去悄悄把她接走……这就足够了,没有人会知道消息是从你这里走漏的。”阮长风一根手指推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把它慢慢合拢:“大BOSS那点乌糟破烂的家事,值得你配上经营了十几年的好名声么?”
“我告诉你她现在在哪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这台电脑是你的了,你随便处理。”阮长风把电脑向他面前推了推:“其实我本来想多攒几个视频的,没想到摄像头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阮长风一副惋惜的表情。
“然后我猜你已经复制了一份,准备发给尹瑶,让她拿着这段视频,和我离婚。”兰志平想通前因后果,突然大笑出声:“尹瑶还以为你是来救她的吧!她刚才拼命激怒我,一得空就往摄像头前面跑,她以为录下来这些就能帮她离婚——可是你接近她只是为了拿住我的把柄……你刚才是不是巴不得我打她打得更狠一点?最好能直接打死了事!”
“我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阮长风眸光深深,竟然也染上了波云诡谲的疯狂:“尹瑶只能自己救自己,但我一定要找到她。”
“别顺杆子往上爬了。”兰志平愤怒地揪住他的衣领:“你甚至故意挑唆她,教她说那些怪话,就为了让她来激怒我——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为什么要带笼中鸟看天空?
为什么要带缸中鱼见大海?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该有多快乐!
安安心心简简单单做他的宠物,多产生一分心思都是额外的痛苦。
“我想在真的不想和你讨论养狗的话题。”阮长风疲倦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你们两个以后怎么走下去……我真的不在乎。”阮长风说:“这段刚刚才录下来,我确实没来及备份。”
“我怎么相信你?”
“之前你们在明我在暗,我才能搞这么多事情,现在我暴露了,你们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按死了。”
“我也可以随便和你说一个天涯海角的坐标,你根本无法验证,等你赶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迟了……对吧。”兰志平冷笑。
“所以,交易必须建立在我们彼此信任的基础上。”阮长风努力挤出一个诚恳的微笑。
兰志平稍微想了想:“行,你把视频给我,我把地址给你。”
阮长风把笔记本电脑推了过去。
兰志平接过,起身,高高举起。
“我珍藏的小电影啊——”
阮长风刚反应过来,电脑已经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兰志平从残骸中翻捡出残破的硬盘,用鞋底彻底碾碎。
“我今天是失控了,”兰志平反思自己:“调|教的方法有很多种,未必就要留下肉眼可见的伤口……以后都不会了。”
他低头看着已经毁灭的证据:“这段视频存在的二十分钟,是她最有希望离开我的二十分钟。”
“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他微笑着看向阮长风:“是你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毁掉了。”
阮长风的指甲深深地印刻进掌心,眼神疯狂又悲伤:“告诉我地址。”
别骗他,别骗他。
他在心底哀嚎祈求。
别辜负了尹瑶一场真心的错付。
别让他背叛了那个可怜女人的信任,最后却还竹篮打水一场空。
兰志平点点头:“地址很长,在国外,而且不是英语,你给我纸我写给你。”
写完地址,兰志平说:“快去接她吧,不用带多少衣服,那边现在是夏天。”
阮长风有点孩子气地说:“你亲自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很讨厌你,所以不会对你说谢谢。”
“不必。”兰志平整理了一下衣服:“找到她就不要回来了,最好换个地方隐姓埋名吧。”
“我回去了。”兰志平说:“她身子还没好,别冻感冒了。”
“我也要回去收拾点东西。”
阮长风和兰志平一起往公寓大堂走去,因为不愿与他并排行走,所以阮长风刻意落后了几米。
他的内心波澜起伏,混合着期待与思念,自厌与自卑……心脏几乎是抽搐地绞痛着。
他终于还是活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别人当工具利用的那种人。
取得了那个苦命宠物的信任,然后背叛了她。
何其卑劣啊。
用一个女人重获自由的希望,去换取另一个女人的下落。
人的自由可以这样交换吗?
阮长风把那张薄薄地纸片捂在掌心。
可是他真的好想她。
这个地址很远,他可能要转两班飞机,坐轮船,再坐汽车,再坐小船,再步行十几个小时……他还要搞定看守她的人。
这注定会是一趟艰难的旅程,但他即使爬也要爬到她身边。
拥抱她,亲吻她,向她道歉。
对不起亲爱的,我来晚了。
让你久等了。
走到楼下,阮长风突然产生了某种极为不安的预感。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夜色深沉又寒冷,好像永远不见尽头。
然后,他看到单薄的人影从天而降。
很轻的,仿佛不受重力影响,像风卷起一片落叶。
落地的一瞬间又突然变得很重,仿佛被整个地球砸中了,一下子支离破碎,涂得完美的鲜艳红唇微微张着,嘴角缓缓流出血来。
阮长风被溅了一身血,彻底定住了。
兰志平回过身来歇斯底里地呼喊,他也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全然不相关的奇怪想法。
——尹瑶剪短发其实挺好看的。
看了许久,他艰难地提起脚步,重新想要上楼去。
兰志平满眼血红地盯着他:“你想去哪里?”
“去你说的地方。”
“你还能往哪里去?”兰志平疯癫般的又哭又笑:“尹瑶死了,这都是你的错!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
“尹瑶是死了,但你还有个儿子。”阮长风虚弱地指着二十楼的阳台,那里男孩的身子一大半都悬在阳台外摇摇欲坠:“如果你动作慢一点,就连儿子也没有了。”
兰志平放下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楼里。
等兰志平在二十楼救下已经虚脱的阿泽,再往下看时,只看到阮长风远去的背影。
他看上去像一抹快要化去的幽灵。
第158章 宠物(5) 想玩弄法律……你还太嫩了……
因为是尹瑶坠楼前唯一的目击者, 此后几年里阿泽被迫无数次向警察、向法官、向记者描述母亲坠楼前的情况。
虽然尹瑶让他不要过来,但他还是走过去,打开了反锁的阳台门。
他给妈妈拿了衣服, 妈妈穿上, 然后拥抱了他。
对不起啊阿泽,不能陪你一起长大了。
然后她翻过了栏杆, 阿泽边哭边抓住她的手, 求妈妈不要死。
尹瑶强行掰开了他的手,毫无留恋地纵身跃下。
阿泽对谁都是这样说的。
他发现自己很有讲故事的天赋,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相信他。
他在法庭上冷静地指控父亲常年对母亲的虐待。
办案的检察官也在某天收到了一份匿名的视频资料, 记录了尹瑶坠楼前,丈夫对她长达数个小时的殴打和侮辱。
这份关键证据, 把兰志平送入了监狱。
办案的法官也觉得七年的刑期太便宜他了, 但这已经是虐待罪的最高刑期,从法律上终究无法证明兰志平有故意杀害妻子的故意。
过失,过失而已。
他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嘛。
是她太脆弱了,明明是她太脆弱了。
夫妻吵架,动手不也是很正常的嘛。
那么多女人都被丈夫打过……怎么偏偏就她受不了要自杀?
那是自杀啊,自己不想活了, 怎么能怪到他的头上来。
阿泽你个吃里扒外的坏小孩, 真是白对你这么好了……
而阮长风跋涉千里,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兰志平写给他的地址,却没有迎来期待中的久别重逢, 那里只有一座残破的孤冢,独向黄昏。
那个地址,其实是兰志平母亲的坟墓。
因为自杀于异国他乡, 所以不被允许葬入祖坟,只是草草在当地掩埋。
他和兰志平,终究无法信任彼此。
他复制了视频,兰志平给了假地址。
他终究是机关算尽一场空。
唯一一条追查她下落的线索,就这样随着兰志平的入狱而中断。
阮长风回到林森路八号后又大病了一场。
集团中重要人物出了这样的丑闻,孟家还是负担起社会责任,孟怀远主动收养了阿泽。
孟家来了两个下人,就把阿泽的东西搬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和阮长风打招呼,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未来必定还会未尽之缘分。
阮长风病愈那天,和周小米聊了个想法。
“每个女孩子都想嫁给有钱人,可有钱人未必是个好人……也有很多人其实并不适合彼此,或者缺乏对结婚对象的了解。宁州有钱人这么多,单身女性更多,我觉得这笔生意能做起来。”
“——小米,我们开个事务所怎么样?让女孩能充分了解她想嫁的人。”
周小米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沉吟道:“你觉不觉得我们还缺一个懂技术的人?”
阮长风想了想:“那我去外面找找看?”
“别说得好像黑客是可以随便在路边捡到的一样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同一时间,赵原走出了监狱,摸摸自己的毫无艺术感的小平头,决定以后除非必要尽量不理发。
典狱长含泪拥抱他,祝他重获新生。
赵原登上了通往市区的公交车,几分钟后,一班满载的囚车开进了监狱,兰志平戴着手铐脚镣从车上走下来,准备迎接他长达七年的牢狱之灾。
三个小时后,赵原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宁州闹市区的马路牙子上,身边竖着一张废纸壳,上面写着:
电脑杀毒
手机越狱
贴膜清灰
专业黑客
网站搭建
游戏陪练
编程代码
bug修复
当他开始觉得肚子很饿的时候,阮长风走到了他面前。
“小哥,你技术怎么样?”
赵原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还行。”
“要不要跟我干?全职的。”
“合法吗?”
“可能不算完全合法。”
“行啊。”赵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包吃包住?”
“没问题。”
“给配电脑不?”
“当然。”
“电脑我能玩儿吗?”
“随便你怎么玩。”
“我叫赵原。”青年把狗尾巴草吐掉,伸手和他握了握:“以后你就是我老板了。”
“那我现在带你去看工作地点?”
“这个不急,”赵原含蓄地摸摸肚子:“你能不能先请你的新员工吃顿饭?”
“十四号桌,再追加一份三鲜炒饭,一份黑椒牛柳——”服务员把单子递到后厨:“炒饭不要葱不要胡萝卜,牛柳不要酱油和豆豉。”
姜煦听着要求觉得很亲切,一边开火炝锅,一边随口问服务员:“十四号桌胃口不错,几个人啊。”
“就两个,而且只有一个人吃,另外一个就在边上看着。”服务员感叹道:“挺瘦一小伙子,吃东西就像刚从里面放出来似的。”
姜煦按要求做好了炒饭和牛柳,递给服务员:“希望他吃得开心一点。”
他的笑容清浅温柔,白色厨师服更显得身姿兰枝玉树,服务员惆怅地看着他:“好可惜啊,言哥你以后都不来了。”
“因为在和几个同学创业,真的没有时间过来帮忙了。”姜煦满怀歉意:“快端出去吧……他一定是饿坏了。”
厨房外,十四号桌边,赵原狼吞虎咽着炒饭,吃着吃着,突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么好吃吗?那也不要撑坏了,以后再带你来吃。”阮长风说。
赵原点点头:“真的很好吃很好吃……太好吃了。”
可是之后无论来了多少次,不死心地点了多少份三鲜炒饭和黑椒牛柳,赵原再也没有吃到过最开始那天的味道。
七年后。
墓园,阿泽仰起头,抖落头发上的雨水。
墓碑到底没有被他砸坏,有人从身后靠近了他,死死握住他的手腕:“阿泽,你做什么?”
阿泽转身,面无表情地把小刀刺入他的身体,整个动作流畅利索,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已经练习了成千上万遍。
刀刃被他打磨得极薄,极锋利,刺入腹部根本没有受到多少阻碍,然后迅速抽出,薄薄的一刃血。
“阿泽?”兰志平猝不及防被刺中,捂着小腹,踉跄后退:“你干什么?”
“报仇。”阿泽平静地说:“我就怕你躲着不出来。”
“那也不能砸你妈的墓啊。”兰志平向阿泽展示了手中的百合花:“话说尹瑶怎么埋在这么偏的地方?我在我爸那块找了好久。”
“因为你们兰家那些老古董……不让自杀的媳妇埋到祖坟那边,就像奶奶当年一样。”阿泽说:“我觉得这里挺好啊,能离你们兰家的男人远一点。”
“什么‘你们兰家’,你忘了你也姓兰?”
阿泽摇摇头:“我现在改姓孟了。”
兰志平忍住小腹的剧痛,笑容嘲讽:“呵,真成家奴了。”
“孟泽,孟泽……”他喃喃地念叨了几遍:“不好听。”
“你觉得怎样不重要。”
兰志平捂着肚子,在地上的积水中慢慢坐下。
“生日快乐,阿泽。刚好在你生日这天把我放出来,真的太巧了。”他抬起头说:“十四岁……你都长这么高了。”
这么多年过去,阿泽的夜视力仍然很好,所以能看清兰志平斑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
“你老了。”
“在那里面,人老得很快的。”兰志平惆怅地说:“我真希望你不用进去受这个罪。”
“杀了你我不会蹲监狱的,我还没到十四岁。”孟泽笃定地说:“我查过了。”
“不,阿泽。”兰志平笑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在刚才,已经超过了十二点了……你的生日已经过了,而我还活着。”
已满十四岁的阿泽,也要为手刃生父而坐牢了。
“想玩弄法律……你还太嫩了。”兰志平掀开衣服,露出轮廓清晰的腹肌线条:“就这么点大的小刀……也想杀死我么?我在里面可以一天都没有放弃锻炼啊。”
“我好伤心啊阿泽。”兰志平一边给自己包扎,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笑声:“我刚出狱,我亲儿子就给了我一刀……你最好哄哄我,把我哄高兴了,我才签谅解书,不然你可能要进去待个……两三年?”
“我不能接受,”阿泽拼命摇头:“你杀了妈妈,才蹲了七年。”
“在里面待七年是很残忍的,你进去就知道了,每天都很恶心很想死……何况你妈妈是自杀的,她自杀的时候你在边上看——”兰志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阿泽的表情,突然从中读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知子莫若父。
“我就知道……尹瑶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去死。”他眼中有癫狂的笑意:“阿泽,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对吧?因为太用力了,所以自己也差点摔下去。”
阿泽说:“我当时还没有栏杆高,哪有力气把她推下楼?”
“随便吧。”兰志平仰头躺倒在地上:“反正法律已经饶恕了,我的罪我赎完了。”
“法律宽恕你了,可我还没有。”阿泽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锤子:“兰志平,给妈妈偿命吧。”
“你疯了么,”兰志平的脸上终于出了惊慌之色:“你要去坐牢的!”
“我不会坐牢的,我还没满十四岁呢。”阿泽歪了歪脑袋,在他身边缓缓蹲下:“你自己都忘了吧?我和其他小孩不一样……我不是在医院出生的。”
“我是你亲手接生的,就因为你那些变态的占有欲,所以不让我妈去医院生孩子……你忘了她那时候有多疼吧?”
想起了往事的兰志平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死:“不不不……”
“所以我的出生证明是你安排秘书去办的。你那个秘书把我的生日写成了你交待她的日期,也就是第二天,也就是……今天。”
阿泽甩了一把前额的雨水,笑容明快无邪:“所以爸爸,从法律意义上讲,我今天才满十四岁。”
“法律不仅宽恕了你……也会宽恕我哦。”
沉重的锤子在他手掌间灵活翻飞,看上去举重若轻,不似第一次操作了。
他手心有一层厚厚的茧,这七年里,阿泽也从来没有中断过对复仇的练习呢。
“快点逃吧爸爸,或者找人求助,你只要再逃二十四个小时……”阿泽双手合十:“就真的逃掉了呢。”
兰志平低吼一声,连滚带爬地蹿起来,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弓着腰飞蹿而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写这个故事的一个目的,是纠正目前很普遍的一个误区。
为什么虐待家庭成员至家庭成员死亡的,最高只要判七年呢?
我曾经看到网上一些很天真的想法是:那我故意打死我老婆,然后对法官说我只是家暴她而已,那岂不是只要坐七年牢就出来了?
法官又不是傻子,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虐待罪致人死亡,其中最要紧的一点是,犯罪嫌疑人对被害人的死亡是过失的、否认的心态,也就是说,绝对不想杀死她,也不存在预谋和故意。
最高七年这个刑期,是和过失致人死亡罪对应的。
比如查出来某甲在两周前就开始买刀,一周前开始磨刀了……你说你只是家暴而错手杀死妻子,到底谁会信嘛
不要低估了警方的侦查能力啊。
还有就是家暴导致被害人自杀的问题,自杀……其实是有很多诱因的,司法实践中证明家暴和自杀之间的因果关系……其实也是很困难的
可能也有我国法律不鼓励自杀的原因在里面,因为不希望你自杀,所以既不推行安乐死,也不会严格惩罚导致你自杀的人
所以……结论,最好不要自残自杀,因为贱人会笑的
但我说这些绝对没有给家暴者洗白的意思!只是科普!
我也觉得七年太少了!实在太轻了!
第159章 宠物(完) 我就是想看看,世上真有这……
雨夜, 墓园,凄风苦雨。
阿泽手上拎着锤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循着血迹不紧不慢地追踪着。
“爸爸爸爸, 每天晚回家,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为了咱的家
爸爸爸爸, 多么辛苦呀
我有一个小心愿
说给你听吧
给我一点点
给我一点点时间
你和我一起玩耍
你陪我聊聊天
给我一点点
给我一点点时间
你和我一起做游戏
我心比蜜还甜……”
旋律童稚, 歌词单纯,少年声音稍有些沙哑,唱了一遍又一遍。
歌声在死寂的墓园里回荡,伴着雨声, 仿佛有无数逝者的魂灵在低低和声。
兰志平无数次摔倒,然后在儿子阴魂不散的催命歌声中, 不得不再爬起来继续奔跑。
要奔跑, 要活下去——至少不要死在亲生儿子的手里。
在兰志平筋疲力尽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影,正向他跑过来。
“救命啊!”他声嘶力竭地向来人求救:“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身后,阿泽的歌声已经非常接近。
“阿泽不要冲动!”男人大喊:“你再给我五分钟!”
哦,原来是阮长风啊。
兰志平觉得命运真是荒谬。
没想到自己还有求他救命的那天。
“她在哪里?告诉我她在哪里!”阮长风脚下打滑,不慎摔倒, 眼看着跑不过来, 用尽全力大叫:“兰志平——你们到底把她藏到哪去了?”
太迟了。
“我把她藏在……”
后脖颈被钝物袭击,兰志平失去平衡,踉跄倒地。
胜负已分。
站着的阿泽是唯一的赢家。
阮长风歪歪扭扭地跑过来, 揪起兰志平的衣领,失控地大叫:“不不不不要死……我等你七年了,七年啊!”
七年光阴, 等一个问题的回答。
你们把她藏在哪里了。
这个答案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兰志平,另一个人待在堡垒似的孟家大宅里,生活在二十四小时严密周全、无微不至的保护下。
等了整整七年才等到兰志平出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阮长风只需要五分钟,五分钟就够问出答案了。
一锤子下去,全没了。
让一个成年男性精神崩溃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一锤子,就可以摧毁他对未来生活的全部希望。
阿泽松手把锤子扔到地上。
“这种感觉不好受对吧——希望在眼前被活生生粉碎的感觉?”阿泽抬起阮长风的脸,和他彻底失神的目光对视:“想想你是怎么对我妈妈的。”
“想想……在楼上看到你把电脑交给兰志平的时候,她该有多绝望。”
阮长风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两个破碎的音节,想哭都哭不出来。
地上的兰志平突然动了动,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让他脸上被奇异的光彩笼罩:“阿泽……尹瑶不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你才是。”
他把他训练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了。
“所以……阿泽,你找到你的宠物了吗?”他阅读着儿子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美不美?”
阿泽没有回应他,但兰志平读懂了:“……看来是很美了。”
“不要选太美的……天生的美女太骄傲了不听话,最选你妈妈那样底子好的普通人……然后整容就好了,这种比较好控制。”
“别把我想得和你们一样。”阿泽嫌恶地说:“我不会变成你们这样。”
“啧。”兰志平轻轻啧了一声:“最后都一样。”
他的视线最后停滞在了层层叠叠的墓碑上,好巧,兰家的先祖都葬在这一块。
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
他们兰家的男人,无处可逃的宿命——终将在阿泽身上传承下去。
这是他们这个家族的诅咒,深情又扭曲,变态又疯狂,必将延续到家族的血脉断绝。
确认兰志平的心跳停止后,阿泽缓缓站起身。
宁州的雨真是太冷了。
连骨头都寒透了。
阿泽举起小刀,在手腕上竖着长长的深深的划了一道。
动脉血立刻喷涌了出来。
阮长风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仍是空茫失焦。
阿泽席地而坐:“别这样看我,我不想坐牢,不代表我不想死。”
“我突然就是觉得……”他仰头看天,发现阴云在散去,星光逐渐闪烁:“人活着真的挺没意思的。”
“阮长风,”他对跪倒在地的男人说:“我终于把我爸爸妈妈都杀了。”
兰志平看人真的很准,至少对儿子和妻子都足够了解。
尹瑶是绝对不舍得丢下他一个人去死的。
——她只会选择带他一起死。
许多年后,在季安知拿到人生中第一座重量级影后奖杯的那个夜晚,阿泽会很突兀、很不合时宜地向她讲述他母亲死亡前的二十分钟。
他推开阳台的门,妈妈让他给她拿一件衣服穿。
等他拿来了衣服,妈妈又让他去衣柜底层拿那个木头盒子过来。
妈妈看了看和妹妹的合影,终于按下了手机拨号键。
“其实想想看……我一直欠她一声对不起。”尹瑶侧耳倾听电话里的振铃声:“当时真的误会她了,我是气坏了,真的没想那么用力推她的。”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过了这么久了,”她擦擦眼睛:“你小姨不会再生气了吧?”
阿泽笃定地点点头:“小姨一定很想接到妈妈的电话。”
“是啊,姐妹哪有隔夜的仇?”尹瑶又按下了重播键:“她肯定是洗澡去了,她一向洗澡很慢的。”
尹瑶又打了母亲的电话:“我要让妈妈催催她。”
母亲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尹瑶最后拨通的父亲的电话,这次总算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老迈而虚弱:“瑶瑶,你终于打过来了……”
尹瑶用轻快地语气说:“爸爸,妹妹在干嘛,你让她快接电话呀。”
电话那头只有长久的沉默。
“妈妈的电话怎么也不接了?”尹瑶又问:“爸爸,你怎么不说话?”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爸爸轻声说:“瑶瑶你忘了,她们早就不在了。”
尹瑶挂了电话,终于想起来了。
哦,原来妹妹已经不在了。
在那场争吵中,被她在盛怒之下推倒,后脑勺磕在了花坛上。
妈妈也被她气死了。
就为了这个男人,她的家全毁了。
而她曾经的那些上下钻营、疑心暗鬼,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尹瑶再次笑出了声。
阿泽觉得那样的笑声太刺耳尖锐了,捂住耳朵,往楼下看去。
“爸爸真的在楼下哦,还有阮叔叔。”
尹瑶问:“帮妈妈看看,他在做什么?”
阿泽努力看向楼下的两个男人:“阮叔叔把一个东西给了爸爸。”
“什么东西呢?”
阿泽眯着眼睛使劲看:“白色的,长方形的……啊,爸爸把那个东西摔坏了。”
尹瑶眼睛里最后一抹微光熄灭了。
“阿泽,”她从身后抱住儿子幼小的身体:“陪妈妈去死好不好?”
“会不会很疼?”
“会疼一下下,然后就再也不用害怕了。”尹瑶向他描述死后的世界:“你会变得很轻很轻,是真正的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
“阿泽……世界这么残酷,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忍受?”
阿泽亲了亲尹瑶冰冷柔软的脸颊:“好啊。”
尹瑶给彼此整理好衣服和头发:“阿泽,我看上去怎么样?”
有点憔悴,阿泽想了想:“我给妈妈涂口红吧。”
“好啊,我也想漂漂亮亮地去死呢。”
那是阿泽最后一次给妈妈涂口红,他在尹瑶的梳妆台上选了他最喜欢的一支,最正的红,质感绵如丝绢,他涂得均匀完美,一下子点亮了尹瑶苍白的气色。
“妈妈是最美的。”
“是整容整出来的哦。”
“那也最美。”
尹瑶笑着亲了亲阿泽的额头:“准备好了吗?”
阿泽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了。
妈妈抱着他翻过了栏杆。
夜风呼啸,她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向这个混蛋的世界道别。
阿泽往下看了一眼,好高啊。
几乎是本能地害怕起来。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吧?
不能画画,不能吃东西,不能看动画片。
凭什么呢?明明是爸爸的错。
为什么死得是妈妈和自己?
尹瑶抱着他,松开了栏杆,缓缓向下倒去。
阿泽突然发现他不想死了。
他伸手死死抓住栏杆,想要挣脱母亲那双箍住他身体的手臂。
“阿泽?”
混乱中,阿泽记得他推了尹瑶一把。
然后,母亲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他半边身子都吊在栏杆外,哭得声嘶力竭,却直到体力透支都没有松手。
直到兰志平把他拽回来。
阿泽感觉自己在摇晃。
不是失血过多而造成的头晕恶心,而是被人背在背上行走。
阿泽掀起一边的眼皮,看到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起来了,血没有流得那么快了。
“为什么要救我?”他问阮长风:“你应该恨我吧。”
阮长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对付脚下湿滑的路面:“小子,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保安室了。”
“为什么救我?”阿泽追问:“你想找季唯是不是?孟家的少夫人?”
阮长风没有说话,咬牙看路。
“现在你再也找不到她了。”阿泽说:“我在孟家待这么久,就像没这个人似的。”
阮长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未必。”
阿泽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真的觉得我死掉比较好。”
没有人能够双手沾满父母的血,轻松活下去。
“活着本来就不轻松。”阮长风气喘吁吁地说:“相比之下,死太容易了,所以要到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死。”
“你应该恨我。”阿泽沉沉地说:“我故意让他死在你眼前。”
阮长风脚步顿了顿,仰头,星光在他眼角闪烁:“我原谅你。”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没办法改变。说到底失去自由的是她不是我,她现在不在这里,所以我就替她决定了——我决定替她原谅你。”阮长风在心底很用力很用力地想了她一会:“如果她在这里,知道前因后果的话,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不要随便替别人原谅啊……”
“是她就没问题的。”阮长风提了提嘴角,笑容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无奈:“她谁都可以原谅的。”
阿泽说:“等我搞完这些事情,也会在孟家帮你找找季唯的。”
“嗨,你不用找她。”
阿泽自顾自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世上真有这样的圣人不成?”
保安室的灯光就在眼前了。
阿泽突然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的宿命啊……逃不掉的。”
“去他妈的宿命。”阮长风骂了一句脏话。
“我们家族的基因太差劲了……”阿泽喃喃道:“我以后可能会向兰志平对待我妈妈那样,去对待季安知哦。”
“有我在,”阮长风回眸,平淡无奇地瞅了他一眼:“你大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这一单元虐完老板虐阿泽,真是写得心好累好无奈啊
为什么这本书里女婿总是和老丈人相爱相杀呢(并不是阿泽已经稳了的意思,其实我私心里还是稍稍更偏向单纯可人的小高同学)
事已至此,本书主线算是很清晰了,就三个字
救!媳!妇!
请围绕此主题自由脑补前因后果
而我绞尽脑汁、遮遮掩掩,就是为了最后揭晓真相的时候让大家大吃一惊,发现,哎?猜错了……
嗯,悬疑小说作者真拧巴
9月29日,明天上午十点,会有一章小原和煦哥的番外,作为中秋特辑
看清楚了,是原煦!原煦!原煦!不是煦原,而且口味略有点重,确定能接受再买!
而且……一般我给这种准点的预告,都是因为里面存在某些……嗯,你懂得的内容
所以尽量早点来看吧
第160章 番外——原煦【中秋特辑】(不建议买))^……
中秋前一个星期, 阮长风支使赵原从快递点搬回来一大箱快递。
“话说老板你到底是买了什么啊这么重?”
“很重吗?不好意思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搬……”阮长风急忙接过箱子,放手里掂了掂,觉得并不重, 表情转为微妙的嘲讽:“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纵欲, 要惜福养生……小伙子你最近身子有点虚啊,得好好补补了。”
赵原面上云淡风轻, 心中大为不甘, 暗暗盘算起小心思。和阮长风一起开箱开出来一堆面粉、糖浆之类的,居然还有一大包莲子。
“今年生意不错,我决定烤点月饼回馈一下老客户。”阮长风向赵原展示特别定做的塑料模具。
“哦……现在的模具已经这么高级了啊,”赵原那片雕刻了EROS四个字母的塑料薄片拿在手上研究:“我以为还是以前那种木头的, 现在这样只要换塑料片就能换花色了。”
“比较麻烦的是这个。”阮长风丢给他一颗莲子:“忘记买去芯的了。”
赵原满不在乎地说:“那有什么难的,我帮你去就是了。”
“那这个光荣伟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阮长风如释重负地拍拍他的肩膀。
当晚, 回家后。
赵原捧着一大盆莲子欲哭无泪:“煦哥, 莲子必须得把芯去掉吗?”
姜煦看他表情有趣,停下手上去芯的动作,认真地点点头:“因为芯很苦啊。”
“我现在怀疑老板在整我……”
“要不就别剥了,直接让长风去买现成的莲蓉馅料吧。”姜煦建议:“接下来的步骤也很累的。”
“话说煦哥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你以前打工的那是个什么酒店啊居然连月饼都要做?”
“没有,我以前也没做过莲蓉馅……我有一段时间主要是做点心里面的豆沙馅。”姜煦给他比划了一下锅的大小:“一次要煮这么大一锅的红豆, 每次炒馅要炒四五个小时。”
难怪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见姜煦吃过豆沙包。
赵原满脑子那个孤苦伶仃的少年, 在蒸笼似的后厨里,挥汗如雨地翻搅锅中的红豆,心疼地要死:“你那是个什么饭店, 到底有没有良心的?”
“厨房里干活都是这样的啊,”姜煦动作利索地挑出一条完整的莲芯:“我当时连个身份证都没有,老板肯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赵原突然意识到他能在走出监狱后三个小时就遇到阮长风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人生有很多幸运, 不对比是意识不到的。
“煦哥你先去休息吧。”赵原突然振奋:“我今晚要把这些弄完。”
“我明天又不用上班,”姜煦说:“多晚都陪你。”
单纯的赵原同学以为这句话的重点是温馨的后半句,两个小时之后他才会意识到——重点其实是前半句。
我明天不用上班,所以……可以荒唐到很晚。
两个人一起,效率还是很高的,也没有挑灯夜战,姜煦看到盆中剩的莲子已经不多,就找了针线结结实实串成一串。
“拿去玩儿吧。”
赵原数了数,九粒。
“所以九颗有什么讲究吗?”
“你有没有发现,‘赵’和‘姜’刚好都是是九画?”
赵原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因为小学一年级语文课划水太严重,他数了几遍都觉得“姜”字应该是八画……
在某种微妙的灵感中,他扬起眉笑了:“对,都是九画,好巧。”
“所以说有些缘分是天定的。”姜煦绕到他身后,把那串莲子绕在手上,手指顺着他宽大的毛衣领子向下滑,洁净冰凉的莲子在锁骨逗留,抚过胸前苍白的肌理,一路纵火。
另一只手伸到他唇边,任赵原轻轻咬着,指尖沾染着莲子的清苦香气。
“不是说给我玩儿,怎么你玩上了?”赵原低低地喘了一声。
“给你玩,谁说不给了……”姜煦附在他耳畔低语。
赵原的思绪给他那双手搅得乱七八糟,上半身被按着伏在餐桌上,眼看自己裤子都快奔向地心引力的怀抱了,急忙叫停:“等——等等,先上床。”
“在这里不行吗?”姜煦含着他的耳垂低声说。
“不行,这是要送给客户的……哎,尊重一点……”赵原抓起一粒莲子给姜煦看:“你看这个……啊……太像眼睛了。”
姜煦虽然没看出来莲子哪里像眼睛,但感觉他身上真起了一串鸡皮疙瘩,便暂时收手,随机把人拦腰抱起,向床走去。
第二天,阮长风端着新出炉的月饼从厨房走出来。
小米先抢了一块,顾不得烫,吃完后连声赞道:“自己炒的馅和买的不一样啊老板!真的有莲子的清香唉。”
阮长风装了几块,急着给季安知送去,出门前说:“你还不好好感谢下小赵,你看这黑眼圈,昨天熬夜挑莲芯累坏了吧?”
赵原抿唇微笑:“不累,还挺有意思的。”
小米捧了块事务所特制月饼到他面前:“大佬请慢用。”
赵原平静地拒绝:“我就不用了。”
“真的很好吃啊,你的劳动成果来着……”
赵原捂住嘴,把有点微妙的笑容憋回去:“我昨晚吃过了,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