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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9644 字 1个月前

张先生五十来岁,头发已经全白了,约莫是染的,因为脸上并没有什么皱纹,只是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耳侧。

“哦?谈什么合作……”容昭笑了:“跟我讲讲?”

胡小天也不忌讳,又从桌上的箱子里拿出一支蓝色的药剂:“喏,就是这个。张先生从墨西哥带回来的,刚发明出来半年,批量生产也就两个多月。”

容昭接过来,好奇似的观察:“哦,我刚才还捏碎了一个,手上到现在还黏糊糊的。”

胡小天紧张了一下:“你手上没有伤口吧?这个进入血液的话……”

“会怎么样?”

“你就爽了呗。”胡小天大笑。

容昭勉强陪着笑,只是笑意染不上眼睛。

第186章 金刚不坏(26) 可既然同为深藏的卧……

“真难得, 市面上好久没见新货了,这个效果怎么样?”

“绝对安全,绝对爽上天……用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连孕妇都能用。”胡小天看着毒瘾卷土重来的徐婉:“这些样品, 就是特地带给她试用的。”

容昭觉得自己果然无法理解毒枭的脑回路。

“那张先生过来是想……”

“我和小胡认识很多年了,有新货当然先想着你们。”张先生说:“娑婆界这么大场子, 不上点新货实在说不过去。”

“何止新货, 旧货好久不卖咯。”胡小天嘀咕道,有准备了一剂针管给徐婉注射。

容昭大急:“你又要做什么?”

“打针啊。”胡小天莫名其妙地说:“她瘾上来了,不给药反而会流产的。”

容昭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是这样吗……”

徐婉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然你以为徐婉前两个孩子怎么掉的。”胡小天耸耸肩:“还不是因为怕对小孩不好, 一怀上就拼命想戒,结果戒断反应又挨不过去。”

容昭只是听着, 都觉得受不了这份委屈, 噗嗤一声轻响,发现手在皮质沙发上抠了个洞。

“那她平时用的什么……□□?”容昭拦着他,磕磕绊绊地说:“不管怎么说,新药风险太大了,也许有什么不知道的长期后果……□□还稳妥些。”

张先生顿时不悦了:“哈娜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孕妇用药还是要尽可能慎重……”容昭急得满头大汗,明白胡小天其实并不在意徐婉的身体, 也不怎么在乎孩子, 只是把她当作小白鼠试药罢了。

张先生直接对胡小天说:“小胡,我大老远跑过来也不算那么顺利,见不到魏总也就算了, 这位……又是个什么身份?我看魏总是压根不想见我的吧!”

胡小天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容昭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了,一脚把茶几踹出去老远,指着远客的鼻子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你算老几啊你姓张的,就凭你也想见魏央?拿着这种不入流的破玩意也敢到娑婆界的地盘上来卖?”

张先生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对,魏总就是不想见你,所以派我来打发你这个小瘪三,识相点,从哪来给我滚哪去——”

胡小天沉声喝道:“容小花!你长脸了是不?”

容昭丝毫不惧,怒道:“娑婆界都多少年不卖毒品了,这是魏央亲手废的经销网络,我看你才是长脸了,把推销员都请到家里来了!”

胡小天一巴掌甩到容昭脸上:“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位置!会爬床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容昭倒是没想到胡小天会打自己,愣了片刻,想想这就不算师出无名了,大吼一声准备上手撕了他。

胡小天一甩袖子:“小武,把这个疯婆娘拖出去。”

胡小天这些手下大概把容昭当成了某种狐媚惑主的妖艳贱货,一窝蜂扑上来想按住她。

容昭本来心里就憋了口气,两条胳膊被小武死死嵌住:“小武你放手,看我今天不揍死个混球……”

“别闹了……”小武咬牙切齿,用极低的声音,憋出来两个字:“容昭!”

容昭一愣,失了神,然后就被其他人按倒在地。

“小不忍乱大谋啊容昭。”一片混乱中,青年附在她耳边说。

容昭被按住,一时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冰蓝色的药液被推入徐婉的身体。

别忘了你是卧底,别忘了你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

你现在势单力薄,还是救不了徐婉,暴露身份只是送死而已。

可既然同为深藏的卧底,你为什么也红了眼睛。

当然,说是救徐婉,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

毕竟从徐婉自己的角度来看,现在给她来一针才是救她。

不愧是神奇的新药,原本已经挣扎到筋疲力尽的孕妇很快就恢复了生机与活力,面色变得红润,干涸的双眼中也充满了盈盈水光,沉浸在某种过于真实的幻象中,脸上只剩下幸福到的表情。

徐婉敞开衣襟在屋子里光着脚走来走去,所有人都及时避开她,容昭发现她居然在跳舞。

不需要音乐,不需要舞伴……或者说,她的舞伴像是隐形人,她一个人就旋转出一曲热烈的探戈。

此刻她的身形笨重,脚步虚浮,可脸上的表情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深闺少女在舞会上初遇风华正茂的警校学员,惊鸿一瞥便误了终身。

可假的毕竟是假的,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并不存在的音乐结束之后,徐婉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毒品带来的幻境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么不堪苟且。

这样的现实,这样失去所有尊严的自己。

徐婉痉挛着跪倒在胡小天的脚边,手指抽搐着死死攥住他的裤腿:“求你了,再给我一针……求求你了……”

胡小天低头欣赏她扭曲的泣颜,对效果很满意,问张先生:“这药叫什么名字?”

“实验室的人叫它墨菲斯(Morpheus) ,古希腊神话里睡梦之神的名字。”张先生说:“传说中他曾经变成女子被淹死的丈夫,进入女人的梦中与她相会。”

容昭盯着地毯上的绿色花纹,暗暗发誓,哪怕赔上性命,也绝对不能让墨菲斯流入宁州。

现实世界有多糟心她太清楚了,过于真实的随心所欲的幻想,会毁掉很多人的。

“胡小天,魏央不会同意在娑婆界里卖毒品的。”容昭说。

“魏总同不同意,要他亲自说,轮不到你来插嘴。”胡小天皱眉,眉心现出一抹乖戾:“魏总实在是把你宠得太无法无天了。”

容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又何尝愿意与胡小天正面冲突?实在看不过眼罢了。

“当然,你也别得意太早,玩物而已,魏总不把你放在心上,才百依百顺。”胡小天知道今天这个梁子肯定是结下了,以后的枕边风也少不了,索性把话说开。

“那怎样才算是认真了?”

“真正对老婆么,当然是要好好调|教的。”胡小天脸上骤然出现了狰狞的笑容,拽着徐婉的头发就往茶几桌角上猛磕。

徐婉尖叫出声。

“你他妈的别动她——”容昭已经顾不上什么卧底不卧底的,甩开压制准备扑过去和胡小天拼了,却有人抢先了一步。

包厢门之前被容昭踹坏了,现在是两个手下一里一外把着,结果这两个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其他想阻拦的人也都被三两招放到。

用抢来的枪对准胡小天,徐莫野一人就掌控了全场的局面。

“你谁啊你?”

徐莫野用另一只手把徐婉扶起来:“胡小天,你当我们徐家人都死绝了么?”

“徐家……哪个徐家?”胡小天皱眉:“徐婉还有娘家?”

“孟李曹徐的徐,我是徐莫野。”徐莫野回头看了一眼容昭,把徐婉交给她:“你既然不知道,我就正式介绍一下。”

“如果你近现代史有认真学过的话,不该不知道我徐家的先辈。徐婉是我爷爷徐思将军六十岁上得的小女儿,也就是我的姑姑。”徐莫野鄙薄地看着他:“倒是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徐婉懵懵懂懂地叫了一声“阿野”,然后虚脱地摔倒了下去。

容昭赶紧把人扶到沙发上躺下:“呃……那谁,我不拦着你装逼,但徐婉现在得赶紧去医院。”

徐莫野看了一眼手表:“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胡小天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却还是不敢相信:“你说徐婉是什么人?”

“阿野……”徐婉轻轻拉了拉徐莫野的衣摆:“从我和明云私奔的那天起我早就不是徐家人了,爸爸已经把我从族谱里划掉了,大哥也表态过了。”

徐莫野凝视着她枯瘦憔悴的脸:“爷爷已经死了,我爸爸也死了,现在徐家是我做主了。”

徐婉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簌簌落下:“阿野,我当年发过誓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徐莫野帮她擦去眼泪:“别说话了,休息一下。”

“我徐婉……这辈子除了池明云谁都不嫁……”她轻声重复多年前的誓言:“谁要逼我,我宁愿不再姓徐。”

“阿野,走吧。”徐婉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既然拒绝了家族安排的联姻,就不配再享有这个姓氏带来的庇佑。

那此间种种苦果,便只能自己咽下。

“你当年只说要嫁池明云。”徐莫野挤出一个微笑:“可没说要嫁给畜生。”

“喂!”胡小天不满地叫了一声。

“小姑,你永远都是徐家人,家族永远是你的后盾。”徐莫野握住她的手:“有徐家在,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了。”

胡小天突然爆笑出声:“永远是徐家人?你们早干嘛去了?”

徐莫野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先算了,但你对我小姑做得桩桩件件,我以后都要讨回来。”

“你只管来讨要!”胡小天大声说。

其实容昭的注意力从徐莫野进来出头之后,就已经不在徐婉身上了,比起这边的热闹,她更关注那位坐在角落里频频被无视的张先生。

看到他冷着脸默默收拾箱子,容昭估计他八成是没有合作的想法了,脸上挂着讨嫌的笑容凑过去:“张先生,要不你留一支样品,我问问魏总的意见?”

男人赶紧把箱子合上了:“样品很贵的,我带的也不多,已经被你糟蹋了一支了,可不敢给你了。”

“切。”容昭耸耸肩:“我是觉得魏总也许会有兴趣。”

“我后天晚上的飞机。”张先生说:“如果魏总真的有兴趣,可以通过小胡找到我。”

胡小天也意识到客人要走,连挽留都觉得不好意思了,狠狠瞪了容昭一眼。

“张先生这就要走吗……”

张先生点点头:“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吧。”

容昭赶紧给小武使眼色,小武瞬间领悟,主动道:“我送张先生回去!”

第187章 金刚不坏(27) 容昭直觉应该是出事……

把徐婉送到医院, 徐莫野终于想起来他把孟珂留在夜摩天了,顿时感觉头皮有点炸。

医生确定徐婉没有大碍后,他和徐婉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便匆匆离去。

容昭在床边上坐了很长时间。

“我可能不会再见阿野了。” 恢复了理智的徐婉说。

“他可以保护你, 帮你摆脱胡小天。”容昭说:“逼你联姻的人已经死了,现在回家是个好主意。”

“我好丢人啊……染了毒瘾, 嫁了毒枭……”徐婉喃喃道:“徐家不该有我这么丢脸的女儿。”

“我觉得你一点都不丢人, 非常勇敢,换成谁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

与年轻的缉毒警察相爱,反抗联姻,与家族一刀两断, 从此就安贫乐道在高中教书……几个千金小姐有这份果断。

天有不测风云,未婚夫死于缉毒的枪战, 自己被罪魁祸首强占了身子, 被控制着染上毒瘾,被迫一次次怀孕又流产,怎么看都是不幸抽中了强取豪夺狗血虐文女主的剧本。

可她徐婉只是个普通女人。

让一个普通女人承受这些是会疯掉的。

不太出众的漂亮,毫无特色的温柔,如果池明云没死,如果不是遇到胡小天, 她和池明云该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平凡夫妻。

“真是愚蠢啊……”徐婉把头埋进病床上硬邦邦的枕头里:“我居然以为能靠我一个人给明云报仇。”

结果不过是越陷越深。

池明云, 容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徐婉的丈夫,安辛和沈文洲的好友与心结。

烈士。

传闻中被魏央杀害,没有机会出场, 但又仿佛无处不在的男人。

她该怎么面对魏央?

杀了一个人,会给死者的爱人朋友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容昭直到今天见到徐婉, 才算真正体会到。

如果池明云还活着,徐婉该多幸福啊。

“我一定要结束这一切。”容昭向她郑重起誓:“你很快就能自由了。”

“容昭,保护别人之前,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徐婉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我是警察?”容昭已经不觉得太奇怪了。

“小武告诉我的。”徐婉摸着肚子轻声说:“他之前跟着沈文洲的,文州专门把他调过来保护我。”

容昭感觉她神色有些奇异:“幸好有小武在你身边。”

想到青年,徐婉又摸了摸肚子,幸福地笑了。

容昭恍然大悟:“所以这个孩子是……”

徐婉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个少女般狡黠的笑容,那一刻容昭觉得徐婉真是美到不得了。

棉签在容昭的掌心划拉。

“这些够不够?”容昭问鉴定员:“要不要我把这块沾了药的手皮撕下来?”

“不不不不用这么残忍。”鉴定科小姐姐花容失色:“何况这边还有一管徐婉的血样呢。”

“辛苦你们今晚加班啦。”容昭捧着她的手说:“拜托拜托。”

“容姐不用客气。”鉴定员微红了脸,腼腆道:“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谁也不想让新型毒品流入宁州的。”

容昭从鉴定中心出来,又去做了画像,由于张先生个人特征还是比较明显的,录入系统后很快查明了身份。

“确实是张国陶。”虽然已经是深夜,安辛还是把缉毒支队的队长叫来,孙队长看了画像,一眼就认出了张国陶:“平时都在南方活动,没想到也来宁州了。”

“更难得的是胡小天也冒出头来了。”安辛也兴奋起来:“这次没准可以一起拿下。”

“报告孙队、安队,张国陶的住处、带的几个人,携带的武器都已经查清楚了,”小武从门外走进来,敬了个礼,表情有些疲惫:“随时可以安排抓捕。”

当然,容昭现在看小武,满脑子想的都是“真人不露相”。

“辛苦了。”孙队长对直系下属说:“小武,务必盯紧了这个姓张的……别让他跑了。”

“可是张国陶说他后天就离开宁州了。”容昭有些忧虑。

“那还不简单,小容你说服魏央把姓张的约出来谈谈交易。”安辛说。

“魏央其实并不想在娑婆界卖毒品……”容昭挠头,小声嘀咕。

“他自己想不想卖不重要。”安辛说:“如果药效真像你们说得那么神奇,他会心动的。”

“如果他真的不想卖呢……”容昭声音又低了一点。

“小容,重要的不是他现在和未来卖不卖,”安辛正色道:“而是我们都清楚他以前卖过——只是其他证据都被他洗刷干净了,所以我们必须抓住胡小天,不拿到铁证我们动不了他的。”

想抓住胡小天,摆在眼前的机会、也是几年来最好的机会,就是让魏央这两天约张国陶见面,最好能把这笔毒品交易谈成,让魏央重新把毒品的生意捡起来。

到时候人赃俱获,三个人都跑不掉,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容昭心里五味杂陈,略乱了一瞬,还是迅速坚定下来:“我回去劝劝他。”

容昭从警局出来之后,小武从身后追了上来:“容姐。”

“呦,小武。”容昭勉强打起精神和他打招呼。

“你……刚才去医院了吗……”

“徐婉没事。”

小武的脸刷一下红了:“不不不我没有……”

容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我说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年轻……”

小武脸红到耳朵根,嗫嚅着不敢说话。

“行啦行啦,我不管你们。”容昭呵呵一笑:“你现在去哪?”

“去医院。”小武说:“我要陪着她。”

容昭想了想,又觉得这两个人在胡小天眼皮底下勾搭上,胆子实在是很大。有点暗自心惊,也算是体会到了安辛看自己时那种担忧的心情。

“你这段时间小心一点……”容昭发现到了这种时候,自己也会忍不住要叮嘱几句:“眼看胜利在眼前了……万一真出什么岔子,任务放一放,还是保命要紧。”

小武深吸了一口晚春夜晚微凉的空气:“时间太久了,有的时候我都忘了我到底是个警察,还是个混□□的。”

“你当然是警察。”

“六年了……不是六个月啊容姐。”小武轻声说:“从十八岁开始,我爸妈都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宁州干嘛。”

“你很快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了。”

“我还要带着徐婉姐一起回去。”小武被眼前的理想画面逗笑了:“我爸妈老早就想抱孙子了。”

“徐婉这些年也确实是过得够苦了。”容昭双手在心□□叉:“好好对她。”

“那是当然。”小武表情有些愁苦:“生孩子是一道槛,戒毒又是一道槛……以后还是挺难的。”

“徐婉一定可以戒掉的。”容昭笃定地说:“她没有心瘾。”

“就算再难,我都会陪着她的。”小武坚定地扬起一个笑:“以前那么难都过来了。”

那晚夜色温良,黑衣的白皙青年站在警局蓝白色灯箱下肆意畅想着未来,而容昭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和小武告别后,容昭又去花坛底下翻出来一个纸包,拆开来还有一层塑料袋,是宁州一家著名的24小时书店的购物袋。购物袋里放着一本畅销书和购书小票,结账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还有一张纸条,字迹龙飞凤舞,容昭借着路灯努力辨认了半天,认出来上面写着“11点43分,警报响,有个黄衣服的男孩偷书被发现。12点32分,店员打电话和女朋友吵了一架。”

容昭默默记下,把纸条撕了粉碎。

走出门,一辆网约车正好开到面前,容昭上车后刷新了一下手机打车软件,自动出现了一条两个钟头前从医院到24小时书店的打车记录。

容昭在车上迅速翻了一下那本蛋疼青春推理小说,觉得赵原伪造行踪轨迹的技能已经到了滴水不漏的境界,只是这选书的品味实在很差劲,估计是随手摸了一本封面最好看的。

她每次来局里汇报工作,赵原都会给她伪造一套完整的行动轨迹,针对人肉盯梢或者追踪器也都有周全的预案。可惜魏央似乎太信任了她了,竟然从来没有关心过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以至于让容昭常有明珠暗投的遗憾。

容昭回到娑婆界顶楼,心里默默盘算着怎么诓魏央,以及今晚这些事情怎么交代,不曾想魏央回来的比她还晚,屋里始终只有她自己。

今晚发生这么多事情,容昭已经很困了,硬灌下两杯咖啡提神。没想到一直等到天亮,也不见魏央回来,容昭实在没撑住,在沙发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睡到中午,魏央还是没回来,容昭心里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

推开门,门外守着几个不认识的人,也不说话,只是把门堵着不让她出去。

手机没有信号,和事务所联系的微型耳麦里也只有杂音。

容昭直觉应该是出事了。

一直饿着肚子等到中午,听到门外传来沈文洲的声音,说是给哈娜小姐送饭——

作者有话说:眼巴巴盯了一天,决定冲击四千收藏就加更,结果等着等着,平安夜都结束了

翻了下截图,三千收藏还是20年7月5号的事情,那时候天气炎热清朗,我游泳恋爱闯社会,享受着学生时代最后的短暂暑假,仿佛夏天永不终结

磕磕碰碰花了五个月零二十天,在小说将要爬到四千收藏的这个平安夜,我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抱着被子读福楼拜,顺便暗暗祝愿天下所有的情侣,都是失散多年的兄妹,今天晚上的电影院和餐馆,全都没座位

不管了,这波连更到元旦,祝大伙双旦快乐,天天开心

第188章 金刚不坏(28) 只是人世间的真心大……

结果沈文洲求了半天也没进来, 好在饭是传进来了。

递进来的饭盒被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夹带什么东西。

容昭打开饭盒,简简单单的炒洋葱配米饭, 连根葱都没有。

容昭把洋葱一根一根挑出来检查, 还试图把圆形和条形的洋葱拼出个什么字,结果也是徒劳。

饭盒就是普通饭盒, 底下也没粘个字条什么的。

筷子也就是普通的一次性竹筷。

容昭实在看不出来什么机关, 只能悻悻地把午饭吃完了。

没想到炒洋葱连盐都没加,实在是没有发挥出沈文洲做饭的一贯水准,容昭心想,如果这顿是断头饭, 未免也太寒酸了。

让人难受的永远是未知。

容昭吃完饭,血糖升起来, 感觉智商也回来了一点。

没有调味的洋葱, 意思是不是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食材本身?

米饭,rice。

洋葱,union。

首字母合到一起,run。

快跑。

容昭扶额,好冷的谜语。

重点是这也跑不掉啊。

十六楼呢,她又没长翅膀。

当然硬要打出去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人家都荷枪实弹, 总觉得成功率惨淡的样子。

终归还是心存侥幸嘛, 今天的局面来之不易,如果跑了就回不来了。

没有佐证的猜测,容昭决定不要自己吓自己, 抱着鸵鸟心态该吃吃该睡睡,惆怅地等到深夜,实在无聊, 只能拿起昨天买的那本小说来看。

“如果魏总您决定了……我现在就去安排。”密室里,一场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的僵持已经接近尾声,陆哲轻声说。

“不是我决定了,是你们决定了。”魏央环视了一圈手下,算是来得很齐,胡小天、张承嗣、花琳琅、陆哲。

只是没有沈文洲。

他们都在等他做一个决定。

“他们也就算了,我以为你和她关系不错的。”魏央看着花琳琅:“听说你们一起看过脱衣舞?”

花琳琅点点头:“不错。”

“但你还是要杀她。”

“她会威胁整个娑婆界的存在。”花琳琅咬牙:“该说的我们都说了,只是不知道魏总何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她来了这么久,为什么非要现在动手?”

“她之前还算规矩,但昨天的事情……”胡小天愤愤地说:“实在是越界了。”

“何必再多说?魏总有决断的。”一直沉默的张承嗣突然开口了:“魏总不是玄宗,那位也不是杨玉环……诸位难道有谁想当高力士么?”

众人顿时噤声。

魏央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陆哲看他表情松动下来,略微放心了些许。

魏央抬起头,问他:“上次孟先生送的礼物还在吗?”

一个月前。

“这就是孟先生给您的礼物。”仓库里,阿泽抱着白猫,站在巨大的长方体面前,伸手扯下了物体上罩着的白布。

白布之下,是一辆很大的车,房车。

魏央感觉到了某种森然的战栗,忍不住微微后退了一步。

“怎么用?”

阿泽怀里的小猫才几个月大,他用钥匙打开房车的门:“我给您示范一下。”

他亲了亲小猫的毛茸茸的脑袋,把猫送进了房车里。

关上门。

然后他在车钥匙上按了几下。

房车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空调系统的运转声。

两分钟,他再次打开车门。

猫咪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僵直且安宁。

阿泽抱起小猫,落下眼泪。

“孟家不许养宠物的。”阿泽说:“与其惹夫人和先生不快,倒不如我自己处理了。”

“对人也是两分钟么?”

“其实毒气生效到死亡只需要半分钟,剩下来的时间是用来过滤和处理空气的——除了用车钥匙操作之外,在驾驶座上切换一下远光灯和近光灯也可以启动。”

魏央问他:“会不会很痛苦?”

阿泽抚摸猫咪依然温热的身躯,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没体验过。只是不哭不叫,死态安详……大概活人看着会觉得舒服一点。”

临近十二点,魏央终于回来了,看到容昭又在喝咖啡:“还不睡?”

容昭朝他抛了个媚眼:“在等你。”

“扯淡。”

“被你发现啦。”容昭叹了口气,向他展示手中的书:“其实是在看小说,太好看了。”

“《杀死一个侦探少年》?”魏央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立志成为名侦探的少年,和立志成为连环杀人狂、并计划把少年当作她第一件作品的少女的校园日常推理故事。”容昭强忍蛋疼,阅读书籍腰封。

“别管这个了,”魏央说:“跟我下楼一趟。”

“现在?”

“现在。”

容昭倒是想问问魏央这一天一夜干嘛去了,又怕问出来就撕破脸,跟在他身后不太敢讲话。

容昭把书一扔,跟他下楼了。

“为什么关我?”

“稍微出了点意外,这些人是保护你的。”魏央也不管容昭信不信,就带她去到地下,路过忉利天的地盘,这一块是不常来的,她发现赌场生意依然很好,秩序井然,没有受到所谓意外事件的影响。

穿过忉利天,走进山腹里复杂崎岖的密道,这条路容昭也没走过,不知道通向何方。

只是在走进密道前,听到耳边某处咕咚一声轻响。

容昭回头,未见异常。

“刚才是什么声音?”

“你听错了。”魏央平静地说。

容昭摇摇头:“可能是吧。”

忉利天昏暗的墙角,沈文洲被捂得几乎窒息,狠狠瞪着把他按在地上的陆哲。

“你刚才想喊什么?”陆哲凑近他耳边低声说:“让她快跑?”

沈文洲急得快要落泪,又说不出话,喉咙间发出绝望的呜咽之声。

“我们几个劝了一整天才让他下定决心……差点让你坏了大事!”陆哲咬牙切齿:“沈文洲,你管这么多闲事,以为你还是警察么?”

沈文洲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就算救了她,你也回不去了——既然选了就别想着回头、你只能在这条道上走到黑了!”

沈文洲看到容昭已经跟魏央走远了,心知已经回天乏术,默默闭上眼睛。

“起来吧,躺在这里不像话。”陆哲放开他,看沈文洲满脸颓唐绝望的表情,觉得可笑:“你又何必非要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这事魏总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难办——你装作不知道便罢了,何必强出头。”

沈文洲好像胃疼,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怎么能看着她送死。”

最怕从里到外黑透了的人,心底深处存着一份良心未泯。

如果能摒弃良心做个彻底的坏人,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陆哲沉默片刻:“你今天这些事,我不会告诉魏总。”

沈文洲迷惘抬头。

“要是知道你还想着帮警察……他会伤心的。”陆哲叹了口气,语调几乎是嫉妒的:“作为一个曾经的卧底来讲,魏总对你真的没话说了。”

沈文洲喟然低头:“我知道。”

“所以你不该想着背叛他。”

沈文洲捂着胃低低呻|吟:“你别说了,我胃病犯了。”

陆哲抬起腿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你跟我装什么可怜?我最讨厌你唧唧歪歪的德性!”

沈文洲疼得满脸煞白,身子蜷缩成虾米状。

“很疼么?”陆哲托着下巴问他。

“我活该。”

“你是活该。”陆哲冷冷地说:“胆汁是辅助消化的,要我说,你经常胃疼其实是因为没长胆子,所以导致消化不良。”

沈文洲无声苦笑:“你说是就是吧。”

“你这种人真讨厌。”陆哲死死皱眉:“我不知道魏总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主动替你把杀了池明云的锅背起来。”

“求你了,别说那个名字。”沈文洲额头沁出黄豆大的汗珠,吃力地哀求:“别说他。”

“你仔细听着,被你亲手杀死的好兄弟的名字叫……”陆哲满怀恶意地重复了三遍:“池明云,池明云,池明云。”

仿佛一道万能的魔咒,三遍念完,沈文洲晕死了过去。

众所周知,娑婆界依山势而建,经过多年的扩建,地上地下的建筑已经几乎快要把一侧的照镜山掏空。从忉利天的地道可以通向照镜寺,再往深了走,便真不知道通往何处了。

照镜山开发不多,过了山脚下的照镜寺后,似乎也向上修过一截盘山公路,大概是市政规划的问题,路没有修完,为了路人避免误入未开发的森林地区,入口处便封闭了。

容昭发现密道一直在向上,坡度还是些陡的,以至于终于走出来后,居然到了照镜山的半山腰,柏油路就修到了这里,四野漆黑辽阔……

然后面对断头路上停着的一辆豪华房车沉默。

“送你的。”魏央丢给她一把车钥匙。

抽奖错过了一辆房和一辆车,于是补偿她一辆房车……总觉得有点冷笑话的意思。

而且送车就送车吧……停在这么人迹罕至的地方还真是蛮恐怖的啊。

“那就……谢谢老板?”容昭歪着头看他。

“进去看看吧。”

容昭按下钥匙上的遥控按钮,车门缓缓打开。

容昭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目力所及全是猩红色的玫瑰,连仪表盘上都是,惊恐地把头缩了回来,又觉得有点替魏央尴尬,干笑道:“这么多花呢,挺好看哈。”

魏央也皱眉:“我只是让车行的人给打扮浪漫一点……”

“浪漫,可浪漫了,我可太喜欢了,”容昭踩在桌子上试图打开天窗,让过于浓郁的花香散出去:“半个宁州的玫瑰花都在这了。”

“容小花。”魏央仰起头看她:“我都一把年纪了,追你很辛苦的。”

他是用了真心思了,这么多年都没对谁这么上心过的。

只是人世间的真心大部分都是要错付的。

第189章 金刚不坏(29) 眼前是一条最孤独凄……

容昭推了半天也没推开天窗, 可能是在哪里卡住了,只能停下来,怔怔地说:“我没有阴阳怪气, 我是真的很感动很喜欢。”

“不要安慰我了。”魏央摇摇头:“其实你什么都不在乎。”

容昭眨了眨眼睛, 暗暗心惊,选择直接从桌子上跳到魏央身上, 两条长腿盘住他的腰, 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吻印到他唇上:“我可在乎你啦。”

下落的势能加上体重,魏央向后退了一步才没有摔倒,顿时感觉自己的老腰不堪重负。但容昭现在难得主动, 实在不忍心破坏,硬是气沉丹田, 站稳了。

“你怎么不倒呀?”

魏央气喘吁吁地说:“谁想摔跤啊。”

“可是你后面是床啊。”

魏央瞬间放松, 抱着她摔倒在大床上,柔软的玫瑰花瓣“砰”地簌簌扬起。

“哥哥哥哥……”容昭拱在他怀里撒娇:“昨天胡老大欺负我。”

“他怎么欺负你啦?”

“他打我脸了!”容昭哼哼唧唧,十足小人得志的模样:“胡老大真是太过分啦一点都不尊重我……他打得是我的脸嘛他打的是您魏总的脸嘛,他不尊重我就是不尊重您啊魏总给我做主啊……”

魏央好无奈地笑笑:“他打你,你不会打回去吗?”

容昭轻哼一声:“不要,我要你给我出气嘛。”

魏央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她难得蹭来蹭去的温软, 然后诚实地表示:“不行, 胡小天是我魏某人的兄弟。”

“我懂啦,反正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容昭气哼哼地说:“那你以后都不要穿衣服了。”

“你不知道我努力了多少年, 才挣出足够的余地,不需要在兄弟和女人之间做选择……”魏央轻轻捂住她的嘴:“别说话了,再闹就不可爱了。”

漂亮女人撒娇是很可爱, 平素硬朗干练的女生撒娇更有种反差萌,可一旦过了头就会让魏央觉得很厌烦。

魏央最大的遗憾,就是很少有女人能把握住该闭嘴的那个“度”。

容昭只安静了一会,就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我才不要那么乖,你不站在我这边,我就要闹。”

说到底也只是普通姑娘,魏央有些厌倦地闭上眼睛:“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把胡小天和那个姓张的赶出宁州!”容昭倔强地皱着眉:“娑婆界早就不卖毒品了你得说话算话。”

“不用我赶……”魏央耐着性子和她解释:“张国陶明天晚上就要走了,至于胡小天,等徐婉把孩子生下来也要走的。”

“所以你明天不会去见他了是吗?”容昭眼中闪过期待之色。

魏央有意逗逗她:“你希望我去见那个张先生吗?”

容昭认真思考了一会,没有正面回答他:“我当然是不想的……可就怕张先生在我们这吃了闭门羹,又跑去和别家合作,这样我们就被动了……那个什么墨菲斯,药效我是亲眼见到的,太可怕了。”

“这笔买卖我们放着不做,总不能还硬占着不给别人做吧。”魏央平静地说:“不能断人财路啊。”

容昭把脸埋在他心口,闷闷地说:“总有点不甘心。”

魏央揉揉她的头发:“钱赚多少是个够呢,总要留条命去花——这一块买卖,风险太大了。”

容昭在心里默默叹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以前怎么就不知道该收手的那个“够”呢。

“姓张的远道而来,你连见都不见,胡小天不会服你。”

“他早就不服了,也不差这件事。”魏央说:“我压了他这么多年,他心里有气。”

“不如索性见一面,把事情说开了……”

“我怎么觉得……”魏央的手突然停在容昭的后脖颈上:“你其实很想让我去见张先生。”

容昭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怎么可能?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她强笑道。

“你其实希望我重启毒品生意。”魏央拎着容昭的脖子,迫使她抬起头:“为什么?”

草草草草草……容昭在心里疯狂惨叫,这是要暴露的节奏啊?

果然还是太明显了吧?是不是想要魏央入套的倾向表现得太明显了?

好在演技是进步了点,容昭满脸无辜,愣愣地说:“这生意能做不能做,决定全在你自己——我的想法又有什么想干?”

“你别管有没有用,我只问你的想法,到底要不要和张先生谈这笔买卖?”

一个闪念之间,容昭已有决意,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做!”

魏央跑不掉,眼下还是保命比较要紧。

魏央的眼睛骤然亮如星辰:“为什么?”

容昭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缺德。”

魏央仰头哈哈大笑:“我现在是想见也见不到咯。”

“什么情况?”

“我昨天就拒绝掉了,结果今天下午胡小天背着我又约了姓张的……”

容昭紧张地不得了:“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被一窝端了呗。”魏央双手枕在耳后,随意地说。

容昭强压住心头狂喜,还得摆出一副担忧的表情:“啊……”

“不过胡小天压根没去,就姓张的栽了。”

对手说话这么大喘气,容昭感觉真的快演不下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

“见面地点很隐秘,他现在正在彻查身边的卧底。”

卧槽这简直要命了。

眼下真来不及担心小武,容昭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为什么胡小天还要约张先生见面啊。”容昭问:“你都明确拒绝了。”

“是啊,为什么呢……”魏央也像是在认真思考似的:“他跟我说,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借机把身边的钉子拔出来。”

不妙啊这个对话的走向真的越来越不妙了啊!容昭在心底咆哮。

“感觉还是有点危险哈。”

“胡小天跟你的想法挺像的。”魏央突然笑了一下:“这笔买卖自己不做没关系,但绝对不能便宜了别人……姓张的被抓之前刚和城西那位接触过。”

容昭钦佩地连连点头:“一石三鸟,当真厉害。”

魏央笑眯眯地看着她。

容昭突然被不知名的情绪驱使,从他身上撑起来:“魏央,我们走吧!”

“去哪里?”

容昭已经跑到驾驶座上,拧钥匙发动了房车:“随便,就我们两个人,想去哪里去哪里,只要离开宁州就行。”

“好端端地你抽什么风?”魏央从床上坐起来。

“管那么多干嘛,就问你跟不跟我走?”容昭叫道:“管他什么娑婆界这个天那个天的,管他什么张先生李先生、胡老大陆小六的……反正你钱也赚够了,我们开车跑掉好不好?现在就走——”

说到后面,语气中已经带了一抹哭腔。

魏央的心已经完全软了下来:“我没带钱啊,一箱油走不了多远。”

“我们可以卖花!”容昭把仪表盘上妆点的玫瑰向车窗外纷纷扬扬一撒:“这么多花,我们边走边卖……”

她脸上悲伤的表情比落花还寂寞,魏央深深地看着她。

“你想带我走么。”

容昭突然崩溃了,伏在方向盘上大哭道:“你能跑到哪里去啊——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啊魏央……”

魏央慢慢踱步过去,抬起她的泪颜:“你说谁不会放过我?”

容昭调动毕生演技,加上确实是真情流露,哭得绝望哀怜,糊了他一手的鼻涕眼泪,几乎喘不上气来。

“别逼我……”容昭边哭边不停地摇头:“你会逼死我的。”

魏央觉得她没有说谎。

有些事情实在显而易见,又何必再逼她。

不过是个爱上任务对象的可怜女人罢了。

魏央把她抱进怀里,发现她全身都在颤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啜泣像个孩子:“对不起。”

“别哭……”魏央轻声说:“别哭了,没关系。”

“让我带你走吧……”容昭抓着他胸口的衣服。

不是烂俗的男人带走受困女人的故事,而是让他跟她走,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这城市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那就走吧。”魏央下定决心:“别管那些了,你只管带我走。”

其他的烂摊子……他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容昭又哭了一会,在他感到厌烦之前及时收住眼泪,用袖子擦了把脸:“……那我开了啊?”

“开吧。”

容昭扯了扯安全带,突然停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突然想起来,我C1的驾照来着……好像开不了大车,还是山路。”

魏央啼笑皆非:“就你这样,车都开不走,还想带我走啊。”

“那只能勉强试试了。”容昭用力吸吸通红鼻子:“你系好安全带啊。”

“自动挡开起来都一样的,就是转弯的时候要注意,不过这辆车有后轮转向随动系统。”魏央叹了口气,在副驾上坐下,牵着容昭的手,轻轻放在变速箱上,另一只手扶住方向盘:“不要怕,我教你。”

容昭水一样的眼眸凝视他。

魏央轻轻把她的脸扳正:“看前方,你现在坐得高了,视野才更开阔,能看得更远。”

“我就是怕坐得太高了,就看不到从车底下走过的人。”

“那只能怪他没有长高一点。”魏央从容昭头发间捡出来一片花瓣,随手捏碎:“别管那么多了,只管往前开。”

“远光灯是往哪边扭?”容昭在方向盘一侧摸索旋钮:“下山好长一段路灯都不亮。”

魏央按住她的手:“先不要开灯。”

“可是这一段路真的很黑……”

“会亮的。”魏央低声说:“走走就亮了。”

容昭咬咬牙,松开手刹和刹车,体型庞大的房车缓缓移动了起来,魏央顺便关上了车内的顶灯。

他甚至戴上了墨镜,真正的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容昭会不会把车开翻到悬崖底下去?

很有可能。

但魏央觉得无所谓了。

他知道现在有人正在努力找她,如果能一起翻滚,碰撞,坠落,死亡未尝不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她带不走他,他也留不住她。

如果最后的结局是她给他戴上手铐,把他送上法庭,倒还不如终结在这里。

这辆车本来就是他给他准备的棺材,进来后发现还挺宽敞的,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魏央已经一个人走了太久。

黄泉路上两人同行,可免去许多孤单。

黑暗终于笼罩了容昭的视野。

她终于可以无声地哭出来,因为不敢发出声音,她只能用力地咬住嘴唇,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太害怕了,手抖到几乎握不住方向盘,把车开得歪歪扭扭。

人类对黑暗的恐惧是铭刻在基因里面的。

侥幸是无用的,她绝对是暴露了。

魏央现在之所以没有杀她,纯粹是猫戏弄老鼠的心态。

此刻孤立无援,联系中断,她不知道小武还好吗?徐婉还好吗?

阮长风和小米呢?

容昭现在简直想给自己脸上来一巴掌。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和小米保持距离的。

都怪自己不谨慎,肯定是昨晚强出头露的马脚。

结果徐婉也没救成。

憨不憨啊,魏央的杀意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还傻乎乎地跟过来。

她自己倒是不怎么怕死,现在只是满心牵挂长风和小米。

至于真正传递消息的小武会怎样……她甚至已经不敢去想了,只是祈祷他能带着徐婉跑得越远越好。

眼前是一条最孤独凄清的长路,通往漆黑一片的未来。

她只能拼命把眼睛睁大一点,再大一点,一路向前开。

奇异的是,这条路上从安装过后就没再亮过的路灯,突然闪烁起来,次第亮起,为她照亮车前的方寸之地,然后无声熄灭。

副驾上坐着的魏央戴着墨镜,甚至都没有察觉。

荒废许久的长长的一条路,晦暗的路灯只为她一个人亮起。

像一个隐形的守护者,不言不语,为她指明前进的方向。

自己并不孤单。

“谢谢小原。”她在心底悄悄道谢。

定下心来,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开着车,载满了盛开的鲜花与枯萎的梦想,踉踉跄跄地独自前行在盘山公路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两章连更,迎接一位老朋友的结局

第190章 金刚不坏(30) 再见,杰西卡。……

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 容昭把车开到了海边,终于耗尽了半箱油,停在了空无一人的海边。

魏央不愧枭雄本色, 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睡着, 甚至打起了呼噜。容昭纠结了一路要不要把车直接把车开到警察局,但眼下局势不明, 仍然顾虑长风和小米的安危, 所以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一路开到了海边,没路了就顺着海岸线往北走。

感觉车停了,魏央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醒过来:“怎么不走了?”

“没油了。”

“加呗。”

“没钱没手机……你有吗?”

魏央摇摇头:“你什么时候见过霸道总裁随身带现金了。”

容昭靠在座椅上,突然想起来什么, 开始解衣服纽扣。

“我说现在就别……”

容昭夹着从文胸里抽出来的皱巴巴的十块钱哈哈大笑。

“还是上次买墨镜找的钱,居然没有洗坏掉啊哈哈哈……”

魏央接过带着她体温的十块钱, 问:“这够买什么的?”

容昭眨巴眨巴眼睛:“你饿不饿?要不要吃早餐?”

魏央这两天被她的事情折磨地心力交瘁, 确实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哪怕转眼就天塌地陷世界毁灭,早餐还是要好好吃的。

魏央跟在容昭后面走下车,正好看到一轮金灿灿的太阳从东方的海面上升起来。

容昭默默站着看了许久,被强烈的金光刺得差点落泪。

明天的太阳……她还能看到吗?

鼻梁微微一沉,魏央把自己的墨镜给她戴上了:“小心眼睛。”

容昭墨镜玫瑰,一撩头发, 自觉非常帅气, 一手牵着他,两人一起顺着沙滩向着可能有人烟的方向走去:“走吧。”

结果一直走得有点累了,都没有看到有卖早点的, 路过一个小村庄,更是完全废弃了。

“这村子里人呢?”

“以前还是有些人的。”魏央说:“几个月前,李家的大小姐在这条公路上失踪了, 李家把这条路沿线方圆几公里的地都翻了一遍。”

掘地三尺之后,自然也就没办法再住人了。

“这些居民好倒霉啊。”容昭对这起失踪案也有耳闻,甚至还被派去看了一个星期的火车站监控录像:“线索明明指向熟人作案或者过路的外地车辆。”

“他们当然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

又走了几公里,面前出现了一幢雄伟美丽的庄园式建筑。

“这就是李家。”

“看来当初李小姐就是从这里出走的了。”开了一晚上车,容昭疲倦又嫉妒:“这么好的房子啊,怎么舍得走的。”

“她当时肯定是觉得一刻钟都待不下去了。”魏央说:“当然现在后不后悔我不知道。”

“你说我们能不能进去讨碗水喝?”容昭问:“我有点渴了。”

魏央说:“你试试吧。”

容昭真就去按雕花铁艺大门上的门铃。

结果按了好长时间,不见一个人来开门。

“至少应该来个保安把我们赶走吧?”容昭看到庄园里空无一人:“我以为会有那种管家之类的。”

“可能出去了。”容昭耸耸肩:“咱们继续走吧。”

魏央其实也觉得有点累了,不想就这么放弃,走上前说:“我来试试。”

结果他刚按了一下门铃,铁艺大门就在面前缓缓打开了。

“魏总您也太神了!”容昭星星眼膜拜:“人见人爱门见门开啊。”

魏央怀疑是李家什么人见过自己,所以放他进来了。

两人并肩走进庄园,一路没遇到半个人影。

“魏央,我有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容昭说:“你有没有发现这几个小时,我们一个活人都没遇到?”

“你想说什么?”

“会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消失掉了。”容昭打了个哆嗦:“你睡觉之前是不是许过愿,类似‘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之类的……”

魏央想想自己还真产生过类似的想法。

“这有什么可怕的吗。”魏央理直气壮地问她:“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有什么不好?”

“肯定不好呀,多无聊啊。”

魏央说:“我们可以生很多小孩来玩。”

容昭冷笑:“您真有兴致。”

“别瞎扯了,前面那不就是个大活人?”李家主宅前果然孤零零站着个人,魏央走近一看,发现还是个熟人。

素养,白色长裙,长长的波浪卷发。

“杰西卡?”

女人捻了捻枯槁憔悴的长发,朝他点点头:“魏总。”

容昭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位也是久仰大名了。

“有事吗?”

“路过,讨碗水喝。”

王敏只是站着不说话。

容昭乐呵呵地把手里的玫瑰花捧着给她:“送给你。”

鲜花衬得她容颜越发憔悴,妙龄女子眼神已经沧桑如耄耋。

“进来吧。”王敏收下花。

进入宅子之后左转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会客厅,容昭和魏央并肩坐下歇脚,王敏消失在走廊尽头,片刻后端出了一壶清水和两个杯子。

容昭注意到她脚步虚浮无力,就像踩在棉花上,路过地毯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容昭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心啊。”

王敏看看魏央,魏央向她介绍:“这是哈娜。”

王敏轻声笑了:“又是一朵花。”

容昭的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有点饿。”

王敏点点头:“我给你拿点吃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

魏央站起身:“李兰德先生在吗?我想跟主人打个招呼。”

王敏笑笑:“他们不在。”

“可以借下洗手间吗?”

王敏给他指了洗手间的位置,转身往厨房去了。

容昭托着腮打量周围的陈设,觉得美轮美奂,但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灰。

几分钟后王敏托着两人份的食物走到她面前,鸡蓉玉米粥,小笼包,煎饺,精细漂亮的早餐。

“好香啊,府上阿姨也太棒了。”

“是我做的。”王敏说。

“你好优秀喔。”容昭拿起筷子,夹起个小笼包,正要往嘴里送,魏央从洗手间出来,叫了一声:“别吃。”

“嗯?”

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奇怪,叱责容昭:“人家给你杯水喝已经很给面子了,就你还厚着脸皮要吃的?”

容昭察觉出他表情的怪异,配合地放下筷子,撅起嘴:“不吃就不吃嘛,这么凶干嘛。”

魏央悄悄松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在她手心写了个“走”字。

“既然李先生不在,那我们也不打扰了……”

王敏脸上浮起一个僵硬的笑:“那就走吧。”

魏央牵着容昭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敏端坐的背影。

“再见,魏央。”

魏央略驻足,悲伤地说:“再见,杰西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