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炸弹!”张承嗣暴躁地骂道:“你个老东西——”
“不是我放的,”孟怀远这才知道绑架事件还有这一层原因,急急解释道:“我答应了魏央救你,就一定会救到底!”
“不是你还能是谁?谁最怕老子活着走出去?”张承嗣恨得咬牙切齿:“兔死狗烹啊!”
“真的不是……”孟怀远还想解释,张承嗣已经挂断了电话。
“确实不是我,我没必要把小张放出来再杀掉,”孟怀远极力组织语言,试图让魏央相信:“如果我怕小张乱说话,在里面完全可以把他悄悄处理掉……”
“这是老四的事情,我不管。”
“我能安排人进去顶罪,顶死罪……你以为我安排不了杀手?”
“别说了,人都死了,也无所谓了。就这样吧,我走了。”魏央看了看天色:“马上要下雪了,路上怕不好走。”
孟怀远艰难地捧住心口,感觉自己那颗苍老的心脏不堪重负,勉强吐出两个字:“不送!”
“哈娜,要下雪了——阳台窗户关好了没?”朱璇关好自己房间的窗户,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容昭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她也走过来,看到楼下停着一辆十几米长的半挂货车,魏央正抬起头和她对视。
“那车里装的什么?”
“钱吧。”容昭幽幽地说:“他要我跟他一起走。”
只听“砰”地一声,朱璇迅速把窗户关上了:“别去。”
容昭揉揉她的卷发:“我必须去。”
不是跟他走,而是留下他。
“要下雪了,这种天气就应该好好呆在家里面才对……”朱璇执拗地拽住容昭的袖子:“哈娜,不要去。”
容昭缓慢但坚定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别担心,会没事的。”
“虽然我这个人脑子一直不太好使,但我确定跟他走准没好事——哈娜你都不是警察了!这种事情就别操心了!”
“我这个卧底当得好失败啊……”容昭苦笑道:“好像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
“你救过我的命,”朱璇用力搂住她:“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谁说我要去送死的,”容昭说:“我只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爱上了任务对象,决定和他亡命天涯罢了。”
“这种话也就魏央那种自恋死直男会信吧。”朱璇眼圈红了:“他看上去是穷途末路了,但你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张底牌,还有陆哲,还有张承嗣……都是死忠,靠你一个人能把他们统统抓起来么?他这样的疯子,逼急了会干出什么事情根本预料不到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楼下魏央在按喇叭了,容昭脱离了朱璇的怀抱:“好了,这次真得走了。”
“你走了我就没有朋友了……”
容昭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本来想说等我回来继续和你做朋友,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立flag比较好……”
朱璇受到启发,也把脸一板,恨恨骂道:“你去吧你去吧,永远都别回来了,最好能死在魏央手里才好!”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哭出了声。
第227章 金刚不坏(66) 别信她,她是警察……
“我的天, 这是多少钱啊?”上车后容昭问魏央。
“三十,亿。”魏央慢悠悠地说:“都是你男人赚来的。”
“等你成功跑掉了,这钱才算是你赚的, ”容昭提醒他:“不然你只是替孟家把钱拉出来晒晒太阳——哦, 何况今天还没有太阳。”
“给我了,就不会还回去。”
“我们现在去哪?”
“四龙寨。”魏央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看到孟家的车又追了上来:“去接六子和老四。”
“孟夜来还好吧?”
“唔, 应该还活着,”魏央说:“我让老四控制点情绪,别给弄死了。”
容昭心中不忍:“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不是他的错。”
“可他是孟家的小孩子。”魏央说:“要怪就怪他姓孟吧。”
容昭侧过脸仔细观察魏央不太对劲的表情, 若有所思:“你会放他走的吧?”
魏央没有回答。
“你应该清楚撕票的后果吧?如果杀了孟夜来,孟家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的。”
魏央冷笑:“就算放了孟夜来, 他们也会一直追杀下去的。”
“所以何必多杀一个人?”
“昭儿, 你好像误会了,”魏央慢慢地说:“这不是绑架,也不存在撕票这一说。”
“这是复仇。”
容昭咬着嘴唇看了他一会,突然做出一个非常可怕的举动。
在高速行驶的卡车中,她一把拉开车门,整个身子向外倒去。
“喂, 你干什么!”魏央大惊, 连忙踩刹车,可满载的大货车惯性太大,加上雪中地面结了层薄冰, 哪能迅速停下来。
“放了孟夜来,我就跟你走。”容昭大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只剩下手扶着车门。
“别管了, 你先回来——”魏央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把手伸给他:“别作死!”
“我哪都去不了了……”容昭不仅没有握住他的手,甚至缓缓松开了车门,雪花噼里啪啦地砸在她脸上,眼神悲烈:“魏央,你要我跟你走,可是你害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魏央满心绞痛,车子在冰面上打滑,方向几乎失控。
“那我要跳了咯?”容昭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在眼前飞速掠去,这货车的底盘好高啊,跳下去会重伤吧?
可是现在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你不是警察了!”
她闭上眼睛笑笑,一头向车外栽去。
魏央一把拽住她的脚踝:“行,我放!”
容昭浑身冰冷,气喘吁吁地看着他,魏央拨通张承嗣的电话:“老四,上车就放人。”
容昭重新关上了车门,坐稳了身子,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下满意了?”
容昭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笑盈盈地说:“谢谢。”
“快点吃,吃完该上路了。”张承嗣对孟夜来说。
孟夜来赶紧吞下最后一口馒头,因为没有水,他被噎得直翻白眼。
在他过往的人生经验里,馒头应该只有巴掌大小,用蔬菜汁染色,包成各种精致玲珑的形状,吃起来有甜甜的奶香。
所以他拒绝把这个粗糙到难以下咽的东西称为馒头,当然张承嗣对这类矫情统称为不够饿。
王邵兵拍拍他的后背顺气:“慢点慢点,别急啊。”
孟夜来终于把馒头咽下去了,可怜巴巴地问张承嗣:“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吧。”
“唔不好意思……”王邵兵含混不清地说:“等我吃完这点面。”
三个人面无表情地等着王邵兵用筷子往嘴里扒拉炒面。
终于等到他吃完了,张承嗣重新把孟夜来和王邵兵的手捆起来,朝陆哲点点头:“那我们出去吧,魏总快到了。”
王邵兵慢吞吞地站起来,跟在张承嗣身后。
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张承嗣和陆哲的注意力都放在孟夜来身上,大概孟家甚至不太在意有他这号人也一起被绑架了。
所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王邵兵手里被绑在身后,手心里藏着根一次性筷子,而他正努力用指甲在筷子的一端抠出锐利的尖角。
因为地面温度不够低,所以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水了,落在在四龙寨的地面上更显得肮脏泥泞。
孟夜来皱着眉别别扭扭不愿走,张承嗣无奈,只好把他抱起来。
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和妻子一直没有生育,自然也没有抱小孩的经验,孟夜来被弄痛了,扭来扭去地乱动。
“你他妈的……老实点!”张承嗣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孟夜来终于老实了,几人在四龙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王邵兵却暗暗加快了削筷子的动作。
因为刚才,孟夜来在挣扎中无意间踢开了张承嗣的挎包,王邵兵从那点缝隙中看到了很多花花绿绿的纸钱。
走过一个转角眼看着快要出四龙寨了,陆哲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陆哲揉了揉眼睛,确认刚才看到的人影不是自己眼花。
“我有点事要处理,你们先走吧。”
“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急得过这个?”张承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非常重要,必须处理。”陆哲把王邵兵往张承嗣身边一推:“向魏哥道歉,我没法跟他一起走,钱你们分。”
说罢,他扭头就走,身影消失在了乱糟糟的民居中。
张承嗣耸耸肩:“那就我们仨吧,少一个人分钱也挺好的。”
孟夜来一看少了个人,感觉有点底气了,再次愤怒地挣扎起来:“那是我家的钱!凭什么给你!”
王邵兵老泪纵横,小少爷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黄纸香烛都准备好了。
张承嗣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终于看到远处堵住路口的大货车,魏央和容昭都好好地坐在驾驶室里。
“陆哲怎么走了?”魏央怪道。
“我去接应!”容昭没等魏央许可,赶紧跳下车跑过去。
魏央是答应放人了,可张承嗣未必不会有别的想法,毕竟有杀妻之仇在,容昭不放心他和孟夜来独处。
——倒霉的王邵兵,又被容昭当成了路人角色。
这条路有四五米宽,已经算是四龙寨的主干道了,寒风呼呼地从两侧民宅中间往寨子里灌,只要走出去,就能和魏央回合了。
魏央心软了,张承嗣一看容昭就知道了。
她毕竟曾经是警察。
张承嗣嘴角拧出一个残酷的冷笑,魏央会心软,他不会。
孟怀远这些年真是太顺了,也该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了。
而王邵兵终于磨破了绳索,一抬眼就看到魏央车上跑过来一个气势汹汹的短发女人,自然以为是来援助张承嗣的,直吓得魂飞魄散,大喝一声,把筷子头捅进了张承嗣的一侧脖子。
张承嗣满脖子咕噜咕噜飙血,把孟夜来往地上一丢,挥刀回身刺向王邵兵。
他们扭打着倒在地上。
“少爷快跑!”王邵兵拔出筷子,试图再捅,却发现锐角折断了。而张承嗣的刀已经在他肚子上戳了四五个窟窿。
他只有死死抱住张承嗣,对吓傻了的孟夜来一遍遍大喊:“快跑,少爷快跑啊!”
孟夜来惨叫一声,终于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
容昭终于追过来,看到孟夜来已经跑没影了,下意识想追,结果裤腿被王邵兵死死拽住,他满身是血地抬起头:“你别碰少爷……”
“你搞错了,我是警察。”容昭把张承嗣从他身上扯下来,脱下外套按住他腹部的刀伤:“听见了吗?我是警察,你等着,我给你叫救护车……”
王邵兵指着张承嗣,后者正捂着飙血的脖子,一步步像魏央的货车走过去。
“别管他了,你赶紧躺平,现在保命要紧……”
“快去救少爷,这里这么乱……”王邵兵气息奄奄地说。
“孟夜来是你儿子吗你这么关心,我看他一时半会出不了事,你倒是快死了。”容昭对周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大喊:“看什么看,快帮我打120啊!”
张承嗣没想到自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会死在一个寂寂无名的司机手里。
他已经浑身染满了血,步伐摇摇欲坠,最后栽进魏央怀里。
生死关头,仇恨已经不再重要,他眼里只剩下一辈子的兄弟。
“别信她,”他气若游丝地说:“她是警察……”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魏央徒劳地捂住他脖子上的血洞:“你别死,你看我们赚了好多钱,还没来及花……”
“钱你替我花吧。”张承嗣闭上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别报仇,快跑,孟家的人要来了。”
魏央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穿黑衣的孟家人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孟夜来已经跑了,他手中没有人质了,如果被抓住,等待他的将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未来。
那时候死亡会成为最大的奢望。
从他交出娑婆界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输了,这一场困兽犹斗,不过是绞紧了他脖子上的绳索。
可是现在天罗地网,他该往哪里跑。
上车的话,也许能冲出一条血路。
魏央看到容昭还在忙着抢救王邵兵,一个杀了他兄弟的无名小卒,心头涌出绝望的无奈,朝她大喊:“容昭——要走了!”
第228章 金刚不坏(67) 她永远不会把枪口对……
容昭百忙中回眸, 朝他轻轻摇头。
我已经如约放走了孟夜来,你为什么还不跟我走?
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为什么还要管这些无关之人的死活?
在你眼中, 我是什么?
魏央心中全是悲愤荒唐, 朝她缓缓举起了枪口。
容昭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不躲不闪, 仍是回头给王邵兵止血包扎, 留给魏央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
“容昭,容昭——容昭!!”魏央喊了她三声,一声比一声绝望,最后他终于扣动扳机。
容昭微微侧了侧脑袋, 子弹从她耳边擦过。
她再没有回头,背影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 不会跟他走。
既然如此执迷不悟, 那就让我见见你的决意吧。
你愿意为了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做到哪一步?
爆炸刚发生的时候,容昭并没有猜到魏央的目的,心中的闪念是魏央莫非要和孟家的追兵同归于尽。
但魏央是越被逼到绝处就越能爆发出疯狂的男人。
爆炸的是他那件炸|弹背心,中心点是他身后那辆载满现金的大货车。
规模并不大,没有人因此受伤, 而那三十亿现金却失去束缚, 借着北风和爆炸的气浪,呼啦啦地凭空飞起。
亘古以来第一次,四龙寨中下了一场钱雨, 数额,三十亿。
容昭已经把王邵兵移动到安全地点,拨开纷繁的视线, 看到满天飞舞的粉色钞票中,魏央卸下牵引关节,把撒钱的挂车留在原地,发动卡车头走了。
街上本就围了许多吃瓜群众,在被这壮观的场面短暂惊愕到之后,有人试探性地跳起来从半空中捞了一张钱,对着光看了下。
“天哪,是真钱啊……”
然后,人群疯了。
“运钞车炸了——”
“抢到就是赚到啊!”
“老婆你快点回家拿个桶过来——卧槽你别挤我!”
“你他妈的想死啊?这张我先看到的!”
容昭的脸色渐渐苍白,街面上人群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聚集到了可怕的程度,他们本就是这个城市最贫穷也最贪婪的一群人,被汹涌的欲|望驱使,每个人都如炼狱恶鬼般向上伸出手,去争抢打捞半空中飘散的钞票。
外面大路上的车也纷纷停下,乘客们赶紧下车加入抢钱大军,交通完全瘫痪,孟家的追兵也被堵得动弹不得。
而始作俑者魏央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几分钟后,天上不再下钱雨,人们的战场也从天上转移到了地面,大家拥挤着厮打着,哄抢满地的钞票。
谁也不管今早才在谁家打了一斤酱油,刚刚还和谁一起洗了衣服,谁家小孩和我家的那个是幼儿园同学……每天见面的邻居又如何?敢和我抢钱?打死他!
因为外来者越来越多地加入战团,警笛声也远远响起,四龙寨的村民们很快意识到,不管有多少钱,也不够整个宁州的人分的。
警察来了,一切就得歇菜。
于是青壮年安排好自家人捡钱后,很快自发地拿起武器守住村口,不再放外人进村。
这么多钱在地上随便捡,谁能不眼红?偏生你个小村子想独吞,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村口的主干道很快就起了肢体冲突。
村内村外到处都在发生流血事件,而容昭在找孟夜来。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四龙寨,容昭并不担心让孟夜来自由活动一会儿,可现在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聚拢到街上,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让他一个小孩子乱跑实在太危险了。
“都别抢!我是警察!”她在人群中徒劳地大喊,当然,人们甚至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花了不知道多久,容昭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孟夜来,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抱了起来。
“喂,小鬼,没事了。”她把孟夜来架到自己脖子上,这样弯腰低头的人群便不再能伤害到他。
“王叔,我要王叔……”孟夜来哭着哀求:“你让我见王叔……”
“好,你别急。”容昭闪身进了一条只有半米宽的窄巷,她之前把王邵兵安置在巷子的一个煤棚里,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已经把这条巷子里的钱全捡干净了,还在巷口挡了块木板。
王邵兵果然安全,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非常难看。
“你还能撑多久?”容昭问王邵兵:“因为现在救护车根本进不来,你在这里躲着还安全一点……如果把你带出去的话,路上可能很危险,而且你最好不要移动……”
王邵兵张了张苍白的嘴唇,还没说话,孟夜来已经大哭出声:“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王邵兵虚弱地说:“不用管我,你保护好少爷……我谢谢你。”
容昭焦虑地四顾,已经有一小部分最聪明的人意识到了,落在街面上的钱还是少数,大部分钱都落在家家户户的房顶上。
比较合理的分法当然是落在谁家就算谁的,但谁能看着邻居家屋顶上红彤彤的票子不眼热,何况因为风向和地理位置的原因,有那么十几家楼顶的钱多得像盖了一层红毯,而离得远的人家只有零星的几十张罢了。
有人要上楼,屋主人自然要捍卫自家的钱财,冲突进一步升级。
容昭刚迟疑了片刻,一个人就惨叫着从三楼落到她面前的地上,无疑是在楼顶的争夺中失足坠落的。
容昭把心一横:“今天这事一时结不了,你们跟我走!”
她把王邵兵背在身后,又抱起孟夜来:“小少爷,抓紧喽?”
孟夜来一声不吭,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容昭深吸一口气,笔直地冲进了人群。
你是什么人?还是警察吗?
那你为什么不能把这些打架的人分开?他们明明在流血啊。
容昭顺手拉了一把某个差点摔倒少年,对方额头已经破了,手中明明已经握满钞票,往兜里随意一揣,继续弯腰去捡。
容昭发现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身后背着人,身前还抱着人,只有一只右手空着,能做得只是不断拨开面前的人群。
在集体的力量面前,她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保护自己。
如果有人失去平衡撞上来,她也得狠狠地把他推开,不管他是不是会摔倒,是不是会被别人踩在脚下。否则倒下的就是她自己。
魏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果?
这一招除了摆脱追兵,也为了给她上了一课。
史上最昂贵的一堂课,价值三十亿。
让她直面人性中最不可直视的那部分,让她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
魏央留下的课后习题是,这样无力又软弱的你,还想不想当警察?
她不是女侠,不是英雄,不是警察,她只是个为了保命而去伤害别人的可怜虫,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
容昭的脚腕突然被人攥住了,她一低头,看到一个缺牙的老太太趴在地上,试图挪开她的脚,拿被她踩住的一张钱。
老太太挡在了容昭前进的路上,而容昭没有退路,她已经快要接近那辆爆炸中心的货车了,车上还剩了很多钱没有被炸走,而且都是一扎扎捆好的,现在往车上扑的都是战斗力最强的那批人,人口密度到了惊人的地步。
她只能捂住夜来的眼睛,抬脚,轻轻踢开了老人。
她越往前走,越感觉脚下软软的,必然是很多被踩在脚下的人体,她已经不敢想这些人是不是还活着,只能和别人一样,踩着同类的身体继续前进。
她终于爬上了那辆货车,踩在成堆的钱上,身后居然伸出无数双手,试图把她拽下来。
“我这有伤员,我不要钱——你们快让我过去——”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是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
“快点让开,我这有人受伤了!我真的不要钱!”容昭从货车另一侧跳下,再次扎入疯狂的人海中。
终于到了村口,挤过青壮年村民的包围圈,挤过混战的人群,她终于看到了孟家的车,靠着极强的组织性和纪律性,用人墙和车队组成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容昭筋疲力尽,膝盖一软,跪下了。
阿泽也是刚刚赶到,他抱起孟夜来,医疗团队赶紧给小少爷检查身体。
他实在是被王邵兵和容昭保护得很好,身上只有几块零星的擦伤,只是受到惊吓,表情木木呆呆的。
容昭把王邵兵慢慢放下,看着他被抬上担架后,终于脱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辛苦了,孟家谢谢你。”阿泽用力握住她的手:“孟家欠你一条命。”
容昭摆摆手:“你们之前还想杀我呢。”
阿泽尴尬地笑笑:“那我们怎么补偿你?”
“如果抓到魏央,请留他一条命,把他交给我。”容昭顿了顿。
“原来你还爱他……”
“不,我要把他送上法庭受审。”
“这个承诺我做了未必算数……”
“刚才我能撑着走这么远没倒下,”容昭幽幽地说:“就是为了活着看到魏央被判死刑。”
阿泽低头想了想:“好,我答应你。”
容昭觉得体力终于恢复了些许,重新撑着身子站起来。
“你要干嘛?”阿泽看到她又要往村子里去,惊道。
“他们把路封死了,警车进不来……”容昭看着不远处越来越疯狂的人群,绽开一个微笑:“所以我是在场的唯一一个警察,当然是做我该做的事情。”
“你疯了,现在进去会被他们踩死的!你知道这么多人一旦发生踩踏事故有多可怕吗?”
容昭用沾满鲜血与灰尘的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刚才有个女人说她女儿走丢了,我不去帮她的话,她该怎么办啊。”
在阿泽过往的十六年人生里,从没有遇到过容昭这样的人。
他从小到大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在算计和争抢,连母亲自杀前都在盘算着如何带他一起死,进入孟家后更是步步惊心,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像容昭这样活着。
“别去,他们不会感谢你,只会恨你挡他们财路。”
“我知道。”
“你就这么想当英雄?还是烈士?”
“喂,小鬼,”容昭歪了歪脑袋:“一个没有英雄的国家,还挺可悲的吧。”
“一个需要英雄的国家才可悲。”
“我说不过你,那就算你对咯。”
阿泽咬咬牙,把一把冰冷的手|枪递到她手中:“给你,保护自己。”
容昭含笑收下:“如果我没出来,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
然后她把枪别在腰上,扭头重新冲进了四龙寨,殉道一般冲进了疯狂的人群中。
“统统给我住手——我是警察——”
没有警服,没有警徽,没有工作证,没有手铐没有警棍,枪是人家送的,电子系统里也没有她的名字,没有谁会承认的。
可她是警察,她心里知道,也就够了。
阿泽看到容昭几乎一进去就被汹涌的人群吞没了,不久后便响起了枪声。
五发子弹,没伤人,朝天开的。
她永远不会把枪口对准人民。
人群只是惊惧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却更加疯狂。
“警察来了会把钱都收走的!”
“咱们人多,法不责众,她没办法拿我们怎样!”
阿泽已经听不见容昭的声音了,他回过头对孟家的雇佣兵说:“这次找你们是为了完成三个任务,一个救小少爷,恭喜你们毫无建树,第二个是魏央,恭喜你们让他跑了……所以现在只剩下第三个任务,保护孟家的财产。”
阿泽指了指身后不远处快要被搬空的货车:“诸位,那是你们的工资。”
他唇边勾起削薄阴冷的弧度:“去抢回来吧。”
如何停止一场疯狂混乱的哄抢?
很简单,让他们没东西可抢,自然也就散了。
随着孟家这些身强体壮的雇佣兵加入战局,情势很快就稳定下来,因为没有人抢得过他们,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怕杀人。
因为一张一张弯腰去捡实在太慢了,他们直接两人一组,一人拿着铁锹一人撑着袋子,从地上把和着血的雪泥连同钞票一起铲起来。
荷枪实弹的武警随后赶到,直接把抢得最凶的人拷上,总算渐渐平息了场面。
人们乖乖地散去,背着包拎着桶,全都塞满了钱,手里也鼓鼓囊囊地攥着大把钞票,神情疲惫且兴奋,眼神贪婪地四处搜寻,试图再找找哪个夹缝里还有零星的钞票。
阿泽仰起头,雪花落在他纤长柔软的睫毛上,他满心厌弃地想,人类真是丑陋啊。
为什么雪不能再大一点,把人统统都埋起来。
安辛再次来迟一步,跑过来的时候还在结冰的地面上摔了一跤:“小容呢?小容在哪?”
阿泽指了指货车附近的街面,那里横七竖八地堆了很多被踩得不成样子的人:“我之前听到那里有枪声。”
阮长风也跑过去,一具一具翻看,边找边喊:“容昭——还活着吗?”
逞什么英雄啊,维持秩序缺你这一个人吗?
你老家还有师父师娘吧?爸妈也还健在吧?他们就你这一个女儿啊。
他又翻开一具尸体,终于找到了浑身是血的她。
阮长风咽了咽涂抹,几乎不敢伸手去碰,她的手脚都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浑身的骨头几乎都碎完了,摸上去软绵绵的,就像个破布口袋里勉强包着些血肉和碎骨。
“原来你不是钢筋铁骨啊……”阮长风喃喃道:“平时这么生猛铁血,骨头也没有特别硬啊。”
雪地静默无声,雪花落在她身上,已经不再融化。没有人回答他,只是在她身下传来一声细细的啜泣。
阮长风赶紧把容昭抱开,看到她用生命保护的小女孩,虽然也脏得可以了,但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他坐倒在地,捂着嘴哭出了声。
当初为什么要选中她,就让她每天在后勤室开开饭票做做表格不好吗?那些候选的警花哪个不比她长得漂亮头脑灵活,哪有这么轴的。
好不容易辞职远走了的,为什么还要找她回来,就让她在横店当个武术指导不好吗?薪水丰厚,还能每天看她爱看的各色美人。
就让她在老家开武馆不好吗?每天看着小孩子练武,每顿饭都能吃到师娘烧的红烧肉。
她本该有多么幸福滋润的人生,可遇到他阮长风,就全毁了。
听到哭声,地上的人突然动了动脑袋,转向他的方向,容昭勉强支起青紫肿胀的眼皮,吐出一大口血来:“你先别哭,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这场造成十余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的惨剧注定会成为年度热点事件,无数人扼腕叹息这种天上下钱雨的好事怎么没落到自己头上,却不曾想过那些血肉被踩入泥里的人死前在想什么。
孟家靠着铁血手腕也只回收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钱财,虽然以股价估值和固定资产估算不是多不得了的损失,但对现金流的打击无疑是很致命的,虽然从当时来看好像云淡风气就过去了,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笔钱是孟家小少爷的赎金,但后来孟家如摧枯拉朽般败落,根源应该追溯到这场事故。
四龙寨前所未有地安静,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闷在家中数钱。
安静只存在片刻,各家银行和网贷公司很快闻风而至,在四龙寨搭建起临时网点,许以高额利息,试图吸纳村民手中富裕的存款。
妓|女们成群结队地在四龙寨租下房子,借着东风操持皮肉生意。
麻将馆和游戏厅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老虎机就明目张胆地摆在路边,钱来得太容易,只有在赌桌上撒出去才不辜负。
一辈子窝囊的男人终于挺直了腰板,扇了自家那个腰身粗壮的婆娘一巴掌之后,出门就去找了新开的那家高档餐厅里眼神妖媚的年轻女服务员。
原本高冷的国际奢侈品商店争先恐后把新店开在了四龙寨里,和发廊与麻将馆比邻,商品刚摆上来就被哄抢一空。
孩子们几乎不再去学校了,本来也学得不好,高考竞争那么激烈,不如以后出国混张洋文凭,于是各种雅思托福出国辅导名校申请之类的机构也一家一家冒了出来。
肯学英语准备出国已经算是很上进的孩子了,更多的少年,整日骑着拉风的摩托车招摇过市,车载音响里放着躁动的音乐,车后座上坐着同样年轻的少女,穿着皮衣和破洞牛仔裤,打了洞的嘴唇在寒风里冻成青紫的颜色。
穷了这么多年突然暴富,当然还会产生很多现在不可知的影响,有人平步青云,有人身陷囹圄,有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而我现在想写的,只是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有个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捧着一面锦旗踏雪走进四龙寨派出所,说想要送给一位姓容的女警,感谢她救了女儿一条命。
派出所警员在系统里尝试输入了“荣”“容”“龙”“农”等若干个姓氏后,很遗憾地告诉这对母女,宁州并没有一个叫容昭的警察。
女人确认再三后,遗憾地离开了派出所,沿路向每个人打听记不记得当时那个维持秩序的女警,有没有更多的信息……大部分人都嗤之以鼻,也有很多人想起来,在自己差点摔倒之前,确实是被一双灵活有力的手扶了一把,有好几个走失的孩子、犯病的老人,当真是被她送回了亲人身边。
于是这个母亲非常确定地告诉女儿,是系统搞错了,那个神勇的警察姐姐,现在一定在执行非常机密和重要的任务,以至于不能把身份告诉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从前面连着一口气读到这里的朋友,个人建议放下手机稍微休息一下,上个厕所喝口水啥的,等心情平静下来的时候再往下看
因为容昭虽然靠着一身钢筋铁骨挺过来了,但还有一个人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
和去年一样,28号当天会双更庆生
第229章 金刚不坏(68) 一定是他露了马脚……
容昭想破脑袋也没料到, 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池小小。
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人最困的时候,安辛阮长风和周小米都窝在病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只有池小小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 瞪着双大眼睛看自己,表情清醒无比。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池小小悄悄问她。
容昭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泪流满面:“我脖子以下都没知觉了, 小小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变成缸中之脑了?是不是脑袋下面就剩管子了?”
池小小摇摇头:“你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呢,待会有你疼的。”
容昭抬起脖子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虽然浑身包满绷带石膏, 但总算四肢健全,而且手脚真的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长长松了口气。
“我刚才都看到我师兄来接我了……”
“肯定是因为你太烦人了, 所以你师兄把你丢下了。”小米也醒了,刚醒就不忘吐槽。
“不至于吧?师兄不会嫌弃我的。”容昭的视线落到池小小身上:“哎,看来你也恢复得不错,前阵子太忙了,都没时间看你。”
“除了失眠以外,没别的后遗症。”池小小扶着床栏站起来, 走两步给她看。
“好像还是有点跛……”
“我会养好的。”池小小立刻坐回椅子上。
“四龙寨……”
“好得很, 你别管了,好好养伤就行。”周小米指了指累瘫在沙发上的阮长风和安辛:“这种事情就让男人去操心吧。”
这时候护士小姐推门进来:“你们谁去把手术费结一下?”
因为动静有点大,终于把两个男人吵醒了, 阮长风一个激灵蹦起来:“我去我去!”
安辛拽住他:“你别动,放着我来。”
阮长风往外掏钱包:“她现在又没得报销了,你给有啥用啊。”
安辛急了:“我有医保卡, 至少能刷点药吧……小姐拿我的卡……”
看两人拉拉扯扯好半天才出去,容昭喃喃道:“我怎么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周小米趴在她耳边悄悄说:“你肯定看过吃完饭男人抢着买单的德性。”
容昭被她逗得正想笑,门再次被人撞开。
“我说你们差不多……”小米话刚说了半句,看到满身潦倒零落的沈文洲,卡住了。
而沈文洲看了一眼池小小,眼中渐渐现出了绝望到疯狂的神色。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沈文洲在自家位于四龙寨的破出租屋里醒来,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脊椎像生锈似的,后脑勺非常疼。
看天色已经很晚了,沈文洲拉开窗帘,雪停了,窗外却灯火通明,临时架起的探照灯照亮了四龙寨的每一个角落,路边停满运钞车,荷枪实弹的黑衣男人正在把一大袋一大袋的东西搬到车上去。
街上很亮,往楼上看,却没有一户人家开灯,手电筒或者蜡烛在紧闭的窗户上投出卖力数钱的剪影。
因为从早上下楼买豆浆遇袭后一直昏迷到现在,沈文洲完美错过了白天那场从天而降的钱雨以及随后的巨大骚动,现在突然看到这魔幻的景象,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发生什么事情了?
早上被人打晕之后,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谁把他搬回房间的?
他正试图转动混沌的大脑思考这些问题,手机响了起来,铃声被调到了最大,好像生怕他错过,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非常刺耳惊悚。
沈文洲这个手机号码是新换的,平时几乎不和人联系,所以很少会响。
是陌生号码,按理说是不该接的。
但今日之事太过反常,沈文洲默默接了起来。
“您好?”
那边迟迟没有说话,只有平静的呼吸声。
“请问哪位?”
“你果然没有死。”
是陆哲。
沈文洲心中一惊,几乎下意识就想要挂断,而陆哲的下一句话传进了他的耳朵:“你们诈死骗我。”
沈文洲完全慌了神,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被发现的。
“你们骗了魏哥,”陆哲笃定地说:“你不知道他有多伤心吧。”
沈文洲只知道魏央想杀了自己和池小小。
“他只是不想你走而已,可你还骗他。”
“陆哲你听我说,当时我真的只是想送小小走的……送完她我会回去的。”沈文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诚意一点:“我真的没想过骗你们。”
陆哲轻轻冷笑:“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那你来找我吧。”沈文洲看着被翻乱的房间,从橱柜里拿了把刀握在手上:“早上是你袭击的我吧,地点你也知道了,我在这等你。”
“我不会来找你。”
“你想怎么样?”
“因为我等你来找我。”
“我不会把自己送上门去的。”
陆哲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她在我手上,骗我的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陆哲把手机话筒靠向某处,让他听到毒蛇吐信轻微的嘶嘶声:“我这个蛇养了这么久,总算派上用场了……我估计她还剩半个小时?”
“——快去找她吧,去晚了人就没啦!”陆哲大笑着挂了电话,沈文洲浑身战栗,撞开门冲了出去。
一定是他露了马脚,结果反害了小小!
结果,你也看见了,池小小好端端地坐在病床边上。
陆哲下毒的对象不是池小小,那又是谁?
那还能是谁?
他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耽误了最宝贵的救援时间?
面对安辛关切地询问,沈文洲几乎站不住,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姚光的电话。
关机了。
打给她室友,才知道姚光昨晚就没回宿舍。
尖锐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陆哲打来电话。
“你已经浪费半个小时了,你知道她现在有多疼吗?”
片刻后,沈文洲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段直播状态的视频,显示某个房间里,姚光正垂着脑袋坐在角落里,半边的衣袖都被血染红。
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觉,姚光突然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苍白冷厉的笑。
沈文洲感觉自己也被这一眼看穿了,心虚和愧疚牢牢攫取了心神,蹲在地上嘶哑地惨叫出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他的罪与罚,怎么可以让她来承担?
“她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啊你要这样对她!”
“我说了,骗我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才十九岁,除了上学和考试什么都不懂,她能骗你什么啊!”
陆哲好像听到最好笑的笑话,笑得非常失控:“她连吃醋都是演给我看的,在你眼里这叫什么都不懂!”
那次孟夜来的生日宴会结束后,沈文洲送池小小回山庄,在门口遇到了姚光和陆哲,姚光的反应很激烈。
陆哲也是才想明白,那居然是装的。
所以后来陆哲才会轻易相信姚光真会把沈文洲从桥上撞下去。
“连吃醋都能装的女人……未免也太可怕了。”陆哲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她可比你难对付。”
“不过现在她知道你为了救池小小而不管她……这次吃醋应该是真的吧?”陆哲的语气暗含着疯狂的恶意:“毕竟,她听说你在四龙寨的骚动中受伤之后,可是完全没起疑就跟我的人走了呢。”
字字扎心。
阮长风一把夺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沈文洲崩溃地摇头:“太迟了,我耽误了好多时间……”
阮长风直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谁说迟了?姚光自己都还没有放弃!”
他把视频放大了一点,画面集中在姚光身上。
“你看她的坐姿,左手臂低于心脏,手臂用布带勒紧了,还割开伤口放了血……教科书级的急救,她在给你争取时间啊!”
她冷静自救给他争取来的时间,被他浪费在了错误的人身上。
“这个地方我认识,”沈文洲艰难地喘了两口气:“是我在忉利天的办公室。”
他工作了很多年的地方,即使搬空了家具,也还是认得的。
“我会让赵原核实。”阮长风拖着他在医院的走廊上奔跑:“我们现在就过去,一定来得及!”
沈文洲的手机一直播放着直播画面,陆哲突然弹了弹麦,对他说:“虽然你耽误了,但队友给力,帮你把时间挣了回来……看来我得给她找点事情干呐。”
“陆哲!你他妈的别动她——”
画面中,像佛像一样静坐的姚光,突然动了起来。
姚光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又有二十分钟了,松开捆扎带,让血液能流入左臂。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获得救援,姚光还挺舍不得自己这只左手的,不希望手臂因为血液太久不流通而截肢。
虽然做了紧急处理,但毕竟是世界上有数的几种毒蛇,她的伤口处已经溃烂肿胀,并且一路顺着手臂向上蔓延,麻痒难耐,骨头疼得像在燃烧。
半个小时前,她是被活活疼醒的,那时候距离被咬伤已有一段时间,所以做出急救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稍稍拖慢死神的脚步罢了。
陆哲真是个很有恶趣味的绑匪,居然在她面前摆了个电视,里面播放着无聊又吵闹的综艺。
身旁的地上还有一本小学生数学练习册,一个数字键盘,姚光知道这些东西接下来肯定有安排,所以闭目养神,默默等待。
电视突然换了个台,胸前挂着定时炸弹的沈文洲坐在椅子上,生死不知,背景就是他们那间简陋的出租屋,倒计时显示还有十五分钟。
“陆哲!”姚光愤怒地大叫:“你之前明明说文洲没事!”
“我骗你的,”陆哲在门外和她对话:“你不是也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所以要杀要剐痛快点,”姚光抬起酸麻的手臂,指着电视屏幕上的沈文洲:“你放了他!”
“可以。”
姚光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他那个炸弹是遥控的,答案就在你面前这本数学练习册里……小学四年级的数学题,对你这个大状元来讲,很简单吧?”
姚光哗啦哗啦地翻看着练习册,崭新的一本,确实不难,就是题多。
“密码是所有题目答案相加。”陆哲笑得很开心:“加油哦,二十分钟以内算不出来,沈文洲这次就真的死了。”
姚光再也顾不得蛇毒,跳起来满屋子找纸笔。
“别找了,房间里没有纸笔的。”陆哲好心地给她替建议:“至于墨水,你身体里不是有很多吗?”
第230章 金刚不坏(69) 把高山夷为平地,把……
姚光咬咬牙, 松开了捆带,鲜血从割开的十字形伤口里淙淙流出。
随着她的活动,毒素顺着血液迅速流遍全身, 姚光强忍着眩晕恶心, 站在白墙边,用手指蘸着血, 一题一题地飞速计算起来。
要救他, 一定要救他!
“一根绳子对折,再对折,折三次后的长度是6.375厘米,请问这根绳子原来长……”
“妈妈去菜市场买菜, 买牛肉花了22.6元,比鸡蛋的四倍还多2.6元……”
“16×6+23-11=……”
不可能算完的, 这么多题目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算完的!这个想法刚冒出来, 就被姚光狠狠按了回去。
今天这种情况,自己肯定是要交待在这里了,是她自己轻敌,没什么好怨的,但不到最后一秒,未必不能改变沈文洲的命运。
姚光保持着最高的专注度, 把全部心神都投入繁琐的数学计算中, 肾上腺素飚到了顶点,垂死的心脏疯狂跳动,把剧毒泵到全身, 侵蚀她全身的脏器。
姚光终于站不住,摔倒在地上。
门外的陆哲看到这里,摇摇头, 准备离开——目的已经达到,时间再次拉平。
现在姚光的命取决于沈文洲什么时候能赶过来。
临走前他回头多看了一眼,再次停住脚步。
他看到姚光趴在地上,少女原本肤若凝脂的脖子上,玉白的皮肤寸寸剥落,而她鲜血淋漓的指尖颤抖着,在身旁的地面上继续列算式。
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在算!
她要算出一个答案来,即使大概率陆哲是在骗她,但她没办法承受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即使冷硬如陆哲,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忍不住微微动容。
他并不喜欢姚光,但这一刻他好嫉妒沈文洲。
从没有哪个女人能这样不计得失地对他。
也许曾经有过吧,但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陆哲甚至有点想告诉姚光,沈文洲本来应该来救你的,但他去救池小小了,所以你在他心里根本不重要。
为他拼命,根本不值得。
陆哲敲了敲门:“行了你别算了。”
姚光压根没心力理他。
“最终答案真的是个小学生算出来的,我看他成绩一般般……”陆哲顿了顿:“所以你算出来正确答案,也可能是错的。”
何况现在电视里播的视频并非直播,是昨天白天,他趁着沈文洲昏迷时拍的,倒计时走到零也并不会爆炸,只会看到他走过去,把炸弹拆下来罢了。
姚光呕出一口血,翻到了练习册的最后一面。
终于算完了!
现在只需要加起来……墙上地上已经写满了算式,再没有地方给她写了。
姚光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能默默心算。
算着算着就是眼前一黑,双目灼痛,看来蛇毒终于侵蚀了她的视觉神经。
姚光简直想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看数字,因为过于努力地睁大眼睛,眼角缓缓划出一滴眼泪来。
那一滴过于清澈晶莹的泪水,映着她憋得发紫的面颊和赤红的双眸,有种诡异孤绝的美。
只是无人欣赏,门外的陆哲早已走远。
姚光终于摸到了数字键盘,几乎不敢按下去。
要是她算错了怎么办?要是孟夜来算错了怎么办?
电视上,沈文洲胸前的倒计时还剩最后几秒了,姚光颤抖着输入了最后的计算结果。
倒计时没有停下……她的心一下坠入谷底。
算错了。
倒计时无情地走到零,姚光闭上眼,却没有听到爆炸的声音。
耳边却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姚光疑惑地转头,看到关着自己的门锁默默打开了。
屏幕上的沈文洲安然无恙,接着还出现了陆哲的身影,把他身上的炸弹拆掉了。
姚光自然什么都明白了。她输入的这个密码,并非沈文洲身上炸弹的拆弹密码,而是她所处房间的开门密码。
可让她走出去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很快就要死了。
这个事实成功让姚光哭了出来。
她才十九岁,人生的旅途刚刚开了个头,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没吃过,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没机会玩,那么多想去的地方没去过……天哪,她还没来及再去南方找一次妈妈。
就这么死掉实在是很不舍得啊。
她扶着墙走到门口,断了电的忉利天漆黑一片。
陆哲给她在地上留了个手机,是接通状态。
“你要不要趁现在见见沈文洲?”陆哲在电话里问她:“他和阮长风正在赶过来,已经快到了。”
姚光靠着墙坐下,摸了摸脸,发现居然掉下来大块的淋漓的血肉。
妈的太惊悚了,疼倒是不怎么疼,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算了。”她苦笑道:“我这个样子,别吓着他。”
这样一想,还真遗憾啊。
最后一次见面居然还是和他吵架。
如果知道死亡会来得这么突然,当时真不该骂他,应该好好亲亲他才对。
她就要失去他了,好后悔啊。
姚光突然听到陆哲那边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吩咐:“你们几个,去那边埋伏……”
她终于明白了陆哲的全部计划,沈文洲来了,正好踩进他的天罗地网。
娑婆界环境复杂,最适合伏击,他和阮长风,也许还有别人,进来了就跑不掉。
不是闭目等死的时候,姚光再次行动起来。
也许是回光返照的原因,当她掀起某个赌桌边的一块地砖时,居然觉得非常轻松。
姚光抱着她之前埋下的东西,在一片漆黑中跑了起来。
“都这种时候了,你不找个地方写遗书……”陆哲听到她像破风箱似的残破喘息,那是整个肺部都在纤维化的表现:“还折腾什么?”
“遗书……有个屁用!”体力濒临极限的姚光在狭窄的地道里穿行,信号也很差,断断续续的:“而且……他看不到了吧。”
“对,”陆哲承认了:“陷阱已经布置好了,他们一进来,必死无疑……我看到阮长风的车了,不聊了,我去接他们。”
陆哲正要挂电话,突然停到姚光问他:“你知道奇点吗?”
“起点?”
“是奇怪的奇……数学上的定义比较杂,但物理上比较简单,一般被看成点,但原则上它们可以取一维的线或甚至二维的膜的形式……”聊到专业问题,姚光的声音听上去意外地很兴奋。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姚光突然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一直觉得娑婆界的建筑很垃圾。”
“我也觉得。”陆哲怕姚光想出什么办法来给沈文洲通风报信,所以仍然保持通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嘴上随口附和着她,他手上却没闲着,已经支起了狙击枪。
他在等待沈文洲出现在狙击镜中,给他送上第一波惊喜。
“你们就像见不得光的地鼠一样,打洞打了这么多年,把整座山都快挖空了……没想过山神会生气么?”
“我们会定期给照镜寺捐钱,山神很好糊弄的。”
“山神好糊弄……”姚光完成了所有的工作,靠着山壁缓缓坐下:“牛顿不好糊弄啊。”
“你说谁?”
“奇点的定义有很多,你只要知道最简单的那个……有一派学说认为,我们的宇宙起源于一场大爆炸,所谓奇点,就是这场大爆炸的起始点。”
“我还是没听明白。”
“那我再说简单一点吧。”姚光的语气终于平静下来,没有之前那种战栗的颤音了:“你小时候搭过积木没有?”
“应该搭过吧。”
“整个娑婆界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智障儿童搭出来的积木,虽然搭了六层没有倒下来,但也很危险了……”
陆哲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只要抽出最关键的那块积木,就会整个垮下来的……而且我手里正好有个炸弹。”
之前汽车爆炸实验的残次品,因为威力过大了一点,所以想不到该怎么处理,就暂时埋在忉利天中,是她当时营救沈文洲的若干个计划中的一个备选方案。
“想法很美好,但我现在离你很远了,你拿个小炸弹炸不到我的,也不可能炸掉整座山。”陆哲以为自己终于听明白了:“别费劲了,你本来可以死得体面一点。”
“普通的小炸弹不行,但我现在站在奇点上。” 姚光脸上绽出一个狡黠的笑:“——我们这个宇宙的起源,所有大爆炸的起点。
陆哲警觉起来,觉得面对姚光还是慎重为妙,收起枪向最近的出口跑去。
姚光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她闭上眼睛,好像还是能看到不远处,沈文洲从车上下来,和阮长风一起向娑婆界的方向跑过来,跑进一个早就埋伏好的陷阱里。
永别了我的爱人,永别了这个世界。
她按下了起爆按钮。
陆哲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的爆炸声。本以为隔这么远炸不到自己,却不知道宇宙塌陷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山神的报应统统施加到他身上,他脚下原本的地面向下塌去,头顶的天花板也以摧枯拉朽的姿态重重砸了下来。
太快了,甚至来不及恐惧,他们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所有的爱与恨,执着与放下,青春与年华,忠诚与背叛,在埋葬于此。
舞台塌了,演员殉了。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原本白头偕老的心愿固然美好,但造化如此,命运无稽,又能奈何?
只好山无陵,天地合。
冬雷震震,夏雨雪。
我要把高山夷为平地,把天与地融合到一起。让凛冬炸起惊雷,让六月飞雪。
乃敢与君绝。
阮长风一把拽住沈文洲:“娑婆界塌了,别往前去了!”
沈文洲浑身沾满尘土,却愣了愣:“也对,姚光这么聪明,肯定已经跑出来了。”
他手机上的画面还停留在姚光走出房间的那一幕,只在身后的墙上和地上留下大片血色的演算式。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确实有可能跑出来了。
但阮长风还是忧虑地叹息,他只认识一个自学成才的专家,能搞出这么大规模的爆炸。
可是……她能跑出来么?陆哲呢?
他在混乱中松开手,让沈文洲可以跑出去找她。
也许她倒在路边,也许她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也许她回家了,总之,宁州很大,有很多很多地方要找。
他找了很多很多地方,想到当时他留下一箱金条不告而别,她满世界找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情。
后来,在某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子里,沈文洲孤身一人走进了宁州市警察局,在取号机前面拿了个号,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丢了钱包的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小偷的可恶,终于等到妇人立案结束,又有个年轻姑娘匆匆忙忙插队进来,一问才知道是狗走失了。
沈文洲很有耐心地等前面的人都说完了,才缓缓拉开椅子,在立案窗口前坐下。
“您报什么案?”表情疲惫的警员模式化地问。
“不,我不报案。”沈文洲抬起荒凉的眼睛:“我有罪,我自首。”
“——我还要揭发魏央。”——
作者有话说:姚光从登场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我非常尊重这位不屈不挠的战士
因为太勇敢了,加上以前误导性的flag,所以好像一直没有人猜到是她领的盒饭
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一箱子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