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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20916 字 1个月前

“那为什么要救我……”魏央在心里潦草算算,竟然数不出曾经被她救过多少次:“你明明想让我死。”

“其实你死不死对我来讲不重要,”容昭顿了顿:“但是怎么死,对我来说很重要。”

“最后一个问题……”魏央发现这是真的快到岸了:“你到底怀孕了没?”

容昭狡黠地露齿一笑:“你猜?”

“昭儿,你真没有心啊……”魏央神色惨淡地向后倒去,被容昭一把拽住。

容昭帮船家把绳索甩到岸上,回眸淡淡地说:“彼此彼此。”

“姓名?”看守所里,安辛在讯问笔录上敲下两个字。

“……”魏央保持着他几周来若干次审讯中的沉默。

“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如果你继续不交待名字,不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段羁押期限在审判中将不会……算了,反正你也是死刑。”安辛把键盘往面前一推:“你以为没有口供就办不了你?沈文洲什么都说了。”

魏央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监控,安辛出去打了声招呼,监控探头的红光熄灭了。

“我只和容昭谈。”魏央淡淡地说。

“做梦吧她不会见你。”安辛直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你可以永远闭嘴了,我明天就把你的案子移交给检察院。”

“你们需要我的证词。”

“放屁。”

“你可能不需要,但是容昭需要……准确地说,是阮长风需要。”魏央直视着安辛:“他需要我的证词来扳倒孟家,这就是你试图一直撬开我的嘴的原因。”

安辛已经收拾好东西,径直出去了。

门外站着已经复职的容昭:“我去和他谈谈。”

“你别闹,”安辛轻轻推他:“教训还没受够么,随他去了。”

容昭苦恼地揪头发:“你是没看到,这阵子长风都急死了。”

“可他也叮嘱过让你们别再见了吧。”安辛说:“这事你就别管了。”

“他拷着呢,不要紧的。”容昭说:“我会注意的。”

未及安辛阻止,她已经走进去了。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有点老旧了,发出黯淡的光,但魏央觉得随着容昭推门走进来,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

她的短发重新修建过,整齐服帖地垂在耳边,虽然回来时间不久,精气神已经调养过来了,容颜素净,只涂了点口红,显得一双水洗明眸格外清亮。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警服,脚踩长靴,更衬得身材修长,腰板笔挺。

“你这样穿挺好看。”魏央终于主动开口了。

容昭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打开笔记本电脑,也敲上两个字:“姓名?”

“魏央。”

“出生日期?”

“19XX年X月XX日。”

容昭抬起头:“和你身份证上不一致?”

“户口上是农历虚岁。”

“籍贯?”

……

一问一答进行地非常顺利,很快切入了比较重点的问题。

“娑婆界是谁在经营?”

“是我。”

“包括哪些部门?”

魏央突然沉默了片刻:“佛教把我们居住的世界称为娑婆世界,包含三界,欲界、□□和无□□。□□和无□□都是纯天人的居所,只有欲界是天人、人类、阿修罗、恶鬼、畜生杂居的世界。”

容昭没想到魏央突然开始科普佛教常识了,因为关系不大,便只是留神听着,没有记录。

“天人在欲界的居所有六层,所以称为六欲天。首先是忉利天,此间在须弥山顶,以人间百年为一昼夜,寿命长千岁,此间男女以身形交|媾成|淫,与人间无异,但是没有诸不净。”

“那善见城呢?”容昭在希声寺看书时曾经看过这些冷知识,只是当时没怎么留意。

“善见城是帝释天在忉利天的居所,是诸天众游戏的地方。”魏央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是夜摩天,依于虚空而住,常受持快乐的果报,以人间二百年为一昼夜,寿命长二千岁,此天天众以相抱而成淫|事。”

“兜率天,以人间四百年为一昼夜,寿命长约四千岁,行欲之相,执手即成淫|事。”

容昭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已经隐约知道魏央想说什么了。

“化乐天,意为自在度化五尘之欲而娱乐,以人间八百年为一昼夜,定寿为八千岁,男女之间的欲望,只要双方微笑便满足了。”

“最后是自在天,以人间一千六百年为一昼夜,定寿为一千六百岁……”魏央声音越说越低,容昭不得不站起来凑近他才能听清。

“在自在天,男女之间,只要对视即可获得满足。”这时候魏央正好抬起眼睛,和容昭对视:“意思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走到最后啊……我只要看你一眼,就心满意足。”

最后那句话说得好甜蜜好悲伤,容昭心头一震,而他眼中缱绻深情一闪而逝,突然显出狰狞的凶悍来,双手从拷中奋力挣脱开,下死劲勒住了她的脖子。

容昭余光扫见他两手关节红肿变形,分明是硬生生掰脱臼了拇指才得以挣脱。

“蠢货,”他附在她耳边低声粗喘:“还敢来见我?”

容昭猝不及防被制住,心中直呼大意了,一脚大力踹在墙上,和魏央连人带椅子一起侧身摔倒在地上。

他手上的劲力极大,再不留丝毫情面,分明是想直接扭断她的脖子,容昭无法求救,又急又悔,狠狠咬上他的手指,提起脚就朝魏央腿上的旧伤猛踹。

魏央痛得要死,却愈发不肯松手,立志今天非要和她同归于尽不可。

听到打斗声,安辛急忙破门而入,被地上撕咬的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正看到魏央从容昭头上活活揪下来一大把带血的头发,举枪怒喝:“魏央!放手!”

魏央只巴不得他立刻开枪,对他来讲是个解脱,而且这个距离上大概率会误伤容昭。

“你、真他妈的——”容昭使出全身的力量和他对抗,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不体面!”

“体面?棺材里的死人最体面!”魏央卡着容昭原地一个翻滚,躲过一发子弹:“人活着,打嗝放屁拉屎撒尿,就是不体面!”

咔一声脆响,魏央手上血流如注,半截食指竟然被容昭活活咬了下来,魏央嘶声痛呼,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住容昭的耳朵。

按理说这两人手上的功夫放在国际级别的赛事上也是能走几个回合的,但如今在生死关头上,祖传的精妙武学却全然派不上用场,谁都不介意用最下三滥的手段,送上对方一程。

安辛刚才一颗子弹差点击中容昭,吓得不敢再开枪,试图徒手把两人分开,直接被在心窝上踹了一脚,摔倒后差点爬不起来,才知道他们拳脚你来我往之间,虽然动作难看猥琐极了,但绝对包含着足以致人死地的力道。

容昭被魏央咬得极疼,不甘示弱,转手捏住魏央的脑袋,大拇指对准他那只仅剩的好眼睛死死抠了进去。

那双她曾经真心赞美过的秀气眼睛,那对他曾经对着亲密呢喃过无数情话的耳朵……那曾经震撼过彼此心灵的强悍生命,时过境迁,无关爱恨,如今只是不遗余力也要撕碎的东西。

温柔,宽容,干净,礼貌,这些别人与生俱来的属性,对魏央来讲来遥远了,罪恶的泥沼里只能孕育出他这样自私肮脏的丑陋灵魂,可哪怕是这样不体面的人生,又有谁不想活着?

谁不让他活,那谁就该自己去死。

魏央在双眼漆黑的剧痛中,突然感觉脑子里一直隐隐作痛的那处,有什么东西终于破碎了,他知道是那块潜伏了太久的弹片,终于划破了脑内的血管。

这一天终于来了,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命该如此,合该如此。

反应过来之后,他手上的力道迅速衰减,心知再无力拖着容昭一起上路,只能用力咬紧牙关,连拉带拽,活活从她耳朵上撕下一大块来。

魏央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是她疼得哭出了声。

啊,魏央想,这么坚强的姑娘,总算是把她欺负哭了。

第237章 金刚不坏(76) 是她

“我确实是没有想到, ”阮长风看着手中的病危通知单,难以置信地说:“在戒备森严的看守所,在审讯室, 在你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 在魏央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能发生这种事情。”

安辛被他说得满脸通红, 容昭顶着满头绷带站起来道歉:“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阮长风叹了口气:“与你无关,是魏央自己脑出血。”

“医生已经没办法了,要是找国内最好的专家来开刀,很贵, 或许能留一条命,但也很难再醒过来。”安辛垂头丧气地问大家:“救不救?”

魏央还活着的最大用处是提供对孟家不利的证词,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阮长风。

而长风看了看浑身是伤的容昭, 心中还是又惊又怕:“幸好你今天没出大事。”

“救不救?”安辛又问了他一遍。

阮长风沉默了很久,还是叹息道:“算了,谁知道他手术以后会不会变成个武疯子,证词估计做不得数,搞不好再要有什么人无谓地受伤。”

安辛又看向容昭,他太清楚容昭的执念了, 即使是刚才的殴斗中, 容昭仍然没有对魏央下死手,甚至帮他避过一发子弹。

即使自己遍体鳞伤,她还是希望把魏央送上法庭受审的。

她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病床上,该多难受。

出乎意料的是,容昭并没有过多迟疑, 只是淡淡地说:“那就不给他做手术了。”

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放下了,安辛又和容昭确认了一遍:“小容,如果不做手术,魏央应该活不过今晚。”

“我知道,所以算了吧。”容昭低头看脚尖,语气中有遗憾和释然:“我可以为了执念赌上我自己的命,但我没有资格挥霍纳税人的钱……税收很紧张的。”

“国内最好的专家的时间和精力也都很宝贵的,钱和专家应该省下来去救更值得救的人,而不是浪费在一个活不了几天的人渣身上。”

“所以……算了吧。”容昭疲倦地笑笑:“我认栽了。”

放过他,也放过她自己。

三人全票通过,如果不是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魏央的生命即将在今晚走向终点。

阮长风魂不守舍地放下电话,环视众人,慢慢吐出一个字来。

“救。”

“出什么事了?”安辛追问他。

“救魏央。”阮长风低声道:“专家我来找,钱我出,他还不能死。”

“长风,到底怎么了?”容昭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发现他浑身都在战栗。

“他们带走了安知……”阮长风又愤怒地重复了一遍:“他们居然有脸带走安知!”

一个小时前,河溪路小学。

今天轮到季安知值日,等她打扫完卫生,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高一鸣帮她把椅子一张张从桌上放下来:“安知,他们说校门口有辆车。”

季安知正蹲在垃圾桶边上清理黑板擦,被呛人的灰尘迷住眼:“校门口每天都有车。”

“不是一般的车,”高一鸣手足并用地比划:“很酷的。”

“你家新买的越野车就挺酷的。”季安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感觉没什么事情了,便背上书包准备关门:“你快点出来啦。”

高一鸣从门里窜了出来:“不一样,你看就知道了。”

季安知合上门:“我觉得车都差不多。”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四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飘着拖完地后的特有潮湿气,黑板也用水洗过,明净均匀的漆黑色。

这不过是个寻常的星期四下午,她像往常一样上完课,然后会和小高同学一起走上一段路,最后各自回家,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进这间教室。

她和高一鸣结伴走到校门口,小高问她今晚吃什么,她回答说绿豆粥配包子,高一鸣说我家是花卷,可我不喜欢葱味。

然后季安知就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玛莎拉蒂——还有站在车边的那个人。

身高腿长,削肩细腰,沉鱼落雁的人间真绝色,远远看到她走近,笑得眼眸弯如新月,抬起手朝她招了招:“你好哇,季安知。”

好熟悉,像在照镜子,看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安知感觉自己是被某种魔力吸引过去的,高一鸣拽了拽她的书包带子,安知都没注意到。

“你是谁?”

男人缓缓蹲下来,保持和她视线齐平:“我叫孟珂,我是你爸爸。”

安知怔怔地看着他,爸爸这个字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是指另一个人。

孟珂好像也觉得有些荒唐,侧头无奈惆怅地笑了笑:“安知,我来接你回家。”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及时的手术还是救了魏央一条命。

阮长风的要求并不高,只需要魏央恢复清醒意识、能说话、能签字就行,所以国内最好的脑外科专家锯开了他的脑袋看了看,没做什么,又给缝上了。

按他的话说,医学手段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把弹片留着生可能还几率大一点。

不过手术及时释放了颅内的高压,两天后魏央硬是靠着强烈的求生欲醒了过来。

鬼门关里走一趟,算是彻底看开了。躺在病床上,魏央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只求争取个宽大处理。

他的案子社会影响足够恶劣,为了平息舆论,宁州的司法系统爆发出强大的执行力和效率,数月间就走完了所有程序,直接到了开庭的日子。

庭审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第二天下午,可惜曾经轰轰烈烈的黑恶势力集团,如今站在被告席上的只他一人。

沈文洲亲自出庭作证,指控他的罪行,卧底警察的故事编得非常完整,只是意料之中的,容昭全程都没有来。

甚至很大一部分她的功劳都被移植到了沈文洲身上。

厚厚的四十多本卷宗里,甚至没有提起她的名字。

检方列举的罪状罄竹难书,魏央不假思索地一一认下,直到检方翻出一条陈年旧案。

“犯罪嫌疑人,池明云警官是谁杀的?”

魏央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人席上的沈文洲,沉默片刻,然后轻蔑地笑了,对法官说:“是我杀的。”

旁听席上池小小爆发出一声撕裂的抽泣,而魏央很满意地想象着沈文洲的脸色瞬间苍白地像鬼一样。

审理结束,当庭宣判,魏央没有等来奇迹的缓刑,而是得到了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

旁听席上闪光灯连成一片,舆论想必也是一片叫好,但是很奇怪的,几个相关人士脸上都没有笑容,甚至有点如丧考妣的悲凉,只有魏央自己觉得轻松了许多。

回看守所的路上,魏央问随车的狱警自己还剩多久的寿命。

狱警平静地说:“明天就送你上路。”

魏央回去以后,在牢房里坐立不安地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晚,结果第二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法援律师跑来跟他确认要不要上诉。

魏央果断选择上诉。

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被狱警耍了,趁他来送饭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要骗人。

年轻的狱警把餐盘放到地上,当着魏央的面解开裤子,对着本就粗劣的饭食吹着口哨撒了泡尿。

魏央恶心地别过脸去。

“你不该上诉的。”他说:“那样就可以少受点罪。”

“你觉得昨晚很难熬么?那恭喜你……”他苍白秀气的脸上浮现出堪称变态的笑容:“昨天晚上已经是你死前最舒服的一晚了。”

“我和你有仇吗?”魏央心中升起不详又莫名其妙的感觉:“你谁啊,我都不认识你。”

“你落到我手里,我是真的很高兴。”青年愉快地摇头晃脑:“我姓张,名字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容昭在警校的同学——她让我好好款待你。”

“我打赌她的原话不是这个语气……”

“答对了,”小张拍拍手:“其实她根本懒得理你,是我自己……哪怕丢了这份工,也要为她出这口恶气。”

“所以魏央,”他正了正头顶的帽子,调皮地眨眨眼睛,把那份已经不能吃的饭踢进牢房:“好好享受你剩下来的生命吧。”

四十天后魏央等来了最高法院驳回上诉的判决,那时他几乎是感激涕零,并且开始热烈地期待死刑的复核结果。

也是这一天,狱警带他去洗了澡。

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洗澡,魏央站在澡堂外,捏着一小块新肥皂和干净衣服,胆战心惊地问狱警:“不会我一进去,发现里面十个彪形大汉等着捡肥皂吧?”

“怎么可能呢,又不是美国,”小张同学笑得阳光灿烂:“哪有这么黑暗的,再说也凑不齐那么多基佬啊。”

魏央很傻很天真地相信了他,怀抱着对洗澡的憧憬走了进去,然后发现小张果然没有骗他。

澡堂里面确实没有等着十个彪形大汉——

是二十个。

在他转身逃跑之前,便有一记闷棍从身后把他敲倒在地上。

后面发生的恶性暴力事件,就不适合用文字进行记录了,就算写下来也是满屏的马赛克。

之后魏央整整卧床两个星期,终于能下地的那天,小张像往常一样给他送饭,这次居然是很正常没加料的饭菜,甚至还有一个鸡腿。

魏央问他:“复核结果出来了?”

小张难得的沉默:“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想越狱。”

“不可能。”

“我想见容昭。”

“想得美。”

“我想睡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我劝你不要浪费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魏央一退再退,最后委委屈屈地说:“我想出去走走,能看一眼蓝天就行。”

这个愿望得到了满足,小张带他出去的时候,路过食堂,里面的电视上正在放电影,犯人们零零散散地坐着。

魏央随意地扫了一眼,突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

“我能再看一会吗?”

小张发现电视上播的是前阵子挺火的武侠片,觉得无伤大雅,就让魏央站着看了。

情节是一段打戏,黑衣红裙的女侠手持长剑,和手摇折扇的书生打得你来我往,分外热闹。

魏央凝神看了一会,突然画面一跳,换了个台,变成了广告。

“天天放这个,看得烦死了……”领头的男人掌控了遥控器,却仿佛手握传国玉玺的体面:“老子的泳装走秀呢?”

他的肩膀突然被按上了一只残缺的手,魏央在他耳边低声道:“换回去,我要看。”

“你算老几啊你?”几个跟班吆喝起来。

“我不算老几,只不过是个明天就要上刑场的死刑犯而已。”魏央用两只浑浊阴冷的眼睛扫过众人:“我犯完了小半本刑法的罪,判决书写了四百多页,你们自己掂量。”

不知为何,男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把台给他换了回去。

电影中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魏央这时候的视力已经非常非常弱,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脚镣走近电视机,为了看清屏幕上晃动的身影,几乎把脸都贴到了冰冷的屏幕上去。

他凝神注视着女侠的飒爽英姿,视线描摹着她腰肢和长腿的线条。

她说她曾经给一部武侠电影的女主角当过替身,那还是在孟夜来十岁生日宴会上,台上歌舞升平,白裙的小姑娘在舞台上跳芭蕾舞,她在台下对沈文洲讲起自己在横店混的剧组。

那时候他们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一直在听着。

她说话,他总是愿意听着的。

她也没说过那部电影的名字,甚至觉得那片子未必能上映,但现在魏央看到电视上模糊的修长背影,莫名奇妙就确信了。

“是她。”魏央弯着腰定定地看完这一段打戏,嘴角不自抑地露出痴癫的笑:“是她没错。”

然后缓慢艰难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回牢房了。

“你不出去看蓝天了?”小张问他。

“我已经看到了。”魏央说:“可以上路了。”

第238章 金刚不坏(77) 奈何桥边必定要守着……

第二天, 魏央被带上刑场,执行注射死刑。

没有留下半个字的遗言。

据说他死前一直盯着注射室的一面镜子看,似乎笃定了那是一面单面镜——有个人站在玻璃后面默默注视着他。

在第一针强效麻醉生效前的刹那, 他的视线穿过单向镜, 落在镜子后面的她身上,仔仔细细描摹她耳朵残缺的形状。

她既然废了他的眼睛, 又在人世长久逗留, 那此后多年奈何桥边必定要守着个死瞎子,拦路摸一摸每个过客的耳朵。

他带着这样的确信走向死亡,却不知道那确实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而已。

他期待的人,根本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尘归尘, 土归土。

“通常骨灰会通知家里人领走……不过你也知道的,魏央没有家人。”小张把骨灰盒交给容昭:“你看怎么处理?”

这人一生大起大落, 作恶多端, 最后摆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容昭苦恼地说:“现在宁州买一块墓地好贵的。”

“那我拿去扔了吧。”

“哎,别扔,我想起来了。”容昭突然福至心灵:“有个地方他会满意的。”

最后容昭把魏央的骨灰撒进了西子江,江水里有他许多故人,身前死后终将相会。

江水永远平静东流, 她拍拍手, 尘埃从指缝间扑簌簌地散去。

同一天,安辛正式提交了辞呈,没人能理解刚刚立下大功的他为什么放弃唾手可得的升职加薪, 但他转身便消失在了人海中。

他走的那天容昭去送了,容昭已经穿回警服,他却是一身便装, 二人的处境与此前完全颠倒,想起来都是不甚唏嘘。

“听说你的调令今天下来?”安辛打趣她:“以后该叫你容队了。”

“我资历浅,升这么快未必是好事。”容昭顿了顿:“何况也未必是队长。”

“别谦虚啦,局里都传遍了,你当大队长肯定能做得比我好。”安辛想拍她的肩膀,又悄悄把手缩了回去:“恭喜你升职。”

容昭面上笑着,心里掠过一阵迷茫。

她真的能处理好局里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吗?

不知不觉走到宁州一中门口,安辛说:“行了别送了。又不是永别了……以后还是会见面的。”

容昭摇摇头:“我再陪你走一会。”

“怕我走丢啊?”

容昭闷声闷气地说:“怕。”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不会迷路的。”

“可是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容昭突然说:“我有点害怕。”

“哪有人会……”

“比如王蒙蒙。”

这个名字让安辛彻底沉默了下来:“……你都知道了?”

“当时沈文洲的诈死计划里面,替代池小小的女尸是姚光从码头搬回来的,我没见过。但替代沈文洲的男尸……”容昭叹了口气:“没想到是个熟人。”

那时候临时更换诈死计划,手忙脚乱中,她无意间多看一眼驾驶座上脸色青白僵硬的男尸,当时便惊得浑身冰冷。

冷静下来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刚回宁州那天,我和朱璇把他打了一顿,然后你把他带走了……那之后他居然再也没有回来骚扰过朱璇,我们还以为他被朱璇打怕了。”

安辛仍然没说话。

“你辞职是因为这件事吗?”

“我第一次见到朱璇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安辛看着身旁路过的高中生,想起往事:“孤苦伶仃的小丫头,被她的资助人包养,给荣华富贵迷了眼睛,后来那个畜生莫名其妙失踪了,我查案查到她身上……她断了经济来源,像只迷路的羔羊。”

“我资助她上到高中,当然是匿名的,她应该到现在都不知道。”安辛苦笑:“小容,等你做多几年警察,发现坏人怎么都抓不完的时候,也会很想做点公益的。”

“我本来打算一直资助她读到大学毕业的,成绩差点就差点,大专总能念一个吧?结果她高一都没念完就辍学了,又换了住处,听说是又交了个男朋友,同居去了,我就没再管这件事情。”

接下来的故事容昭已经从朱璇嘴里听过了。

“没想到那之后又过了两年,我有次路过春眠路那边的红灯区,看到她站在路边拉客。那天蛮冷的,她还穿短裙露大腿……她肯定是不记得我了,不然肯定扭头就跑啊,哪能拉着个警察说五十一次,两百包夜?”

“小容,我能把逼她卖|淫的王蒙蒙抓起来,但我还是救不了她。”安辛眼角有泪光闪烁:“她这辈子都给这俩人渣毁了。”

“人一辈子很长的,谁知道朱璇将来会怎样。”容昭搜肠刮肚找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当警察一点用都没有。”

“这就有点绝对了吧!”容昭惊道:“我觉得我还挺有用的。”

“这句话是当时王蒙蒙跟我说的,”安辛说:“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最多关个十几天,出来照样继续纠缠朱璇。”

“她的生活才刚有点起色啊,早晚要再被他拖回那个地狱里面去。”安辛回忆到了最痛苦的部分,手脚一片冰凉:“你别笑,王蒙蒙当时在车里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只要活着,就永远不会放过朱璇。”

“而我将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那天我直接把车开到郊外,然后用车里的安全带把他勒死了。”安辛的语气平淡无奇:“我曾经亲手抓了那么多杀人犯,直到有一天我自己也杀了人……可是我居然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只觉得他死得真好,早该这样了。”

“只是王蒙蒙吗?”容昭眼神洞彻:“你有没有偷偷做别的坏事没告诉我?”

安辛想到阮长风,心头一跳,却下意识说:“没了。”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容昭却说起另一件事情:“张承嗣从看守所出来那天,他车里的炸弹是谁放的?”

安辛平静地说:“是我放的,我不能看着他逍遥法外。”

“结果误杀了他妻子。”

“他老婆与恶人纠缠不清,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安辛试图说服自己,咬牙道。

“我不也和恶人纠缠不清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容昭叹说:“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和她怎么可能一样。”安辛紧紧皱眉:“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当警察,之所以拖到今天才辞职,是想亲自给池明云报仇。”

安辛把两只手平平地举到容昭面前:“现在就逮捕我吧,容队。”

容昭凝视着曾经短暂相爱过的恋人,发现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我做不到。”容昭真诚地说:“我才发现我也是个双标狗。”

“你必须把我抓起来,”安辛悲伤地说:“杀人之后,程序正义这几个字在我的字典里已经不存在了,我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不把我抓起来,我以后还会继续杀人的,我会对每个不符合我的道德准则的人施加私刑……小容,我知道我的个人判断不能替代法律,但我真的控制不住。”

“魏央说服我了,这个城市需要□□的存在……永远会有太阳找不到的阴影,”安辛哽咽道:“在法律和警察无能为力的地方,只能私刑才能维持秩序。”

“魏央胡说八道你也信啊,”容昭突然很用力地拥抱了他,声音微颤:“你都走丢这么远了,怎么都不喊我一声。”

安辛在她怀里很深很深地抽泣了一声,脆弱地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拥抱了片刻,然后安辛决然推开了她,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冷漠:“我该走了。”

“别这样……”容昭眼泪汪汪地拽住他的衣角:“王蒙蒙烧成灰了,没人能证明是你杀了他,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你不做警察也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安辛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骗不过去的——我回不了头了。”

“遇到什么烂人别急着动手,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安辛摇摇头:“你面前就站着一个从里到外烂透了的人,亲爱的警花小姐,你现在能拿我怎么样?”

容昭哑然。

“你今天不抓我,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容昭胡乱抹了把眼泪:“以后后悔,以后再说,反正我不会因为王蒙蒙的事情抓你。”

安辛揉揉容昭的头发:“再见面就是敌人了,以我的反侦察意识,会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很多案子你都不会知道是我做的……死的人也未必看上去有多坏,我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

容昭破涕为笑:“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话已至此,无需再谈,他们挥手告别,安辛就这么留在建筑物的深影中,目送着容昭走过灿烂千阳的背影,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你看不见我,但我会一直看着你。我将守在在你的光明照耀不到的地方,为你抵挡身后的明枪暗箭,让你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张扬大胆地往前冲。

我们会像猫鼠般势不两立,你会为了抓住我而殚精竭虑,我也许会被你抓住,也许会像条野狗似的早早死在某条肮脏的小巷里,最后死得面目全非你都认不出来……但为了那个关于太平盛世、关于清白公道的美好梦想,你我殊途同归。

数十年后,接替那家能帮灰姑娘嫁入豪门的神奇事务所,宁州最著名的都市传说是一个被称为黑暗骑士的男人,传说他曾经是个屡立奇功的警察,因为看不惯系统的腐朽低效,所以毅然辞职,执行心中的正义。

与外部的邪恶战斗,与自己内心的野兽战斗,直到死去。

而这,就是他的起源故事——

作者有话说:恭喜魏央喜提便当,下辈子投胎当个好人

虽然是个人渣,但确实是我写得最用心的角色了

其实这单元写到一半,也就是池小小登场的时候,要不要安排魏央出轨,我是非常纠结的

以他前半段的深情人设来讲,把池小小丢出去才是更符合言情小说的态度,那样的话,这个人物也会跟贴近我最开始构思的初衷——我虽恶事做尽,负尽天下,独不负卿

在决定这么写之前,我问了当时同住的女孩,她说,如果这样写的话,那男主是个人渣,但不是个渣男。

我一想,好土哦。

就是她这句话让魏央向着渣男的道路狂奔而去。

对天下人都薄情寡义的枭雄,凭什么对你例外

对配偶忠贞是多么高标准的要求,道德水准如此低下的罪大恶极者,随波逐流的浪荡才是常态,他的世界里会有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现在书里深情的恶人实在太多了,谁要是没点苦衷和软肋、没点凄苦的身世、心底没那么一两个白月光简直都不好意思出来混

那我偏要写一个自恋自大骄狂的混蛋,爱任何人都没有超过爱自己,一心想往最高处爬,同时也被这样的决意拖累,把人性最幽深处那点原本闪烁明亮的爱与救赎,逐渐扭曲成了剧毒的花

嗯,就这样

这单元还有两章

第239章 金刚不坏(78) 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

容昭回到警局, 一纸调令已经摆在她桌上,同事们不知详情,纷纷鼓掌起立。

她拿起来, 发现并非接替安辛的职位, 而是远调四龙寨派出所,职务还是普通警员。

因为那起众所周知的事件, 四龙寨现在是宁州最混乱最难管的地方, 恶性暴力事件频发,警力严重不足,还屡次发生袭|警事件。因为每天上班实在过于危险,稍微有点门路的警察都找关系调走了。

容昭不用想都知道这背后是谁做的手脚, 也懒得多废话,和同事们一一告别, 出门搭了公交, 回之前的出租屋收拾行李,准备走马上任。

之前住的房子,随着娑婆界垮台,很快就要被房东收回了。姑娘们各奔东西,很大一部分都被孟家在城南新开的□□招了过去。

朱璇也在收拾行李,看容昭回来, 兴奋不已:“哈娜, 你新住处找好没有?我们以后还一起住好不好?”

“还是不了吧,”容昭摆摆手:“你不是要搬过去和易老虎住?”

朱璇脸上快速掠过一抹绯红:“暂时,是这么个打算。”

“你没去城南新开的那家继续坐台?”

朱璇摇头:“我也该换份工作啦。”

“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呢, ”朱璇笑道:“小易让我慢慢考虑,他会养我的。”

容昭看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表情,也觉得很感动:“真好啊。”

“被人养着也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情啦……”

“我不是说这个。”容昭没往下说:“我是觉得……”

经历了那么多来自男人的伤害与欺瞒, 仍然愿意勇敢地投入下一段感情,去接受一个新的人,去相信、去爱、去认真生活,实在是很好很有勇气的姑娘。

容昭坚信这样的姑娘是不会被个把人渣轻易毁掉的。

楼下传来电动车喇叭的声音,朱璇跳起来:“我得走了,小易在催我啦。”

她快速地拥抱了一下容昭:“哈娜你一定要幸福。”

容昭笑道:“我们都会幸福的。”

然后朱璇就拖着自己的大箱子,连蹦带跳地下楼去了。

容昭一直在楼上隔着玻璃看她,看到易老虎下车帮朱璇把箱子捆在后座上,然后朱璇也坐上那辆年代久远的小电驴,双手紧紧环住易老虎的腰。

易老虎发动电瓶车,车子慢吞吞地开出去十几米,然后不堪重负的电瓶再次罢工,发出袅袅青烟。

易老虎尴尬地下车,试图向朱璇解释,局促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后开始默默推着电动车往前走。

朱璇骂了他几句,但还是跳下车来,扶住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在后面弯着腰艰难地帮他推车。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影子被夕阳拉地很长很长。

容昭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还是简简单单一个大包,往肩上一扛,就去了四龙寨。

四龙寨已经和当初完全不同了,到处大兴土木,被CBD的高楼华宇包围着,绿色防尘网罩不住满街七彩霓虹,奢侈品商店灯火通明,风中传来搓麻将牌的声音和脂粉的媚香。

已经七八点钟了,街上的人还是很多,餐馆的生意非常好,坐满食客的桌椅一直摆到大街上,通行都有些困难。

容昭小心翼翼地避过沸腾的火锅店,突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那人连声道歉,容昭等他走远,一摸裤兜,才发现手机没了。

“喂!”

小偷撒腿就跑。

容昭不慌不忙,从身旁的桌子上抄起一根爽脆的黄瓜,还啃了一口,然后甩手丢出去,精准砸中小偷的后背。

小偷原地扑街。

容昭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去,把手机夺了回来:“正好,带我去趟派出所,我不认识路。”

小偷这才看清容昭身上的警服,啐了一口:“真他么晦气。”

容昭正要走,回头发现身后站了一排人,领头的中年用玩笑的语气说:“新来的警花啊?带着一身伤就来上任了?来喝一杯再走,刚才你丢的那根黄瓜就不让你赔了。”

“今天有事,算了。”容昭摆摆手:“改天吧。”

“呦,新人架子挺大啊,你出去打听打听,四龙寨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们成哥的名头……”旁边的小弟开始熟练地帮腔。

“噢……”容昭拖长了声音:“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成哥啊。”

中年人没听出来她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故作谦逊地表示:“嗨,都是道上的兄弟们抬举。”

容昭也不磨叽,去成哥桌上给自己满了杯酒,五十多度的烈性白酒一饮而尽,向他们展示空空的杯底:“我姓容,明天开始在派出所上班,现在过来和各位打个招呼。”

成哥大笑:“我就说这姑娘吧,上道!”

小弟们一阵哄笑,借着酒劲嘴里开着些荤素不忌的笑话,容昭把空酒杯往桌子上一撂,扭头就带着小偷走了。

经历了魏央这种有逼格的带恶人,再回头看看这些不入流的货色,容昭无法避免地生出“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惆怅感。

余者还想纠缠,却被成哥喝止,他们把玻璃杯拿起来,才发现刚才容昭看似随意地一“放”,杯底却在木桌上印了一个又圆又深的印子。

众人无不变了脸色。

四龙寨派出所面积不大,二层小楼而已,现在只有一个临近退休的老警察在值班,动作迟缓地给容昭开了门,勉为其难地收下小贼,然后告诉她要明天才能办入职,倒是劝容昭快点去找住处。

容昭在四龙寨里找了一圈,发现租金意外地昂贵,都是装修非常粗劣的民居,价格却抵得上宁州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房东还普遍是一副爱租不租的拽样。

容昭不想把一半的工资耗在这么劣质的房子上,决定还是明天再接着找,这晚就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将就了一宿。

第二天还是很早就醒了,容昭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撕下耳朵上的纱布给自己换药。

耳朵这个东西平时被头发遮住,总以为不太重要,可现在突然少了一大块,不影响听力,但看着确实别扭。

容昭试图调整头发遮挡一下,可之前打架的时候魏央把耳朵附近稍微长点的头发都给扯了,大概是伤了毛囊,新头发还没长出来……眼神尖锐肃杀,总之看上去非常朋克,也难怪昨天靠着外形就能镇住那些地头蛇。

她出门,走出四龙寨,搭上早班公交车,准备去寨子外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找房子。

坐了一站路,上来一对母女,容昭迟疑了片刻,还是把座位让给了小女孩。

年轻妈妈道谢后,抱着女孩坐下了。

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容昭,指着她头上纱布,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个姐姐身上好多伤,她疼不疼啊?”

年轻母亲在女儿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小女孩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容昭在心里暗暗苦笑了一下,略微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母女俩到站了,小姑娘下车的时候路过容昭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警察姐姐,抓坏人!”

容昭低头看着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睛,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娑婆界的废墟里挖出姚光的怀表的那一天,沈文洲正好从老家回宁州。

父亲的周年祭,他回去扫墓,母亲和哥哥在新闻上看到他,沈文洲被渲染成了忍辱负重的英雄。亲人们对自己的误解感到愧疚,对沈文洲一阵嘘寒问暖,只会让他更加难受和沉默。

母亲问他去年那个找上门来的小姑娘呢,沈文洲无言以对,只说好不容易放了暑假,和同学出去旅游了。

母亲连声道好,临行的时候塞给一个祖传的翡翠镯子,嘱咐他转交给姚光。

沈文洲回宁州后,由于安辛走之前的交待,那块怀表刚从废墟里挖出来,就送到了他手中。

他阳光充沛的桌子前坐下,用指尖挑开怀表严重变形的盖子,露出沾满灰尘的褪色大头贴,她眼睛里有对抗整个世界的强大勇气。

表盘的玻璃被压碎了,指针永远停留在了四点十分,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文洲描摹着黄铜的轻微起伏,试图回想起两年前自己坐在桌子前,用小锤子一锤一锤把铜块敲出弧度时的心情,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他为她做的事情,与她为他做的相比,实在是微乎其微。

沈文洲把怀表放到一边,继续做自己的未完成的工作——他在焊许多手指粗细的圆环,他把这些环连在一起,变成一条锁链。

手工已经接近尾声,这条锁链已经非常长,沈文洲估计今天晚上就能做完。

在嘈杂噪音的间隙,沈文洲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推了婴儿车的徐婉。

这是个绝对意外的来客,沈文洲把她迎进来,翻箱倒柜没找到可以待客的茶杯。

“不必了,我马上就走。”徐婉制止了他:“文洲,我听说姚光找到了?”

沈文洲摇摇头,把怀表给她看:“人应该是找不到了,今天找出来这个。”

也意味着他再不能心存侥幸。

“很难受吧?”徐婉明知故问。

“确实。”

“现在你应该能体会到,明云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比你更难受……那时候我还要每天和胡小天斗智斗勇。”

沈文洲愧然,深深地低头:“对不起。”

徐婉上前两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巴掌我早就想打了,如果不是当初你冒失开枪,我现在还有丈夫。”

“是,我该死。”

“现在我原谅你。”徐婉仰起头看他:“我最有资格恨你,我也最有资格原谅。”

“请你不要这样……”

“明云回不来了,姚光也回不来了,重要的是活人该怎么过。”徐婉凝视着沈文洲悲怆的眼睛:“当年我处境比你艰难一万倍,最后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

“沈文洲,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作者有话说:倒数第二章,容昭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我相信这个姑娘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活得风生水起

而沈文洲的最后结局其实也早就已经剧透给大家了。

可以往前翻翻

第240章 金刚不坏(完)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徐婉虽然语气严厉, 但话中暗含的温柔实在让沈文洲有种落泪的冲动:“谢谢你来看我。”

“我不是特意来看你的,我是有事拜托你。”徐婉从婴儿车里抱出孩子:“我今晚有个约会,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小小武?”

沈文洲这才发现徐婉今天精心打扮过, 还新做了个发型, 长裙曳地,看上去风姿楚楚。

“可以是可以, 但我真的没什么……”

徐婉已经把武凌小朋友塞进了沈文洲怀里: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可好玩了, 你随便玩。”

沈文洲抱着个软趴趴的孩子,像抱着个手雷,徐婉已经潇洒地挥挥手:“拜托啦,帮我照顾一下, 我相信你。”

徐婉的约会对象一直等在楼下,是同单位教物理的年轻老师, 高大帅气, 开着辆蛮低调的好车,主动下来帮她打开车门,看得出家世教养皆极好。

武凌找不着妈妈,很快嗷嗷地哭了起来,沈文洲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满屋子窜,怀疑是自己身上的气味不佳, 熏到孩子了, 赶紧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洗澡换衣服似乎有用,孩子很快不哭了,沈文洲把他放在床上, 让小宝宝爬来爬去,看他快要掉地就捞一把。

玩了一会,孩子又开始哭, 沈文洲估计他是饿了,拿出徐婉配好的奶粉冲到奶瓶里,亲自试过不太烫才喂给他。

小朋友吃饱了,开始觉得他这家徒四壁的很无聊,又开始哭,这次怎么都哄不好了。沈文洲怕他哭出问题来,打电话问徐婉,对方淡定地表示,她家孩子晚饭后惯例是要带出门走走的。

沈文洲只好推着小小武出门遛弯。

这孩子出门后总算安静了下来,沈文洲思考着这附近有什么适合小婴儿玩的地方,斟酌再三,最后带小小武去了附近的商场。

沈文洲原本记得商场一楼有个可以玩太空沙的地方,可来了以后看到沙盘附近的小孩都比武凌大好几圈,脏兮兮的小爪子在沙子里淘来淘去的,而武凌还处在什么东西都要往嘴里放的年纪,自然不敢让他玩这个。

后来总算在三楼找到了个玩具城,里面有一小块试玩的区域,沈文洲战战兢兢地把孩子放到地垫上,让他和同龄人自己交流去了。

因为自幼身体不好,武凌看上去别的同龄孩子瘦弱许多,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智力发育正常,甚至有点超前,已经可以拼形状比较简单的拼图了。

沈文洲一瞬不瞬地盯着武凌搭积木,身旁一个年轻母亲问他:“第一次带孩子出来玩吗?”

“啊,这个不是我的小孩。”沈文洲连忙澄清:“我帮他妈妈照看一晚。”

“这样啊,难怪看你这么紧张。”

沈文洲仔细把武凌玩得时间比较长的玩具都记了下来,身旁的年轻妈妈小声对他说:“相信我,千万别买太空沙。”

“有什么问题吗?”

“血泪教训,孩子喜欢就带他到外面来玩,”年轻妈妈继续劝道:“家里弄得到处都是沙子,娃他妈扫地的时候会恨死你的……还有这个牌子的积木,以前爆出来用的毒塑料,还有这款人工智能早教机就是个人工智障。”

沈文洲没想到儿童玩具里面有这么多门道,听话地删掉了一部分,然后把单子交给店员。

年轻妈妈对他频频使眼色,小声说:“再说要买也别在这里买啊,这里卖得好贵,回头直接在网上下单能便宜好多。”

“我是怕来不及给他。”沈文洲微笑道。

年轻妈妈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只能痛心疾首地看着沈文洲给武凌在店里置办了许多东西。

东西买好了,孩子也玩累了,沈文洲推着昏昏欲睡的小朋友往回走。

他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婴儿车里孩子的恬静的睡颜,想想他过不了几年就会长成满地乱跑的熊小孩,然后背上书包上学堂,慢慢地长成少年、青年,恋爱,成家,成为父亲,觉得生命真是奇妙。

这么一个小不点,到底得吃下什么东西,才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回到家门口,徐婉正好约会结束,来接武凌。

“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沈文洲说:“乖到不得了。”

看到沈文洲拎着大包小包的玩具,徐婉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让你破费了,家里的玩具都堆不下了。”

“一点小东西而已。”

沈文洲帮她把婴儿车折叠起来放到后备箱里,徐婉抱着孩子,握着他的小手朝沈文洲招了招:“宝宝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

小朋友很配合地朝沈文洲咧嘴笑了起来。

“那我们明天还来找文洲叔叔玩好不好啊?”

沈文洲哪里还会不懂她的意思,感动地说:“谢谢你,真有心。”

“那你明晚还能帮我看孩子吗?”徐婉期待地看着他:“最好能过夜。”

沈文洲微笑着点点头:“当然没问题。”

徐婉看着他,表情渐渐黯淡下来,勉强笑道:“那我们说好了啊。”

沈文洲朝她摆摆手,帮徐婉打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回个消息。”

徐婉轻声说:“明天见。”

沈文洲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才抱着孩子无声地流下眼泪。

“为什么要哭呢?”年轻单纯的物理老师很疑惑:“你们不是约好了明天见吗?”

徐婉哭着摇摇头:“你不懂。”

“我确实不太懂,所以徐老师可以教教我吗?”年轻人递给她一块手帕,语气中有点撒娇的意味。

徐婉擦干眼泪:“不,你永远别懂。”

沈文洲回到房间,屋子里还飘着奶香味,他贪婪地用力闻了几口,然后重新坐回凳子前,继续焊接他的圆环。

他干得很专注,所以效率很高,到了零点左右,终于大功告成。

沈文洲拿起手机,看到徐婉早已到家,便放心地关机,把手机留在桌子上,把家里的水电煤气都关好,然后掩上门出去了。

他要去的地方离住处很远,沈文洲没有打车,顺着墙根慢慢走,中间迷路了几次,但还是很快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最后沈文洲穿过长长的巷子,站在了一个普通的二层小楼前,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车身上醒目的位置挂着巨幅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目光沉静,表情有点微妙的不耐烦。

照片是从报纸上裁下来放大的,那时候她刚考了状元,每天应付采访搞得心力交瘁。

沈文洲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他又狠看了她两眼,把她的脸死死印在脑子里,然后趴在地上,缓慢地爬到皮卡车底下。

他把锁链一头挂在车底盘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确认拴得足够牢固以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晚安,姚光。”他轻声念道。

大概半个小时后,姚国庆打着哈欠走出门。

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客户那里装货,然后再往东北方向跑一趟长途,如果运气好,回来的时候车子也不会空载。

这会是很辛苦的工作,他需要连续驾驶十四个小时以上,但姚国庆需要这笔收入来维持他的寻找,他也需要把寻找女儿的告示散布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在他的世界里,姚光永远是失踪的状态,所以他永远不会停下寻找的脚步。

姚国庆登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检查了一下油表,然后发动了皮卡车。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家,由衷地祈祷着,自己这一趟出车回来后,姚光已经在家里等他。

他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愆,但还是希望女儿能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车子缓缓开出了家门,姚国庆恍惚间觉得听到了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但他疲倦地打了声哈欠,并没有当回事,只当是这破皮卡的哪个零件又要罢工了。

希望这车今天不要出故障,毕竟误了时辰是要扣钱的。

夜色漆黑深沉,黯淡的路灯下,姚国庆驾驶着破旧的皮卡车,再次踏上了寻找女儿的旅程。

车后在路上拖出一条绵绵不绝的漫长血色,仿佛为亡灵铺就的回家路。

《金刚不坏》正文完

若干个月前。

辞职前,安辛把一份档案交给阮长风。

“就这些?”

“魏央所有关于孟家的证词都在这里,你算是没白给他续这条命。”

阮长风接过:“这些还不够。”

“如果你的目标是整垮孟家,那确实远远不够。”安辛说:“不过将来也许会派上用场呢。”

“是啊,总算没有白忙活一场。”

阮长风拿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证词,和安辛告别后,去了趟菜市场。

这阵子一直很忙,几乎没有时间自己做菜,随着魏央伏法,这起漫长的委托终于告一段落,阮长风决定做点好的庆祝一下。

转了一圈,拎着满手的鸡鸭鱼肉,甚至还有一斤平时舍不得买的牛仔骨。他回到事务所立刻开始做饭,叮铃咣当忙了两个多钟头,总算是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哇老板,今天来客人吗?”小米在门外就闻到了饭菜香。

“没有啊,就我们三个。”

“这么多菜已经吃不完啦,老板你快别忙了。”

阮长风啪啪地拍蒜头:“最后再炒个素菜就好了。”

赵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么多菜,赶紧给姜煦发消息说晚上别做他的饭了,还得寸进尺地问:“老板我能喊煦哥过来蹭饭吗?”

阮长风在蹭饭这种事情上一向随和,但今天难得态度坚定:“不行,这顿就是我们仨。”

赵原和小米看他态度这么庄重,也端端正正地在桌边坐好,阮长风捧着最后一盘青菜出来,却只说大家这阵子辛苦了,快点吃吧。

然后真就看着他俩吃,自己捧着碗粥慢慢喝。

“老板你的牙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弄好啊。”小米说:“你这样干看着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哎。”

“那也没见到你比平时吃得少啊。”赵原不留情面地拆台。

“不用管我,”阮长风摇摇手:“你们多吃点,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此话一出,小米和赵原都放下筷子,怔怔地看着他。

“行,既然你们都吃好了,那我宣布个事。”阮长风平静地看着两人:“我决定解散eros事务所,今天这顿就是散伙饭了。”

“很抱歉两位,没有提前通知你们,”阮长风从怀里取出两个信封:“这是三个月的工资,祝两位前程似锦。”

“还有,这间房子我已经卖掉了。”阮长风用几乎称得上冷酷的语气说:“明天新主人就会搬进来,请你们今晚把自己的东西搬走。”

小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哇”地捂着脸一声哭了出来,赵原起身在屋子里团团转:“不急不急,没事的没事的,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找一下时光机……”

阮长风没有看他们,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饮下,发现入口果然是苦的,但却太醉人了,仅仅一小杯就让他有种快要醉倒的感觉。

他缓缓趴在桌子上,醉眼惺忪地看着杯中酒,像是在说服他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说,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作者有话说:这个二十六万字的长篇单元终于写完了!!

因为心情沉重甚至不想撒花

但有好多话要和大家唠唠

沈文洲的结局致敬金基德导演的《圣殇》,因为电影实在太变态了,给当时年幼的我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心理阴影,但还是祝金导一路走好,R.I.P.

为什么要解散事务所?当然是因为铺垫了这么久,在暗地里搞了这么多事情后,老板终于准备和孟家刚一波正面了,要把赵原和小米保护好。

我知道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等主线,但非常非常抱歉,存稿耗尽,它又卡住了

如果不想再遥遥无期地等更新,其实我觉得把这个当成大结局也行啊,因为eros事务所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嘛,本来也就不可能永远开下去的对吧,再往下以长风和安知为主角讲的主线故事,已经和灰姑娘攻略霸总的单元剧关系不大了

安知回孟家后的故事,

小米和赵原一起追查老板过去的故事

老板的救老婆与复仇的故事

千愁万绪缠在一起,还要把本文最大的反转捂住,又是对本人写作能力的重大考验啊

我会尽快,但为了这个故事能相对周全地收拢落地,这事急不得……

其实写到姚光去世之后我就经常陷入创作停滞状态,这个大长篇耗了许多心神,以至于这段时间坐在电脑前面想往下写,几个小时过去了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有时候也会感慨,在这个时代写小说真是个寂寞的爱好啊,人的注意力随时可以被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分散,看书的人比之十年前已经很少了,整个行业都在衰落,选在这个时候入行,大概永远不会有出头的日子

我见过好多惊艳的作者,写了一两本书之后就从此销声匿迹的,我虽然没有人家的才气灵感,但现在终于有点理解他们了

女频小说写到八十万字已经有点太长了,主线故事却才刚刚展开,期间无可避免地流失了许多读者,写一章的收入以前能买一杯珍珠奶茶,现在够买一杯冰豆浆

追更确实辛苦,所以想对所有坚持看到这里的朋友们再说一声谢谢,追更辛苦了,深鞠躬

自己选的路怎么着也要走完,所以在我以龟速向前码主线(断更)期间,还是会和上次一样随机掉短篇故事的,之前承诺大家的番外是一定会写的

包括但不限于:

《千金错》——季安知同学的娱乐圈初体验(还有人记得嘛?前面有一段时间老板带安知去拍戏了,小容也跟过去了的),当时为了《金刚不坏》的故事完整性,所以往后推了推,但由于某些奇怪的原因,接下来得先放这个单元,而且因为有新的委托人,所以可能也挺长的

《风情不倾倒》——郑倩和南图的番外,这个不是很急,可以再往后拖一拖

丁世杰的番外——许多年前小丁同学单刷副本的时候曾经去过徐家,以“私生子”的身份参与了徐家的家产争夺战,这篇会有年少的徐婉和池明云的初见,徐家人可好玩了

姚光的番外——四年前姚光和沈文洲初识后度过的那七天,所谓七日误了一生(这个是甜的是甜的)。又是与《完美的她》同时发生的故事。

最后这俩可以视为这一单元的番外吧

嗯……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整理思路挖出来的坑,只能慢慢写了,但我会调整优先级,只要不影响主线发展的短篇都会尽量往后延,争取尽快给大家把主线搞出来(估计再快也得三个月以上吧……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继续提名哦)

再次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