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虽然已经大概知道是谁的操作,但还是明知故问:“怎么能这样呢?”
花皎戴着大直径的美瞳的双眼惨兮兮地回望他:“现在怎么办啊。”
阮长风继续装聋作哑地一摊手:“我不知道啊。”
花皎已经眼泪汪汪了:“早知道艾玲姐的手能伸这么长,当时就同意她的条件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哈。”
“你别事不关己啊,为了平衡节奏,安知后面的戏也会删的。”
阮长风看到不远处正在向导演抗议的男二号钟深,一口闪亮的白牙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问花皎:“你和钟深熟吗?”
“不太认识。”花皎说:“怎么啦。”
“那就没事了,人家能删戏,你也能加戏啊。”阮长风又重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删改后的剧本,抬起头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觉得如果李淳凤和王佑安是自幼失散的兄弟就好了。”
“什么意思……”花皎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恍然大悟:“哇!”
“正好还给你创造点机会找简宸聊聊。”
花皎立刻掏出手机给经纪人打电话。
不知道幕后又经历了怎样刀光剑影的利益权衡,总之,剧组停摆了三天后,后续的剧本又迎来了一次大幅度的修订。
简宸公子突然决定在这出戏中挑战演技,一人分饰两角,同时饰演道长李淳凤和贵族表哥王佑安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角色,花皎原本被删除的戏不仅回来了,还多了和简宸拍对手戏的机会。
编剧这几天不眠不休地改剧本时,也只能暗中咒骂简宸想一出是一出,想拿奖拿疯了,一看手机发现他的经纪公司开始悄悄放出风声,而营销号居然已经准备通稿吹一波演技炸裂了。
总归编剧把故事圆了回来,重新设计了角色背景后,李淳凤成了王佑安自幼流落江湖的兄长,二人明明长相肖似,却素昧平生。
原本结构还算工整的剧本被两方人马这么胡乱改来改去,像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越改越狗血,千金错成了公子错,最后这电影的成片质量如何已经可以预见了。
由于被男主抢走了角色,钟深连一帧画面都没进,就戴着他新做的牙贴面,灰溜溜地领了点违约金走人了。
又是这场花园戏,剧组准备期间,花皎指着头上的凤头钗给阮长风看:“你看我这个钗子,之前没有的噢。”
“嗯,不错。”阮长风随口敷衍了几句:“挺好看,这做旧也挺逼真的。”
“什么做旧啊,本来就是旧的,两百多年的老物件。”花皎喜上眉梢:“简宸他们家的私藏,昨天特意拿出来的。”
阮长风点点头,因为和简宸拍对手戏,所以花皎这一身的装扮也随之升级了,身上的襦裙的剪裁面料脱离了之前的影楼风,明显更有质感些,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本线装旧书,顾盼温柔,如果不看身后走来走去的剧组工作人员,活脱脱一个明秀俏丽的闺中少女。
看来之前几天的交涉给男主角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简宸化好妆,居然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
“表妹好。”青衫书生打扮的简宸笑嘻嘻地对花皎作了个揖:“几年不见,表妹出落地越发标致了。”
花皎受宠若惊,激动地差点蹦起来,被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肩膀,想起来简宸只是在说接下来的台词,于是迅速冷静下来,端坐在凳子上,矜持地莞尔一笑:“表哥。”
简宸继续问道:“表妹在看什么书?”
花皎看了一眼手中道具书的封面:“《醒梦骈言》。”
简宸点点头,谈话终于脱离了剧本:“这本你以前看过没。”
花皎下意识说:“看过……一点。”
简宸把书拿起来翻了翻:“那下次你给我讲讲呗。”
花皎笑得眯弯了眼睛:“好呀好呀。”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那边终于片场筹备地差不多了,便各自去准备。
无关人员清场前,阮长风忍了又忍,还是提醒道:“醒梦骈言的骈……读pian,第二声,你待会拍的时候注意别再念成‘并’了……”
“啊!”花皎懊悔地一把捂住脸,呜咽道:“丢死人了!就这刚才还跟他说我看过这本书啊……他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呜呜呜……”
“皎皎准备好了没,”导演冯凯过来喊她:“哎这脸咋了,手捂着干嘛?”
花皎拿着道具书往冯凯圆滚滚的肚皮上猛拍:“都怪你啦,非要拿我没见过的书来装样子。”
冯凯被她抽打地哎呦哎呦乱叫:“我说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好歹注意点影响,我这个导演的面子都给你丢尽了!”
阮长风也劝:“没事的,简宸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肯定不会注意这点小细节的。”
花皎将信将疑地抬起泪眼瞅他:“你认真的嘛……”
阮长风从业这么多年,合作过的委托人也不少了,其中不乏姿色出众者,但被花皎宜喜宜嗔的眼波扫过,听到她酥软甜糯的语气,还是不免有心神一荡的感觉,暗自感慨明星和素人之间确实有难以跨越的鸿沟。
花皎最大的好处是收放自如,也就是短暂地撒个娇,却能在冯凯和阮长风产生不耐烦的情绪之前收拾好心情,很快又是灿烂笑脸了:“骈文的骈是吧,我记得啦。”
第256章 千金错(5) 就这点小事也能上热搜?……
“表妹好, ”青衫公子对少女作了个揖,不知道是演员的问题还是角色的本身设定,王佑安举止总觉得有几分轻浮之感:“几年不见, 表妹出落地愈发标致了。”
少女秦芊儿微红了脸, 低头唤道:“表哥。”
王佑安想去拿她的书来看,不想却意外碰到了她的手, 两人如触电般弹开。
秦芊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语气中有几分不满似的嗔:“表哥……”
王佑安看她的眼神亮了。
镜头外,阮长风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再次为花皎的演技和悟性点了个赞,然后准备撤退。
结果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艾玲姐吓了一跳。
不管天气多热都坚持穿一身黑, 应该也算是某种个人符号了。阮长风勉强朝她挥手打了个招呼:“您好?”
艾玲姐又看了一眼镜头下情意绵绵的两人,鼻腔里溢出一丝冷笑:“你别高兴地太早, 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笑。”
阮长风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单纯不做作的威胁了, 特地停顿了一会细细回味,反思了片刻,觉得和花皎走太近确实挺容易让人误会的,想想还是要跟她把话说清楚:“我没有接花小姐的委托,也没有特地来挡您的路,所以不存在什么笑到最后之类的。”
艾玲姐直接把剧本甩到他脸上:“改剧本的事你没掺和?”
阮长风双掌一合, 在厚厚一本剧本把自己砸破相之前拦住了, 随口几句提点在他的观念里实在谈不上掺和,所以自觉确实问心无愧,压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实在是您误会了, 我只是陪孩子来拍戏的。”
艾玲姐显然并不相信,又乱七八糟地哼唧了半晌,掉头去找卢艺晨了。
今天并没有卢艺晨的戏, 她在场外杵着是为了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艾玲姐,”看她过来,卢艺晨有些紧张地拎了下裙角:“我这样穿可以吗?”
“合不合适你都穿出门了才来问我?”艾玲姐面无表情地说。
“那……”卢艺晨碰了个钉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给艾玲姐看:“我发这条微博可以吗?”
她手机上一条微博的编辑界面,大意就是今天太阳好晒剧组的工作人员好辛苦自己一定会努力之类的,配一张人畜无害的自拍。艾玲姐心情不好,随便瞄了一眼:“以后这种小事不要问我。”
卢艺晨心说明明是你要求发微博之前一定要给你过目的。
卢艺晨正准备按下发送键,又听艾玲姐在离开前随口交待了一句:“你知道人家工作辛苦,不知道给人买瓶水?”
卢艺晨自以为领会到了意思,把那条微博重新编辑了一下发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花皎和简宸之间确实比较来电,加上花皎女士扎实的基本功,万年台词困难户简宸居然意外顺利地把这场戏走了下来,只NG了两次。
然后剧组又补拍了其他几个机位的画面,一长段的互动戏没多久就顺利拍完了,冯凯一看这么顺利,大手一挥,决定再加一场后面的戏。
后面那场是室内戏,地点是秦芊儿的闺房,在整个的剧情发展上很靠后,是男主角李淳凤在翠翠失踪后来找秦芊儿对质的一出戏。
《千金错》的主线故事说起来颇为狗血,儿时富家千金与乞儿阴差阳错互换身份,那昔日的千金小姐翠翠被道门收养后,苦练武艺,成了江湖著名杀手。
十八岁那年,师父李淳凤给翠翠派了个特别的任务,暗杀新任探花郎王佑安。
翠翠扮作小丫鬟在王府潜伏多日,总算见到了暗杀对象,最让她吃惊的不是王佑安长得和师父几乎一模一样,而是王佑安怀里正抱着世界上另一个她。
翠翠如何能对这张和师父模样肖似的脸下手,两人在潜伏与试探间的关系越来越近,而秦芊儿如何能容她继续活着,于是派出了府中豢养的杀手。
翠翠和王佑安在一起的时候被追杀,随后下落不明,这出戏就是李淳凤上门来找秦芊儿。
等待王佑安去变装成李淳凤的空闲,花皎习惯性地抬头想找阮长风,却发现他已经走了,便问助理:“小商,那个阮先生呢?”
“早就走啦。”小商说:“之前艾玲姐跟他说话……挺不客气的。”
花皎垂下眼睛:“跟我保持距离也是明哲保身。”
小商却暗暗戳了戳她,小声道:“你快看微博。”
花皎环顾一圈乱糟糟的片场,发现气氛不太对,只听了满耳的窃窃私语,问助理:“怎么啦?”
小商脸上已经快藏不住笑了:“你看就知道啦。”
卢艺晨不久前发的那条微博已经被冲上了热搜,引起争议的是她在心疼工作人员之余还加了一句,表示会自掏腰包给在场工作人员买水。
结果被剧组摄影师转发加评论:水我没见到[抠鼻]。
花皎一看摄影师的号,知道真人是之前被艾玲姐冲撞过的那位,本身在圈子小有名气,自然恃才放旷,又有前仇旧怨,拆起台来毫不留情。
摄像组还真有几个胆子大的跟风转发“我也没见到”,剩下的人虽然暂时没敢排队拆台,但剧组的大群里也热闹了许久,不少人凑热闹地接龙“我也没见到”,卢艺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是删微博又是在群里发红包道歉,但卢艺晨虚情假意伪白莲这个节奏已经被带起来。
“话说……”花皎轻轻点了点下巴:“应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讲了吧?”
助理笑道:“这事刚出来我就给剧组每个人点了杯奶茶,还有几分钟就送到了。”
“是哪家的?”
小商扬眉吐气地说:“最好的那家。”
花皎抚掌大笑,发现自己笑得太大声了引人侧目,才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只遗憾阮长风不在这里,不能和他分享喜悦。
要不是季安知刷微博看见,阮长风都不知道剧组出了这件乌龙,他的第一反应是:“就这点小事也能上热搜?”
安知又刷出新的一条热门微博来,是花皎不声不响地请了客,上百杯奶茶在桌子上排的整整齐齐。
先前拱火的摄像师很配合地评论了一句“皎姐大气。”
安知捂着嘴笑:“花皎姐姐也太坏了吧。”
这一波操作确实挺拉好感度的,阮长风甚至怀疑这个热搜就是花皎买的,但还在纳闷:“卢艺晨怎么会忘了买水呢?”
“她是不是以为艾玲姐会帮她买?”季安知眨眨眼睛。
“然后艾玲姐以为她会自己买?”阮长风继续往下想:“不管怎么说这反应也太慢了,发现不对劲了还不赶紧补救吗?”
“呃……”这时候容昭正好进来,解答了他们的疑问:“我今天下午正好见艾玲姐了,面试的那鬼地方信号是挺差的,所以大概没反应过来吧。”
“所以应聘结果怎么样?”阮长风比较关心她的生计问题。
“我当上卢艺晨的武替啦,”容昭眉飞色舞地双手抱拳:“两位,请多赐教!”
阮长风和季安知愣了好久。
这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就平息了,戏还是要继续拍下去的,季安知那场被耽误了几天的进府戏很快再次开拍了。
刚刚回到秦家的秦芊儿不仅要在这场戏中拜见父亲和祖母,还会顺便见到来家里做客同样十来岁的表哥王佑安,这场戏中祖母再给二人定下婚事,剧情密度算是很大的。
秀莲已经尽力给秦芊儿照小姐的模样打扮了,包括换上秦小姐的衣衫和绣鞋,挽出双髻,秦芊儿自我感觉从未这么漂亮过,可进了秦府,被眼含热泪的老夫人往怀里一揽,后者却微皱起眉头。
“秀莲,你先带小姐去洗洗吧。”老夫人吩咐道:“风尘仆仆的。”
秦芊儿扭头闻了闻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味道,但哪敢忤逆祖母,乖乖地跟着去洗澡了。
“乳娘,我身上有味道吗?”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秦芊儿问秀莲。
虽然这个镜头很短,而且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但秦芊儿表情中的羞赧惭愧显然也是和季安知本人的紧张情绪契合。
秀莲用梳子梳理小乞丐打结的头发,柔声道:“奴婢没有闻到过。”
“可是祖母不想抱我。”
秀莲嘴角抽搐了一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老夫人为什么不抱小姐,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因为你是冒牌货啊。
秦芊儿小脸被热气蒸得通红,赌气似的轻推了她一下:“这种话,乳娘以后别再说了。”
秀莲淡淡地说:“小姐时刻记得就好。”
洗完澡,秀莲又帮秦芊儿从里到外换了衣服头脸,把她原本穿的破烂里衣偷偷拿去烧了,算是和过去正式一刀两断。
出于避嫌的考虑,拍这段戏阮长风没来,从浴桶里出来,容昭帮季安知拿浴巾擦头发,季安知低头反复看自己被泡得皱巴巴的手指。
“冷不冷啊,”容昭问:“我看拍到后面水都凉了。”
“还行,天热。”安知说完,轻轻打了个喷嚏。
“哎呀完蛋了,长风回去得骂死我。”容昭赶紧找外套给安知披上:“就是热天才容易感冒呢。”
擦干头发,服装组早已备好一套粉白色交领襦裙,季安知换好衣服又去重新化了个妆,收拾好后身姿娉婷,被容昭一把揽进怀里各种揉:“哎呀太可爱了我以后一定要生个女儿!”
因为动作有点大,安知突然感觉背上被什么东西扎到,身子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容昭忙问。
“没什么。”安知抿唇,只当是错觉:“我去拍下一场了。”
第257章 千金错(6) 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夫人, 老爷,小姐来了。”秀莲站在门外轻声道。
这次秦芊儿洗得香喷喷了,穿得干干净净了, 所以老夫人心无芥蒂泪流满面地把她抱进怀里:“我的孙女路上受苦了……”
秦尚书在一旁沉声道:“请母亲小心身子, 不要太伤心了,家中里里外外还您当家。”
语气中的哽咽显示出他的心绪也不太平。
被老夫人一抱, 季安知背上那种如芒在刺的感觉又来了, 但摄像机在这拍着,只能咬着牙一动不敢动,仿佛轻微受惊似的。
这种脊背的僵硬感贯穿了整场戏,只是外人看到她浑身的尴尬和不自在, 倒是季安知演技出众的表现了。
秦尚书简单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因为早已和秀莲对过词, 还算轻松地就含糊了过去。
直到老夫人问了一句, 故乡沧州家门外那棵柳树还活着吗。
稍微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试探,何况狡猾胆大的秦芊儿。哪有人上一句在问你母亲的丧事操办地体不体面,下一句就突然转到柳树上的,
但话也不敢说死,所以她只是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缓缓露出疑惑的表情。
秀莲生怕她穿帮, 忙接话道:“老夫人怕是记岔了, 老房子门口哪有什么……”
老夫人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敲:“这是你说话的地方?”
吓得秀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老夫人恕罪!”
季安知离得很近,听到秀莲的膝盖和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完全不似作伪, 听声音就觉得极痛了,再次为这位前辈的敬业精神打动。
乳娘在身旁磕头如捣蒜,秦芊儿却只是平静地坐着, 丝毫不动容,更没有求情的意思了。
老夫人脸上反而露出赞许之色。
这时候小厮来通报,说是表少爷来了,稍显紧张的气氛才缓解一二。
门外被小厮领来一个五官精致的漂亮男孩,正是幼年版的王佑安,三两步扑过来,问尚书:“舅舅,这就是我芊儿表妹吗?”
季安知强忍着背上刺痛,略显僵硬地转过身,和男孩刚一对视,就又羞怯般的垂下眼眸。
王佑安看她的反应,旋即笑道:“看来是了。”
反反复复和小演员对着念台词,终于等到冯导喊了cut,大家各自收工,季安知额前已经沁出不少冷汗,演王佑安的小演员朝她摇摇手:“你好,我叫路。”
出于礼貌,季安知勉强打了个招呼就落荒而逃,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男孩的名字很奇怪,只有一个字。
“哎安知怎么了?”容昭也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劲。
季安知只顾闷着头往前冲,跑到更衣室里把上襦脱下来一寸一寸仔细检查,又往地上用力抖了抖,才见到几抹细微的亮光在布料间闪烁,最后落地。
——那是几根极细小锋利的针,像这个世界看不见又确实存在的恶意。
季安知低着头凝视地上的针,好像要把它一直看到眼睛里去,直到容昭在外面紧张地敲门:“安知,还好吗?”
季安知又看了一会,然后用脚把那根针拨到凳子底下去,表情平静地打开门:“我没事,挺好的,我们回家吧。”
这件事,她对谁都没说。
虽然把事情忍下了,但毕竟影响心情,回去的路上容昭绞尽脑汁逗她,安知还是不想说话。
容昭急了半天,眼看快到宾馆了,正好接到阮长风的电话,对安知笑眯眯地说:“我们去吃小龙虾吧。”
“我不想吃。”安知恹恹地说:“我想睡觉了。”
“可是我想吃唉,”容昭表现地非常坚定:“长风已经在饭店等咱们了。”
安知被她一路拖到当地某家知名的小龙虾馆子,进了大厅才发现里面坐着意想不到的熟人。
小男孩这种生物的成长速率很不均匀,季安知和高一鸣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中日常混在一起,印象中一直都是个圆头圆脑胖嘟嘟的小朋友,可这次隔了几周不见,又突然发现他长高了不少,已经能够和安知持平了,当然脸还是那样白白胖胖和气一团。
“你怎么来啦?”看到高一鸣,安知眼神骤然亮起。
“来找你玩啊,”高一鸣腼腆挠头:“我爸说你在拍电影。”
季安知稍有不满地看向阮长风:“不是说帮我保密的吗。”
阮长风抱歉地举起双手:“老高这人真的太能唠了……钓鱼的时候也是无聊嘛。”
季安知环顾四周,发现只有高一鸣一个人:“谁带你过来的?”
“我自己坐飞机过来的。”小高骄傲地翘起下巴:“不用人带。”
当然,他选择性忽略了高建那头在宁州把他送上飞机,阮长风来这边的机场接他的辅助过程。
“你好厉害啊。”季安知笑眯眯地说:“一个人跑这么远。”
高一鸣就算脸皮再厚都要不好意思了:“也没有啦,还是你比较厉害。”
季安知想起衣服里抖落的那根小针,眼神黯淡了一瞬:“真的没什么,看着好玩而已。”
总算这时候热腾腾一盆小龙虾上来了,大家可以戴上手套边吃边聊。
“你阿姨最近怎么样?”阮长风先问起阮棠来。
“就那样呗。”提起后妈高一鸣马上萎了:“脾气越来越差了,都不理人。”
“妹妹呢?我看现在长得好可爱了。”
“看照片当然可爱,”小高垂头丧气地说:“在家里跟她妈一样,简直魔鬼。”
难怪放假总想往外跑。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容昭赶紧多剥了几个虾放在小高盘子里:“来吃虾吃虾。”
“你别听他卖惨,”阮长风说:“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高一鸣含泪吃了三大勺虾肉:“安知你评评理,我在家是不是地位最低?”
安知摇头:“不至于,你家至少还有条狗呢。”
“我爸每天遛狗都不遛我!”高一鸣开始口不择言。
阮长风愣了愣:“当时高建非要和阮棠再生一个的决定搞不好是正确的……”
容昭把每只虾的虾脑都收集起来给小高:“别灰心,你还小,多吃点好东西补补。”
安知看小高已经快被这两个大人欺负哭了,强忍着笑给他找补:“对了,你围棋下怎么样了?”
“评了业余三段……”高一鸣低头看手指:“算很慢了。”
季安知也不知道这个级别意味着什么,是不是真的算很慢,只说:“可是我觉得你下棋很厉害,六年级的都下不过你。”
当然他们那间学校也没几个人会下围棋就是了。
阮长风也说:“当个业余爱好玩玩罢了,以后又不当职业选手,其实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的。”
高一鸣又闷闷地吃了一大勺虾肉。
“好了我不帮你们剥了,想吃自己剥吧。”阮长风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副手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季安知纠结地看了一眼盆里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壳看上去又硬又刺:“那我不吃了。”
高一鸣主动给她示范:“喏我教你怎么剥好了。”
季安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熟练地旋出完整的虾肉:“那你能不能给……”
高一鸣迅速把虾肉塞进自己嘴里,才迟钝地问:“你刚才问我什么?”
季安知翻了一个很不明显的白眼:“当我没说。”
正在这时,季安知突然感觉肩膀被什么人拍了一下,她以为那点小心思被戳穿,吓了一跳。
身后是男孩子放大的笑颜,桃花眼闪烁着迷人的光彩:“嗨,表妹。”
“你是白天那个……”因为卸了妆安知有点不敢认。
“我叫路。”男孩趴在她椅背上:“演王佑安那个。”
“你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高一鸣问。
“路是我的艺名,经纪人说这样比较容易被记住。”路自来熟地在他们这桌旁边坐下:“我大名叫路易。”
“路……”阮长风尝试了一下仍然觉得只有一个字的名字喊不出口:“路同学你和家长一起来吃饭的吗?”
“是啊。”路说:“他们有事,让我在这等一会,没想到遇到芊儿表妹了。”
安知轻声说:“我叫季安知。”
男孩撩了一把精心修剪过的微长刘海,笑得露出雪白牙齿:“我记住啦。”
高一鸣抬手摸了摸自己颇具夏天特色的板寸,还是高建带他在路边摊剃的,父子俩加起来才收了十五块,人生中头一次产生了某种自卑感。
想到高建带他在路边把头发推平之后,转头就给妹妹买了几千块的玩具,再给后妈买了套近万元的护肤品,高一鸣就更惆怅了。
有了后妈就有后爸,此言果然不虚。
第258章 千金错(7) 嶙峋的脊椎从衣服下一节……
出于家长的慷慨, 阮长风自然得要求服务员多加一副碗筷,路同学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把几盘炒菜吃完, 然后开始对小龙虾发起进攻。
“来, 安知。”路连着给安知剥了好几只虾:“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不喜欢剥壳。”
这就有点以偏概全了,季安知有点招架不住:“其实我喜欢自己剥大闸蟹的……”
“你喜欢吃螃蟹啊?”路说:“也快到季节了, 我知道一家好馆子, 到时候带你去吃。”
安知还没回答,高一鸣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气鼓鼓地把自己剥好的虾也塞给安知:“你吃。”
安知手足无措地看着盘中突然多出来一小堆虾, 还得靠长风解围:“路同学你是哪里人?开始拍戏多久了?”
“我是横店本地的。”路把筷子伸向长风为他新加的铁板牛肉,看上去确实是很饿,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我今年十二, 从小就在影视城里混,也就拍过十几部戏吧。”
季安知心想从来没在电视上见过他,这资源也是挺虐的,估计都是些不知名的小角色,但还是投以看前辈的尊重目光:“那我要向你学习啊。”
高一鸣突然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纸塞给安知。
“这是什么?”
“我围棋比赛的第一名奖状。”小高骄傲地比划:“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奖杯,在我家, 回去带你看。”
刚才觉得自己在围棋领域是个菜鸡, 现在小高又突然发现有个一技之长还是挺重要的。
路同学几乎不带恶意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安知的弟弟。”
高一鸣终于确定他不喜欢这人了,气哼哼地说:“我不是她弟弟,我比她大。”
大两个月也算。
阮长风等了半天也没见路同学的父母过来, 可男孩间的气氛已经被搞得跟斗鸡似的,又关切地问了一遍:“你家长知道你和我们在一起吗?”
“他们去补习班接我姐了。”路随口应道:“安知你有兄弟姐妹吗?”
季安知稍微有点不确定地转向阮长风:“阮叔叔,我有吗?”
阮长风的表情很纠结:“你……可以有, 但也可以没有……”
“到底有没有啊?”安知急了。
“那就没有!”阮长风最终笃定地说:“你没有兄弟姐妹。”
“噢——”季安知放心地点点头。
“我觉得有个姐姐挺好的……”路同学话音未落,高一鸣已经把手机里的照片怼到了他面前:“给你看我妹妹,是不是超可爱?”
这一局显然是他赢了,因为高一鸣甩出来的是视频版,音量拉满之后整个餐厅都能听到三岁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边唱边跳:“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花一样……”
阮长风又尴尬又好笑,左等右等没等来路的家长,因为待会还想带他们去河边看音乐喷泉,所以就先结了账。
临走了路还在拉着安知交换了联系方式,他客客气气地问高一鸣要不要加□□,小高把脸撇过去不搭理他。
安知稀里糊涂地跟路同学道了别,走到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男孩仍然坐在他们刚才的那桌,对着残羹冷炙,正把锅底剩下一点汤汁浇在最后半碗饭上,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嶙峋的脊椎从衣服下一节节隆起,瘦弱单薄的身体里面好像藏着一头永不餍足的饿兽。
多了个间歇性犯二的青梅竹马陪在身边,季安知觉得在剧组的日子好过多了,她毕竟戏份不多,剧组更多的资源还是倾注在翠翠那条江湖线上。
千金小姐和小乞丐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秦芊儿在家中虽已万分小心,但举手投足间仍难免露怯,老夫人看了直摇头,又把秀莲叫过去骂了几顿,说怎么能因为天高皇帝远,就疏忽了小姐的教育问题。
于是礼仪课程得重新安排上,秦芊儿也是下了功夫的,每天躲在房里苦练倒茶行礼之类的礼节,练得手脚酸软,疲惫不堪。
身体疲惫到极点了,精神便会懈怠,魑魅魍魉就从暗中生长出来。
疑心生暗鬼,渐渐的秦芊儿总能在夜半时分听到女孩子在耳边细碎地低语。
小偷。
骗子。
你从我的床上下来。
心底的恐惧无人诉说,只能发酵地越来越大,终于有一日,秦芊儿半夜惊醒看到床边站着满脸苍白的女孩,身上穿着那件沾满泥土的里衣,对她缓缓伸出手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秦芊儿吓得失声大叫,抄起瓷枕就像她砸过去。
“咕咚”一声,顾瑜笑被她砸中脑袋,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冯凯赶紧喊了cut,大家熙熙攘攘地围上来。
季安知整个人都吓傻了:“我没怎么用劲啊……”
阮长风知道这波是闯祸了,忙上前来检查顾瑜笑的伤势,让哭天抢地的顾妈妈一把推开:“你离笑笑远点!”
顾瑜笑虽然看不出什么外伤,额头不见青紫,但脸色苍白(不过原本就画得女鬼妆),加上双眼紧闭,冷汗涔涔,谁也不敢大意,赶紧往医院送。
季安知慌得手脚冰凉,眼泪汪汪地拉阮长风的衣角:“阮叔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阮长风百忙中拍了拍她的头:“不要紧的,不用怕,在这等我别乱跑。”
可他的眼神怎么能这么疲惫无奈。
季安知又给容昭打电话,但她正在郊外排练后面一段骑在马上的动作戏,显然抽不出手来安慰她。
最后她只能去问高一鸣:“怎么办,我好像把人砸坏了。”
小高愣愣地说:“那你以后要去坐牢吗?”
“我不知道唉。”季安知想起顾妈妈刚才声泪俱下的“笑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的威胁,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惨淡。
“你别去坐牢好不好呜呜呜……”电话那头高一鸣已经成功被自己的想象吓哭了:“我听说里面饭很难吃的。”
两个孩子抱头痛哭,最后小高总算想出了一个办法:“我听我爸说拿钱出来赔偿人家就不用去坐牢了……”
“那得多少钱啊。”
“肯定越多越好吧。”高一鸣抹了一把鼻涕:“我觉得阮叔叔会帮你给的,我还可以找我爸要点……”
季安知挂了电话,蹲在墙角哭得更伤心了。
阮长风虽然在她身上从不吝啬,但自己过得还蛮节俭的,怎么能叫他出钱?奶奶治病又还要花钱,爷爷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花……又从哪里找钱来赔给人家。
季安知正擦着眼泪,眼前突然出现两条细细长长的腿,脚下穿着双配色扎眼的明牌球鞋。
“安知你怎么哭啦?”路笑嘻嘻地问她。
“我完蛋了。”安知瘪着嘴:“我把顾瑜笑砸伤了。”
“哇,那怎么办。”路说:“顾瑜笑她妈妈肯定找你要一大笔钱。”
“我没钱。”
“你先别哭,问我啊,”路又笑了:“我有办法。”
出租车开离影视城,很快就到了季安知没来过的地界。
“我觉得做兼职还是应该跟阮叔叔说一声……”坐在车里,乖宝宝季安知略显不安地说:“他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随便你咯,”路随意地说:“如果他不在意你当模特的话。”
安知正要去拿手机,路又重重地补充说明:“内衣模特。”
安知的手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最后车开到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安知紧张地问:“我能不能拍穿正常衣服的那种照片?”
路嗤笑道:“想穿正常衣服拍照的小女孩满大街都是,哪有人愿意花五百块钱买你一张照片。”
安知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更不敢告诉长风了。
第259章 千金错(8) 路
路轻巧地带着安知走进小区居民楼的一层, 门口确实挂着个摄影工作室的招牌,进门后窗明几净,摆满摄影器械和各色服装道具。
安知看接待她的是个和蔼温和的中年阿姨, 还拿出模样正式的合同让她签, 便稍稍放下心来。
阿姨拿出来的几套内衣只是可爱粉嫩的少女款式,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中年摄影师看上去也颇为专业, 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直夸她长得漂亮。
房间里的一切都让安知越来越放松下来。
安知脸上还带着在剧组画得妆,定妆水平一流,被她又哭又揉的也没怎么花, 阿姨简单帮她补了下妆,交给她一套全新的内衣让她去换, 还特别温柔地说不用着急慢慢换。
安知换上内衣, 对着更衣间的镜子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裹着浴袍闪出门去。
路朝她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安知顿时生气了:“你不拍请你出去。”
“谁说我不拍了,”路转了转手里的衣服,嬉笑道:“这个兼职我做了好几年了。”
于是路也换上了和她同色系的内衣,拉着安知站到了镜头下。
“你把手放下来吧,挡着还怎么展示衣服啊。”路在她耳边笑道。
“准备好了吗?开始拍咯。”摄影师按下快门, 记录下舒展的路和僵硬的安知。
安知感觉她浑身不自在, 心想照片拍出来肯定不自然,没想到摄影师连声夸赞,“真好”“太好了”“非常漂亮”“镜头感非常好”……之类的彩虹屁不绝于耳。
他实在是夸得很有技巧, 安知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展示衣服的架子,而非一个人, 觉得自然了许多。
路也是个很合格的拍档,指导她摆出各种新奇的姿势,安知刚开始看到他修长的身体还觉得有些害羞,慢慢也就如常了。
双人合照拍完后他们又各自拍了些单独的照片,然后又换了几套衣服和布景,前后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安知自我感觉已经是个熟练的内衣模特,甚至想着以后多做点这样的兼职。
摄影师对着电脑选出一些满意的照片,爽快地付了现金给她。安知正准备换衣服走人,路又对她说道:“我还有更赚钱的办法,你要不要看看?”
安知心中感谢他救了自己燃眉之急,也有些好奇“更赚钱的方法”,便跟着路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东西比上面少很多,只是一张被摄影器材环绕的大床而已。
安知还没有反应过来,路堵在她身后说:“如果你愿意拍视频的话,可以挣很多钱哦。”
“视频……要做什么?”安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很简单啊,”路轻触她的耳垂:“Kiss啦,抚|摸啦……你放心,不会真的做的。”
安知浑身起鸡皮疙瘩,皱眉道:“我不想拍这种。”
“能赚很多钱哦,你阮叔叔就不用这么累了……”
这句话让安知怔忡片刻,路趁机靠得更近了些:“很简单的……你只要交给我就行。”
安知找回了些许理智,大声说:“我不需要,阮叔叔也不需要。”
“真的?”
“真的,”安知发现他正若有若无地挡在楼梯口,不悦地催促道:“请你让开。”
路的眼中闪过一抹乖戾,狠狠抬手把她推到在床上。
“你不答应……我就把你刚才拍的那些照片发给你阮叔叔看。”他眯了眯桃花眼:“让他知道你背着他干了些什么事情。”
“你威胁我。”安知气得牙齿直打战。
路舔了舔下唇,胜券在握的表情:“不行吗?”
安知深吸一口气,挡住他欺身过来的动作:“那你发吧。”
“嗯?”
“如果我配合你拍了视频,你会继续拿视频威胁我做更过分的事情。”安知努力在慌乱中组织语言:“以后我就甩不脱你了。”
“所以,不如你现在就发吧。”安知加重了语气,笃定地说:“阮叔叔会很生气,会骂我,但他不会不管我的。”
“他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安知的视线又转向不知何时等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师:“还有你们。”
但凡季安知多积累一点社会经验都不会说最后这句话,当人身自由受限的情况下,正确操作绝对不是贸然激怒对方。
不过在她镇定的气场的加持下,面对同样是个孩子的对手,这句威胁罕见地生效了。
“你放我走,我不会说出去的。”
路耸了耸肩,缓缓松开她:“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强迫的啊。”
安知冷着张脸走上楼梯,努力保持脚步平稳淡定:“我要回去了。”
大概真是被她镇住了,几个人都没拦她,任由安知穿着浴袍和拖鞋就走了出去。
她哪里还敢留在这里换回自己的衣服,随身物品都没敢收拾,直接跑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站在酷热的阳光下,安知才敢捂着耳朵慢慢蹲到地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满心烦恶欲呕,却又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正浑浑噩噩中,她余光瞥见有人由远到近地跑过来。
熟悉的气息,永远稳定的双手,关切的眼睛。
“安知,安知!”容昭反复呼唤她:“你有没有事?”
安知艰难地摇摇头。
看她浴袍里面就穿着内衣,容昭脸色都灰了,直接带她去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脱下衣服仔细检查。
安知羞愧地满脸通红,哭闹这不肯配合:“我真的没事。”
容昭在她眼前连打了三个脆生生的响指:“嘿,你看着我。”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不会怪你的,因为根本不是你的错。”容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轻缓下来:“但是我现在非常非常担心你。”
容昭按住她战栗的肩膀:“你愿意相信小容姐姐吗?”
安知被她镇静的眼神安抚下来,轻轻点头。
在确认她浑身上下没有外伤之后,容昭才稍稍放下心来,准备给阮长风打电话报平安。
“小容姐姐别告诉阮叔叔!”安知又羞又急,几乎是哀求了:“求求你别让他知道了。”
容昭问:“你是觉得他不配知道你的情况吗?”
安知往后退了退:“你就告诉他我没事就行了。”
“没事会把手机和衣服都弄丢了?”容昭说:“三个多小时了,打你电话又不接。”
大概是手机被路偷偷调成了静音?
“我就是跑出去玩不小心弄丢了……”安知声音越来越低。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容昭两面手掌在她眼前猛地重重一拍:“说谎!”
安知又哭成水样的一团。
容昭晃了晃手机上阮长风打过来的来电显示:“我要接了咯,他会听到你在哭的。”
安知“咯”一声噎住了。
“我可以保密,但你必须告诉我实话,知道了吗。”容昭恶狠狠地盯着她。
迫于压力,安知含泪点头。
容昭这才按下接听键:“喂长风,找到了,对,人没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放下电话,容昭朝安知挑眉:“说吧,你怎么回事?”
安知缩回了被子里。
“你不说咱就慢慢耗着咯?”容昭把被子掀开:“说实话,我超有耐心的。”
安知的心理防线被攻破,老老实实把拍照的事情说了,出于某种隐秘的惭愧之意,她没说在地下室里的所见所闻。
“行,你再休息一会,”容昭说:“然后带我去一趟。”
“不用吧,人家也给钱了……”
“钱呢?”容昭一摊手。
“我忘记拿走了……”安知捂脸。
容昭突然开始原地做俯卧撑和高抬腿:“没事你不用看我,我热热身。”
“你不会要打架吧?”安知又有点慌了:“要钱而已。”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容昭表情冷峻地说:“儿童内衣根本就不该让真人模特展示。”
你根本不知道世界上会有什么人,会用这些照片做多么奇怪的事情。
容昭没再对安知说下去,又在附近的小店帮安知买了套衣服换上,安知来去匆忙,不太说得清楚摄影工作室的地点,两人来来去去找了很久才确定了位置。
“是这里吗?”
安知核对了一下招牌,点点头:“没错。”
“行,你就在这等我。”容昭帮安知在几米开外的空地上撑了把伞:“你打好伞,我去去就来。”
然后容昭走进了单元楼。
二十秒后,窗玻璃在安知眼前碎裂,同时一个人影从破损的窗户里飞了出来,鼻青脸肿,满脸是血。
是路。
第260章 千金错(9) 永远美丽,永远闪闪发光……
他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 捂着流血的额头,虚弱地说:“季安知你这个骗子……说好了不告诉大人我才放你走的。”
安知撑着伞后退两步,躲开他的视线:“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路撇过脸冷笑了一声, 他半边容颜皎白, 半面被鲜血染红,看着反而有种破落凋敝的美感。
“这种照片……要不你以后也别拍了吧。”想了想, 安知还是劝道:“小容姐姐说, 正规的店铺不会用这些照片的。”
“我不赚钱你养我啊?”路用纸巾慢慢擦去脸上的血,痞痞地说。
“不行。”安知毫不犹豫地说:“你找爸爸妈妈要钱啊。”
“我没有爸妈。”
“可是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个上辅导班的姐姐……”
“骗你的,”路觉得有些头晕,又重新躺回炽热的水泥地上:“生下来把我扔了, 听说我爸还是个挺有名的大佬,我八岁从福利院跑出来街面上混, 秦芊儿应该找我演才对。”
安知完全不能想象这是种什么样的生活:“那你平时住哪啊?”
“谁带我回家我就住哪, 好人坏人都想带我走的。”路晒得舒服了,甚至还翻了个身:“有钱了住酒店,没钱了睡大街。”
安知心中想到了传说中没有脚的鸟。
所以他给自己起名叫“路”。
“不用这么看着我,你不知道有多爽。”路脸一侧,吐出一口血沫。
安知还真扭过头去,无论路怎么逗弄她, 都不肯再看他一眼:“之前剧组签合同的时候你爸妈明明来过的。”
“横店最不缺的就是演员。”路觉得休息地差不多了, 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我以前还和一个姓丁的合作演过双胞胎儿子呢。”
安知拽住他:“小容姐姐让我别放你走。”
路上下打量了她片刻,满意地说:“看来有些事情你保密了。”
否则容昭不会允许他与安知独处的。
安知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又有点想哭, 硬是咬牙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暗自企盼容昭快点从房子里出来,顾瑜笑毫发无伤, 大家安安生生地回家,最好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场梦。
她的祈祷没有应验,因为容昭已经发现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摄影师知道容昭虽然已经把楼上搅了个天翻地覆,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现什么了不得的证据,而地下室里的东西却是万万见不得光。
他一瘸一拐地想上前阻拦她,未至五步内,已被容昭冷峻锋利的回眸扫过,吓得噤若寒蝉。
容昭一脚踢开地下室上锁的房门,把这间屋子里隐藏了多年的罪恶暴露到阳光下。
容昭在地下室里待了很长时间,收集了一大把储存卡,挨个检查过没有女主角为季安知的视频后,才顺着楼梯回到一楼。
摄影师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决定毁尸灭迹一了百了,正提着一桶汽油准备往台阶上泼,结果容昭正好推门出来,当头被泼了一身刺鼻液体。
“你挺有本事啊。”容昭拧眉:“还想拉这一整栋楼的人陪葬?”
摄影师被这位浑身汽油面不改色的女人惊呆了,双手哆嗦如筛糠,丢下油桶就跑,被容昭一把拎住后领:“刚才来拍照的那个小姑娘,她的所有照片……你先交出来。”
“少一张……你就少一根手指头。”容昭撩起一侧的头发,露出自己脑后曾烈火烧灼过的可怕伤疤,语气无奈:“你啊,别再玩火了,因为被火烧到真的很疼。”
因为案情重大,容昭随后报了警,听到警笛声由远而近,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脸色渐渐难看。
季安知怕他溜走,又怕自己拽不住他,索性把路推倒,然后一屁股坐到他身上。
“安知你放了我这次,我永远记你的好!”路被固定在地面上,左右挣不脱,只能苦苦哀求:“要是被抓住我就完了,我真的不能回去福利院!”
“我觉得你早点回去也挺好的。”季安知抬起头不看他。
“求求你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敢了!”路已经几乎哭出来:“跑出来的时候我偷了院长的钱,回去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啊……”
安知只是咬着牙:“你太会说谎了,我不能信你。”
“这个是真的,我敢发誓。”路还真举起右手起誓:“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再骗你,否则叫我众叛亲离,生一身烂疮,死在路边没人收尸!”
安知听了只觉得可怕,连连摇头:“你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路眼看着警车越来越近,最后把心一横,说出了心里话:“安知,我想演戏!”
季安知一愣,和他对上了双眼。
这样卑劣的,被抛弃的,流离失所的,不被祝福和喜爱的人生,也会有熠熠生辉的梦想么?他也在那么努力地奔赴着?
“——求求你无论如何让我演完王佑安吧!”
容昭从屋里奔出来的时候,安知还怔怔地坐在地上。
“那个小鬼呢?”
“他跑了。”安知低声说:“对不起小容姐姐,我没拉住他。”
容昭一把把她抱在怀里:“都是我不好,早知道不该让你们独处——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安知轻轻摇头:“小容姐姐,我有点累了。”
容昭长叹了一口气:“没事了,事情都处理完了,我带你回去休息。”
“不行,”安知想到了顾瑜笑,忧心忡忡:“不知道笑笑醒了没有。”
“我再问问长风。”容昭又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两句,脸上已经不自抑地扬起笑容。
“她醒了吗?”安知紧张地问。
“还没有。”容昭故意沉下脸:“情况有点严重。”
“啊!”
虽然知道说这个话题的时候不该笑,但容昭还是显出轻松的表情:“她晕倒主要是因为低血糖和贫血,跟你砸的那一下没多大关系的。”
安知第一反应也是庆幸,随后觉得自己这样幸灾乐祸实在不应该,于是又关切地提议道:“小容姐姐,我们去医院看她吧。”
阮长风和情绪激动的顾妈妈撕逼撕了大半天,始终脱不开身,眼下看到安知被容昭全须全尾地带了过来,也是长长松了口气。
“确定没事?”阮长风又转着看了安知一圈,狐疑道:“衣服怎么换了?”
安知正拼命思考怎么圆过去,容昭打开手袋给他看了一眼安知之前穿的衣服:“超市衣服打折,我带安知买了一身……她之前这套也太丑了。”
安知感激地回望了一眼容昭,问道:“笑笑呢?”
提到这位不省事的少女明星,阮长风浅浅叹了口气,指了指病房:“在里面休息,你偷偷看看就好了,别让她妈发现。”
安知踮起脚,透过玻璃看到顾瑜笑苍白疲倦的睡颜。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安知说:“我保证会悄悄的。”
阮长风瞄准一个四下无人的空隙,让安知溜进了病房。
顾瑜笑,三岁拍广告,四岁作为模特出道,五岁拍电视剧,七岁演电影,如今十一岁,已经有称得上是代表作的电影作品,时尚圈的资源也很好,是秀场的常客了。
而现在,永远美丽,闪闪发光的顾瑜笑,就这么黯淡地躺在病床上,纤长的睫毛遮不住眼下一片憔悴的青黑。
“我知道你醒了。”安知小声凑到她耳边说:“我经常去医院,知道怎么分辨装睡的人。”
顾瑜笑徐徐睁开了琉璃似的剔透眸子,声音低如蚊呐:“对不起……我太累了,我太想睡觉了……”
哪怕假装晕倒也好,哪怕进医院也好,打针也好,吃很多药也好,她实在太累了,累到……即使明知会连累安知,麻烦很多人,也必须好好睡一觉的地步。
“医生叔叔也不忍心叫醒你啊,”安知轻轻捏了捏她的细弱的手指:“他还是你的影迷呢,让你休息好了给他签个名。”
“安知……对不起。”顾瑜笑半边脸藏在枕头里:“我肯定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安知刚才还挺生气的,还在想着要怎么骂她,可现在看到疲倦不堪的顾瑜笑,却只有心疼的感觉,大度地拍拍胸脯:“没事,阮叔叔不会吃亏的。”
顾瑜笑垂眸:“我想天天住院。”
“住院才不好!”安知却是从小跑医院的:“有很多人都很需要你这张病床的,他们是真的不舒服,还只能睡在走廊里面。”
“我就是随便说说,哪能天天住院呢。”顾瑜笑蹙眉:“我现在也是真的不舒服,浑身没力气。”
“医生说你贫血和低血糖很严重……你吃东西太少了。”
顾瑜笑小巧的手反握季安知,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比安知迷你一圈:“没办法呀,在我家长胖还不如死了。”
“怎么能这样呢……”
“安知你是怎么控制身材的?”
季安知目前还不太有这种意识,既不觉得自己胖,也没有太强烈的食欲:“就……跳舞呗。”
“我也跳啊,”顾瑜笑说:“我跳完只会更饿的。”
安知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总之你不能节食了,不然长不高就麻烦了。”
“童装模特就是不能太高,”顾瑜笑说:“太高了没有码,也不可爱。”
安知从不知道顾瑜笑还有这种烦恼,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还累不累?再睡一会吧……多休息几天。”
顾瑜笑苦恼地说:“一时半会反而睡不着了。”
“那就装睡一会吧……”安知在顾瑜笑病床边趴下,和她手牵着手,一起闭上眼睛:“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假装一切都是做梦就好了。”
安知是真的困了,很快就沉入黑甜的梦乡,失去意识前,她听到顾瑜笑小声地,近乎于试探性地问:“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