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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9493 字 1个月前

第271章 千金错(20) 生活作风问题可以被原……

随着拍戏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卢艺晨怀孕的消息已经渐渐成了剧组里公开的秘密,多灾多难的《千金错》的拍摄终于进入了尾声,剧情冲突也被激化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终于, 在影片结尾, 两位女主角迎来了她们唯一一场对手戏。

就像电影里的秦芊儿和翠翠一样,卢艺晨和花皎几个月来也不曾说过话, 这场唯一的同框戏自然成了交锋的战场。

花皎放下手中的化妆刷, 经过精心打扮,娇俏的脸上气色红润、元气满满,问冯凯:“冯冯我看上去怎么样?”

“美极了,”冯凯夸奖道:“一看就是被逐出家门后流落街头好几天没吃饭的落难千金。”

“切, 别说我,你看那位, ”花皎指了指卢艺晨:“哪位武艺高超的江湖女侠有这么粗的腰。”

卢艺晨明显是听到了, 狠狠白了她一眼,把这当成失败者的无力嘲讽,便只作了耳旁风。

“你少说两句吧,”冯凯劝道:“嫉妒会让人变丑的。”

“我才没有嫉妒她,”花皎道:“我说客观事实不成吗?”

卢艺晨回眸,只是淡扫蛾眉, 却艳若桃李:“客观事实是我的腰并没有变粗, 而且我就算不化妆也比你好看。”

花皎把粉扑往桌上一丢:“这戏没法拍了,我不可能低声下气地求她饶我一命。”

卢艺晨假装翻了翻剧本:“哎呀,剧本里可不只是低声下气啊, 明明是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你。”

冯凯叹道:“你们撕吧,我不说话了。”

花皎气得脸都歪了,吵闹着要走, 被冯凯好说歹说哄回来,这最重要的一场对手戏才终于得以开拍。

花皎的浓妆也被卸去大半,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总算有了几分流落街头的落魄气,她心中不服又愤懑,心境与秦芊儿也有了微妙的重合,还真迅速进入了角色。

“这些年里你杀了秀莲,又杀了祖母,”卢艺晨持剑站在花皎面前:“你还雇杀手来追杀我和师父……事情败露走到这一步也是罪有应得。”

秦芊儿精神濒临崩溃:“表哥,表哥不会坐视不理的……表哥你快来救我啊!”

翠翠把一颗人头丢到她面前:“王佑安不会来救你了。”

“你杀了他!”秦芊儿抱着人头模型失声尖叫:“你居然杀了你亲表哥!你这个毒妇,他长得和你师父一模一样你怎么下得去手!”

翠翠眼眸中泪光闪烁:“王佑安和李淳凤,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也终究是两个人……我要杀了王佑安,回去好向师父复命……师父还在山上等我呢。”

秦芊儿原本跪着,此时终于不管不顾地向翠翠扑过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我就是真正的秦芊儿了!”

按照剧本,这时候卢艺晨只需要就势挥剑,然后甩甩剑上的血,淡淡地说一句:我早就不想当秦芊儿了,就能让花皎顺利杀青。

但意外就是这么发生的,卢艺晨怀孕后身体毕竟不如以往灵活,居然没有躲开花皎这全力一推,惊叫一声向后摔倒了。

卢艺晨余光瞥见简宸的身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花皎:“你故意推我……哎呦我肚子疼!”

“不是吧大姐你演啥呢?”花皎瞠目结舌:“你当这是电视剧啊,轻轻摔一跤就流产了?”

简宸赶紧过来扶卢艺晨:“你没事吧?”

卢艺晨低着头捂着肚子,浑身微微颤抖,片刻后抬起头来,茫然地说:“好像……不疼了?”

简宸被她逗乐了,捏捏卢艺晨的鼻子:“小傻子。”

卢艺晨脸颊绯红:“我又不是故意摔倒的。”

“是啦是啦,花皎也不是故意推你的。”简宸看向花皎:“对吧?”

花皎阴阳怪气地说:“我哪敢动简家未来的大少奶奶。”

“所以麻烦你们俩敬个礼握个手,赶紧和好吧。”简宸像个裁判似的退出了战场。

确认了卢艺晨身体无碍,这一条又重新开始拍,卢艺晨大概也存了心要报复,故意一遍又一遍地念错台词,看着花皎低三下四地跪在脚下,总算出了口恶气,心中大为畅快。

最后看花皎已经快气得背过去了,才大手一挥,划破血袋,仁慈地施舍了这个角色死亡。

拍摄已经结束,花皎仍浑身假血躺在地上,简宸伸手过来:“行了,快点起来。”

花皎把手递给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确定要和这个小心眼的女人在一起么?”

“我已经受够了大方宽容的女人了,”简宸说:“从小到大,我妈从来不管我爸在外面讨了多少房小老婆。”

花皎听在耳里:“看来我是输在不够小气喽。”

简宸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是好姑娘,以后会找到配得上你的男人。”

“好可怜啊哈哈哈哈,”花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简宸,我他妈的真同情你。”

简宸拳头捏紧,既想抽她又想吻她,但最终碍于众人的目光,也只是和花皎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

卢艺晨远远看到,抬起头对艾玲姐轻声说:“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急,”艾玲姐拍拍她的肩膀:“我早就说过了,她不会笑到最后。”

花皎是被冯凯直接从床上拎起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却发现冯凯的脸色惨白地吓人。

“出大事了皎皎。”冯凯把手机怼到她眼前:“你怎么还在睡!”

“我好不容易杀青……”花皎还没说完,看到屏幕上的新闻,也惊住了。

新闻是某位女演员在拍戏期间与导演交往过密,数次深夜出入其的房间,有图有视频,时间轴清晰明确一目了然,实锤得不能再锤了。

“这好像是你和我?”花皎刚睡醒有点反应不过来。

“正是。”

“我们也没搞什么潜规则啊。”花皎揉揉眼睛:“朋友之间喝喝酒聊聊天而已,我记得那次阮长风也在。”

“我当然知道我们两个清清白白……”冯凯痛苦地直挠头:“可说出去根本没人信啊!”

花皎简单看了一眼评论区和超话,发现节奏已经被带起来了,她毫无疑问地成了群众口中靠着不正当手段上位的低级货色,为了火不择手段——还是口味极重的那种。

热评说:突然原谅卢艺晨了,至少比花皎有品味。

“这戏还没上呢……”花皎苦笑着说:“真没想到我用这种方式火了。”

冯凯也急得团团转:“怎么办,门口已经有记者在堵门了。”

“这速度,你说不是那边安排好的我肯定不信。”

“而且我现在正好在你房间里面。”冯凯的脸色愈发尴尬:“要被抓现行了。”

“你故意的吧?”花皎气恼地抄起枕头丢他:“看到这种新闻还敢来找我,上杆子给人送实锤呢。”

“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想到他们来这么快!”冯凯抱头鼠窜:“你又没有卢艺晨红!”

这话完美戳中了花皎的雷点,跳起来骂道:“人家安排好了要整我,跟我红不红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啊,跟她们一伙的吧!”

“我赶紧澄清我们只是朋友关系……要不要找几张以前的旧照片作证?”

“你发出来看有谁会信!”花皎阴恻恻地说:“你敢把我整容前那些黑照发出来就死定了。”

“那现在如今之计只有……”

“你想都不要想。”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早已心有灵犀,不用冯凯开口,花皎已经决然道:“我绝对不可能当你女朋友。”

“我是说可以假装一下——”

“生活作风问题可以被原谅,”花皎叫道:“但审美出问题罪无可赦!”

冯凯有点受伤地垂下脑袋:“对不起皎皎……”

花皎踮起脚摸摸他的头:“冯冯,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我是真的急了。”

“我也急,”冯凯的冷汗早就湿透了一声衣服:“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不,你可以帮到我的。”沉吟片刻,花皎突然柔声道:“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嗯?”

花皎脸上出现一反常态的温柔表情:“冯冯,你可……一定要救我呀。”

“我能怎么帮?”

花皎粲然一笑:“打我,用力。”

冯凯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记得别碰我的鼻子。”花皎轻轻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十分钟后,花皎打开门,顶着淤青的嘴角和红肿的面颊出现在记者的镜头前,面对潜规则相关问题的追问,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而当记者问起她是否在剧组遭到了暴力威胁,花皎抬起头直视着冰冷的相机,苍白的唇边努力绽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泪水却从破损的眼角缓缓和鲜血一起流淌下来。

这张照片后来被取名为《破碎之花》,不仅是她最广为流传的一张图,还帮拍摄的记者拿下来几个新闻界大奖,在这个圈子即将掀起的METOO运动中的意义,大概相当于《自由引导人民》之于伟大的法兰西七月革命。

第272章 千金错(21) 阮长风心生退意,开始……

冯凯一走进片场, 先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在众人古怪的视线中,他强自镇定地坐下:“今天最后一场戏了, 大家都加把劲哈。”

因为之前都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冯凯已经很久没有现身,剩下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剧情都是B组副导演拍的, 但今天是最后一场, 冯凯也觉得风头差不多过去了,可以试探性地出来活动一下。

这场戏也是整部电影的大结局,筋疲力尽的翠翠完成了所有暗杀任务,甩脱了追杀, 总算回到山门,

把她养大的师父站在山门口等她, 翠翠远远看到, 丢下马鞭,丢下剑与护甲,向他全力奔去。

扑进他的怀里。

“师父,我回来了。”

下一瞬间,刀锋刺入女侠柔软的身体,李淳凤摊开沾满鲜血的手。

“师父, 为什么?”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啊。”他看着自己苍白细弱的手掌, 那不是习武之人的手,而是书生的手。

“你……不可能,”翠翠捂着伤口, 连连摇头:“我已经把你杀了!”

“既然我还活着,”王佑安淡定地说出极可怕的事实:“那你杀的到底是谁?”

翠翠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不可能, 不可能……我没有,师父他怎么可能……”

王佑安把她揽入怀中:“如果当初顺利进了城,你现在该是我的妻子。”

翠翠的眼神逐渐涣散,停止呼吸前眼中所见却不是表哥,仍是师父的模样。

王佑安迷茫地看着远方江山如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全剧终。

卢艺晨还沉浸在角色悲伤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冯凯试图鼓掌表示庆祝,却发现没有人响应,大家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撤场。

从开拍起剧组就接二连三地出事,而且几乎都是负面新闻,如今谁也不知道这部电影还能不能走上大银幕。

冯凯默默把椅子折叠起来,帮着往小货车搬运,期间路过自己的车,却发现不知何时,车前盖上已经被喷上了一排猩红醒目的大字。

性侵狗去死!!!

挡风玻璃也被砸了,看来义愤不小。

甚至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听听他的辩解啊。

冯凯低着头,仿佛真的心虚一般,装作没看见地走了,仿佛被砸的不是他的车。

晚上照例是要组织庆功宴的,因为是周末,所以阮长风特地带了安知来参加,顾瑜笑虽然行程紧张,但为了和安知见面,也还是抽空过来了。

剧组全员到齐,除了花皎。

冯凯现在也识趣了,拍照开香槟切蛋糕之类的活动统统躲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酒。

阮长风想过去开解他,发现他正在手机上看花皎最新的访谈节目。

仪态优雅端庄的著名主持人柔声问她:“你觉得这件事情对你有什么影响?”

花皎低着头,手指绞着长发:“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会经常做噩梦……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要向前看,要原谅自己,但我真的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天……”

主持人握住她的手:“你非常勇敢,相信你的勇敢会鼓励很多和你有相同遭遇的女孩。”

阮长风把他的手机翻过来:“别看了。”

冯凯的圆脸上一片空洞的迷茫:“现在好像澄清也没用了?”

“网民已经给你判过刑了。”阮长风声音低了低。

冯凯瘫在椅子上,双手捂脸:“我刚入行的时候,导演睡女演员还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你不会是为了睡女演员才选的当导演吧?”

冯凯颓丧地说:“我肯定是当不成导演了,以后尽量找点幕后工作干干吧。”

“这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她。”

阮长风并不意外:“其实她现在日子也挺难过的。”

“再难能有我这个□□犯难过?”

“骂你的,和继续羞辱她的、不相信这个说法的,又不是同一批人。”

“我知道,”冯凯叹了口气:“所以我也不怪她……她也是为了自保。”

女权是失控的熊熊烈火,现在这个话题下面全是要求花皎报警的,自然有激进些的人表示报警了才会相信你。

社会对完美受害人的要求严苛至此,不仅要求事前的完整贞烈,且事后的处理哪怕稍有迟钝,没有及时服用避孕药检查艾滋病,没有保留好证据,没有及时报警,都会迎来诸多质疑,被认为是怯懦保守,助长了嚣张气焰。

事已至此,两人都没有回头路了。

冯凯的手捂着脸:“我是不是该谢谢她顶住压力没报警抓我啊。”

阮长风也觉得深深的无力:“这些最后都会过去的。”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你最好能阻止我。”冯凯抓起酒瓶,用求助的可怜语气说,眼神中却透出决意。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建议你不要做。”阮长风按住冯凯的胳膊:“我现在送你回家,你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躲一段时间……我个人很推荐你试试钓鱼,真的很有意思。”

冯凯拿起酒瓶朝他苦笑了一下,高度数的白酒直接灌进嘴里:“长风啊,我没办法。”

“别去。”阮长风拽住他:“等你清醒了绝对会后悔的。”

“后悔了再说吧。”

说完,冯凯借着浓浓酒意,把酒瓶往地上一摔,踉踉跄跄地向着人群中离他最近的杨晶晶走过去。

“秀莲对不起。”他含糊不清地喃喃道:“晶晶对不起。”

“哈?”杨晶晶和他算是很熟,关心地问:“你是不是喝多了?”

然后,他突然粗鲁地搂住杨晶晶的腰,大嘴往她脸上胡乱亲起来。

杨晶晶猝不及防被袭击,下意识尖叫出声:“冯凯你发什么酒疯!”

“我……”冯凯脸是通红的,看到拍摄的相机镜头,打了个酒嗝:“爷最喜欢你们这些女演员倒贴上来,别给脸不要脸啊!”

杨晶晶忍无可忍,重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身形庞大的冯凯抽倒在地,他抱着头倒在地上,怪异猥琐的笑声听起来竟然像是在哭泣。

在警察过来把冯凯带走、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卢艺晨因为没有后退,反而被凸显出来,她还下意识向冯凯走了两步:“冯导你还好吗……”

然后被艾玲姐及时拖了回来:“疯丫头,你还不躲远点。”

“可是他看上去很需要帮助……”卢艺晨摇摇头:“冯导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挺圣母啊!”艾玲姐拍了一下她的头:“别忘了他现在这样是谁害的。”

“……好像是我?”卢艺晨满脸悔意:“当时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去找那位阮先生聊聊,他会告诉你,人这种生物的行动有多难预测。”艾玲姐指了指站在一边打电话的阮长风。

阮长风正好听到了,无奈地挑挑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是来陪孩子拍戏的。”

艾玲姐看了眼舆论风向,因为冯凯及时往自己身上泼了一盆脏水,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敢质疑花皎了。

“找地方再聊聊?”她难得主动释放善意,对阮长风笑了笑:“难得遇到同行。”

阮长风确认了今晚安知会去顾瑜笑家住后,便欣然同意了。

艾玲姐看到卢艺晨八卦的星星眼,又在她脑后糊了一巴掌:“大人的事情你少管,赶紧跟简宸回家。”

“我很快也是做妈妈的人了,你还当我小孩子啊。”卢艺晨一噘嘴,趴在她耳朵上说悄悄话:“我是觉得阮先生挺帅的,人也很好,你可以把握一下。”

艾玲姐听得差点心梗:“在我殴打孕妇之前,你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

卢艺晨赶紧抱着后脑勺蹦蹦跳跳地跑了:“别打别打,我不说啦!欺负我不敢还手,怕被算成群殴!”

艾玲姐看着她孩子气的背影,对阮长风道:“这孩子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还一点心眼都没有,让人怎么放得下。”

“那是因为您保护得好。”

“我又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您对之前那些客户也这么上心?”

“应该是渐渐地年纪大了吧,又是我退休前最后一个客户,”艾玲姐说:“看她就像看自己女儿一样。”

“您看上还很年轻,完全没到要退休的年纪……”

艾玲姐摘下墨镜,阮长风终于看到她眼圈周围的岁月刻痕,再昂贵的眼霜和医美手段也抵挡不住皮肤松弛下垂,皱纹渐渐爬上眼角眉梢。

“看不出来我已经五十岁了吧?”

“完全看不出来。”

“时候差不多,我也该退了。”艾玲姐重新把墨镜戴上:“一方面是确实太累了,身体吃不消。”

阮长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工作压力真的蛮大的。”

“对了,你和你以前那些客户还有联系吗?”

“基本上不怎么联系吧……”阮长风说:“她们巴不得从来不认识我才好。”

“我的客户也不想认识我,可惜圈子就这么点点大。”艾玲姐一摊手:“现在我的身份又让人爆出来了,想不退都不行咯。”

“我……最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个想法阮长风从未对人说起,今晚却很想聊一聊:“过段时间想把事务所关了。”

“你做这行多久了?”

“也有十来年了吧。”

“那还不算太久,要抽身尽早。”艾玲姐点了根烟,不甚唏嘘地说:“没准还能全身而退。”

“十年时间也不算太短了……”

“等你做到二十年就懂了。”艾玲姐摇摇头:“权势财富对人心的麻痹功能最长也就十来年,日子久了都会厌倦恶心的,到时候她们就会想,到底是谁把她们带进这样的处境里的。”

“我这边暂时还没有发现这种苗头。”阮长风谨慎地说:“但您还是多小心些。”

“报复不到我,就是寒心。”艾玲姐真按了按心口:“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想到开事务所来着?”

“时间太久了,不是很记得了。”阮长风挠挠头:“好像莫名其妙就开起来了。”

“那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吧,当个都市传说挺好的,起码没有生命危险。”艾玲姐疲倦地笑了笑:“所有以为能玩弄人心的,都是人心的奴隶。”

当时阮长风对这句话并没有太深的领悟,只当是中年女性的深夜鸡汤,直到几天后,艾玲姐深夜独自驾车回家,过马路时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拦腰撞上,高速行驶的车子直接横飞出去,车中人被撞得面目全非,当场死亡。

自此,阮长风心生退意,开始认真考虑关闭eros事务所。

第273章 千金错(完)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她

艾玲姐出殡那天, 卢艺晨得知了腹中胎儿的性别,几乎是同时,黎鸳华逼到了眼前。

“既然是个女孩, 就更没必要留下了。”黎鸳华声音稍稍放柔:“你趁早做掉, 对身体伤害也小些。”

卢艺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求助地看向简宸, 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低头玩手机, 并没有帮她说话的意思。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也看出来简宸是真的喜欢你,”黎鸳华特地看了一眼儿子:“你什么时候生了男孩,我就同意你进我们家门, 到时候就是长房长孙,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因为艾玲姐的意外离世, 卢艺晨这段时间几乎是以泪洗面, 悲伤倒是其次,主要是失了主心骨,心神全然迷茫了。

少了至关重要的引路人,这条荆棘路该怎么走下去?

最后她还甚至去找了阮长风,原本处于敌对阵营的男人没有给她任何直接建议,只是告诉她, 艾玲姐死了, 你也该长大了,很为难的时候,听自己内心的想法总归是不会后悔的。

其实卢艺晨内心的想法非常明确, 她只是缺乏直接讲出来的勇气:“我绝对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孩就放弃她的。”

“可以,”黎鸳华好像早有预期:“你别指望简家承认这个孩子,你们都别想进我家的门。”

她的语气太凌厉了, 仿佛随时都要撕破脸。卢艺晨有点慌起来,手心直冒汗,拼命思考如果是艾玲姐会怎么应对。

怎么办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她的女儿就要顶着私生女的名号过一辈子了……

因为她长久的沉默,简宸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是那种带点讥诮和嘲讽的眼神。

卢艺晨竭力回忆艾玲姐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和简宸好好处就行了,不用管黎鸳华,让她继续讨厌你也没关系。”

“她已经在阻拦了你嫁进去了……”

“要不然简宸能这么快官宣?”

简宸会公开承认和她之间的恋爱关系,反倒是因为黎鸳华的阻拦?

卢艺晨的思路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楚,一个被母亲从小牢牢控制在手心的男人,真的会一点逆反之心都没有吗?他真的不想在婚姻大事上做回主吗?

“我会用生命去保护这个女儿,”卢艺晨扶着腰从椅子上站起来,骄傲地俯视着母子俩:“如果简宸不愿意娶我,我就靠自己把她养大。”

“我知道我不够聪明,但我会尽全力爱她,给她最好的一切——哪怕去拍三级片也没关系。”

简宸默默放下了手机,抬起头来和她对视。

求艾玲姐在天之灵保佑……卢艺晨在心底祈祷,孤注一掷地说:“我嫁的是简宸,不是你,我只听孩子父亲的决定。”

简宸几乎没怎么迟疑,语气平静到近乎轻佻:“那就结婚吧。”

卢艺晨长长松了口气,知道这一把是赌赢了,但还是难以置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噢。”

简宸耸耸肩,直接发了条微博并@她,内容是简简单单的七个字:你愿意嫁给我吗?

黎鸳华气急败坏,就要抢他手机:“你疯了不成?快点给我删掉!”

简宸直接把手机丢进了旁边的鱼缸里。

卢艺晨傻傻地看着他:“我愿意……”

“口说无凭,发微博吧。”简宸微笑道。

这是卢艺晨几个月来第一次发微博,也是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黎鸳华指着他们俩,气得直哆嗦,同时也在拼命翻找通讯录:“我马上找人把你的微博删掉……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正要按下拨号键,一个电话先打了进来,黎鸳华迅速接起:“老简你知道……”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黎鸳华的气焰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可是……我觉得……”

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我是真的忍不下这口气……”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家里真正说话有分量的人,从来不是她。

黎鸳华挂了电话,呆坐片刻,看看简宸又看看卢艺晨的肚子,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梗着脖子说:“要办婚礼就尽快,肚子太大让人看笑话。”

简宸跳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妈最好了!”

卢艺晨知道这时候该高兴,但想起艾玲姐,又是鼻子一酸,揉着眼睛哭了起来。

新野娱乐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简君豪放下电话,对面前的佳人说:“我答应你三个愿望,没想到你第一个愿望是成全卢艺晨。”

花皎笑吟吟地说:“艾玲姐死了,我再和她争,就跟欺负小孩子似的。”

“你们之前不是撕得很厉害么。”简君豪那张颇具成熟魅力的脸上浮出洞察的笑:“突然这么大度了?”

花皎也笑:“女人之间斗得你死我活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男人受益。”

“说吧,第二个愿望。”

“救冯凯。”花皎补充道:“不单是从警察局把人捞出来,我希望他能继续当导演,不受这些事情影响。”

这是简君豪预料之中的请求,便也欣然同意了。

“那第三个愿望?”

花皎持住男人苍老的手,从衣领中深入,轻轻按在自己雪白的酥|胸上,让他感受到那年轻的胸腔中野心勃勃的跳动,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红。”

交易达成,下一刻,简君豪的手掌收紧了,他握住她,就像攥住青春的尾巴。

虽然发生了无数意外,出遍了所有可能的幺蛾子,但简家最终没有放弃《千金错》这个项目,电影顺利完成了后期制作与发行,千辛万苦迎来了首映。

身怀六甲的卢艺晨在简宸的保护下走过红毯,淡紫色纱裙掩盖了隆起的肚子,却盖不住她脸上洋溢的幸福美满。刚刚在海岛上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婚礼,如今还在蜜月期的二人如今无疑是娱乐圈最闪耀的新婚夫妻。

因戏结缘,因戏生情,他们的爱情故事也为《千金错》吸引了许多额外的关注。

红毯上另外一位备受关注的女星,自然是花皎。

如今她一改往日甜美娇憨的画风,剪了一头干练短发,穿西装裤和平底鞋,画烟熏妆,连说话都比以前雷厉风行,与新野娱乐的简君豪并肩走来,记者问起二人的关系,花皎还没开口,简君豪已经抢先说是很多年的朋友。

她刚刚接了国内一线大导的片约,著名自传体小说改编,她将在电影中饰演一位被高中老师性侵后患上抑郁症,最终走上绝路的少女。

除此之外,花皎近期还频频出席演讲,成立维权基金会,为公益项目代言,鼓励所有受过伤害的女孩站出来揭发罪行,在损失了大半的直男粉丝后,花皎成功转型成了METOO运动排头兵,女权主义带头人,坚定不移地打造独立女性人设,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那位许久没说过话的朋友,在波云诡谲的娱乐圈,只有他们一路相携走来,他来导,她来演,本该是段佳话,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再看看简宸和卢艺晨夫妻,人前真真是恩爱无双神仙眷侣,却不知存了几分真伪。

几分真伪都不要紧,花皎现在对简宸因为彻底放下,只想听他叫自己小妈。

黎鸳华醉心于婆媳斗争,每天光顾着给卢艺晨使绊子,已经引得上下不满,以至于连被人偷了家都不知道,简君豪枯木逢春,现在把她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花皎悄悄摸了摸戴在小手指上的钻戒,长久下去,未必没有她登堂入室的那天。

“在想什么?”简君豪在她身后悄悄靠近。

“我在想……”花皎眼神缠缠绵绵:“你刚才说我是朋友啊。”

“你期待我说什么?女朋友?”简君豪笑道:“你是最知情识趣的,不会这么不懂事吧。”

花皎原本明亮轻快的心情骤然沉了下去,面上倒是分毫不显,笑吟吟地说:“怎么会啦,合作伙伴还值得期待一下。”

简君豪大笑:“你好好干,肯定有那天的。”

能把她捧到多高,也能把她一脚踹下来……花皎后心出了一排细密的冷汗,以后在这男人身边,务必要加倍的谨慎才行。

花皎端着鸡尾酒这么胡乱想着,直到阮长风出现她视野中,几个月不见消瘦了许多,即使是在普遍重视身材管理的娱乐圈来讲也有些过瘦了,她差点没敢认。

花皎又拿了杯酒端给他:“我还没有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也没帮到你什么,能有今天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阮长风看向不远处和顾瑜笑聊天的安知:“我只是来陪孩子拍戏的。”

“谢谢你把我引荐到君豪面前啊。”

“当时你看他的照片看的那么仔细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阮长风叹了口气:“简宸配不上你的目标和野心。”

花皎也看到了亲密安知和顾瑜笑,抿了一口酒:“你知道吗,进组之前我还在想,能不能和卢艺晨做朋友……呵,女明星之间哪有真朋友可以做。”

“现在卢艺晨宣布息影了,也许真可以呢。”阮长风揶揄道:“你们以后没准还能做一家人。”

花皎想到那个滑稽的场面,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噢,”她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泪花:“以后尽量还是别让安知进娱乐圈吧,她其实不适合吃这口饭。”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记得你夸小姑娘真有天赋?”

“啊你误会了,”花皎说:“我当时想夸顾瑜笑的是来着。”

“所以你觉得笑笑比安知更有演戏的天赋?”阮长风有点受打击:“我觉得她演得挺好啊。”

“以我的经验来看,安知将来的戏路恐怕挺受限吧,至于笑笑……”花皎回味了一下顾瑜笑的表演,敬畏地说:“以后不得了。”

“有些经验是可以积累的,安知毕竟是第一次么……”

发现阮长风还是有些不服,花皎说:“马上首映了,你在大银幕上就能看出来了。”

不知道季安知和顾瑜笑的友情能持续多久……花皎在心里暗暗思索。

阮长风还真去放映厅里面耐心等电影开场了,千座的巨幕影厅座无虚席,媒体人士就占了大半,还有举着应援牌的粉丝。

电影开始前,剧组成员上台寒暄,阮长风没看到冯凯的身影。

然后电影开场,镜头拍到洛阳城的雨夜,秀莲抱着病危的小姐手足无措。

屏幕上出现认识之人的脸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因为你很难客观地从演技角度评价她,也完全没办法把她带入到那个角色中。

两个小时的电影快要放完了,阮长风居然回忆不起来任何一个季安知的镜头。

结局翠翠死在王佑安怀里时,阮长风却听到了一声啜泣,发现是卢艺晨哭得涕泪横流,简宸无奈地拍拍她的后背:“好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吧,”卢艺晨边哭边说:“以后再看不到了。”

“只是暂时息影生个孩子而已啦,我妈不是说了吗,生了男孩就让你复出……”

永远别指望妈宝男的叛逆能坚持多久,你只是他几个月的老婆,怎么比得过三十年的妈。

卢艺晨泪眼朦胧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么瘦那么美,皮肤白皙得透光,不像现在,低头看不到脚尖,脸上起了大片的孕斑。拍照的时候记者们嘴上夸她状态好,眼神中都是嘲讽怜悯。

她不会有机会复出了,卢艺晨绝望地意识到,她的余生都将困在锦绣樊笼里,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这一刻,她坐在几千人中央,前所未有地思念艾玲姐。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花皎突然感觉旁边的椅子重重地沉了一下,原来是戴着鸭舌帽的冯凯,已经转去做幕后工作了,许久不见又胖了一圈,还是那么没心没肺的老样子。

“还好吗?”冯凯问。

“挺好的。”

“哎,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冯凯悄悄问她。

“唔……是有点烂,”花皎也眯着眼睛笑了:“但是我喜欢。”

电影结束之后的晚宴,季安知少有地沉默,阮长风一直陪她坐到几乎其他人全部走完。

“阮叔叔再喝一杯吧。”安知帮他倒上酒。

“我是真不能喝了,”阮长风已经被安知灌到半醉:“要找不到家了。”

“没关系的,我能找到。”安知握着白酒瓶,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今天我真的很开心,阮叔叔你多喝几杯。”

阮长风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相信小朋友能有什么坏心眼,最近烦恼的事情实在太多,不想借酒消愁,但在女孩的殷殷相劝下好像不小心就喝多了。

几杯过后阮长风已经趴在桌子上,安知摩挲着冰凉的酒瓶,小心翼翼地问道:“阮叔叔,你觉得我演得好吗?”

阮长风轻哼一声,鼻音浓重:“唔……谁敢说安知演得不好……明明就很好。”

安知把冰凉的小手轻轻印在阮长风额头上,觉得很烫手。

“阮叔叔……”她在阮长风耳边,很轻很轻地说出了那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我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阮长风皱了皱眉头,安知发现他眉心已经有了刻痕。

他拒绝回答,安知就问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阮长风被她烦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含糊且不耐地说:“你问季唯啊……”

“是。”

说出这两个字,醉倒的长风突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其实我真的……”

安知听清了他后面的话,默默后退了两步,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必定惨白如纸。

她拿起桌上的白酒,一口吞下,才发现原来是这么辛辣苦涩的液体。

这么难喝的东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大人爱喝啊。

这样想着,她却控制不住地又喝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到,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此后十几年中困扰季安知的酒精依赖问题,就始于这个她初登大银幕的夜晚,始于她听到养父对生母的评价的那一刻。

在她一意孤行的逼问下,酒醉后的阮长风终于说出了压抑的心里话。

“你问季唯啊,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她。”

第274章 心肝【上】(1) 笑和开心,是不一样……

季安知记得她回孟家的那天, 是四月里很寻常的周四下午,去年暑假演的那部电影已经快要被她遗忘了,安知早已回归了小学生的日常生活。

她和高一鸣做完班里的值日, 甫一走出校门, 就遇到了自称是她父亲的那个男人。

他说要接她回家。

安知说,我爷爷在家啊, 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孟珂笑道:“你叫错了, 季老师是你妈妈的爸爸,你应该喊他外公。”

这个问题在上幼儿园学习称谓的时候,安知就已经疑惑过,但因为成长过程中父系亲属的缺席, 所以并没有人跳出来和季识荆抢夺爷爷这个称谓。

“我从小就是这么喊的。”

“那我带你去见你真正的爷爷吧。”孟珂轻轻把安知推进车里。

“哎等一下,”安知急了:“让我和外公讲一声。”

“他已经同意你回孟家去住了。”

“这不可能!”安知已经开始生气了:“爷爷不会不要我的。”

“你要是不信, 我可以带你回去一趟。”孟珂说:“要不要?”

“要!”

车子开到楼下, 安知闷着头往楼上冲,差点撞到正在下楼的时奶奶。

“安知怎么啦?”住五楼的时奶奶和颜悦色地问:“小心别摔了。”

安知已经赌气到快要哭出来了,咬着嘴唇不说话,从老人身边窜了上去。

家里门开着,季识荆安静地坐在妻子的遗像前,就像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天, 小狗原本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听到安知回来的动静,颠颠地跑过来撒欢。

安知突然发现爷爷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板也佝偻了, 终于鼻子一酸:“爷爷……”

季识荆慢慢回头,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对不起啊,我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

他说话客气地像个陌生人。

“我不需要你照顾啊, 我可以照顾你的。”安知说。

“回孟家你会有很好的生活,很好的教育。”季识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肝肠肺都碎掉了:“你配得上更好的,在我身边只会白白耽误你。”

安知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跑过去抱住季识荆:“爷爷你赶我走阮叔叔同意么?”

季识荆的声音压低了几度:“记住,在孟家,对谁别提阮长风。”

“我真的不能——”

“记住了!”季识荆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喝道:“忘了他,就当这个人死了!最好也忘了我,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在安知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被季识荆略显粗暴地推出了家门,一同丢出来的还有他打包好的行李,以及不怕。

不怕站在她脚边,摸不清状况地对她叫了两声。

安知静静站了一会,像是赌气似的,朝着紧闭的房门鞠了一躬,然后拎着行李下楼去了。

时奶奶还站在楼梯上,关切地问:“安知还好吗?”

安知揉揉泛红的眼睛:“时奶奶,我要搬去我爸爸家住了,拜托你有空多照顾一下我爷爷。”

精神健硕的老太太愣了愣,没有提醒安知自己比季识荆还要大上整整一辈,恐怕力有不逮,镇定地说:“好孩子,安心去吧,不怕。”

小狗以为是在喊自己,于是朝时奶奶汪了一声。

车子开往孟家的路上,安知的心情差到极点,完全不想和孟珂讲话,孟珂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气氛非常僵硬。

眼看着快到了,安知突然感觉手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是一小块开心果牛轧糖。

“吃糖吗安知?”他的语气近乎于讨好:“这个真的很好吃。”

安知想起上次孟夜来生日,她在孟家遇到的那个老人,也给她塞了一颗奶糖,果然是一家人没跑了。

“谢谢,我不喜欢吃甜的。”安知把牛轧糖装进校服裤的口袋里。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现在让厨房做,”孟珂轻轻戳她:“什么都可以哦。”

安知现在心里慌得一批,就想吃阮长风做的炸肉圆子,却只能高冷地说:“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孟珂发愁地看着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吐出舌头,皱鼻子翻白眼,做了个极丑极怪的表情。

“你干嘛?”安知受不了绝色美人这样自毁形象:“为什么突然做鬼脸啊?”

“因为我想逗你开心啊……”孟珂仍然吐着舌头歪着嘴,说话的时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从小到大我一做鬼脸,人人都会笑的。”

安知只觉得惊悚,实在看不过,才勉强提了提嘴角:“笑和开心,是不一样的吧。”

孟珂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咱们到了。”

安知看到站在前路上等待的三人,都是上次见过的,坐着不想动。

“下了车,不开心也得笑。”孟珂用中指和拇指戳在自己雪白的腮上,向两侧撑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老夫人年纪大了,最不喜欢看人苦着脸。”

安知闻言,直接抱起不怕,面无表情地开车门走了出去。

前方站着的三个孟家人神色各异,时隔大半年不见,安知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倒是还记得年龄最接近的阿泽。

“安知,”阿泽的笑容中透出心满意足的愉悦:“欢迎回家。”

“你好,孟泽哥哥。”安知抱紧不怕,试图从小狗暖烘烘的身体中汲取热量,又转向孟怀远:“您好。”

孟怀远和和气气地笑道:“应该喊我什么?”

安知当然知道应该叫爷爷,路上已经被孟珂科普过家庭结构了,孟家人口简单,非常简单好记的三代人,但安知张了张嘴,发现根本喊不出口。

“不会喊人就不喊。”身旁站着的孟夫人苏绫是一张化不开的冷脸:“我也不需要你叫我奶奶。”

“那……”安知尴尬地抱着狗,刚一挪动脚步,孟夫人已经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你快点……阿嚏……把你那个破狗抱走!”

阿泽挡在了二人中间:“夫人对宠物的毛皮过敏。”

“那怎么办啊……”

“快点处理掉!”苏绫捂着鼻子叫道:“别让我看见。”

“孟家是从没养过宠物的。”阿泽无奈地说。

安知抱着软绵绵的小狗,委屈地快哭出来了:“不怕很乖的……”

阿泽看了也觉得心有不忍,但还是劝道:“我帮你把不怕送回去给外公养好不好?”

“……”安知后退一步,小脸憋得通红,无声地抗拒着。

“行了,这狗是我送给安知的,”孟怀远说:“她想留就留着吧,记得拴远一点就好了。”

苏绫轻哼一声,扭头就走,再没过问狗的事情:“我去问问夜来什么时候回来。”

安知如释重负,对孟怀远甜甜一笑:“谢谢爷爷。”

孟怀远摸摸她的头,思绪不知道飘向何方:“好乖。”

他们站在草坪上等了一会,孟夜来终于放学了,开开心心地从车后座下来,见到季安知就如晴天霹雳。

“你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安知看到他失控的小模样,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听说我是你妹妹。”

孟夜来完全傻掉了:“你瞎说八道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我有个妹妹啊!”

“咱们俩生日同一天你忘啦。”安知笑眯眯地说:“听说还是双胞胎呢。”

孟夜来转头抱住孟珂:“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孟珂爱莫能助地认可了这个说法:“安知之前一直跟外公一起生活。”

夜来嚎啕大哭:“哇——那你突然跑回来干什么啊!”

安知又好气又好笑:“我也不想回来的。”

“夜来,安知的外婆去世了。”孟珂好声好气地解释:“她外公年纪也大了,照顾不了她,所以爷爷决定接她回来住。”

“安知的外婆去世了……我和安知是双胞胎……”孟夜来反应了好一会:“所以我外婆也死了?”

站在不远处的苏绫啪嗒踩断了一根树枝:“夜来今天先跟我回去吧。”

“我知道事情有点突然你们接受不了,但你们以后一起上学,还可以慢慢培养感情。”孟怀远说。

安知相信孟夜来肯定不会去她那个公立小学上课的,那就只能是……

“我还要转学?”她难以置信地问。

“对,你明天就去圣心玫瑰学院上学吧,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季安知现在彻底笑不出来了,和孟夜来异口同声地叫道:“我才不要和他(她)一起上学!”

第275章 心肝【上】(2) 她的父亲,似乎是个……

孟家庄园的建筑结构助长了这家人的无可救药的社交恐惧症, 家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主宅,只是一栋栋的小楼星罗棋布地分散在偌大的地盘上,几位主子各住一栋小楼, 楼中按各自的兴趣爱好布置, 都有自己的小厨房,所以如非必要, 家人之间甚至可以完全不见面。

季安知也分到了一栋漂亮雅致的米黄色小楼, 墙外爬满紫藤花。

当然,季安知回家第一顿晚饭,无论如何还是要一起吃的。

这顿饭摆在孟怀远那处,圆桌周围只有五把椅子, 安知在房间收拾东西所以来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 夹在夜来和孟珂中间。

“安知快坐。”主位的孟怀远招呼她:“饿了吧?”

安知看向站在一边的阿泽:“你不坐吗?”

阿泽笑而不语, 帮安知抽出椅子后,就静静地在一边侍立。

即使对外称阿泽是孟珂的养子,荣耀地被冠以孟的姓氏,即使处理了无数见不得光的家族事务……但外人永远是外人。

主人吃饭,你就得站在边上看着。

安知心中难过,可看其他人都安之若素, 也不敢说什么, 坐如针毡。

人到齐了,苏绫突然握住左右的手,开始餐前祷告:“穷人将得食, 且获饱沃,寻求上主的人将赞美他;他们的心灵将得永生。荣耀归於父及子及圣灵,从今日到永远, 世世无尽……”

安知从不知道吃饭前还有这道流程,呆愣间已经被苏绫刀锋般的眼光扫过,正吓得一激灵,右手已被孟珂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像精雕细琢的和田美玉,沉稳微凉。

孟珂悄悄给她使了个安抚的眼色,安知心中一定,赶紧去拉左边孟夜来的手,好组成圆环。

孟夜来直接一巴掌打在她的手背上,啪一声脆响,安知下意识缩手,不小心碰到了玻璃杯。

苏绫拍案而起:“季安知!”

安知没想到她突然发火,第一反应还不是手疼,而是直接愣住了。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苏绫好像突然就恨安知恨得咬牙切齿:“上帝的恩赐把食物送到你面前,你居然不知感恩!”

作为下马威来讲也太狠了,安知拼命忍着眼泪,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哭,面红耳赤地辩驳道:“不是我,是……”

“还敢狡辩!”

“阿绫,少说几句……”孟怀远拍拍她的胳膊:“孩子刚来不懂规矩……”

“你还护着她!”孟夫人更生气了:“这孩子这么大了啥都不懂,再放纵下去还像话吗?”

孟怀远直接哑火不说话了,但警告地看了孟夜来一眼。

“第一次就算了,”苏绫叹了口气:“你以后早晚到教堂里和我一起祷告吧,吃饭也来我这吃,好教教你规矩,出去别丢了孟家的脸面。”

安知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只是身子不自控地微微颤抖,孟珂灵巧纤长的手指动了动,就变魔术似的,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方形的牛轧糖。

第二次祷告,孟夜来收到爷爷的警告,老老实实地把手给安知牵。安知这才发现男孩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祷告结束,孟怀远先动筷子,安知等所有人都夹过一轮菜之后,才敢伸筷子夹走一小块虾仁。

孟怀远关心季安知的学习,问了许多在河溪路小学的事情,语文课上学到了哪篇课文之类的,虽然语气随和,但安知只当是在考较她功课,自然是打起全部精神仔细应对。

结果整顿饭下来没吃多少就觉得饱了。

饭后孟夜来被赶回去写作业,孟怀远拉着安知散步,介绍每栋房子的功用……顺便继续考较功课。

安知以前在孟家是迷过路的,现在有人领着讲解,所以一心二用地仔细记下。

孟家坐落于山脚下,占地面积相当惊人,除了有教堂礼堂宴会厅这类夸张离奇的建筑之外,甚至还有个停机坪,上面停了辆红色的小型喷气式飞机。

“以后可以开飞机带安知出去玩。”孟怀远说。

“爷爷你还会开飞机啊。”安知摆出崇拜的表情:“好厉害。”

其实孟怀远主要的兴趣还是集中在改装飞机上,并没有怎么开过飞机,但被安知的星星眼望着,只能硬着头皮说:“呃……也挺多年没开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得学学。”

路过西北角一栋轻粉色小楼,孟怀远没有介绍,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安知问:“这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空房子而已。”孟怀远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没事尽量别往这边来。”

安知嘴上应着,把这栋小楼的位置颜色都牢牢记下。

“安知生气吗?”孟怀远突然问道:“是我让小珂带你回来的。”

“我很生气,我现在真的很想回家,”安知如实相告:“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啊。”

“因为你本来就属于孟家。”孟怀远说:“没有一直跟外公生活的道理。”

“那之前这么多年……”

“因为你外婆,”孟怀远如实相告:“你出生那年外婆查出来的病,因为确实是没办法治了,她想在死前多和你相处,当时医生说也就剩半年的寿命了,没想到你外婆能活这么多年,结果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奶……外婆,是很努力很辛苦地在活着的。”安知有点不满孟怀远的语气,更不满与外婆这个陌生的称呼:“病危通知书下过六次,每次她都能努力挺过来了。”

“我知道,她真的很想看你长大。”

不,安知在心里默默说,她是想等女儿回家。

早已被宣告了死期的重症病人,依靠透析维持着极低质量的生存,一次次在鬼门关内外徘徊,无数次昏迷又清醒,耗尽家财又拖累丈夫,这样漫长又痛苦的过程几乎贯穿了季安知成长中的每一天。

但即使在疾病最痛苦的时候,外婆也从来没产生过放弃的想法,她耗尽了全部的生命力,挣扎到最后一口气消散,只为了等待季唯回家。

“爷爷,”安知突然扬起头,极认真地看着孟怀远:“能不能告诉我,我妈妈去哪了。”

“你妈妈……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

“一般大人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她已经死了。”安知的语气波澜不惊。

“不不不她绝对还活着。”孟怀远又一次被小孩子的话惊到了:“你们应该还打过视频电话吧。”

“这一年都没再打了。”安知黯然道。

孟怀远说:“下次你想妈妈的时候,我帮你打。”

“不,我不想打电话。”安知坚定地说:“我想亲眼见到她。”

“妈妈生了很严重的传染病……”

“我不怕。”

“好吧,”孟怀远居然同意了:“只要安知以后一直都乖乖的,不要想回外公家,我就带你见妈妈。”

安知的眼睛骤然亮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一刻季安知在心里立誓要当全世界最乖的小孩,她甚至还和孟怀远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在孩子心中这已经是最高限度的承诺,居然堪比法院判决书的效力,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她忽视了这个约定一个很关键的点。

“以后一直”乖乖的……那么“以后”和“一直”,到底是多久?

散步之后孟怀远真把安知送到了教堂,是的,因为地方实在太大,家中除了那座可以演芭蕾舞剧的大礼堂外,孟怀远还专门给妻子盖了一座教堂。

安知蹑手蹑脚地走进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小教堂,发现晚祷已经开始,除了低头念诵经文的苏绫外,孟珂也跪在圣母雕像前,手里慢慢掐着一串念珠。

“……求今我虔祈圣母,转祈吾主耶稣,赐我临终时,不陷于邪魔之罗阱,又赐我于此世上,涤恶务善,罪罚已满,援我升天,见尔圣容,与尔同庆……”

教堂里清冷空旷,循环播放着圣歌,蜡烛照在彩色玻璃上,投下极美的光影,大理石圣母雕像前的母子俱是当世难寻的好容貌,又被烛光轻柔地镀上一层柔光,当真是端庄美丽,安知看得移不开眼睛,直到苏绫念完一遍玫瑰经。

她一开口,那种庄严神圣的气氛就被打破了:“还不过来跪着。”

安知赶紧小跑过去,在孟珂斜后方的跪下。

苏绫递给她一本小书和念珠:“读吧,读一遍就掐一颗珠子。”

安知翻开,磕磕绊绊地小声读了起来。

“不用出声。”苏绫回头说。

安知翻开经书,发现根本看不懂,只能盯着发呆。数一遍念珠发现居然有五十颗,不知道要读到什么时候,在无所事事了二十多分钟后,安知突然看到孟珂的两只手负在身后,比划出两条长长软软的波浪线。

她鬼使神差地看懂了,这是在暗示她可以划水。

孟珂又朝她招了招手。

安知悄悄膝行到和他并排,瞄到他的经书和自己的不一样,虽然封面也是《玫瑰经》,但里面印刷的内容分明是本网络修真小说。

孟珂的袖子又抖啊抖,抖出来几卷经书,示意安知拿去看。

安知眼疾手快地捡起来,换了经书偷偷看起来。

刚看了一小会,孟珂又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然后居然从膝盖下面抽出来一个软垫,也塞给安知。

安知这才感觉到两腿在地上跪得又麻又痛,几乎失去知觉了,赶紧垫上,感激不尽地朝孟珂笑笑。

孟珂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因为他的手指十分灵活好看,吸引了安知的全部注意力。

孟珂两手摊开,示意手中什么都没有,然后凭空一抓一翻,掌心就多了一块牛轧糖,塞给安知。

再一翻,又一块,迅速塞进他自己嘴里。

糖果源源不断地从他手心里变出来,全是拆了外包装的,只包了一层可食用的糯米纸,显然是为了避免拆包装的声音惊动苏绫而做的准备。

安知晚上吃得太少,实在饿了,一口吞下,发现确实非常好吃,虽然碍于苏绫的威严不敢鼓掌,但已经崇拜到无以复加,孟珂被她的星星眼鼓动,又拿起脚边的矿泉水。

打开瓶盖,给安知浅浅喝一口,让她确认只是普通的矿泉水而已。

然后他重新盖上瓶盖,左手换右手,故作神秘地摇晃,晃着晃着,透明的水居然出现了一抹明亮的橙色。

橙色扩散到整瓶,孟珂拧开瓶盖示意安知尝尝,安知摇摇头不敢喝,孟珂只好自己喝一口做示范。

安知看他喝过了,只好也拿过来喝了一口,发现原本寡淡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橙汁。

在悄悄喝下了整瓶橙汁后,安知原本黯淡焦躁的心情,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