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迷途(3) 一个女人的英雄主义……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家门口了, 奶奶才小心翼翼地辩解:“你也知道小妍这个长相……比较大众脸嘛,我只是没想到她表叔都能认错的。”
“没关系,不能怪表叔, ”阮长风说:“他又没见过小妍长大的样子。”
“我以前是应该带小妍多走走亲戚的。”
“那些人又不欢迎你, 少来往也好,人家的冷眼就这么好看么。”
奶奶一步一步地低头爬楼梯, 步履艰难滞重:“你平时也和我少来往, 算命的早就说我八字太硬了,都是我克的。”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阮长风摸出钥匙开门:“你有功夫想这个,不如在家里找找小妍有什么更清楚一点的单人照片,现在寻人启事上那个照片还是我从毕业照上抠下来的……放大点看脸上全是马赛克。”
“我以前也不信什么八字风水啊, 可现在连小妍都失踪了……你知道她是多顽强的孩子啊。”奶奶站在门外,眼泪无声落下, 汹涌的难过伤心这才爆发出来:“孩子们一个一个排着队走, 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老天爷为什么还不来收我?”
阮长风进门,换鞋,闻言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您老就站在这里哭,我累死了先去睡一会。”
身后传来一阵喑哑的抽泣:“小妍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没有心的男人……”
“你能指望我说什么好听的安慰你?说就算小妍没了也没关系,我就是你的家人?指望我给你养老送终?”阮长风冷漠地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话音未落, 阮长风自己也觉得被一刀扎在心上, 极痛极伤,又有种自虐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坏人做到底,他也不管奶奶在身后有多伤心, 直接关上门睡了。
其实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阮长风听到奶奶进屋关门的声音,然后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他其实很熟悉这种锅碗瓢盆的声音, 过去的很多个早晨都是在这种声音里面醒来的,所以即使从做饭的响动里面也多少能听出来一点不同。
他闭着眼睛,这张一米宽的小床时妍从小睡到大,可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就只是一张干净陌生的床铺。
又躺了半个小时,还是睡不着,便起身推门出去,奶奶正在吃饭,抬起头说:“我以为你不吃了呢……锅里还有饭,随便吃一口再回去吧。”
阮长风看了一眼桌上,居然炖了一锅香喷喷的排骨,显然也不是为他准备的,因为锅里已经没剩几块肉了,奶奶面前的骨头却堆成小山一样高,她一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要不怎么说您命硬呢,都这样了还能吃得下去饭。”他看到那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肉骨头,没有产生食欲,反而莫名觉得有点反胃:“小妍刚失踪那几天我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可是冰箱坏了东西放不住,排骨再不做……就要放馊了,”奶奶表情僵硬地啃着排骨,一边轻声说:“食物是不能浪费的。”
阮长风心中莫名震撼,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理解了面前这个衰弱的妇人,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决心和孤勇,活到了现在这个岁数。
就算医院弄错了儿子儿媳的遗体,也能将错就错地把陌生人当成亲骨肉祭拜;就算被所有的亲戚驱逐,不过是带着孙女换个城市重新生活;唯一在世的亲人生死未卜,仍然要让身体摄入充足的营养,绝对不浪费任何一点粮食。
把生活赐予的苦,和着嘴里的肉,细嚼慢咽地吞下去,这就是蔡婉枝女士的英雄主义。
这天阮长风回自己家后,久违地走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门后的场景堪称噩梦,菜还是时妍在家的时候买的,被遗忘在冰箱里太久,有的已经化成一滩脓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有的干瘪成不可名状的一团,有的变成微生物培养皿,也是时妍挑的冰箱密封性太好,食物在里面默默腐坏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有散出恶臭来。
阮长风只看了一眼,就把冰箱门重新合上了。
要不就这样吧,今天还是吃泡面好了,此刻他心里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不管它,就当无事发生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墙放的婚纱照,总觉得时妍的目光无声谴责,又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找个副手套戴上,先给冰箱停机断电,找了个最结实的垃圾袋,强忍着各种恶劣的触感,把冰箱清理干净了,又把玻璃隔板也一一拆下来洗干净了。
冷冻室的状况要好很多,阮长风甚至找出来一盒馄饨和两盒水饺,盒子上贴了标签,馄饨是鲜虾蟹子馅的,饺子是三鲜馅的,都是他喜欢的口味。阮长风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但想想她留下的手艺也就剩这么点东西了,说什么也得省着吃,忍痛割爱地冻了回去。
冷藏室最后翻出来两个鸡蛋,阮长风摇了摇感觉有点散黄,但打到碗里又似乎还好,现在家里也没什么别的吃的,阮长风准备做个胡萝卜炒鸡蛋。
这根算是胡萝卜是冰箱里最□□的食材了,溜圆硬朗,在砧板上滚来滚去十分不好切,阮长风很快失去耐心,胡乱剁了几刀就算切完了。
“然后应该是起油锅……”他回忆着时妍的动作,打开锅盖,却发现铁锅因为太久没用,锅底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锈斑。
他又花了很长时间洗干净锅底,打开抽油烟机,然后把锅架上灶台,点火,倒油。
几秒种后,四散飞溅的滚烫油花给阮长风的厨艺深造之路上了最基础的第一课——倒油之前记得把锅里的水擦干。
这时候正确的操作是关火盖锅盖,但阮长风显然缺乏这方面的应急训练,热油溅上手背一阵灼痛,然后他在慌乱中碰翻了油锅。
在这样一片让人绝望的狼藉中,阮长风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小妍……”他喊了一声:“我真的应付不了这个啊!”
他不具备奶奶那样的意志力,应付不了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再没有人能够能如神兵天降,没人救他于水火了,也再也没有人能走到他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没关系,交给我就好,你去休息吧。
阮长风收拾厨房的过程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有点疯狂的念头。
这个想法过于无稽,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可这个念头就像幽灵一样在脑子里徘徊不去,想法越来越强烈,就像着魔了似的,最后驱使阮长风拖着疲惫的身体再度踏上旅途。
他又买了一张长途大巴车票,重走了一遍昨天的旅途,回到了那个并不友好的小县城,重新敲开了表叔的家门。
“昨天那个女孩找到家人了吗。”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就是觉得必须这样做。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啊,她连名字都说不好。”
“那她现在在哪里?”
“送去救助站了,”表叔满脸惊愕:“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顺便帮她找到家人。”
“可是她对你来讲完全是个陌生人吧。”
“虽然是个陌生人,但也挺有缘分的,”阮长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总觉得,要是能在这里帮她一下,小妍那边应该也能得到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吧。”
第432章 迷途(4) 幼狼寻乡
众所周知, 人在极度疲倦的状态下容易做出一些冲动的决定,所以阮长风在车上睡了一觉之后,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看了一眼身边千里迢迢跟跟了他一路的陌生女孩, 终于开始后悔了。
可是人已经在宁州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路边的小面馆里, 满脸尴尬的阮长风试图向女孩搭话, 只换来了长久的沉默。
“你是不能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女孩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阮长风从包里掏出一张寻人启事和笔, 翻过背面递给她:“我总要想个办法称呼你吧。”
女孩也没写名字,翻到纸的正面看时妍的照片。
“这是我媳妇, ”阮长风讪讪地介绍:“和你有点像吧。”
女孩摇摇头, 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小小的“欣”字。
果然看字迹就能感觉出来和时妍的不同了,阮长风试探着叫她:“小欣?”
女孩稍稍点头表示认同。
“那我先叫你阿欣,”阮长风又拿出随身的地图:“你能把你家圈出来吗。”
阿欣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地图,最后也没说自己家在哪里,就端起面条吃了起来。
她态度消极拒绝沟通,阮长风愈发觉得头痛, 可现在也不能把人再送回去, 也没有地方安顿她,试探着跟奶奶提了一下,却换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只好暂时先带回家。
到家后阮长风安排她洗漱,新的毛巾牙刷家里都有备用的,可是阿欣的衣服已经脏得没办法穿了, 阮长风打开衣橱翻找半天,实在不想把时妍穿过的衣服借给她,可他自己的衣服又实在不合身。
寒冬腊月里天气冷,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很久,阿欣拿不到换洗衣服迟迟没办法出来,冻得直打喷嚏。阮长风最后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先找了件自己的旧棉服放在浴室门口,然后下楼,准备去给她买身衣服。
到车库准备开电动车,插上钥匙却毫无反应,只是红色的电池灯徐徐闪烁,证明他又忘记给小电驴充电了。
隔壁那个单身邻居正好开着电瓶车进来,看到他满脸倒霉样,一时嘴快,多问了一句:“车没电了?”
阮长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厚着脸皮说:“要不您这车借我用用?十分钟就行。”
邻居心里嫌弃得要死,但总算念在以前吃过时妍一顿狮子头豉油鸡,不情不愿地交了钥匙给他。
阮长风十万火急地跑去最近的商场,随便捡了一套应季的女装,匆匆忙忙结账买单,因为没时间精挑细选,里里外外算下来总价远超他心理预期,他含泪付钱,面上表情淡定,收银员笑问:“是买给太太么?”
阮长风被她问得愣住了,才发现自己以前好像从来没给时妍买过衣服,心中又是一痛。
拎着衣服回家,邻居还站在门口等他还钥匙,看到阮长风手里的女装,脸上一贯麻木的表情似乎稍微动了动:“你太太回家了?”
阮长风被他问得有点莫名心虚,又不想和不熟的邻居说太多,随口敷衍一句还没呢,就开门进屋了。
阿欣也没太把自己当外人,找到家中唯一一张能躺人的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已经不知道睡着多久了。
阮长风把衣服放在她床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沙发上枯坐,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先睡一觉再说,于是便合衣在沙发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阮长风迷迷糊糊地感觉是时候醒了,潜意识里又不愿意面对操蛋的现实,所以便强迫自己一直睡。后来似乎听到厨房里有开火动灶的动静,他强撑着睁开半只眼睛,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心想时妍真是闲不住啊,周末还在忙活,这么香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吃的……心中十分安宁适意,险些再度沉入黑甜的睡眠中去。
当最后的一丝理智告诉她,时妍已经不在了之后,阮长风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终于把自己打醒了。
阿欣刚端起饭碗,一抬头就看到他梦中自残,吓得啊一声差点把碗摔了。
阮长风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从沙发上坐起来,垂头丧气地一句话都不想说,阿欣不敢触他霉头,低头悄悄吃饭。
阮长风看了一眼她碗里:“哦,你煮饺子了。”
他很快意识到了饺子的来头,心一沉:“冰箱冷冻室第二层的?”
阿欣看他神色异样,惊恐地点点头。
“算了你吃吧。”阮长风颓丧地躺了回去:“煮都煮了。”
“肚子很饿……”女孩根本不敢看他,声音也是细弱的:“你家没什么吃的。”
总算开口了啊……不管怎么说能沟通都是好的,阮长风把这点可怜的进展归功于她吃了时妍包的饺子,必定有让人复苏的奇效。
“你吃吗?”
“我现在不吃,”阮长风胡乱抓了两把头发:“你精神好点没?快点吃,吃完我送你回家。”
他这一催,阿欣彻底不吃了,抓着筷子啪嗒啪嗒掉眼泪。
“哎,别哭别哭,”阮长风在她对面坐下:“不是赶你走啊,真的不是赶你走……我要是想赶你走,昨天干嘛把你从收容站接回来呢对不对。”
“我不记得了。”阿欣看向桌角的地图:“找不到家在哪里了。”
“你是不是……”阮长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阿欣摇头:“当时太小了。”
“你被拐的时候多大啊。”
“八岁。”
“现在呢?”
“十九。”
完全还是个孩子啊,阮长风认命地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总之我先帮你发个帖子……这人海茫茫的。”
我的人和你的家,到哪里去找呢。
阿欣知道他是真心帮忙,把煮锅往他面前推了推,阮长风用手捻了一个饺子丢进嘴里,边咀嚼边打量着她:“让我想想……怎么描述你呢?”
阿欣迷茫地摇摇头。
“十九岁,身高一米六,我待会再给你拍张照片,”阮长风思考:“你身上有什么小时候就有的特征吗?”
阿欣想了想,站起来掀起左侧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肋下,那里有一块浅褐色的圆形胎记。
阮长风满意地记录下来,又问了许多她成长的细节,最后按下发送键的时候,自己都开始产生虚妄的信心:“咱们有这么多细节呢,就算你不记得了,只要你家人看到,也一定会来找你的。”
阿欣揉揉吃得太饱的肚子,侧脸趴在桌子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助人助己,阿欣的到来似乎也给阮长风带来了好运,她的寻亲帖子发出去没几天,便有人把时妍那个帖子顶了起来。
回帖的人来自东北一个叫明川的三线城市,看地图已经靠近中朝边界了,他说几天前在街上看到了很像时妍的女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街上找他借电话,只是还没说几句话,就被一群精神病院的医生带走了。
那个人闲得无聊在网上搜了一下她当时打的电话号码,最后找到了阮长风的帖子。
阮长风加上他的□□细聊,明川离宁州千里之遥,那人也无法提供照片之类更加具体的线索,但阮长风打开手机通讯记录,确实在回帖者说的时间找到一条只持续了十几秒的通话,正是阿欣来他家的那天早上,那时候他正陷入死一般的昏睡中。
阮长风翻到这条通话记录的时候还在上班,连假都没有请,开了电瓶车就往家里赶。
阿欣正在看电视,阮长风突然面色阴沉地冲进来,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甩到她脸上:“那天我睡觉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
“啊?”阿欣吓得脸色煞白,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好像有……”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会用你的手机,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一不小心就接通了……”阿欣哆哆嗦嗦地解释:“然后也没听到人说话,就挂断了,总共就几秒钟,真的。”
阮长风现在连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你接了我的电话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是谁打的?”
“我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阿欣泪眼婆娑:“对不起。”
阮长风心里一团乱麻,现在也没空再跟她生气了,回房间简单抓了两件厚衣服塞进包里:“我要去一趟明川,不知道几天……你待在家里别乱跑。”
他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就算乱跑也没关系,随后又被自己阴暗的心理吓到……一时间竟然有点不敢看她——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第433章 迷途(5) 弃
阮长风走下飞机的第一感觉是冷, 长居于暖湿的南方,寒风吹过身体带走了所有的热量与水分,这几天宁州也在降温, 但与此地相比简直堪称温柔了。他拢紧衣襟, 低头疾走,地面还结了一层薄冰, 一路连跑带滑冲向有暖气的室内, 狠狠打了个寒噤。
机场保安显然已经把“站在暖气房里欣赏这些轻视冬天的南方人的下飞机后的狼狈姿态”当成了这份工作的最大乐趣,阮长风接受到他幸灾乐祸或的表情,狠狠地瞪了一眼回去。
明川没有机场,还要坐三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为了隔绝窗外的寒气,所有的车玻璃都紧闭着, 车里的空气混浊不堪, 即使阮长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舟车劳顿,晕车的老毛病已经改了不少,一路颠簸后又开始隐隐头疼了。
好不容易快到明川,车又停在乡道上半天不动,阮长风忍着头疼下车,司机正蹲在前轮旁边一筹莫展。
“怎么不走了?”
“爆胎了。”
“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知道。”
阮长风抬头看了一眼冬日阴惨惨的天空, 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寒冷状态下处理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更困难, 车胎一时半会换不好,阮长风和那位热心网友约定的见面时间却越来越近了,他无法再等, 决定徒步前往明川。
一路上种种艰难无需多言,最后总算在约定时间赶到了事先约好的广场,阮长风在寒风中苦等两个小时, 身上出的汗都快要结成冰,此前在网上热情如火的网友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拖着冻僵的身体找到一家网吧,登录□□,在那位网友的对话框里打了一个问号。
许久之后,那个人回了一句话。
——我去,跟你开玩笑而已,你不会真来了吧。
在这天之前,阮长风从来不知道文字是这么有杀伤力的武器,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的每一笔划,都锋利尖锐得滴血,那些词语组成句子更是威力十足,好像在他心窝里狠狠踹了一脚。
他在路上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这趟未必能那么顺利地找到时妍,但起码是一条值得去追的线索。可现实却是有人就是这么无聊,提前几天打电话布局埋伏笔,就为了让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受冻一场。
阮长风甚至没有力气打字骂他了,默默关机结账,去车站买票坐车,完全不想再在这个城市里多待一秒钟。
回到机场的时候,之前的那个欠扁的保安仍然守在之前的地方,看他满脸落魄地回来,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阮长风虚弱地瞪了他一眼,拳头攥了攥,却没能砸下去。
再回到宁州的时候又是深夜,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跨年了,阮长风站在家门口,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急着赶飞机,居然又没带钥匙。
他从门缝里看见邻居家灯亮着,只好又厚着脸皮敲门,可惜邻居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发现是他,完全不顾念邻里之谊,回头啪一声就把自家的灯关上了。
阮长风又执着地敲了一会邻居门,最后居然把自家的门敲开了。
阿欣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你回来啦。”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这人谁啊,为什么在我家。
之前总是不习惯时妍不在,现在又不习惯家里多个阿欣,不变的只是他依旧会忘带钥匙,和一如既往地坚持叨扰邻居。
“找到她了吗?”阿欣眼睛亮亮的。
阮长风疲倦地摇摇头。
“对不起,都怪我误你的事。”
“没事,不是你的错。”他感觉头越来越痛,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感觉好像有点发烧:“就是个无聊的恶作剧而已。”
“啊!”阿欣捂住嘴低呼:“这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阮长风迷茫地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过了十二点,窗外烟花璀璨炮竹阵阵,人人都在欢庆阳历新年,只有他一身的憔悴支离,身心俱疲,已经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了。
“是啊,以前她在的时候……”阮长风低头苦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坏人。”
时妍总觉得无论谁作恶都有苦衷,任谁都有迫不得已的难处,他耳濡目染难免受影响,今日才知道从前对人性的理解何其肤浅,哪怕完全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只要能带来乐趣,哪怕是极其肤浅无聊的乐趣,也还是会有人愿意做的。
一念及此,更是心灰意冷,觉得世间冷峭孤独至此,一切都失去了光彩。
这一通折腾下来阮长风既病且累,又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直接把元旦睡了过去。阿欣这孩子也是心大,过几个小时就来默默他的鼻子,确定人还在喘气就敢放着让他一直睡。
随着对人世的认知逐渐崩塌,睡眠和酒精也不再成为阮长风的避难所,强烈的不安全感转化为无穷无尽的恐怖噩梦,透支的身体又无法积攒起足够的体力清醒过来,阮长风在失去时间感的梦魇中苦苦挣扎,最后终于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醒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已经死过一遍。
既然醒了,就要面对现实的吃饭问题,阿欣已经把冰箱那点存活吃完,饿得恨不能啃桌腿,阮长风草草洗了把脸,准备出门买菜。
阿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甚至阮长风已经换好鞋了,她就站在玄关边上眼巴巴地看着。
“你是不是……”阮长风试图解读她的表情:“也想去买菜?”
“宁州好热闹啊,大城市。”她抿唇:“我只在电视上看过。”
阮长轻轻风叹了口气:“那走吧,我带你出去转一圈。”
阿欣终于得到外出机会,已经高兴到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小声说:“我这几天都很听话没有出门哦,今天有你带着我才敢走的。”
阮长风从车库里推出小电驴,指了指车后座:“坐吧,车没多少电了,今天也跑不了多远,就带你在附近转转。”
已经被迫宅了好几天的阿欣早就憋坏了,坐在他身后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路上东张西望,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
“你扶着点,”阮长风说:“这段路比较颠,你小心别摔了。”
阿欣坐在后座被晃得东倒西歪,不好意思搂着他,又找不到什么能攀住的东西,别别扭扭地缩成一小团。
阮长风本来想随便去超市买点速冻饺子之类的东西对付一下,可阿欣瘦骨伶仃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最后还是带她去吃了麦当劳。
站在柜台前面排队点餐的时候阮长风接到一个电话,难得是个听上去靠谱的好消息,心情大为愉快畅爽,挂了电话后又额外加了个炸鸡汉堡套餐。
阿欣此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生怕把自己饿死在家里,从来不敢敞开肚皮吃东西。如今幸福来得太突然,这种面前堆满食物的满足感太让人心安了,同时又感受到阮长风情绪的变化,一边大口啃汉堡一边忍不住眯起眼睛偷着乐。
阮长风连续数日水米未进,反而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买了杯热牛奶慢慢喝,看她吃得太着急,不太放心地叮嘱:“你小心噎着。”
“嗯,唔……好好吃。”阿欣真是饿惨了:“怎么能这么好吃啊。”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阮长风笑道:“等下可不得乐晕过去。”
阿欣等他说这个好消息,阮长风看了看表:“不急,你先吃东西,吃饱了我们再说。”
女孩其实很聪明:“是不是有我家人的消息?”
阮长风微笑着点点头:“刚才打电话联系我来着,说他们人已经到宁州了,很快就能过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阿欣捂住嘴,肩膀抽搐了一下,然后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阮长风很快等来了电话:“喂?你们到哪里了?不是……不要走那个门进来,你看到周围有个鸽子雕像没……哎不对完全走错了,算了你别动了,我过去找你们。”
他边说边站起来,对阿欣说:“他们说找不到地方,我去带一下,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阿欣脸上期待的神色却突然消失了,默默低下头,小声说:“那你去呗。”
阮长风当时只想着总算能摆脱这个麻烦了,完全没有心情去分析她的微表情,电话都没挂上,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阮长风走后,阿欣也像丢了魂,表情僵硬地往嘴里一根一根塞薯条,居然没感觉到自己已经撑得快吐了,硬是吃完了整盘食物。
服务员推着推车路过,轻声问她:“餐盘需要帮您收一下吗。”
阿欣以为收盘子是赶人的暗示,急得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死命扒拉:“不要不要,别收,我还没吃完呢。”
服务员看她虽然动作幼稚地像是小狗护食,但眼睛里分明已经噙满了泪,什么话都不敢说,默默推着车走了。
第434章 迷途(6) 齿模
阿欣等得心焦, 用食指蘸了番茄酱一点点嗦,刚才那个服务员小姐看她神情阴郁,又给她送了两小包番茄酱。
阿欣道了谢, 心想果然是大城市啊, 这么多善良的人,她应该能找到从零开始的办法……哪怕阮长风就这样消失了, 她也能活下去的吧。
结果刚开始这么想, 阮长风一个人就回来了,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冰淇淋?”他抽出盘子里垫着的纸巾擦手,阿欣注意到他手关节有点红肿。
“那个……我家里人找到了吗?”
“呸, 说起来我就晦气。”阮长风像她描述:“兄弟俩,一个高点, 少一只左手, 脸上好多麻子,另一个矮的,好像得过小儿麻痹……你认识不?”
阿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了:“是他们俩?”
“就他俩那个德性,居然还敢说是你的……”阮长风余怒未消,但看阿欣浑身颤抖眼神惊恐,又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那他们现在……”
“已经赶走了。”阮长风说:“我放下话了, 这俩人别再来宁州, 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阿欣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哎这次是我不对,你别哭了, 没调查清楚就说你家人找到了,下次一定不这样了。”阮长风其实也很后悔:“对不起害你白高兴一场,我知道这感觉挺不好受的……再给你买个冰淇淋好不好?”
“呜……我没白高兴, 我挺高兴的……”阿欣抽抽搭搭地说:“我还以为你是骗我的,就为了在这把我扔了。”
好吧,她确实预想到了更倒霉的结果。
阿欣又难过了一会,最后被阮长风的草莓冰淇淋哄好了:“他们……真的跑到宁州来找我了啊。”
“互联网是把双刃剑啊,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学会上网了。”
“其实……他们两个人虽然穷了点,对我倒也不算太坏……”
阮长风猛一拍桌子:“你再说一遍?”
阿欣吓得一勺冰淇淋掉回碗里,呐呐地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会跟他们走的,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这才乖哈。”阮长风拍拍她的小脑袋:“你才这么点点大,想给人当媳妇以后有的是时间呢,我肯定会帮你找到真正爱你的家人的。”
虽然空欢喜一场,但返程的路上,经过那一段颠簸的小路时,阮长风突然感觉到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后摆,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一年过年是比以往早的,元旦过后街上的年味就渐渐重了,可惜好消息没有随着新年一起到来,阮长风每天下班之后在家和阿欣大眼瞪小眼,气氛堪称愁云惨淡。
因为家里多了个小姑娘,还像之前那样自甘堕落是有点不像话了,阮长风把主卧的木工活收收尾,让阿欣住下,自己仍睡在书房那张小床上,床单被套换洗之后时妍的气息早已湮灭,他仍然要抱着她的枕头才能睡着。
本来指望着阿欣在家好歹能帮忙煮点饭做做家务,没想到她在炸厨房这件事情上比他更加天赋异禀,在某次成功把高压锅送上天花板后,阮长风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从头开始学做饭。
刚开始的时候做出的东西简直难以下咽,好在阿欣不挑食,无论他端出什么样的菜色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渐渐随着阮长风厨艺的进步,她甚至还稍长了点肉,比刚来时那般小白菜的模样是滋润多了。
阮长风看着蛮有成就感的,有天甚至破天荒地允许阿欣点菜,阿欣好巧不巧说想吃番茄牛腩煲。
这道菜有点踩他的雷区,阮长风的脸色沉了下来:“不会做,换一个。”
“可是你明明有菜谱。”阿欣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说:“你看,还是手写的。”
“我怎么可能会写菜谱……”阮长风突然想到那个笔记本可能是时妍的东西,走过来劈手夺过,确实是时妍的笔迹,详细记了很多菜谱,这个本子却是个他从来没见过的。
“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这个抽屉里面啊。”阿欣莫名其妙地指了指餐桌侧面:“我找指甲刀的时候找到的。”
“哦,指甲钳在鞋柜上面那个盒子里。”阮长风打开那个不起眼的抽屉,虽然搬进来都快半年了,但桌椅当时是时妍买的,他居然一直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个小抽屉,让他有种发现宝箱的惊喜感。
可惜这个抽屉确实很小,除了塞一个笔记本外,也就还有一支口红。
阮长风把那支口红旋出来一点,明显不是什么好牌子,口红头部有残留了一块明显的齿痕,颜色是偏浅淡的豆沙色,并不比时妍本人的唇色深多少,大概涂了也不明显,而这已经是她唯一的化妆品了。
他又旋出一截出来,发现这支口红已经齐根折断了。
那口红上残留的痕迹推断,大概是她涂口红的时候紧张或者被什么事情打断,一不留神把口红怼到牙上,居然直接磕断了口红,之后大概也懒得再用,就随手放抽屉里落灰了。
阮长风想象她唇齿皆嫣红的狼狈模样,又好笑又心疼,这种细小又真实的生活细节让时妍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鲜活,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把那截口红又塞回原来的位置。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阿欣看阮长风还沉浸在情绪里面,就小跑过去开门,阮长风听到她开门发出讶异的叫声。
“怎么了?”他推上抽屉,问阿欣:“是不是那兄弟俩又找过来了?”
“不是……”她摇摇头:“你过来看吧。”
阮长风走过去,发现门口放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纸盒。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阮长风把头探出去四处张望,外面只有空荡荡的楼道。
“没有喔。”
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一个翻盖手机和一张卡片,还有一个奇怪的白色物品。
某种不详的预感迅速袭来,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卡片背面。
卡片上印着毫无感情的黑体字:时妍在我手里,三天内准备五百万,等电话,不要报警。
这几个字即使阿欣也能读出来,她大叫一声:“不会吧?”
阮长风放下卡片,拿起那个白色的不规则物体,石膏材质,也就半个巴掌大小,入手颇有些重量。
“这是什么?”
“石膏齿模。”他幽幽地说:“为了证明时妍确实在他手上。”
“凭什么一块石膏就能证明啊。”
“每个人的齿模都是独一无二的。”阮长风低头细细摩挲那一排整齐小巧的牙齿,闭上眼睛,昔时的相濡以沫的回忆涌上心头,低声长叹:“……是她。”
“那你怎么这么确定啊。”
阮长风拉开刚刚合上的抽屉,旋出那支陈旧的口红,拿着石膏去对比口红上的残留的门牙的齿痕。
不出意料,严丝合缝。
“还真是在门牙上磕断的啊,”他苦笑着揉揉眼睛:“这也太不小心了。”
当然,为了稳妥起见,阮长风还是带着纸盒子去找了蔡婉枝女士。
“这颗牙,”奶奶特地戴上老花镜,指着齿模右侧的一颗后槽牙说:“是不是有点歪?”
“看着是有点瓢。”
“那是她小时候换牙,新牙已经长出来了乳牙还不掉,又不敢跟我说,拖了几个月,最后新牙被旧牙顶歪了。”奶奶用怀念的语气说:“哎,害怕我下手给她拔牙,这孩子从小就爱忍着。”
“拔牙这么恐怖的事情去医院啊。”他有气无力地吐槽。
“拔个乳牙去什么医院,我直接拿一根棉线给牙拴起来,然后挂到门把手……”
“别说了别说了,”阮长风被她说得自己都有点牙疼起来:“小妍以前应该没有做过正畸之类的牙科手术吧。”
“哪有钱给她做这个,牙医多贵啊。”
排除了从其他渠道获取齿模的可能性,阮长风点头:“那看来确实是她了。”
奶奶看了眼那个一直没动静的翻盖手机:“嗯,报警吧。”
“小妍在人家手上哎!”阮长风大叫。
“你能在三天内凑到五百万?”奶奶反问他。
“……”
“你之前说失踪不给立案,现在总能立了吧,警察处理这些案件肯定比我们有办法的。”
阮长风捏紧拳头:“你真的不怕绑匪撕票?”
此时蔡婉枝展现出远超寻常老太太的冷静:“如果小妍现在真的在他们手里,直接给你打个电话让你听听声音就好了,或者给你拍张照片,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倒个石膏模子出来?”
“……”
老人浑浊的双眼中落下眼泪:“两个多月都没消息,这是……凶多吉少了。”
阮长风霍然起身:“不可能的,小妍肯定还活着。”
“你准备拿钱赎人?”
“嗯。”终于有了确定的价格,固然是天价,但其实阮长风心底反而是松了口气的,他已经厌倦了过于漫长的等待,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没有消息要好上太多。
“其实你可以悄悄报警……”
“真是不敢拿她的命冒险了。”阮长风疲倦地说:“先把人救回来,再想钱的事情吧。”
奶奶直摇头:“你最起码要确认小妍还活着再筹钱,不然到时候人财两空……”
阮长风心想,对方确实没有通知下一步的交易方式,留了个电话明显是还会再联系的意思,眼下确实是不用太急着筹钱,可以先静观其变再说。
两个对坐了一会,奶奶突然起身回房间,一阵翻箱倒柜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本红手帕包着的存折。
“钱不多,大头还是要你那边来筹。”老人说:“如果实在不够的话,就把这套房子卖了吧……救人要紧。”
阮长风其实还没来及考虑筹钱的事情,闻言眉头紧锁:“这是你的养老钱了,我不能要。”
“也就两种可能,要是小妍能赎回来,横竖我高兴……要么小妍已经不在了,那我还要钱干什么?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有钱也没用了。”奶奶平静地说。
“钱和人都会回来的。”阮长风郑重地接过存折:“我保证。”
一夜未眠,第二天还是工作日,阮长风打电话向经理请假,对方对他消极怠工不满已久,一定要阮长风说明理由,这些隐情他不太愿意讲,只好换衣服出门上班。
打开房门,门外又出现了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黑色盒子。
这次的盒子比昨天更轻了,拿在手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阮长风做了会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
入目又是一张卡片,仍是毫无情绪的黑体字:“你还没有开始筹钱。”
他本能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发现卡片下面似乎还垫了什么小东西,就把卡片拿了起来。
看到绑匪真正送给他来的东西后,阮长风整个人坐到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阿欣……”他发现自己几乎没办法发出声音,竭尽全力也只有从胸腔里翻涌出来绝望的气音:“阿欣——快点拿冰块!把所有的冰都拿过来!!”
盒子里装着一截被斩断的手指,截面看起来还算新鲜,卡片背面还有一句话——
“下次是左手。”
第435章 迷途(7) 勒索
把断指送去化验后, 阮长风上班理所当然地迟到了,网店已经开始营业了,取号机大排长龙, 经理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门口等他:“呦, 你看这大冷天的,劳驾您大少爷来上班嘞。”
阮长风耸耸肩, 低声说:“您也辛苦了。”
正要和他错身而过, 经理抬手拦住他:“迟到这么久,一句解释也没有?”
“家里有事。”
他这种态度让人看着挺来气的,经理自觉已经忍了阮长风足够久,今天必须得给目中无人的职场菜鸟立立规矩。
经理粗短的手指刚指到阮长风的鼻尖, 就被身后的人声打断:“在门口杵着干嘛?”
经理脸上的怒意迅速切换成笑脸:“行长您早啊。”
王行长乐呵呵地打招呼:“早早早,小阮你昨晚没睡好啊?。”
阮长风此刻心里只有焦躁厌倦, 随口敷衍道:“昨晚有点失眠。”
“那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一下啊?”
阮长风心头一暖:“可以吗?我感觉心脏不太舒服。”
“不可以哈。”行长用最温柔的语气放下狠话:“咱们金融行业, 就算猝死也得死在岗位上,这样抚恤金比较高喔。”
阮长风郁猝地想,这狗日的工作真是一天都不想干了。
“行了你先去上班吧,”行长拍拍他的肩膀:“下班以后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天阮长风一大半的心思都在见缝插针地想办法筹钱,另外一小半则是考虑怎么把绑匪碎尸万段,几乎没有心思分配在工作, 万幸很多操作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 成千上万张钞票从指间流过,意识中那些只是工作上的数字不是钱,就算不动脑子也没出什么大错。
另一边, 他又前所未有的急躁纠结,既怕拖延时间久了,那截断指坏死无法再接回去, 又觉得筹款时间太短。如果给他一周左右的时间,卖房也好找父母和大哥借也好,都还有转圜余地,可现在只剩下两天,真是连高利贷都不知道从哪里去弄,阮长风忙到下班,已经把亲朋好友手里的现金都撸过一遍,借到的现金仍是杯水车薪。
所有办法都想尽后,阮长风眼下唯一的指望是回家找找时妍藏的私房钱。据他观察,时妍大概是属仓鼠的,藏东西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这段时间经常在家里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翻到零碎的小钱。可指望补上那么大的缺口肯定希望渺茫。
他时不时离岗打电话,有时候借口上厕所,一出去就是就是几十分钟不见人影,客户只好甩给同事,引来了诸多议论,经理在办公室里看着,也是频频腹诽,对他的不满到了顶峰,恨不得即刻把阮长风扫地出门。
好不容易挪到下班,阮长风正要开溜,听到行长办公室里的呼唤:“小阮啊,过来一下。”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仰起头看了一会天花板,对自己说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然后用力在脸上捏出来一个笑脸,推门而入:“行长您找我啊。”
“坐坐坐,”王行长笑出一脸褶子:“喝什么茶?”
“您别客气……有什么事吗?”
虽然阮长风真的很急,但行长却不准备有话直说,用关怀下属的态度海阔天空地跟他兜圈子,从工作感言侃到人际关系,又开始抱怨走廊的监控坏了好几天没人来修,阮长风一律敷衍过去,直到行长开始讲他老婆学校里面最近的新鲜事,阮长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请问您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就是问问你近况,我看你最近状态不怎么好。”
阮长风心里正腹诽把你老婆绑架了你能有多淡定,可紧接着行长就问出了让心头一紧的话:“手头会不会很紧?”
“啊?”
“找人应该挺费钱的吧?”行长有点窘迫地摆摆手:“当然,我也没找过什么人……就是瞎猜,瞎猜的。”
阮长风一头雾水,心中警戒值拉满,谨慎地说:“勉强还能撑下去吧。”
“昨天晚上小程还跟我提起时老师呢……”行长的话题再次切换:“上次去你们家吃的那个啤酒鸭……哎呀真是做得好,小程在家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没一次成功的……小程还让我问你,你知道什么秘方吗。”
阮长风摇摇头:“我也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真可惜啊,”行长咂砸嘴:“等时老师回来了,一定让小程上门跟她学学,真的没有什么讲究吗,是不是我们啤酒的牌子没选对啊。”
阮长风态度和软下来,原来领导只是为了讨个菜谱,倒是他现在警戒心太重了,看谁都像不怀好意:“小妍之前写过一个本子,我回去再研究一下,看有没有什么诀窍。”
“那真是多谢你了,”领导搓搓手,打开一个牛皮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一边碎碎念:“哎,我这年纪大了,也经常记不住事情,很多重要的事情也是这样,不写下来真的记不住。”
行长写完后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一边,思路再次跳脱到了完全不着边的地方:“对了对了,还有这个东西,你顺便帮我看下。”
阮长风凑到他电脑前面,发现屏幕上有一张照片,居然是他们几个同期入职的同事的合影。
“你知道怎么在照片上面加一行字嘛,”行长解释道:“我这两天捣鼓相机突然翻出来的照片,想洗出来给你们一人送一张……留个纪念吧。”
“送去照相馆他们会帮忙加字的。”阮长风不期然和照片上的年轻人对视,发现他已经认不出来自己了。
“小阮,这么看你真是憔悴了好多啊……”
“是啊。”阮长风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眼神真是天真又愚蠢,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当时也就是寻常,可现在回首分明是他一生中难得的黄金时代,或许只是因为那时她还在身边,眼前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提,”行长认真地看着他:“我们都希望能帮到你的。”
“谢谢,我不会跟您客气的。”阮长风勉强挤出一点笑:“我还有点事,可以回去了吗。”
“啊还真是,居然把你留到这么晚,”行长向外面的营业大厅略一张望,有点愧疚地说:“大家都走完了。”
“嗯,没事。”
“那个……你帮我看看,老卢在不在啊。”
老卢是今天负责值夜班的保安,现在当然是留在大堂里的,阮长风摇头:“在。”
“老卢每天值班也蛮辛苦的,我带他出去吃个晚饭吧……”王行长欲言又止:“最起码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阮长风再迟钝也听出来他意有所指了,可行长似乎还嫌自己暗示地不够明显,从衣架上拿外套来穿,同时,哗啦一声响,一串钥匙落到地上。
行长就像完全没发现似的,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阮长风走过去,捡起那串钥匙,发现他被遗落的正是银行保险库的钥匙。
“不会吧……”他苦笑着摸摸鼻子:“老王啊老王,我看上去已经穷成这样了吗。”
一阵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翻开了桌上的笔记本,刚才王行长在纸上写了一行八位数字,看上去真的很像……某个保险库的密码。
“保安也支走了,连监控都关了,老王你这是在诱惑我犯罪啊。”阮长风今天头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然后攥着那串钥匙走出门。
好像是为了配合犯罪的气氛,银行里的射灯都已经关上了,只有消防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
他凭着记忆顺利穿过几扇平时上锁的门,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保险库门口,钢铁铸造的厚重大门挡在他面前,只需要一串数字密码和一把钥匙……时妍就能回家了。
“我知道这不对,”他轻轻把前额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喃喃道:“我只需要三百万而已,这两天反正也不会查账,我及时把钱补上就没事了……”
“我多拖延一天,他们会伤害她啊,”不知不觉间,尝试说服自己的阮长风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她了。”
第436章 迷途(8) 炙夜
人在绝境中总是很容易说服自己的, 正要拿钥匙开门,阮长风想起三百万人民币的体积和重量,反应过来不能这么贸然进去。
他很快想起自己好像有个挺大的球包, 立刻折返到工位上去取, 路过走廊转角时,眼角余光看到身侧有个人影晃过, 阮长风心里有鬼, 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那个人影也迟迟未动,阮长风在短短几秒钟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最后鼓足勇气抬起头, 才发现那是转角处的一面落地大镜子,他居然被自己的倒影吓到了。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 继续向前走, 打开储物柜在一堆杂物中翻找,好不容易找出球包,却发现因为放了太久背包的带子和拉链都坏了,如果强行用它装个三百万,那肯定得吃力地抱在怀里才行,阮长风烦躁地抬脚踢了一脚铁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