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迷途(33) 林花谢了春红
李静医生在离阮长风五步远的地方, 还没看清他的脸,先看到了他胸前挂着的工作牌。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小健的工牌?”她柳眉倒竖,严厉地问。
“我是鲁健的朋友。”阮长风摊开手, 示意自己并无敌意:“阿姨你别激动, 我腿断了,跑不了的……天哪你这个地方真难找。”
“小健在哪里?”
“在宁州。”
“都说好了他今天要来琅嬛山的, ”因为不知道时妍出逃的消息, 李静还没反应过来,思路就被阮长风瞬间带跑了,皱眉问道:“我这里很需要他。”
“鲁健托我给您带个信,”阮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确实是有急事走不开, 又联系不上你。”
“他能有什么急事啊。”李静心怀戒备,犹豫着不愿靠近。
“具体我也不清楚, 可能和女人有关吧, 我问他也不肯说。”阮长风的表情像个标准的狐朋狗友:“之前跟他酒喝多了,听他一直念叨小唯小唯的,愁得很呐……阿姨,你认识她吗?”
听到季唯这两个字,李静脸色大变,大步走过来:“你把这事忘了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阮长风静候她走进, 在李静的手在接触到信件的下一秒,阮长风手腕一翻,露出指缝间的锐利针头, 毫不犹豫地抬手一针扎在她脖子上。
“你……”李静还没来及反应,阮长风已经捂住她的嘴,扣住她的脖子把人翻倒了。
阮长风松开手, 纸和针头一起落到地上——那是一张卫星电话的使用说明书。
这间疗养院大概经常要面对不配合的病人,药房里随手可得的强力麻药见效极快,几秒钟后李静就瘫软在地上。
时妍从躲藏的柱子后面钻出来,心有余悸地说:“你刚才就想到会有人追出来么?”
“有备无患罢了。”
“你小心别把她闷死了……”
“我怕她乱喊。”阮长风的手仍然用力捂住她的口鼻:“要不我再找块布吧。”
“她喊不出来,这种麻药很强的,我试过好几次了。”
阮长风默默松手,把李静推到旁边:“下次说这种事情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啊,感觉更惨了。”
时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总不能边哭边说吧。”
“小健在哪里……”李静犹不死心,用气音问他。
“在宁州,人没事。”阮长风烦躁地说:“借他身份用一下而已。”
“不行,你不能走……”李静看向时妍:“你的脸还没完成……不,我的研究……”
“你的研究就是帮那些帮罪犯改头换面?把无辜的人绑在手术台上,违背她自己的意愿……恶人的救世主?”
“你知不知道我努力了多少年,才当上院长……我终于能靠自己……”
阮长风拿起空了的针头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想,但你应该知道往静脉里注射空气的后果吧?”
李静默默闭上眼:“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但小健没做过坏事,你放过他。”
“哎哎哎别急着闭眼啊,”阮长风强行扒开她的眼睛,锋利的针尖缓缓靠近颤抖的眼球:“死多轻松呀,报仇哪有那么容易的,总要先讨点利息——你试过这个么?”
“眼球表面没有神经,应该不会痛的……你哆嗦什么呀。”阮长风凝神刺下针头:“我看这个针也蛮细的,不怕不怕,一瞬间就结束了……”
时妍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长风……”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有点不耐烦:“你别打断我。”
直到时妍又喊了他一声,尾音已经带上了惊恐的颤抖,阮长风怔怔回头,从时妍含泪的眸光中看到了自己,才恍然发现他正在做什么。
他当着时妍的面,打着为她复仇的名义,试图为了泄愤而戳瞎一个女人眼睛。
“对不起……”他丢下针管,伸手想要抱住她:“我刚才鬼迷心窍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时妍没有推开她,她从来不会这样做,只是身躯有些僵硬,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你刚才的表情有点吓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着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也没机会报仇了。”阮长风痴迷地亲吻她雪白的脖颈:“求求你,别害怕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永远不会害怕你,”时妍郑重地说:“我以前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如既往的爱你。”
她爱初见时那个狡黠灵动的浪漫少年,也爱陪她一同成长风雨同舟的青年,即使如今他的身心已被风霜摧残,被迫变得冷漠残忍,她的爱不会改变。
“这段时间你不在,我简直像条丧家犬一样……”
“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长风,我四岁没了爹妈,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痛打落水狗的。”时妍用自己全部的柔软拥抱接纳他:“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当远方出现直升机的影子时,阮长风手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驾驶员说停机坪太招摇了,”季识荆说:“你们俩先去房顶吧。”
“其实现在动静已经很大了……”阮长风无奈地看着地上的李静:“你确定要上去吗?”
“嗯,抓紧时间吧。”
时妍试着搀扶起阮长风:“你的腿……”
“没事。”其实骨折更严重的是后背的烫伤,因为缺乏及时处理,阮长风觉得五脏六腑都有种烧灼的痛感:“能走。”
哪怕就此落下终身残疾,可曙光近在咫尺,只是区区的三层楼而已,他爬也要爬上去。
走进楼梯间,向上攀爬,每一步平时轻视的楼梯,都如天堑般难以逾越,阮长风早已是强弩之末,最后几乎是时妍把他一级一级拖上去的。
“你们到了吗?”季识荆问。
“很快很快,”时妍焦急地说:“季老师你让飞行员等一等,我只差半层了。”
“别急,他会等的。”季识荆幽幽地说,电话那头风声呼啸,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季老师,你在哪里?”时妍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我在医院,楼顶天台。”
“怎么,你也想体验一下我们虎口脱险的感觉?”阮长风苦中作乐,不忘开玩笑。
“我站在十九楼的楼顶天台边上,”季识荆深吸一口气:“准备跳下去。”
“季老师??!!”时妍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因为你很快就要得救了啊……”季识荆悲哀地说:“我的小唯再也无法得救了。”
时妍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检查结果刚才出来,脑子里面长了个乒乓球大小的肿瘤,就在主动脉边上。”季识荆苦笑:“我甚至没办法替她复仇。”
“季老师……”
“季老师你先从天台下来,”阮长风比时妍更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语速飞快:“能做手术赶紧手术,要是你死在手术台上,我会替你向孟家报仇。”
“不,你不会的。”季识荆说:“你连时奶奶出国的护照都准备好了,你准备投奔你大哥,这辈子都不回宁州了……你根本就没打算向孟家复仇,对吧?”
阮长风看了眼时妍,愧疚地用口型说了声“对不起”,时妍摇摇头,示意并不在乎。
“季老师你别开玩笑了,”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孟家把小妍折磨得这么惨,我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我不相信你,”季识荆说:“你根本不是那种重情义的人,你就连阿欣快要被火化的时候,都有心情去买炸鸡。”
“季老师,我不知道你和长风之间有什么误会,”时妍说:“你不相信他没关系,你相信我吗?”
“我……”季识荆哽咽道:“我一个随时会死的人,相不相信又有什么意义?”
“季老师你死了阿姨怎么办?”
“别拿她来劝我,我死了她自然也活不久,”季识荆看着宁州浑浊的天空,生无可恋:“我们一家三口去那边团聚,也算个好结局。”
“呜……”时妍这是真的急哭了:“季老师你别这样啊……”
“他要是真的想死,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再不然配点炸药去找孟怀远同归于尽也行。”阮长风冷淡地说:“你在这里跟我们逼逼赖赖,到底有什么想法,直说吧。”
季识荆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给你找的那架飞机上只有一个位置。”
阮长风推开天台的门,看向低空盘旋的直升机,确实是过于迷你的机型。
“OK,”阮长风对时妍说:“你先走,我还有的是办法。”
时妍含着泪把电话举到耳边,听季识荆把话说完,然后摇摇头。
“季老师说,”在巨大的荒谬面前,时妍已经有点哭不动了,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只有我留在这里……做人质,你才会继续对付孟家,小唯的仇才有人报。”
“季识荆你最好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阮长风气得破口大骂:“你赶紧死!晚一秒你就是个孙子!你跟季唯一个德性——”
“为什么呀季老师……”时妍难过地蹲在地上:“我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几百公里外的宁州,季识荆站在天台边缘,灵魂被风吹成了两半,却用最冷酷无情的话语,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和小唯相提并论?”
“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孝顺……你有什么?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凭什么小唯死了,你却活下来?”
“凭什么只有你能得救?”
“就你家闺女是个宝,其他女孩就是根草么?”阮长风见势不妙,直接从她手里把电话抢过来:“季唯那纯粹是把自己作死的,你也赶紧死,没人拦着你,积点口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时妍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仿佛生命中第二次失去父亲。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老东西最惜命了,他才不敢往下跳。”阮长风这次是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他都没拿你当女儿,只当你是个陪衬他女儿的小丫鬟,你还拿他当爹?”
“我……”
“他要是真的跳下去了,咱俩直接一走了之,又有什么用?最多你以后看几次心理医生,他现在这样威胁不过是为了拿捏你,何况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你说得我都明白,”时妍低头恸哭:“可我四岁就是孤儿,季老师在我心里就像爸爸一样啊……”
“爸爸比女儿死得早是很正常的,”阮长风说:“我们只要用心缅怀就好了。”
时妍心中天人交战,几乎要晕过去:“可是飞机只有一个位置。”
“飞机的载荷都是有余量的,”阮长风说:“咱俩的体重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大胖子,你可以坐我腿上。”
时妍终于看到阮长风后背沁出来的嫣红,血已经顺着他的裤腿在地上积成了一洼,知道他的伤绝不是崴了脚那么简单,默默捡起电话。
“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把飞行员丢下去嘛。”阮长风心里知道大势已去,还在努力想办法:“开飞机而已,我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呀。”
“季老师,你先下来吧,”时妍虚弱地说:“我不走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跳下去了。
“相信我,请你相信我,”阮长风说:“乖,听话,你先上飞机,回宁州好不好?我有办法可以离开的,你知道我有好多好多鬼点子。”
时妍温和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阮长风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一头栽倒在她怀里:“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找到这里受了多少罪?有多不容易?我差点就死了……”
他想把她打晕了塞到飞机里去,可崩溃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已经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时妍低头抚摸他憔悴的脸颊:“长风,辛苦你了,麻烦你再来接我一次。”
“我做不到的,我没力气了……”阮长风委屈地说:“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没关系,我有耐心,我等你。”时妍说:“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可是我不想等了,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回宁州,然后我们接上奶奶,一起去瑞士,我哥会收留我们的。”阮长风说起曾经畅想的未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玫瑰色渐渐褪去:“我们可以一起去留学,之前的交的申请还没过期……我再也不想和孟家作对了,真的太可怕了……”
“我知道,长风,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时妍隔着绷带亲吻他的额头:“我们一定会有幸福的未来。”
小小的直升飞机盘旋着降落,时妍把重伤的阮长风塞了进去——季识荆果然算无遗策,机舱里剩余的空间极其狭小,这甚至压根就是个单人飞行器,塞一个阮长风已经非常紧张,绝对不够她一并挤进去。
“可以走了吗?”飞行员推了推脸上的墨镜。
“等等……”阮长风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好久,终于摸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个不久前从孟家的飞机上拆下来的螺母。
“就是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你求婚啊,先用这个凑合一下。”阮长风把坚硬的螺母套在时妍的无名指上,大小居然正正好好合适:“小妍,嫁给我好吗?”
“好。”时妍吻了吻那个全世界最粗糙的戒指,把它放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等我。”阮长风紧握她的左手不愿意松开:“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不要着急,你慢慢来,”时妍殷殷劝慰:“不要享受复仇,不可以折磨别人取乐,每一天都要认真生活,要珍惜和人相遇的缘分,多体谅别人的难处。”
“我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做个好人,至少要活得有尊严和底线。”时妍弯了弯眼角:“我希望你能快乐。”
“好。”
“少抽烟少喝酒,好好吃饭,坚持运动,可以吗?”时妍没忍住笑了:“你别嫌我啰嗦。”
“嗯。”
飞机逐渐盘旋升空,时妍踮起脚,轻吻他的指尖,满腔的柔情不舍,极致的牵挂思念,只化为风中的一句低语:“照顾好自己。”
第462章 迷途(34) 斗兽笼
阮长风在病床上醒过来, 已经是好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这次伤得太重,主观上的求生欲淡薄,伤口感染带来的炎症挟着久久不退的高烧, 数次把他推向生死边缘, 这也是阮长风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病危通知书。
陷入浑浑噩噩的昏迷中,失去了时间观念, 其实并不怎么难熬, 但清醒过来后还要面对季识荆那张脸,甚至还要被他照顾,就属于对他意志力的重大考验了。
阮长风脱离生命危险后,看到季识荆欣慰地说真是太好了, 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好了,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对不起, 等事情结束了, 我一定……”
“你闭嘴吧……”阮长风绝望地合上眼睛:“别再让我看到你。”
“我过几天手术,还好你今天醒了。”季识荆叹道:“不然恐怕都没机会当面向你道歉。”
“你不欠我的……你是对不起小妍。”阮长风沉沉叹了口气:“我也对不起她,我信错了人。”
“长风,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季识荆的眼神中全是沉沉死意:“我当时刚知道检查结果,心里只想着我这一家三口,这辈子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不该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的。”
“那是你家的事情,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拖下水?”阮长风只恨此刻浑身缠满绷带,没办法从床上跳起来揍他:“小妍真把你当父亲一眼看的。”
“是啊,为什么呢?”季识荆看上去同样迷茫, 并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自己太不幸了,所以没办法容忍你们俩幸福吧。”
阮长风好像被什么东西呛住了,连声咳嗽, 牵动身上的伤口,痛得五官都挤成一团。
“你还好吗,是不是有痰?”
阮长风喘不上来气,却摇摇头。
季识荆看他脸憋得通红,急道:“我去找医生。”
“没事。”他闭着眼睛,把这口气恶狠狠地顺了下去:“喉咙里进沙子了。”
“怎么会呢?”季识荆听不懂:“医生没给你插管啊。”
阮长风又痛苦地咳了好几声,在喉咙里咳出了血意:“……要么就是卡到鱼刺。”
“这就更不可能了,我哪敢给你吃鱼。”
阮长风再也不愿跟他说话。
钱钟书说过,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但钱老先生没有说的是,这不期待的伤痛竟比死更难熬,这样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背叛,足以摧毁他对一切人性中美好善良的信任。
从今以后世界再不是熙熙攘攘的剧场,他一脚踏进由人心组成的黑暗森林,所过之处危机四伏,除我之外,皆是敌人。
季识荆进手术室的那天,阮长风堪堪能下床,拔了输液针,亲自送他走向手术台。
“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季识荆不顾阮长风的挣扎,握住他的手:“那是我的报应,你不必给小唯报仇,也不用管阿希的下场,那是她的命。”
阮长风面无表情地等他说完:“你就算把孟家人都杀了,季唯也回不来,你老婆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
“能不能转告小妍,我真的……非常抱歉?”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能活着走下手术台,分明就是交待遗言的语气:“等你好一点就去接小妍吧,把孟家的事情,还有我,全都忘了吧。”
“我今天早上向佛祖发愿了。”阮长风平静地举起右手:“用我十年寿命,换你今天手术成功,早日康复。”
旁边的护士不明就里,只听了这几句,已经感动地落泪:“这年头很少见到这样孝顺的孩子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佛祖保佑,这是孩子不懂事乱说的。”季识荆失声叫道:“你的寿命是这样用的?我怎么配?”
“就这么死了多轻松啊,我不会让你用死来逃避的。”阮长风凑近他耳边低语:“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独自面对这个失去女儿的世界……你没有未来了,你要亲手送走绝症的老婆,你要抚养季唯□□生下来的孩子,她呼吸的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你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是个什么货色,你还要面对你的亲家,实际上是你的女婿——季老师,你的风骨一毛钱都不值,你的家庭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从我站上天台的那天起,早就就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了,”季识荆苦笑:“我的生死在老天爷手里呢。”
他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微笑着,真诚祝福:“季老师,我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你的寿命好好留着,陪时妍一起长命百岁吧。”季识荆躺下,缓缓闭上眼睛:“千万别丢下小妍下一个人,她其实是很怕孤独的。”
阮长风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第一眼见到季识荆就有种本能的讨厌。
时妍身上那种偶尔令人窒息的极端利他主义,从季识荆身上能看到她传承的影子。
只是季识荆这样的人尚且知道在关键时候自私,阮长风难过地想,时妍怎么还是学不会,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季识荆在ICU病房里睁开眼的那天,阮长风拖着残躯,包机重返琅嬛山。
他从露娜那边得到的消息是,苏绫又陪孟珂出国了,这次归期不定,去处成谜,至于露娜自己,因为程子涛的关系,虽然没被灭口,但也颇受猜忌,苏绫又给她放了个无限期的长假。
经过那一连串的事件后,孟家又再次加强了警戒,主宅附近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显然露娜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
阮长风坐在前往琅嬛山的飞机上,对着地图确定疗养院的位置,刚看见那栋白色建筑,便听见了数声清脆枪响。
阮长风心凉了大半截,飞行员惜命,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只盘旋着不肯靠近,阮长风冲动之下差点背着降落伞往下跳,可时妍的临别前的叮咛在心头盘旋,站在高处便心生胆怯,这一步居然无论如何没办法迈出去。
等一伙黑衣蒙面的武装份子离开,零零散散地隐入丛林后,阮长风终于得以落地。
走近了之后,才发现疗养院大门紧闭,但浓稠的血已经顺着门缝,流淌到门廊上了。
阮长风推开门,在浓厚的血腥气味中,一具一具尸体翻找过去,心惊动魄,还好没见到时妍,死的都是医生护士。
他在二楼的院长办公室里找到了唯一的活人。
李静端坐在地上,白衣染血,年轻男人的头枕在她膝盖上,仿佛幼时赖在她怀里撒娇,却早已气绝多时。
“李静?”阮长风走到她身边,试着喊了她好几声:“李医生?”
她一动不动,阮长风这才看清,她抱着的是鲁健的尸体。
“李院长……”
“哦,”李静这次终于听到了,缓缓回头:“是你啊。”
“孟家少奶奶呢。”
“被接走了。”
“去哪里了?”阮长风急忙向前一步。
“不知道,新的去处吧……病人都走了。”李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疗养院被外人入侵,不安全了,病人当然要转移。”
阮长风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外人。
“什么时候转移的?”
“也不久,”李静摇摇头:“但你肯定追不上了。”
阮长风后悔得要撞墙,就这样错过了么?只差一点点,怎么就能错过了?
“什么人屠了你的疗养院?”
“不认识,领头那男的蒙着脸。”
“他把所有人都灭口了,为什么偏偏留下你?”阮长风问:“你应该是掌握最多秘密的人。”
李静也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让小健快跑,他为什么不跑呢?小健为什么冲着我笑?”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看上去就是疯了一半,阮长风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一个人失去毕生的梦想后,依然活着是不是一种残忍。
“鲁健有没有什么遗言?”
“他对我说……”李静皱眉:“妈,我要救你。”
“你再仔细想想,领头的杀手还有什么特征么?”阮长风若有所思。
“我看到他的鼻梁上有常年戴眼镜的印子……”李静不愧是专业医生,匆匆一眼,对面容的观察细致入微:“脸看不到,但脖子上的皮肤应该被强酸腐蚀过。”
阮长风心一沉,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肖冉没死。
自然是当时鲁健那一刀没捅在要害,反而救了肖冉,代价就是在关键时候留李静一条命。
阮长风本以为他是个纯粹的恋爱脑,如今看着他的遗体,神情安详平静,却肃然起敬——宁州的金牌杀手恩怨分明,欠下他天大的人情,鲁健本可以用来换自己的命。
早早着手调查孟家,也不一定是为了季唯,而是对李静的行为有所担忧,预料到迟早会有今日之清算,想给母亲准备一条退路吧。
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根本没有明天。
“他把你留在这,这深山老林的你没办法求救,早晚也是要死的。”
“他说可以带我走,还能让我继续做研究……我拒绝了。”李静抚摸儿子冰冷的脸:“我的疗养院毁在这里,我要留下来陪小健。”
可惜了。阮长风心想,鲁健算是白死了。
不,也许大家本来就逃不掉,杀手,医生,间谍,看上去各个身怀绝技,聪明冷静,可居然都有身不由己之处,他和这些人在狭小的斗兽笼中厮杀,机关算尽,靠着时妍的庇佑才苟活至今,而看台上的大人物,从不关心输赢,甚至不会轻蔑地投下一瞥。
这是什么样不公的命运,什么样的人心!
第463章 迷途(完) 故人旧事
阮长风按下心中翻涌的绝望和懊悔, 问她:“那你想跟我走么?我记得你在宁州还有个小儿子和丈夫。”
“他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李静说:“我回去会给他俩带去危险。”
“所以你是准备……就这样了?”
“上次见面你好像很想弄死我,”李静注视着他:“现在可以动手了。”
阮长风摇摇头:“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有人把你的信息泄露给我, 就是为了让你死在我手里, 她好高枕无忧。”阮长风轻声说:“我偏不想让她如愿。”
“是我以前的病人?”
“是。”
“一楼走廊尽头的仓库里面有几桶油,”李静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去帮我拖过来吧, 再去厨房那边拿个打火机给我, 还有花园里面的花,也摘一点吧。”
阮长风留在原地不动:“你自己准备啊。”
“太麻烦了,我还想多陪陪小健。”李静垂眸:“以前工作太忙了,也没时间陪他玩, 只能严格要求,他看我都怯怯的, 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阮长风沉默不语。
“你是为了孟家少奶奶来的么?上次怎么没带她走?”
“上次出了点意外。”阮长风苦涩地说:“这次又来迟了。”
“你帮我这个小忙, 我再说点孟家的事情,你应该会感兴趣。”
阮长风按她的吩咐取来各种物件:“我看后院里好多花都谢了,随便找了几朵。”
“谢谢。”李静接过花,又抬手推倒了油桶。
“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孟家也有人找我整过容,我猜你会用得上这个消息。”
“苏绫?”
“她那张脸还真是纯天然的。”李静低头编织花环。
“那是谁?”
“兰志平你认识吧。”
阮长风从王行长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默认是孟怀远的鹰犬之类的角色。
“这是个有手腕的人物, 帮孟先生处理很多他不方便出面的工作,”李静仰头环视她的疗养院:“孟家给少夫人换脸这件事情,他是实际的执行者。”
阮长风心有余悸:“领教过了, 是不好对付。”
“兰志平以前带他妻子找我整过容。”
阮长风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有点变态,但不是非常感兴趣。
“尹瑶麻醉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到她说……”李静的声音低了低:“对不起妹妹, 我不是故意要杀你。”
阮长风摸了摸下巴,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我就知道这些,没跟别人说过,”可惜李静已经编好了花环,戴在鲁健的头上,遮住了他前额的伤口:“你可以走了。”
阮长风把一个针筒放在她手边:“刚才顺路去药房拿的。”
李静拿起来看了一下,笑了:“上次你给我戳这么一针,我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
“这次剂量加倍,”阮长风眼神似乎怜悯:“烧伤,烫伤……还是很疼的。”
“谢谢。”
“我发现你从来不道歉。”
“懦夫才会在生命尽头寻求和解和原谅,”李静仰起头:“我只是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情,有今天的下场并不意外,要向谁说对不起?”
阮长风颔首,默默退了出去,在他身后,火光渐渐烧了起来。
此间的一切罪孽与梦想就此埋葬,而他终究食言,没能及时带走她。
从此人海茫茫,再难觅芳踪,自当日琅嬛山一别,屈指算来,已有数十年之久。
暮春时节,阮长风回到了宛市的古镇,推开一间空屋的大门。
古镇的旅游业这几年发展的愈发好了,游人如织,亲戚也不愿看着偌大一间临街旺铺空着,准备租给别人开店,开门发现还有阮长风当年寄宿时遗留的东西,便让他来取走。
一进门先看到那颗枣树,这个季节已经郁郁葱葱,屋檐下挂满灯笼,糊的宣纸早已经残破,时妍的手艺足够稳,竹编的框架仍是完好的,在风中微微飘摇。
门口贴的对联自然也都褪色了,阮长风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来,自己当时写的是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乐年丰。
再往里看,书房门口还有一副倦时更枕闲书卧,有卿只就云窗读,保存相对完好些,阮长风把当年的轻狂笔墨揭下来撕碎。
回到院子里,他找了把铁锹,想把当年埋的那坛子酒挖出来。
时过境迁,当年又没做什么特殊记号,只记得是在枣树下,如果是时妍在肯定能记得住,可阮长风靠着记忆挖了一个又一个坑,几乎把小院整个犁了一遍,只恨自己当年咋这么有力气,挖了那么深的一个坑,如今根本找不到。
他重伤未愈,辛辛苦苦挖了大半天,最后一头栽倒。
“酒找不到也就算了,人可一定要找到啊……”
阮长风躺在地上,看着枣树茂密缝隙里透出的瓦蓝天空,把沾了春泥的手指凑近唇边,恍惚间觉得那应该是初吻的味道,记忆无限真实甜美,一时醺然。
阮长风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坛酒,也没发现什么希望带走的东西,准备就在当地处理掉了。
寻找废品回收站的路上,阮长风看到了时妍说过的那家寺庙。
旅游景区里面的佛寺香火大多旺盛,寺庙和时妍以前造访的时候也不一样了,当年要是像现在这样收门票的话,时妍肯定不会去的。
阮长风丢出五块钱,准备买票,售票员看了他一眼,说:“残疾人免费。”
他愣了片刻,也没反驳,一步一瘸地拄着拐进去了。
绕过金光闪闪的大雄宝殿,阮长风拦住个僧人问送子观音在哪里,僧人说送子观音住的那间屋还没修好,现在不对外开放,施主你要不要布施一二。
阮长风掏出刚才在门口省下来的五块钱,换了一盏极小的油灯,供在佛前。
“这么小的灯,恐怕烧不了多久……”僧人欲言又止。
“没出生的小孩子,给他点那么多灯干什么,”阮长风神情平静地点燃油灯:“父母子女一场,其实也就这点缘分了。”
门外穿堂风吹过,熄灭了那点脆弱的灯火,阮长风又点了几次,但劣质的灯芯怎么都点不着,盘底也只剩下薄薄一层油了,阮长风默默作罢。
绕过大殿往后走,菩提树上挂满了红绸,树干上也坠了无数木牌,看上去不堪重负,都是人们的心愿。
阮长风忍不住想,这里也许挂着她当年许下的愿望,只是太多了,他实在没有力气找出来。
闭着眼睛随便摸了一条,笔墨犹新,阮长风仰头读着陌生女孩稚嫩的字迹: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原来人和人的心愿根本没有多少差别,求不得放不下才是常事。
阮长风长久地站在树下,木牌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红绸如潮水般翻涌,显出许多年前她模糊的身影,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路边野草般平淡,从未被人珍爱重视,面对未卜的前路,躲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浪子,悄悄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阮长风接到那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时,宁州正在下雨。
自从知道时妍真的给他打过电话,阮长风手机再不敢离身,随时保持电量充足信号稳定,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好快。”
阮长风坐直身体:“肖冉?”
“嗯。”
“你居然没改名。”
“我挺喜欢自己的名字啊。”肖冉的语气就像熟人见面寒暄:“宁州现在雨大么?”
“是不小。”
“你猜我现在跟谁在一起?”
阮长风咬住手指,不想助长他的洋洋得意,生硬地说:“不知道。”
“你有什么话想转达给她么?”
“你直接把电话给小妍。”
“想什么好事呢,”肖冉大惊小怪地说:“怎么可能真的帮你传消息给她。”
“那你想干嘛?”
“有人让我警告你老实点,”肖冉也不笑了:“当然我个人建议你把时妍忘了吧,伤这么重,心里的念想也该断了,是时候开始新生活了。”
“孟……不,不是孟怀远,是兰志平,对么?”阮长风扭过头,看向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车,车里坐着两个人,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离开,不知道吃喝拉撒是如何解决的。
肖冉毫无诚意地说:“不是噢。”
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头整理小卖部的账本。
“无所谓,我只在乎一点,”阮长风垂眸:“你要报仇就朝我来,是我毁了你的脸,不要伤害她。”
“这取决于你的表现啊。”
“她现在身份贵重,你不敢动她的。”
“你应该亲自领教过的,我现在确实不能杀她——”肖冉的语气中的笑意又回来了:“但我有很多办法让她疼。”
阮长风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假装看电影,掩盖自己的情绪。
有兰志平的人盯着,他什么事情都干不成的,更别说时妍握在肖冉手里,如果这是一盘棋局,他这是被将死了,何况还拖着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破烂身体!
怎么办?怎么办?
叮咚一声轻响,小卖部里进来个浑身湿透的女孩,阮长风又看了一眼今天惨淡的营业额,估计再卖不出东西又要被三伯数落,勉强打起精神问女孩:“要不要买一把雨伞?”
结果女孩根本不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货架后面,一直没有出来。
她不会觉得自己偷偷吃东西的声音很小,他听不见吧?阮长风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懒得起来抓她,继续看电影。
反正不是他的店,这么点损失……账面上很容易抹平的。
吃完饼干吃薯片,那个女孩一直在吃,阮长风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胃口。
正想着女孩抱着几包最便宜的辣片辣条,蹭到柜台边结账了。
阮长风笑着说:“美女你这么能吃辣啊?”
女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抽走了塑料袋,阮长风看到她手背上有几个短月牙形状的细小伤痕。
雨更大了,阮长风轻声说:“你可以先避一下,等雨停了再走……”
年轻女孩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阮长风坐在原处,纠结了五秒钟,撑着伞追了出去。
“美女,请等一下……”他边追边喊,可惜腿脚实在拖后腿,他不确定女孩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毕竟是个相当恶劣的计划,阮长风心想,再尽力追两百米,要是实在追不上就算了。
就在阮长风准备放弃的时候,女孩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他。
这么一看,确实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啊,阮长风感叹,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小脸雪白,额前沾湿的头发惹人怜惜。
心中天人交战,阮长风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牛奶递给她,轻声说:“辣的吃多了伤胃,你喝包牛奶垫一下。”
女孩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交个朋友好吗?”阮长风微笑着朝她伸出手,他知道什么样的笑容看起来最可靠最有魅力:“阮长风。”
年轻女孩迟疑片刻,却还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叫周小米……很高兴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本章完
下一个短篇单元,打算讲讲时妍孤身走过的那些岁月,试了一种不大常规的写法,原本已经写完了的,但回看一遍实在不满意,最后整篇删了重写,严重打乱计划,恐怕要再劳您多等一阵子了。
这样整篇重写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概和我最近心绪繁杂浮躁有关。
故事临近尾声,真是每一笔都沉重啊。
第464章 西奥罗 西奥罗的日记(1)
西奥罗的日记
3月3日
时老师说我应该从今天开始学习写日记。时老师教我术[划掉, 数]学和汉字。汉字很难写。我学习了二个月。还是很难学。
【时老师批语:请继续学习使用逗号】
4月3日
不知道日记应该写什么,时老师说可以从自我介绍开始。
我的名字是西奥罗,我生活在天堂岛上, 我和阿姆一起生活。
我今年十二岁。
我最好的朋友是明娜。
时老师是我的老师。
阿姆是我的阿姆。
我生活在天堂岛上。
【时老师批语:西奥罗不需要在日记里凑字数, 这不是作文,只要写完心里想写的事情就可以了】
5月30日
为什么时老师一定要我写日记呢, 我在岛上的生活每天都一样, 我还是不知道应该写什么。
早上我起床,吃阿姆做的早饭,然后去地里帮忙,给院子送菜, 然后去找明娜玩,下午我们去上课, 现在我们只有一个老师, 她是时老师。下课之后我和明娜去沙滩玩。
明娜的阿爸阿姆都死了,她一个人住在村里。
明娜说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写,时老师夸她中文学得很快,我也会写很多字了。
今天我和明娜在沙滩捡到了一个美丽的贝壳,我们把它送给时老师。
【时老师批语:贝壳收到了,老师非常喜欢。】
6月1日
时老师说今天是儿童节, 是我和明娜的节日, 我以前没有过儿童节,时老师从院子里给我们带了一个蛋糕出来。
和时老师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叔叔,他还送了我一本书, 有很多字都不认识,这是我的第一本课外书。
时老师叫他蓝先生,以后还会有红先生, 黄先生来看我们吗。
蛋糕很好吃,有很多颜色,时老师说这个蛋糕是院长让山姆叔叔烤出来送给我们的。
山姆叔叔是院子里面的厨师,他经常来村里看明娜,会在她家待很久,但他以前没给我们带过蛋糕。
我没见过院长,他从来不到院子里来,但他送我们蛋糕,一定是好人吧。
我说也想学做蛋糕。
明娜一听到蛋糕是山姆叔叔烤的,突然就吐了。
我没笑她,阿姆说别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可以笑他。
我和明娜不可以去院子里。阿姆说那个院子里关的是有病的人,我应该离他们远一点,阿姆也让我离山姆叔叔远一点。
时老师不像有病的人,我觉得她很看到,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明娜却一直不让我说她好看。
我喜欢六一儿童节,儿童节能收到好多人的礼物,要是每天都是儿童节就好了。
6月2日
今天时老师带了一个小女孩从院子里出来。
她说她叫安雅,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她以后会和我们一起上课。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可是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看我们,我怀疑安雅是个哑巴。
7月12日
时老师已经好多天没有来村子给我们上课,明娜很担心她,安雅也没有来。
我每天都写日记,明娜说我的中文越来越好了。
明娜说我们应该去院子里看望时老师。
院子门口负责看门的马克叔叔不让我们进去。
所以我们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已经和他很熟了,每天都去送菜,可是我想往院子里面走一步,马克叔叔就把我拎出来了。
明娜后来单独去找了山姆叔叔,她不让我跟着。
我想,山姆叔叔对她比较好,明娜大概是不想跟我分享吧。
明娜直到晚上才回来,换了一身新衣服,对我说,时老师没事,很快就能回来给我们上课了。
她的脖子和手腕脚腕上有一些伤痕,明娜说那是在院子里面撞到的。
明娜太不小心了。
8月3日
时老师今天回来上课了,她和我们打了声招呼,这时候从门外突然进来一个人,他说他是新来的老师。
新的老师自我介绍,他说了一个很复杂的名字,时老师叫他肖冉,我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写,所以以后就在日记里叫他肖冉吧。
肖冉会教我们一些化学和生物的知识,他长得很可怕,脸上全是疤,嘴唇只有一半,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恐怖,抱着一个很大的保温壶。
肖老师讲课无聊极了,但明娜听的好认真,我睡着一会,肖老师就要用粉笔头打我,可是安雅一直在睡觉,肖老师却不叫她。
时老师说她并不是生病,但是时老师看起来很累,上课的时候她还算错了一道题。
【时老师批语:那道题我没有算错,西奥罗你再复习一下第三章第六节。】
9月9日
今天我和明娜带时老师和去海边玩,安雅也跟过去了。
时老师在沙滩上用树枝写了好多字,我都认不出来。
明娜说那是书法,在时老师的家乡,每个人的字都有自己的性格。
时老师写完字就看着大海发呆。
明娜说时老师很不开心。
安雅捡了好多贝壳。
我和明娜给时老师做了一座沙房子。
时老师说她想变成小人住进去。
我也想变小,变小就不用吃太多东西,家里的东西总是不太够吃,阿姆说我现在吃太多了。
明娜说她想待在大海里面。
我和明娜抓到了好多螃蟹和小鱼。
后来涨潮了,螃蟹都跑了,沙房子也被水冲散了,我们就回去了。
【时老师批语:这篇日记写得很好。附上一朵小红花。】
9月25日
昨天时老师说从今天放三天假,明娜说因为今天过节,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时老师让我们晚上记得看月亮,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大,明娜说这个节日肯定叫月亮节。
我以前从来不过节,阿姆从来不休息,每天都在劳动,阿姆种了很多菜,每天都要送到院子里去,和山姆叔叔换肉和米。
山姆叔叔每次都只给我们一点点食物,可是明娜只要拿很少的东西就能从他那里,换回来很多米和肉了。
明娜会把悄悄食物分给我和阿姆。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拿东西和院子里的人交换,院子里的人不允许我们私下交换食物。
时老师说我们岛上的土地沙子太多,蔬菜和水果都长得不好。
时老师,如果继续跟你学数学,跟肖老师学化学和生物,能不能让地里的菜长高一些?我和明娜会认真学习的。
【时老师今天又没写批语】
10月12日
阿姆最近身体不舒服,她说腰很痛,只能躺在床上。
明娜帮我一起去地里干活,时老师下午也过来帮忙了,她只帮了一小会的忙,肖冉就来接她了。
肖老师说时老师不可以这样晒太阳,这样会变黑的。对了,他也不喊她时老师,而是叫她季唯。
我觉得变黑也没什么不好,我和明娜都晒的很黑,岛上没有比时老师皮肤更白的人。阿姆说时老师看起来像纸一样。
时老师好像很讨厌他,都不愿意和他讲话,明娜也不喜欢他。
但是他还是很喜欢逗我们,还说我们不上课的时候可以叫他肖叔叔,叫一声他就给我们糖果吃,如果作业都写对了,也会给糖果。
明娜不肯叫他,我叫了,他真的给了我一块奶糖。
明娜就不理我了。
我把奶糖带回家给阿姆吃,阿姆说很好吃。
【今天随着日记本发回来的,还有一大盒糖果,时老师留言,记得要和明娜分享】
5月22日
今天时老师带了一个新的老师来到班上,她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她说是时老师的朋友。
我们的中文已经学得挺不错了,但还是经常听不懂小江老师讲的笑话,她每次讲到一半都会自己笑起来,然后我们就听不清楚了。
小江老师好喜欢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月亮,她画画也很好看,她让明娜上去当模特,她夸明娜长得很漂亮。
明娜又莫名其妙不高兴了,一直动来动去不然小江老师好好画她。
小江老师无奈地说,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我想让小江老师帮阿姆也画一幅画像。
【时老师批语:最近小江老师可能会去家访,西奥罗帮阿姆打扮漂亮一点。】
7月19日
今天去院子门口换菜的时候,没见到山姆叔叔,是一个新来的阿姨。
她说山姆叔叔已经走了。
新来的阿姨会多给我一些米,我很喜欢她。
8月3日
因为山姆叔叔走了,明娜现在换不到以前那么多吃的了,她饿瘦了一些,但是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最近我们搬到新教室去上课了,修教室的时候村里好多叔叔伯伯都去帮忙了,新教室很亮堂。
连肖老师都来帮忙了,他已经好久没来给我们上过课了,不过我最近经常能在村子里见到他的。
我发现他手上没有带时老师和小江老师的那种监测环,说明他不是院子里的病人,他也不像是在院子里工作,因为他每天都在闲逛。
可惜我再喊他肖叔叔,他也不给我糖吃了,但是从保温杯里给我倒了一小杯黑色的水,闻起来很香。
他说这是咖啡,是好喝的东西。
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他把咖啡当成水来喝,我已经好奇很久了,我喝了一口,一点都不好喝,太苦了。
而且喝完之后我一整夜都没睡着。
12月4日
没想到小江老师这么快就要走了。
小江老师说她只是来天堂岛上调养身体的,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自然就要走了。
来接她的是个很高很帅的男人,小江老师一见到他就冲过去拥抱他,他说他是小江老师的男朋友。
小江老师画了一张画给我们作为送别的礼物,把所有人都画在了画里面,她把明娜和我都画得太好看了。但是把时老师画的很普通,不漂亮,一点都不像她,时老师却非常喜欢这幅画,把这幅画贴在教室的墙上。一直看着它,好像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咳,久等了
这本书尝试过很多种不同的写法,怎么能缺少经典的日记体呢
快过节了,抓紧更新一章证明我还活着
停更这段时间自己动手装修了一间小屋子,总算是在这个过于巨大拥挤的城市里有了个属于自己的窝
然后为了保住工作每天都在疲于奔命,生活如同脱缰的野狗,始终找不回状态,好不容易挤出点东西还在不停的删删改改
好消息是曙光初现!虽然进度非常缓慢,但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希望亲爱的读者你也能一切顺利
节日快乐,天天快乐
第465章 关于一些离别与重逢 西奥罗的日记(2……
1月1日
今天早上阿姆给我穿了一件新衣服, 她说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要有一件合身的新衣服。
她是什么时候去院子里换的布?我都不知道。
我平时都穿阿爸以前的旧衣服,阿姆说我现在长得太快了, 衣服很快就会穿不上, 但她还是给我做了新衣服。
我去找明娜,她还穿着去年的旧衣服, 我心里很难受, 明娜没有阿爸阿姆,一个人生活,她只有几件衣服,都已经很旧了。
新的衣服的布料很软, 可是我穿着总觉得好像有针扎我,明娜提议我们去游泳, 我同意了。
游泳的时候不用穿新衣服, 我觉得舒服多了。
明娜的水性越来越好了,我差点追不上她,明明她小时候还差点被淹死呢。
【时老师批语:游泳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不可以一个人去海边。】
2月19日
不知不觉时老师已经给我们上课两年了,我也坚持写了两年的日记,现在中文已经越来越好了, 当然还是比不上明娜, 她已经能读懂诗了。
明娜真的好聪明啊,我永远也不可能赶上她的。
可是安雅还是原来那样的,她只能认识几个字, 不会说话。每天坐在教室后面,摆她的贝壳。
这个月村子里的索玛也来上课了,我们班上已经有十个学生, 可还是只有时老师一个老师,她上了一天课之后嗓子哑了。
阿姆最近身体也越来越差了,手脚都没有知觉了,只能躺在床上,地里的活都要我来做,经常没时间去上课。
我十四岁,明娜也十六岁了,我最近很少见到她,不在地里也不在学校,天堂岛才这么点大,不知道她会藏在哪里。
生活中好像突然多了很多事情要烦恼,大概是因为快要长成大人了吧。
【时老师批语:不用担心明娜,她能照顾好自己。】
4月21日
今天明娜突然拿出来好多药给我,说阿姆吃了就会好起来的,药瓶子上都是我看不懂的字,扭来扭去的像小蝌蚪。
我问她药是哪里来的,她说是路上捡的。
可是只有院子里才能搞到这么多药,我想了很久,如果在岛上到处都找不到她,那么她平时肯定待在院子里。
邻居的基摩阿伯以前去院子里送菜的时候偷了一件衣服,第二天院子里出来几个好凶的人,把他打得头破血流。
明娜给我的药比一件衣服贵很多。
明娜向我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我,我决定相信她,明娜那么聪明,她说没问题就肯定没问题了。
希望阿姆吃了药会好一点。
【时老师留言附上了药品的详细使用说明书的译文】
6月8日
今天小江老师居然又回来了!
停机坪离我们村子很近,我赶紧去找明娜,她也很吃惊,和我一起去围栏边上看她。
小江老师是哭着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男朋友看上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好冷漠,居然还搂着一个红嘴唇的女人,他说让小江老师就在这里好好养病,不要再乱跑了。
那个女的还在旁边说一些很气人的话,我要用力拉住明娜,让她不要冲过去打人。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离开之后再回到院子里的。
飞机飞走之后,小江老师坐在地上不停的哭,我和明娜大声喊她,她都没有听到,最后时老师从屋子里冲出来抱住她。
安雅往小江老师手里面塞了一个贝壳,我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
我听到小江老师哭的声音,也很难受地哭了,明娜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小江老师根本没有生病,”她看上去很生气:“时老师也没有病,只是有人不想让她们去外面。”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外面是什么样的,时老师很少提起岛外,不过听明娜这样说,我想岛外的世界一定很好,只有很幸运的人才能留在外面吧。
7月30日
不管怎么说,我们又有美术老师了。
可惜小江老师很少再说笑话,她的画也不像以前那样五颜六色了,经常是黑白的。
小江老师又给我画了一幅画,我拿回家和之前的画对比了一下,发现我好像长得有点不一样了,变高变瘦了,眼窝也变得深了,这些日子喉咙总是不太舒服,说话有点沙哑。
明娜看书说这是变声期,因为我发育了。
时老师特意介绍说在外面有一种叫照相机的东西,照片会比小江老师的画还要逼真,小江老师听到之后又莫名其妙哭了好久。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在书上看到过照片了,也早就知道照相机,时老师还说她以前也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相机,可惜被人摔坏了。
时老师大概忘记这件事情了,我本来想提醒她,明娜偷偷踩了我一脚。
明娜这半年也变了很多,虽然没有再长高,但身体和手脚都很柔软,又很有力量,动作很利落,我不太会用比喻,我觉得明娜像我在海底遇到的一棵珊瑚。
可是我经常找不到她在哪里,有点难过。
8月30日
明娜带来的药果然有效果,最近阿姆说身上不疼了,晚上也能睡得好了。
阿姆一直让我把明娜叫回家,好当面感谢她,可是明娜现在一下课就找不到人了,我跟她说谢谢,她却一直说功劳不在她。
后来把她问烦了,明娜就让我回去多陪陪阿姆,别老围着她转悠。
9月24日
最近时老师没来上课,阿姆的药也吃完了,她不让我去找明娜讨要,就躺在床上整夜不睡觉,疼得吃不下饭,瘦了好多。
今天晚上,明娜突然来找我,给了我一大包药。
虽然天很黑,但我发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身上也有很多伤,左手根本动不了了。
她逼我发誓,这些药只能给阿姆吃,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而我只想知道是谁打了她。
10月4日
最近班上的好多同学都不理明娜了,还有人跟我说了许多她的坏话,说明娜会偷东西,还有人说明娜的阿爸阿姆都是她害死的,让我不要理她。
我吵不过他们,只能和他们打架,时老师不在,小江老师根本管不住我们,只会哭。
时老师不在,学校就不像是学校了。
他们为什么要排挤明娜,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就是她现在越来越漂亮了,很多人都嫉妒她。
一定是这样的。
12月23日
我和明娜都以为小江老师很快就会走的,可今年都快要结束了,那个人还没来接她,小江老师每天都去海边等船和飞机,后来也就不去了,不上课就坐在院子里画画,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把所有的东西都砸坏。
阿姆今天身体好了很多,中午还起床做了家务,扫了地,又洗了衣服,还给我煮了好多好吃的,让我把明娜也叫来一起吃饭。
我这几天经常想外面的事情,可是晚上和阿姆明娜坐在一起吃晚饭,又觉得岛上什么都有,只要能和她们在一起,在这里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
12月24日
今天早上我起床,怎么都叫不醒阿姆。
她好像只是睡着了,但是整个人都是冷的。
我站在院子里,突然感觉好孤独,去找明娜,她抱着我说别怕。
2月26日
送走阿姆之后的这段时间,明娜一直很担心我,每天都来看我,其实我真的还好,靠我一个人足够活下来了。
我今天还回去上课了,时老师和我聊了很多。
她告诉我,一个人只有在被全世界遗忘的时候,才算是真正死去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阿姆的。
“如果我走了,西奥罗会记得我吗?”
我立刻在心里把时老师追加到和阿姆一样的位置,发誓永远不会忘记她。
“真好啊,孩子的记性真让人羡慕,”时老师恍惚地说:“我已经有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有些记忆太让人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