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心肝【下】(8) 该从万人迷的假象中……
同样的深夜, 阮长风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摸到时妍床边,借着窗外的朦胧光影, 看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心想总算是睡着了,就找了块地方随便坐下。
过去的几个小时一直在忙碌, 到现在才算告一段落, 便赶紧过来看她,进来也没惊醒时妍,阮长风暗叹运气不错,刚一静坐, 无限疲倦涌来,阮长风也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 感觉有人悄悄把毛毯盖到他身上。
阮长风叹了口气:“小妍。”
时妍的气息悄悄拂过他的脸:“不好意思, 吵到你了?”
“是我进来把你吵醒了么?”阮长风闭着眼睛揉揉她的头发。
“没。”时妍闷闷地说:“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啊。”
“晚上看你心情不太好,有点不放心,”阮长风捏了捏鼻梁:“早该过来了,结果一直忙到现在。”
时妍拿了个垫子靠在他身边坐下:“顺利吗?”
“等天亮的时候就该有结果了。”阮长风拿起她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又掏出保温杯添了点热水, 递给时妍:“你真的一直都没睡着哇。”
“不用担心, 人其实是可以很久不睡觉的,”时妍喝了一口水:“你也开始习惯喝热水了啊。”
“嗯?我以前不是吗?”
“你以前……小猫舌头吧,又挑食又怕烫。”
阮长风直接拧开保温杯杯盖, 对瓶吹了一大口,以示和过去那个矫情的自己划清界限。
时妍眯眼笑了笑:“要照顾好自己呀。”
“明天再去做个详细检查好不好?”阮长风试探着问她:“现在杨医生也还不能确定,咱们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好。”时妍问:“我们现在干什么?”
阮长风点亮台灯, 窸窸窣窣地掏出本书来:“我给你读会高数书吧,都说这个催眠。”
虽然时妍觉得读这玩意肯定是阮长风先睡着,但还是乖乖上床躺着,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长风。”在阮长风开始阅读前,时妍突然开口喊他。
“嗯?”
“我这些年在岛上……”时妍艰难地说:“发生过很多不光彩……恶心的事情,根本没办法跟你说,我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就算我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你不需要遗憾。”
“首先,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快就死的,最坏的情况……你看当年季识荆也是脑子里长了个肿瘤吧?当时搞得要死要活的,结果还不是活了这么多年,屁事没有,”阮长风认真地纠正她:“其次,如果非要比较谁的手更脏,我才是不敢开口的那个,因为你知道以后肯定就不要我了。”
“最后,”阮长风沉默片刻才继续说:“你不会成为我的白月光的,因为只有死人才会一直完美,我们活在这么差劲的世界里面,只要活着就一定……”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语塞了半天,然后生硬地低下头,继续念书。
时妍把侧脸埋进枕头里,悄悄拭去眼泪。
阮长风好像真的没太把她的自白当回事,就像是睡前的随意闲聊,接着认认真真地读到第五段,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缓,最后歪到一边,沉沉睡去。
时妍轻轻关上灯,长久地凝视他疲惫的睡颜,今夜和以往一样漫长,但因为有他在身边,心情总是平静了许多。
天亮的时候雨也停了,安知还坐在树上,一点点拧掉头发上的水,孟怀远拿这个倔强的孩子毫无办法,嘱咐小柳多留心些,总算回去休息了。
小柳站在树下仰头看她:“你还生气么?”
“生。”
小柳问:“我和苏绫哪个更让你讨厌?”
“你。”
“这就没道理了吧……咳,”小柳陪孟怀远聊了一晚上,嗓子又干又痛:“我可没把你绑到手术台上。”
“如果给你机会,你也会这样做的。”安知闷闷不乐:“谁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但我是现在唯一能保护你的人。”
“我不需要你保护。”
“所以我们都是坏人,天底下就阮长风一个好人,是么?”小柳耸耸肩:“我又没承诺带你去见他,我只说过带你回宁州,你说你要直面这一切……所以你的应对就是躲在树上当个野人?”
“我还没想好。”安知苦恼地抱住头:“我想了一晚上,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面对时妍和阮长风,怎么面对这个扭曲的家。
“你在树上待一万年也想不出来办法的,还不如趁早下来,帮阮长风做点点有用的事情。”
“什么事情啊。”
“拖住苏绫……半个小时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别让她跑了,”小柳说:“我不能再出面了,孟怀远已经起疑了。”
“所以你在这里陪爷爷聊了一个晚上……”
“当然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这样他就注意不到别的,”小柳神情厌倦:“人老了,真的就只能看见眼前的一点点事情,他真以为自己说话很风趣么。”
安知还犹豫地趴在树上不敢下来:“你不会害我吧。”
“当然,其实你不用非得主动去做什么,我现在把你拽下来往死里揍一顿,孟怀远忙着心疼你,自然就顾不上苏绫了。”
安知泪眼婆娑:“我想要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小柳姐姐……”
“那都是装的。”小柳神情冷淡:“我讨厌你,你是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
“啊……”
“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是,所以别哭了。”小柳站在梯子下面:“怎么样,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把你扒拉下来?”
安知老老实实地顺着梯子溜下来,因为在树上待了太久,腰酸腿软差点摔倒。
“去吧,苏绫现在应该在小教堂。”
“可是我真的好怕奶奶……”
“她不会吃人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小柳顿了顿:“算了,你没必要像我。”小柳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去吧。”
一个小时之后,随着警车一起开进来孟家的,还有一辆救护车。
容昭把大喊大叫的苏绫“请”上警车后,固然是时间紧张,但还是挤出一点时间来看安知,心疼又着急:“傻孩子,那么高的地方,真敢往下跳啊?”
安知神情恍惚地躺在担架上:“小容姐姐,我帮上忙了吗?”
“什么玩意,阮长风费那么大劲把你解救出去,你倒好了……”容昭通宵未眠,语气难免有些暴躁:“你这孩子真是……非要伤害自己?”
“对不起……”
“不行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容昭小跑着追上同事,回头高声叮嘱:“安知你稳住啊千万稳住!什么都别做,我现在就通知他!”
多年前的凶案在一夜间被揭开,事先没有一点风声透出来,苏绫被带走接受调查的时候,孟怀远甚至还穿着睡衣,仿佛在晨曦中稍微闭了下眼睛,世界便已经天翻地覆,苏绫被警方带走,安知从教堂的塔顶像一片羽毛那样坠落。
一晚上,只需要一晚上,以埋在孟家花园里的枯骨为引子,来自各方的诘难接踵而至,此前多年的集团经营中埋下的种种隐患同时引爆,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孟怀远甚至无法看清这一切手段背后是否真的站着阮长风。
一个普通人,居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么。
风雨飘摇的时刻,孟怀远必须坐镇孟家,也无法再顾及安知的心情,根本无从想象她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绝望,最终在这个清晨选择了从塔楼上纵身跃下。
此刻能陪伴在安知身边的,还是只有小柳而已。
“我检查过你的伤,不严重,没事,还好你在屋檐上缓冲了一下,”救护车上,小柳对安知说:“如果不是你腿本来有旧伤,这次甚至不会骨折。”
安知看着她,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小柳姐姐,我是有用的对不对?我成功了,是我拖住了苏绫,半个小时……更长时间,是我让她没有跑掉……”
“很遗憾,那也是骗你的,”小柳冷酷地摇头:“阮长风的计划严格保密,而且绝对不会让你参与进去,如果消息真的提前泄露了,你就算死在他们面前也没用,还是该跑路跑路,该反击反击,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的。”
“啊……”
“所以你这个楼是白跳了。”小柳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傻。”
安知欲哭无泪:“小柳姐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该从万人迷的假象中醒过来了,小丫头,”小柳幽幽地凝视着她:“你只是一个身世比较猎奇的普通小孩而已,不值得被爱,也不值得被恨,我对你的讨厌大部分都来自于迁怒。”
第492章 心肝【下】(9) 愿众生不失望……
“二区四号仓11号床徐莫野, ”狱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吗。”
徐莫野丢下手中的象棋:“到。”
“收拾东西,你可以走了。”
对弈的狱友并不羡慕他这么快就能重获自由,只是对于陷入焦灼的棋局被迫中断表示不满:“哎, 下完这局再走嘛, 我还欠你两包烟呢。”
“抱歉,我还有急事, ”徐莫野把有些凌乱的额发拢到脑后:“这盘棋先欠着吧, 烟也欠着,等你出去了再找我补上。”
“别逗了,你一看在外面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像我们这些患难兄弟, 到时候恐怕连见你一面都困难。”
“怎么会呢,像宁州这种地方, 哪个敢称大人物, ”徐莫野平和地微笑:“我要是真有什么通天手段,也就不用进来蹲着了。”
徐莫野报出一串数字:“你出去之后打这个电话,可以找到我,兄弟没什么本事,招待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 我也能安排。”
萍水相逢, 这样的道别刚刚好,徐莫野走出监舍,在狱警的带领下办完各种手续, 领回自己的个人物品。
走出拘留所大门,徐莫野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这样干净清爽, 天空苍蓝如碧,满眼空旷,不曾失去过自由的人根本无从体会。
“哥。”不远处有人轻轻喊他。
“晨安,”徐莫野举起手向他打招呼:“你来做什么。”
“来接你啊,”一身白西装的徐晨安倚靠着车门:“等你好半天了……这鬼地方真的难找,导航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徐莫野只是笑笑,却并未走近:“我看到那边有个公交车站,我过去等公交就行了。”
“那玩意半天才一班,哥你想等就等吧。”徐晨安拉开车门:“行了快点上车吧,妈给你整了一桌子好菜等你回去……”
刚才还说外面有急事的徐莫野此时却完全不急了,抬腿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哎哎哎哥你别走,你一个人能去哪里啊,”于是轮到徐晨安着急了:“哥你听我说……”
徐莫野头也不回,仿佛已经对家族彻底失去了信心。
“哥对不起我错了!”徐晨安高声叫道:“回家吧,妈想你想得都病了!”
徐莫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我教过你吧,说谎的时候要低头,你总是学不会。”
徐晨安愣了愣,终于说了实话:“我一个人真的应付不来,孟怀远太险恶了,哥你知不知道我前天差点……”
徐莫野伸出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晨安,万事万物都有代价,权力更是双刃剑,当年我刚接手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都是后面慢慢学的。”
“可是我真的不行,我就是个搞摄影的,这些事情我实在搞不明白,”徐晨安苦苦哀求:“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不就等着让孟怀远活剥了我……”
徐莫野低头看他,仿佛还是昔时年幼的小小孩童,跟屁虫似的黏在身后,每天哥哥长哥哥短,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
可是一转眼就长得这么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会联合外人一起背叛他。
兄弟俩相顾无言,直到一辆警车开过来,车窗里似乎有个熟悉的人影从眼前一晃而过。
“我没看错吧,”徐晨安揉揉眼睛:“车里面那个是……”
“是苏绫。”徐莫野想了想,突然笑了:“有意思。”
然后,不再需要徐晨安多说一句话,他已经坐进了车里:“走吧。”
“回家么?”
“不,先陪我去找个人。”
徐莫野在中心医院楼下中庭找到阮长风的时候,他正挽着时妍散步。
详细的检查结果要几天后才能出来,现在理应是最难受的时候,这种感觉这些年里徐莫野经历过很多次,母亲的病,孟珂隔三差五的自伤自残,头顶仿佛悬着把利刃,压力大到一度让他无法抬头。可是此刻,看到阮长风和时妍并肩行走,有说有笑,意态闲适,倒真有种看淡生死的随和与平静。
徐莫野心中钦羡,没主动上前打扰,等阮长风发现自己。
结果他就这么站在路边,阮长风愣是没注意到,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阮长风又走了半圈,观察时妍的步态稍有些疲惫,把她送到花园的凉亭里坐下,借口出来买水,才和徐莫野碰了面。
“什么时候出来的?”阮长风走到自动售卖机前,仿佛在观察柜子里的瓶装水。
“就刚才。”
“放出来第一件事情是跑来见我了啊,”阮长风受宠若惊:“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时妍身体怎么样了?”
“还得等详细检查结果。”阮长风斜睥了他一眼:“你关心这个干嘛?”
“中心医院的神经科不算特别强,”徐莫野递过来一张名片:“我联系了几位国内有名的脑科专家,这几天会来宁州会诊,所以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你们都先别着急,再多问问吧……等医生到了这位汪教授会联系你的。”
阮长风接过他手里的卡片,帮他的那瓶水也付了钱:“多谢。”
“还有件事情,安知回宁州了……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阮长风被水呛得一阵咳嗽:“我不知道。”
“毕竟你这两天确实忙得够呛,孟家想藏个小孩子还是简单的。”徐莫野摇摇头:“我听说她今天早上腿摔断了。”
“啊?”
“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听说是个意外,你有空……去看看她吧。”
阮长风沉默许久:“我不能去。”
“现在孟怀远肯定没空管这些小事情,但你去的话能让那孩子感觉……”
“不,我只是不想去。”阮长风低声说:“不是不能,是不想……我没指望你能理解我,我只是……”
阮长风发现自己无法组织出通顺的语言,自责地语无伦次:“一切都太快了,小妍刚回来突然查出来这个病,你不知道她多少天都没睡觉了……能做的事情都做过了,我不知道,我现在真的没办法……我是因为顾不上安知才把她送走的,现在她回来了,我还是不顾上……”
徐莫野隐约能感同身受:“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安知那边我会让人看着的,肯定不会再出事情了,你先忙好自己这边。”
阮长风深深地瞥了他一眼:“咱们国家的看守所这么有用的?这才几天啊就把你改造得这么纯良了。”
“自然是有求于你,”徐莫野被他揭穿,倒也不怒:“徐家找到合适的肝脏了,不必再为难安知,所以我想接夜来到徐家做手术,你知道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长风你身边也有病人,应该能理解我心情。”
阮长风沉吟不语,徐莫野只好继续劝说:“孟家能把安知找出来,找到夜来和小珂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可能一直藏着他们,到时候局势反而对你不利,还如交给我……”
“他们并不是物品,我没办法把成年人关起来,再说孟珂的越狱水平你心里也有数,我关不住的,”阮长风慢悠悠地说:“我从来没藏着他俩,孟珂不回来只是因为不想回来。”
“人在哪里?”徐莫野急道。
“你不该想不到的,那里应该是对你们俩都很重要的地方才对,”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去找孟珂吧,但不要再强迫他做任何事情,就连我都有点心疼他了。”
徐莫野有些自嘲地说:“我是孟珂什么人,又有什么立场强迫她。”
“你得保证。”
“嗯,”徐莫野摆摆手:“我保证。”
几个小时之后,风尘仆仆的徐莫野找到了孟珂。
正如阮长风所说,他的确没有故意把孟珂藏起来,但这个地点也确实巧妙,孟怀远很难想到,而对徐莫野来说又意义非凡。
希声寺,他少年时出家修行的地方,也是初遇孟珂的所在。
他在船上就看到了孟珂,他正在沙滩上陪孟夜来玩耍,二人在沙滩上翻滚嬉笑,病弱的男孩满头满脑都沙子,但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爽朗。
正值退潮时分,浅浅的滩涂上有细密的空洞,能挖出许多小海鲜,徐莫野刚下船,孟夜来就追着一只小螃蟹窜过来,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开心地咯咯直笑。
要不是孟珂就在身边站着,徐莫野都不敢相信这是曾经的那个阴郁低沉的孟家小少爷,当然,比较诡异的事情是,这好像确实是他第一次见到夜来。
“阿野,”孟珂也笑着跟他打招呼:“来啦?”
精神状态过于健康阳光了,徐莫野一时间竟犹豫着不敢上前。
“小珂,你们确实是被阮长风绑架来的吧?”
“没错啊,但我们俩都玩得挺开心的,”孟珂指了指不远处沙滩上的巨大建筑:“上次我不是陪安知在那边堆了个城堡嘛,当时我就在想,要是夜来也在就好了。”
孟夜来听到安知的名字,仰头看向孟珂:“爸爸,我不介意让安知一起来玩了。”
孟珂揉揉儿子的脑袋:“你问问徐叔叔,这个提议是不是超棒的。”
徐莫野完全不敢告诉孟珂,安知才回宁州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再次受伤住院了,捡着好消息告诉他:“小珂,肝脏找到了。”
孟珂后退了半步:“安知不会愿意的。”
“不是安知的,”徐莫野知道孟珂误会了:“是自愿捐献。”
只是不知道他这个“自愿”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高,孟珂看了眼夜来:“我们之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吧。”
其实徐莫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讨论的,但愿意给他时间:“我去看看师傅还有师兄们。”
“去吧去吧,住持从早上就一直念叨你呢。”
徐莫野暗暗再次惊叹于阮长风的神机妙算,虽然看着是个被命运反复蹂躏的倒霉蛋,但绝对是他在宁州最不想碰到的对手。
而此刻,“神机妙算”的阮长风正在做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件事情——拉窗帘。
这扇蓝白碎花窗帘还是时妍十几岁的时候装的,经过多年的反复拆洗,挂钩和窗帘杆都已生锈,稍微扯动就会发出声响。
阮长风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妍,后者刚才嘀咕了一句“外面好亮”,然后突然就没动静了,疑似倦极睡去,留他现在心惊胆战地站在窗边,试图帮她把窗帘拉上。
窗帘杆上有一连接处生锈格外严重,挂钩经过时总会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停在阮长风耳朵里却如霹雳一般,窗外阳光刺眼,明晃晃的,阮长风心里烦躁,再一拉,窗帘更是直接卡住了。
他紧张地回头张望,时妍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只是眉峰几乎看不见地抖了抖,阮长风心一凉,便知道已经把她吵醒了。
这几天各种方法都想尽了,也没找到帮她入睡的方法,但已经很能看懂时妍装睡的小伎俩。
杨医生分析了时妍的症状后,悄悄跟阮长风说,对于现在的时妍,连闭目养神都是奢侈的,闭上眼睛之后的无边黑暗同样是一种折磨。
阮长风没有再动,只是站在窗帘留下的那道缝前面,挡住身后的阳光,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想给安知发个消息,绞尽脑汁写了好多字,又删删减减,最后一个字都没能发出去。
看不见的压力沉甸甸地地坠在肩头,他喘不过来气,时妍的归来并不意味着故事的大结局,只是让矛盾进一步激化,他再不能潜伏在暗处,想要护住这些在乎的人,同样难如登天。
时妍表情安恬,似乎全然没被他心中的焦虑影响,也可能只是不想让他继续失望。
第493章 心肝【下】(10) 安眠
徐莫野顺着沙滩上的脚印, 一路找到了独处的孟珂:“总算找到你了。”
此时已是落日时分,孟珂回头,眼眸和影子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唔, 你来啦。”
“阮长风有没有为难你们?”
孟珂摇头:“没, 我被扎了一针麻醉,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都没见过他。”
“跟我回去吧, 船已经到了。”
孟珂却说:“我不想回宁州了。”
“诶?夜来估计不肯跟我走吧?”
“你误会了,我是说夜来也不走了。”
“我一时半会可没办法把医生带到这里来做手术啊……再说夜来手术之后也需要严格的护理。”
孟珂叹气,打断了他继续装傻充愣:“阿野,我决定放弃夜来的治疗了。”
徐莫野整个人都呆住了:“我已经找到很好的□□了, 尽快给夜来做手术是有希望的,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已经拖太久了, 没意义的, 只会让他受更多折磨,”孟珂摆摆手:“夜来的身体我清楚,没意义。”
“你清楚还是医生清楚?”徐莫野向他逼近一步:“孩子的情况每天都在变,至少要去问过医生……”
“如果医生说已经没有希望了呢?”
“那就换一个医生。”徐莫野断然道:“我绝对不会让夜来死的。”
可他向前一步,孟珂就要后退一步:“阿野,你是夜来什么人?”
这次徐莫野没有再迟疑, 也没有被他拽入复杂的伦理学辩论, 只是脱口而出:“我什么人都不是,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你的任性就这么丢掉性命。”
“这是我和夜来共同的决定,不是任性。”孟珂轻声说:“这些天我只给他简单的止疼药, 他每天睡很久,醒来之后我就陪他玩……他长这么大我都没有好好陪他玩过,我之前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从来没见过夜来像现在这么快乐。”
“我做这些,是为了让夜来以后很多年里都拥有快乐,健康的快乐,还有自由。”徐莫野的语气中不自觉染上了恳求:“小珂听话,别再任性了。”
孟珂又后退一步,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在了海水里,潮水慢慢涨过他的脚踝:“阿野,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在你心目中我永远都只是任性而已。”
徐莫野无奈摊手:“好,我不和你吵,但性命攸关,你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夜来还是个孩子,他只能看到眼前一点点,他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真的做好准备,去背负这样的离别了吗?”
孟珂决然道:“没错,我准备好了,这是遵循我自己本心和直觉做出的决定,我一定不会后悔的。”
徐莫野点头:“行,你毕竟是夜来……最亲的人,我尊重你的决定。”
“阿野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孟珂面露喜色:“这最后一段路,我们一起陪夜来走好不好?”
“家里还有好多事情,晨安说他搞不定……”徐莫野有些微微为难,突然又爽朗地笑起来,向孟珂敞开臂膀:“随他去吧,宁州尽是些破事,我不管了……我也想好好陪着你,咱们好些年没回来。”
孟珂开心地小小地尖叫了一声,一片羽毛似的飞扑入他怀中。
然后,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徐莫野捞住昏迷的孟珂,收回了刚才砸向他后颈的手掌,又叹了口气:“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任性下去。”
夜半时分,奶奶入睡之后,时妍已经洗完澡,阮长风突然提议出门转转。
“现在吗?”
“反正也睡不着。”阮长风提议:“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哇。”时妍撑起倦怠的身子,努力让自己非常期待:“正好想出去走走呢。”
于是,他们就像逃家的少年人一般,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溜下楼出去玩。
一路上时妍都尽可能显得好奇,不断追问他要去哪里,阮长风也故弄玄虚地卖关子,时间长了反倒真的开始好奇起来。
好在也并不远,步行不过二三十分钟,居然被阮长风带去了音乐学院。
这么晚了学校路上依然有人不少人,都是往演奏厅的方向去的,时妍在门口看到了招牌:睡眠音乐会。
走进演奏厅,光线昏暗,地上的桌椅都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席排列整齐的被褥,音乐爱好者们深夜来访,或躺或坐,轻声谈论今晚的那位钢琴家。
时妍小声问阮长风:“那我要是听这个音乐会听睡着了,到底算亏还是赚?”
“有人来享受音乐,有人需要睡眠,”阮长风帮她拍了拍枕头:“所以没必要计较得失,就当作一种体验就行。”
时妍抱着膝盖坐在褥子上:“我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这么多人。”
“其实他的这个音乐会还挺有名的,据说在全球巡演过蛮多场,大概因为在这里睡着了不会被指责音乐品味低下。”
其实时妍已经发现了,虽然都是白色床单和枕套,但她身下的棕榈垫明显比其他人的质量更好,枕芯也是蓬松柔软的鹅绒的,这个床铺的位置也刚刚好,离喇叭不远不近,空调的温度也恰到好处,为了让她睡个好觉某人真是煞费苦心。
柔和的掌声中,今晚的音乐家走到舞池中央的钢琴旁,时妍看清身穿燕尾服的中年人清瘦的脸,终于有些吃惊了:“唉?这个人长得好像……”
“嗯,蒋叔。”
“我记得外面海报上写了个很长的英文名啊,头衔可唬人了。”时妍追问:“他以前不是开livehouse的吗,就咱们乐队演出的那个,怎么不开了?”
“以前他那家店的门票二十五,就靠酒水赚点钱,动不动被房东赶得满地跑,现在这么一包装,你猜内场门票多少钱?”
“能坚持做音乐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为他高兴。”
“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嘛……你待会可以找他聊聊,蒋叔对你印象可好了,这两张票也是他塞给我的。”
“他开店见过的人那么多,不可能还记得我的吧,肯定又是……”时妍没说完,大厅里零星的几盏灯就熄灭了,蒋叔站在钢琴旁,在掌声中向听众鞠躬致敬。
“感谢大家今天来听这场睡眠音乐会,相信能在这个点来听音乐会的朋友一定都对音乐有自己的理解与思考,这是第一次来宁州,今天真的很荣幸能和大家……”
时妍尴尬地摸摸鼻子,凑到阮长风耳朵边上问:“他就不怕在这遇到个摇滚老炮儿?”
“要真是他以前店里的常客,应该也能理解他。”阮长风扶时妍躺下:“你别老想着他是谁,也不用非得睡着,就休息一下……”
时妍乖乖躺好,盖好被子戴上眼罩,开始认真倾听柔和清新的琴音。
一个小时后,在场中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中,时妍坐起身,摘下眼罩。
身旁的阮长风睡着了,音乐确实空灵澄净,让人听了心情平静,所有人都睡着了,时妍抱着被子坐着,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无法入睡的自己,像个怪物。
蒋叔一抬头就看见她了,左手还停留在琴键上,右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过来。
时妍迅速躺了下去,视线余光看到蒋叔又朝自己招招手。
见时妍迟迟没有反应,蒋叔更是直接停下了演奏,周围的乐队成员不解地看向他。
时妍无奈地爬起来,穿上鞋走向舞池中心。
蒋叔欠了欠身,伸出右手和她握了握,然后从身旁拿起一把吉他递给她。
时妍哪里敢接,连连摇头。
“帮帮忙,”蒋叔无声地说,眼神真诚:“吉他手生病了。”
他几乎是把吉他塞过来的,时妍生怕闹出动静来搞砸他的音乐会,别别扭扭地接过,又被蒋叔拉到旁边的谱架前,然后亲手为她翻开了琴谱。
手中的吉他也是老朋友了,正是阮长风以前那把,见证了许多故事。
曲子熟悉又陌生,属于多年前的野骨乐队,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舞台下听过,坐在活动室里看过,这些年曾经练得滚瓜烂熟,后来又在绝望中失落了记忆。
如今握着吉他,似乎不用思考,手指搭在琴弦上,曲调就自然而然地弹了出来,时妍只慌乱了片刻,大概确定了自己的水平,便镇定地弹了下去。
蒋叔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乐队比划了个手势,伴奏便追了上来。
时妍仰起头,周围漆黑如旷野,她不知道是否已经有观众察觉到变化,只有几束昏暗的光线从头顶落下,轻柔的旋律包裹着她,原来站在舞台中央是这种感觉。
时妍一首一首地弹了下去,直到头顶灯光次第亮起,观众们渐渐醒来,蒋叔拿起麦克风开始说结束语,依次介绍他的音乐团队,贝斯,鼓,长笛,最后轮到时妍,他眯起眼睛笑笑:“还有这位……是全世界最好的乐队经理,为了乐队压抑了她自己的天才吉他手。”
时妍臊得满脸通红,阮长风站在台边,搭了把手让她跳下来。
“感觉怎么样?”
时妍捂住脸,耳朵尖都憋红了:“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本意是希望你能睡一觉的,就算睡不着,也想让你稍微体验一下站在台上的感觉嘛。”阮长风认真地注视着她:“小妍,你不是命中注定要当观众的。”
“嗯。”
“还有就是……”阮长风轻声说:“你弹得超棒,是我听过最好的音乐。”
从音乐学院出来真是深夜了,时妍刚才在台上,精神高度紧张,现在松弛下来了,突然就觉得非常累,阮长风拦了辆出租车。
“对了你还记得张小冰嘛,就我那个室友。”
“嗯,记得。”
“这小子现在混得挺不错了,跟他媳妇两人开了好几家店,喏……前面路口那家超市就是他投资的。”
“嗯。”
“那史师你肯定也没忘咯,你以前辅导过他复读的。”
“没忘。”
“他前几年生了场重病,据说当时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不过命大挺过来了,去年结婚了。”
“真好……有空该去看看他。”
“我想想看还有谁哦,对了,咱们乐队还有个鼓手,这个我没联系了……叫什么来着?”
“宁乐。”许久之后,时妍才小声说。
“对,宁乐,还是你记性好哈……那些曲子也是,我都忘记了,你还记得。”
“唔……”时妍把头倚在座椅角落,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就没再接话了。
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扭过头,才发现她是睡着了。
他早就能够分辨出时妍装睡的迹象,可现在没有装睡,她是真的睡着了。
相对于这些天来他精心营造的助眠环境,这辆出租车糟糕极了,车况不算好,总有些颠簸,车里的气味也有些浑浊,司机甚至还在播放着无聊的搞笑电台,可是就在这辆车里,时妍沉沉地睡着。
阮长风还来不及感慨,手机屏幕突然无声地亮起,阮长风怕晃到她的眼睛,急忙调低亮度,发现那是杨医生发来的消息。
“检查结果出来了,时妍的大脑没有问题,也没有发生器质性病变,我和北京来的专家讨论到现在,才敢下这个结论,具体情况你们今天来医院,我们再详细讨论。”
“关于时妍的失眠问题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我等不及先把情况跟你说,这样你应该能高兴一点。”
“没事的兄弟,放宽心些。”
阮长风把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第一次在文字中感受到温暖,眼前不自觉就模糊了。
司机把车速缓缓降了下来,因为已经到了时妍家附近,阮长风却没有下车,只是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有零有整,一股脑塞到司机手中,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动作很乱,神情也无比复杂,混合着欣慰的笑与释然的哀,在他无声的凌乱泪眼中,司机读懂了他的意思。
“请继续往前开,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停下来……就让她再多睡一会吧。”
第494章 心肝【下】(11) 以后吃完饭,要知……
孟夜来的手术进行到第三个钟头的时候, 徐莫野睡着了,眼下这种情况情况,如果放在以前, 孟珂大概会一脚踹在他后心, 可是今天的孟珂静悄悄,徐莫野甚至还久违地做了梦, 梦中的场面非常单一, 就是孟珂独自走在他前面,脚步轻轻的,他在后面跟着,沿着孟珂的脚印走了好久。
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徐莫野睁开眼睛,先看向孟珂。
孟珂早就从昏迷中醒来, 维持着不变的僵硬坐姿。一切都成定局, 孟珂甚至没来及最后对夜来说上几句话,眼前就只剩下手术室的一扇大门,如今再指责徐莫野已经太迟了,孟珂神情呆滞地坐在长椅上。
敲门声迟迟得不到回应,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门外的人已经把锁撬开了, 脸色阴沉的阮长风走了进来:“你是觉得这场秘密手术能瞒住孟家, 还是这扇门能拦得住我?”
“没想过能瞒住你”徐莫野挑眉看向他。
“你没遵守承诺。”阮长风看着行尸走肉般的孟珂:“现在这样,不是孟珂本意吧?”
孟珂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多了个人,徐莫野也没有心情跟他啰嗦这个, 探出头确认一下后就把门关上了:“来的时候有没有留尾巴?”
“当然没有。”阮长风观察着这个在地下室里临时搭建的手术室:“我以为你准备有多周全。”
“医生,各项设备,都是最好的, 环境……是稍微差一点,为了安全起见。”徐莫野警惕地观察墙上的监控画面。
阮长风无奈地说:“安全起见?你在防备谁?”
“……”
“你怕孟家抢走他们,可别忘了那是他们的家人,孟夜来的病怎么治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掺和。”
徐莫野被这句话刺中痛处,几乎本能地反击:“如果之前没有你横插进来一脚,夜来的手术早就成功了。”
阮长风怒道:“那安知就活该牺牲么!”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手术已经开始三个小时了,这次和安知没有关系,我倒要看看你还要用什么借口继续给我搞破坏。”
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孟珂突然站起身,指了指外面:“你们两个出去吵。”
“小珂我不是……”
“出去吧,”孟珂平静地说:“我头疼得厉害。”
阮长风凝视着灯下孟珂瘦削的影子,发现他的影子很淡很淡,这情形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便有种他很快就要消失的不详预感。
真的被赶出来反而没什么好吵的了,毕竟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徐莫野站在巷口抽出一根烟,烟盒送到阮长风面前,他摆摆手:“戒了。”
“怎么,现在有媳妇管着了?”
“少打听。”
“这么多年下来你没有用真的认真戒过烟。”
“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阮长风嫌弃地站到他上风口:“跟我很熟么。”
“永远是你的敌人最了解你。”徐莫野点燃了烟,问起别的事情:“时妍的情况怎么样。”
“非常好,”阮长风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这几天每晚都能睡满十二个小时,脑子里面也干干净净的。”
“不容易,恭喜你们。”徐莫野眼中欣慰全然不似作伪:“我听说安知今天也出院了。”
“还是你消息灵通,我都还不……”阮长风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地下室里面传来孟珂的声音,似乎在大喊夜来的名字。
徐莫野心里瞬间一沉,扭头冲了回去,只见手术室的门已经打开,孟珂浑身颤抖着跪在医生面前,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夜来怎么了?”
“手术……非常成功,徐先生可以放心了。”
徐莫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再想去搀扶孟珂,却发现他已经晕倒在地上。
季安知出院的时候,来接她的人还是小柳。
“怎么了小姐,看到我不满意?”小柳甚至还戴了副墨镜,模仿霸总经典台词。
安知沮丧地直揪头发:“就非得是你嘛。”
“谁让我是你贴身女仆呢。”小柳今天显得特别开朗,火速办完出院手续,推着她的轮椅脚步轻快,硬是让安知从一辆轮椅中感受到了风驰电掣的推背感。
“慢点,小柳姐姐你开慢点……我要飞出去了……”安知紧张兮兮地握住扶手:“你不会是要把我从高处推下去吧?”
小柳没有说话,冷峻的视线扫视四周,发现许多人向她们聚拢过来。
“猜对了安知小姐,我违抗了孟先生的命令,是为了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说着小柳甚至还拿了根布条出来,蒙住安知的眼睛,又用耳塞塞住她的耳朵。
安知现在只能感受到耳畔呼呼的风声,路上崎岖颠簸仿佛不是城市的道路,隐约有很多黑影逼近她们,又骤然远离,安知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紧张地握紧扶手。
等小柳摘掉她眼前的布条,呈现在安知眼前的却不是什么修罗地狱,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家。
不同于孟家冰冷华美的庄园,这里是她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位于安静的老城区,已经有些破落的楼梯房小区。
“你外公应该在家,”小柳抹了把额前的汗,叉着腰调整呼吸:“你自己能上去吧。”
“小柳姐姐,”安知眼前洒满小星星,只觉得头晕眼花:“你没事吧?”
“没事,”小柳潇洒地甩掉手背上的血:“你只能和外公聊一小会,我让你见他一面已经很难了,知道吗。”
安知试着从轮椅上坐起来,又摔了回去。
小柳无奈地摇摇头,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安知满心愧疚地趴到她背上:“小柳姐姐对不起。”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被背着走上楼,家门虚掩着,房间里隐隐传出说话声,小柳把她放到地上,安知推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客人出来。
安知的视线转向昏暗的室内,视力没有完全恢复,看轮廓是位陌生的优雅女性,凭本能喊了声“阿姨好”。
“咦?你回来了。”时妍稍微退了小半步,片刻后平静地回了句“你好呀安知”,仿佛真的只是个不太熟悉的友好邻居。
时妍不知道安知被带回孟家的始末经过,也并不清楚安知过去几个月的颠沛流离,还以为她只是正常在外面玩累了回家吃饭,对待她也就像个不太熟的领家阿姨,客气疏离。
安知听她的声音觉得很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想再听她说几句,时妍已经出去了。
她的视线追出去找小柳,可楼道里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恍惚间就被季识荆用力搂住:“安知,长高了啊……”
安知从来没想过突然就能回家,本来只需要享受与家人重逢的喜悦,眼睛却总是离不开季识荆后脑上连绵的白发,迷迷糊糊地想,这次真是离开了好久,再看家中陈设,居然也有些陌生了。
季识荆应该是知道她会回家,提前准备了一桌子菜,安知见桌边摆了三副碗筷,便问还有谁要来?
“本来要留她吃饭的,既然她提前走了,那就咱俩吃吧。”
“是刚才那个阿姨吗?”
季识荆给安知盛汤的手顿了顿,发现她并没有认出时妍:“那没事了,就是普通邻居……楼上时奶奶的孙女。”
直到这时安知才意识到,刚才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是当了她十多年代理母亲的女人,怔怔地放下汤勺。
“没认出来对吧,”季识荆温和地笑笑:“她和以前差别很大,和我们也好久没有说过话了,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阮叔叔一定很高兴。”安知轻声说。
“先吃饭吧孩子。”季识荆又给她夹了只虾:“菜做多了,多吃点,都是你喜欢的。”
安知抿了口香气四溢的排骨汤,感觉明显咸了,不动声色地又剥了只虾,发现也做咸了,糖也放了太多。
可看季识荆神色如常,并不能尝出咸淡,难免有些伤感,原来衰老会这样剥夺一个人的味觉。
“你在孟家肯定能吃到很多好吃的,我这些家常小菜入不了眼了吧?”
安知笑着摇摇头,认真吃完了碗里的每一粒米饭。
“嗯,不挑食,是好孩子。”季识荆满意地点点头。
饭后,季识荆把碗筷收到厨房,突然对她说了句:“安知以后吃完饭,要知道主动帮忙洗碗了。”
安知看着老人白发苍苍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心中大为惭愧,急忙站起来想帮忙,忘了自己的腿还没好全,不小心撞到桌角,痛得闷哼一声。
“唉我在家哪能让你干活,我是说以后等你去了新家……”季识荆心疼地拍了下桌角:“桌子坏,撞疼宝宝了。”
安知没听清他说新家是什么意思,尴尬地坐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怪桌子的。”
“怎么不是小孩子呢?小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季识荆大抵确实是老了,神志走向逐渐昏聩,说话总是只说一半,但既然提到了季唯,那有句话再艰难也要说下去。
“安知,我看8号日子还可以,咱们给小唯帮个葬礼吧。”季识荆艰难地说:“好让她早日入土为安。”
老人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着无尽悲痛,安知含泪看向在门外闪现的小柳:“小柳姐姐,让我在家多陪我外公几天吧……求求你了。”
小柳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说:“可以,但葬礼结束你必须走。”
第495章 心肝【下】(11) 烤鸭和丝绸……
把安知留下来和季识荆享受久违的天伦之乐, 小柳回孟家去准备直面疾风骤雨,却连孟怀远的面都没见着,又被派了个活, 带律师去探视苏绫。
孟家如今左支右绌, 孟怀远在开源节流的路上大刀阔斧,这几日在家里已经裁撤了大批仆人与司机, 偌大的庄园里只留下小柳和露娜这两位最得力的, 本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小柳忙得脚不沾地。
小柳边走边琢磨孟怀远的态度,感觉之前阻拦在安知出院路上的那些不速之客不像是孟家来的,目的恐怕也未必是阻止安知回家探望季识荆, 只可惜当时出手太急太快,又有些想当然了, 没有抓个人好好盘问。
走到空旷的停车场里, 发动汽车正要走,副驾驶位又钻进来一个人,是背着个大包裹的露娜:“我去给夫人送点日用品,她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小柳大概瞥了一眼她包里的丝绸睡衣和各类贵妇护肤品,眼角微微抽搐:“你这些……恐怕送不进去。”
“那小柳你觉得什么东西能送的进去?”露娜不甘心地说:“老爷说他都打好招呼了的。”
“不清楚, ”小柳从手边拿出一本《刑法》塞进包里:“不过这个应该没问题。”
“这个没问题。”狱警把那本《刑法》放进篮子里:“其他的带回去吧。”
露娜还在讨价还价, 声音越来越大:“你看这几件换洗衣服而已,怎么就不行呢?我家夫人皮肤娇贵,穿那些便宜的布料她真的会过敏……还有这一盒燕窝, 是夫人每天必须吃的你们也拿一点回去吃……”
露娜满脸焦急,似乎真的是牵挂女主人,无论对面怎么好言相劝, 还在这里没完没了的扯皮,狱警渐渐露出愈发不耐烦的表情,小柳拽拽她的衣袖:“你送这么些好东西进去,是想让夫人被其他犯人孤立么。”
“其他人……”露娜眉头一皱就开始哭了:“夫人怎么能和那么多人住一间呢……”
可惜宁州的狱警见多识广,完全不理睬:“后面还有人在排队,你们还要不要探视了?”
小柳拉着露娜,灰头土脸地进去了。
她们进去的时候律师刚和苏绫谈完,三十年从业经验资深律师脸上居然出现了憔悴的神情,小柳在心里已经开始笑了。
在如此逆境之中,苏绫的精神状态却并不萎靡,看到她们后更是显得格外振奋:“露娜你终于来了!”
忠心的女仆隔着玻璃与女主人手掌相贴:“夫人,您受苦了!”
“你怎么才来?”
“夫人不知道家里的情况,老爷把下人全裁撤了,就留下我和小柳……”
苏绫的视线转向小柳:“你算什么?”
年轻的面容,纤细匀称的身材,漆黑的秀发,理所当然会骄傲的青春,她就是靠这些留在孟家的么。
“我是小柳。”女孩冷淡地说:“以前照顾安知小姐的。”
“当然记得你,我是说……”苏绫眨巴着大眼睛:“为什么留下的是你?”
“不知道,因为我能干吧。”
苏绫可能不知道小柳并非中文母语使用者,理所当然的想到了某些邪恶的一语双关,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隔着玻璃朝她狠狠啐了一口:“小浪蹄子你最好老实点,别猖狂,等我回家了就收拾你。”
小柳耸耸肩:“夫人你招了么?”
“哈?”苏绫愕然:“我?招了什么?”
“关于季唯的谋杀案,季唯是夫人你杀的么?”
苏绫勃然大怒:“谁给你的底气质问我?!”
“当然是把我留在孟家的人了。”
苏绫气得紧紧抿住干瘪的嘴唇:“我不和你争,我要见阿远,你立刻让阿远来看我。”
“孟先生现在很忙,所以让我们俩来探望夫人……”露娜在一旁帮着打圆场:“孟先生还是非常牵挂夫人的,张律师也是经验非常老道的……”
“我要见阿远!”苏绫不管不顾地大叫:“我说我要见阿远你们听到了没有!”
“113号犯人警告一次,再大喊大叫就终止会面!”房间的喇叭里传来严厉呵斥声。
以苏绫嚣张跋扈的性格,在里面肯定没少挨收拾,听到这个声音后整个人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恹入椅子里:“你们……你们快点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夫人如果真是无辜的,那自然很快就能出去了。”
露娜在一旁补充道:“按照张律师说的,夫人现在只需要保持沉默,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当然能出去,”苏绫梗着脖子说。
“我复述一下孟先生交待的原话,”小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严肃地对她说:“阿绫,不要急着为自己辩解,无论别人对你怎么问你,都不要回答一个字,你乱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打乱我的布局,只要你按我说得做,很快就能出去了。”
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小柳的眼眸中似乎真的闪过了与孟怀远相似的威严,苏绫嘴唇翕动:“我……本来就是这样交待我的嘛,我真的没开过口,嘴可严实了。”
“是了,夫人要相信孟先生呀,他怎么可能让夫人您沦为阶下囚呢,”露娜笑吟吟地说:“夫人在里面受苦,孟先生在外面也是一样煎熬的。”
“但是你们得快点,我实在受不了了,这里面真是一秒钟都没法待了……”苏绫有种发自肺腑的痛楚:“那种味道,那些人,还有那些吃的东西……我的天哪,再待下去我会死的,真的会死!”
露娜也眼含热泪,打开包一件一件向苏绫展示:“夫人您看,这是您最爱吃的炖雪燕,还有这个是陆海观的烤鸭,我今天特意去定的,这是您最喜欢的那瓶香水,这些东西是护肤的,哦还有这身睡衣,您离开真丝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露娜甚至当着她的面打开烤鸭包裹的油纸,掰下一个香气四溢的鸭腿:“您看,还热乎着呢,皮都是脆的一碰就酥了……”
陆海观的烤鸭,从前只嫌油腻,也为了保持身材,苏绫从来不肯多吃,可时移世易,苏绫盯着那只油汪汪的鸭腿,眼里瞬间泛起饥渴的绿光:“快拿给我,趁热,别凉了!”
小柳从露娜手里接过鸭腿,美美地撕下一大口,大嚼:“可惜这些都不让带,只好便宜我了。”
隔着一层防爆玻璃,苏绫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所以你俩到底来干嘛的?”苏绫歇斯底里地大叫:“立刻,现在,马上就把我弄出去!不然就别怪我在里面胡说八道了!”
小柳把那本《刑法》放进传递物品的篮子里,推到苏绫面前:“我给你提供点灵感。”
苏绫所有的不甘、委屈和食欲,都化为滔天的怒火,在失去理智的眼睛里熊熊燃烧:“三天,小贱人你转告阿远,我最多只能再忍三天,不然我可不保证自己会说什么!”
“您放心,”小柳笑着咽下口中的食物:“定当转达,我相信夫人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离开看守所之后,小柳先把律师送回事务所,然后载着露娜回孟家。
露娜一路上都没说话,掰开包裹里的烤鸭正准备吃,小柳今天也忙到现在没吃饭,伸手从她怀里又拽走个鸭腿。
“喂,”露娜不满地抗议:“你已经吃过一条鸭腿了。”
“是啊,你有什么意见吗?”小柳三两口就把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又向她伸出了罪恶的魔爪:“那个燕窝,给我开一罐。”
“小柳,你一直是这种性格吗?”
“我什么性格?”小柳从包里扯出一截睡衣,满不在乎地在名贵的手工丝绸上擦拭手上的油腻。
“还挺恶劣的。”
“哼。”小柳提了提嘴角。
“小柳,你讨厌苏绫夫人么?”露娜帮她打开罐子。
小柳仰头咽下一口燕窝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以为多好喝呢。”
“可能比较有营养吧,有钱人都兴喝这个。”露娜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小柳,你真那么讨厌夫人?”
“你倒不如说,除了孟怀远还有谁喜欢她。”
“我就是担心这个,小柳,你是因为孟先生才讨厌她的吗?”
小柳没听懂这个问题,所以懒得回答,只是默默观察着后视镜里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奥迪。
“小柳,我发现你最近和孟先生走得很近。”
“你家夫人去坐牢,你还负责帮她盯着看男人有没有偷腥?”小柳哑然失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露娜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小柳,你不要这样下去了……孟先生看着对下人挺和善,但其实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好相处的,你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了,你这么年轻……还是趁早换个工作吧。”
小柳把车开到路边停下,侧过头看向露娜,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澈,盯得露娜头皮发麻。
“小柳你……”
“别说话,把头底下来。”小柳一手放在车门拉手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又有人过来找我了。”
“啊,什么人来找你?”
小柳看着从车后迅速逼近的十来个黑衣人,明显的来者不善:“嘘,有坏人。”
“那怎么办呀,”露娜还是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多人对两个女仆下手,低着头小声说:“什么来路,我们要不要报警?”
“不用,”小柳莞尔:“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眼看那些人就要把车子团团围住,小柳猛地推开车门,正好把一个人拍开,小柳趁机窜了出去。
眼看恶战一触即发,为首的男人却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反而看向坐在副驾驶,敲了敲露娜那一侧的窗玻璃。
“拿她威胁我是没用的,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露娜虽然心惊胆战,但总算还保留了些许观察力,不太确定地说:“小柳,他们好像是来找我的……”
果然,在为首之人的带领下,其他人也齐刷刷地向露娜鞠躬:“请务必跟我们走一趟,我家小少爷特别想见您!”
第496章 心肝【下】(12) 亲爱的,世界上不……
半个小时之后, 露娜和小柳的眼罩和耳塞被摘下,面前站着满脸疲惫的徐莫野。
小柳有些不满地揉揉眼睛,大概是忘了几个小时前自己也对安知做了同样的事情。
“小少爷, 你想见露娜?”
“不是我, ”徐莫野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是夜来。”
年长的女仆看着那扇门,怔怔无言:“夜来少爷在这里?他身体怎么样?”
“手术成功了, 小珂也在里面陪他, ”徐莫野的声音似乎变柔和了些:“那孩子醒来后就一直说想见你,抱歉了两位,手下的人稍微粗鲁了一点。”
“夜来什么时候成你家的小少爷……”小柳还在挑刺,露娜已经推开门进去, 立刻便有护士围上来给她全身消毒,门被随手关上了。
“孟夜来没说要见我吧?”
“那倒是没有。”
“那你直接抓露娜不就行了, ”小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抓我干什么。”
“怕你去通风报信。”徐莫野向她致歉:“不好意思, 等这边事情结束了会送你和露娜回去的。”
“徐先生准备什么时候送夜来和孟珂回家?”
闻言徐莫野似乎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很快。”
小柳斜瞥了他一眼,知道徐莫野肯定不会放那两人离开了,她还没见到孟珂,不知道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站在阳光下。
病床前,孟珂又削了一个苹果,先削皮, 再切成块, 然后一点点切成细小的立方体,用银质的小餐叉摞起来,他面前的盘子里, 苹果块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