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是要辛苦一点,”小柳坦然地说:“除了死亡威胁之外,小小年纪就要背负你的天价医药费,不过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过好多人了,其实还好啦。”
“姑娘……”季识荆拽住小柳的雪白的衣角,像是在祈求她的怜恤:“姑娘你听我说……”
“别得寸进尺,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决方案了,别忘了我本来可以现在就去把她弄死,效果也是一样的。”小柳不耐烦地说:“我们这行死亡率很高的,我没准会死在你前头,那就再没人管你们这档子破事,到时候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姑娘,我对你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安知以后一定会找到她自己的出路,我惋惜自己不能享受体面平静的死亡,但也感谢你给我找到了特效药,”季识荆看着她,眼神悲伤又温和:“我只是替你难过……那天你送安知回家,靠在门槛上看着我们团聚,我看到你孤独得一匹落单的狼……你这样重情义的好孩子,每天过着这样刀头舐血的日子,还要去背负别人的幸福……”
季识荆沉沉地叹息:“那你自己的幸福……该去哪里找呢?”
小柳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把衣角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转身就走,只在病房里留下了极其简短的几个字——
“啧,真恶心。”
第536章 心肝【下】(52) 白日焰火
天快亮的时候, 小柳在孟家的后花园里找到了孟怀远,他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一框空的牛奶瓶。
正要伸手去拿框里的最后一瓶牛奶, 孟怀远却摸了个空, 抬头才发现那瓶牛奶不知何时已经被小柳拿在手里。
“我到家门口才发现,孟家虽然没人了, 但牧场的牛奶还在每天送过来, ”孟怀远有些遗憾地说:“都变质了,只能浇花。”
小柳拧开牛奶的瓶盖,没有倒进土里,直接拿起来喝了。
孟怀远看了她一眼:“……小心腹泻。”
“唔, 这瓶没事,”小柳把空瓶子丢回框里:“我可是追了你一晚上, 很累的。”
孟怀远又慢吞吞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几块糖:“吃么?”
小柳从他手里接过糖果, 也不怕有毒,全都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碎。
如果面前的女孩不是害自己倾家荡产的咽下元凶之一,孟怀远还是很欣赏她吃东西的姿态的,上流社会总是遵循着一套自己的礼仪规训,他生活中有太多吃相优雅娴静的女人,只有小柳——她对食物的态度, 让孟怀远看到了年轻时候一贫如洗的自己。
“够不够吃?不够也没有了, ”孟怀远翻了翻口袋:“我可以去地窖里面找找,有没有剩的金华火腿和酒。”
“不用麻烦了,又不是真的来讨饭吃的。”
“那就是来讨命了?”孟怀远自然不会忽视小柳垂在身侧的右手, 细细的血迹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滴落:“没想到今天晚上宁州暗部势力倾巢而出,还是没能拦住你。”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留在这里等我。”小柳摇摇头:“上次你就派两个人去把时妍绑过来,结果闹了多大的笑话, 这次居然还没有长教训么,才找了这么点人。”
“可你还是受伤了。”
“我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孟先生你可是快要死了啊。”小柳瞥了她一眼,幽幽地说:“承认你自己失势吧,别说死士,你已经连几个像样的打手的找不到了。”
“我确实失势,能找的人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不过我也不需要他们去拼命,他们只需要给那些真正想杀你的人打掩护就行了。”孟怀远有些怜悯地看着她:“狡兔死走狗烹,你背后那位,才是真不仗义。”
小柳没说话,但脸上疲惫的神情已经证实了孟怀远的猜想:“你已经知道我老板是谁了。”
“也就一开始迷糊,但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没事干,总归是能想明白的。”孟怀远说:“你并不受雇于阮长风,你用着明娜的身份,打着好学生给老师报仇的感人理由,其实只是为了掩盖你的真实目的。”
“你的北山小茶园藏得实在太隐蔽,就算用安知去逼问阿泽,也只是得到了个大概的位置,可那间密室里的东西只要存在,就有人要睡不好觉。”小柳接着说下去:“阮长风逼得太紧,我的雇主担心你会早晚出卖那些资料,只能忍痛斩断你们之间的联系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要将那些东西公之于众,可实际上正相反,你所做的一切,包括故意放阿泽回国,让他暴露你的身份,还有那些潜伏过程中露出来的小马脚,一直到最后越狱,找到小茶园,逼问我密码……其实目的一直都很清晰,”孟怀远此刻的眼神反而释然了:“就是让我退无可退,只能亲手炸掉北山小茶园,确保那些秘密永远不会有重现天日的那天。”
言毕,孟怀远忍不住赞叹地鼓掌:“好计谋,你的执行力也是顶级的。”
小柳淡淡地哼了一声,把手上的血珠甩到地上。
“只可惜啊,你事情做得太绝,没给自己留条后路。”孟怀远好像真的在为她惋惜:“闹成现在这样……你怎么收场。”
“我最后会怎么收场……”小柳慢悠悠地转头看向他:“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非要杀我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俩之间也没有什么仇怨,”孟怀远摊手:“你今天晚上应该也见识到了,还是有很多人不想让我死的,包括你的雇主——他还算是个讲信用的人,之前的协议里说了会留我一条命,那就不会让你杀我,你以后会惹上很多麻烦。”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当然也不是第一次给自己惹上麻烦,如果每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杀手最后都要被灭口,那我们这一行很快就没人做了。”
孟怀远深深看了她一眼:“明娜,完成雇主的任务是一方面,但你果然还是要给时妍报仇的。”
“我不是明娜。”小柳厌倦地皱眉:“假借她一个身份,好完成雇主交待的工作而已。”
“你确实把明娜存在的痕迹处理的很好,恰到好处的干净,但别忘了我以前是见过你的。”孟怀远说起往事:“那年孟氏集团股东大会,因为一些原因必须得有季唯出席,所以让肖冉把时妍从岛上送回来……那次你也来了,跟在肖冉后面,安安静静的一个小姑娘,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小柳的眼睛眨了眨,眸中寒芒闪烁,再也不必掩饰自己的厌恶与愤怒。
“真有意思,事到如今,戏已经演完,再掩藏身份已经毫无意义,你反而不愿意承认你是明娜。”孟怀远此刻终于显出纵横商场几十载的老辣,眼中是洞悉人性一切幽微之处的自信:“时妍不想让你为她报仇,不想让你牵扯进孟家这些事情,你害怕她对你失望,害怕你会把她扯进更大的阴谋,所以甚至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起,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小柳的脸,孟怀远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晶莹的泪光闪烁。
“明娜终究是这个故事里的外人啊。”孟怀远碰了碰女孩肩头的黑发:“如果杀了我,替她承担了这份因果,她余生都会担心你被她牵连。”
在漫长的沉默中,清晨的太阳缓缓升起,照亮了不远处停机坪上一台稍显陈旧的小型喷气式飞机。
“天亮之后我会离开宁州,再也不会回来了。”孟怀远看向那架飞机:“这个决定是多方面共同协调出来的,也是对大局最好的结果,我放弃了多年来在宁州打拼下来的一切财富地位,连苏绫进监狱都不救了,只是想要保命。现在连阮长风都放手了,你一个人是不可能继续作对的,强行对抗的大局的后果……你今天晚上受的这些‘小伤’,只是警告。”
即使极力隐藏,小柳的唇色还是渐渐显出苍白,血色浸透衣衫,在身侧的泥地里聚成一滩,显然也并不仅仅是小伤而已。
“阮长风不会放你走。”
“他没有办法的,能把我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孟怀远笑笑:“他现在已经走到台前,再不是之前的孤家寡人了,阮长风现在有太多的牵绊,随便什么都比和我这个糟老头子的陈年旧事更重要,他现在不敢赌了,因为他输不起。”
“这是当年的那架飞机么?”小柳突然开口问道。
“当年是指?”
“那时候阮长风就是藏在这架私人飞机的起落架舱里面,跟着你们去了琅嬛山,找到了时妍。”
“是啊,他那时候伤得太重,只差一步就能带走时妍了。”孟怀远也觉得命运奇妙不可言:“孟家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卖这架飞机,虽然很多年不开,但永远加满一箱油,定期保养到最佳状态,就是为了作为最后的底牌——你和阮长风当年一样,伤得太重,只差一步就能留下我了。”
他站起身,小柳本能地想要拽住他,却一个趔趄摔倒了,她看着孟怀远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架飞机,胸口阵阵闷痛再也无法忍受,竟生生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在飞机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中,小柳眼前的世界也渐渐黑了下去。
戴着墨镜,乘上飞机,向着晨光,孤身远去,听起来似乎是一个挺悠然潇洒的过程,但实际情况肯定是有些狼狈的,尤其当你只有一个人,却要把飞机开起来的时候。
墨镜肯定是不能戴的,孟怀远老老实实地摸出老花镜戴上,作为一个各种意义上都非常合格的老牌霸总,他之前确实进修过飞机驾驶技术,但已经很多年没有摸过驾驶手柄,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会,然后老老实实在抽屉里面翻找之前学习时候用的笔记。
对着笔记把基本操作重新熟练了一遍,孟怀远正要合上笔记本,却被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涂鸦吸引了注意力。
笔触相当稚气,已经微微褪色,只是画了蓝天白云绿草地和一架飞机,飞机上坐着两大一小三个笑眯眯的小人,非常简单的儿童画,背面用同样稚嫩的笔触写着一行字:
“今天爸爸带我和妈妈出去玩,爸爸开飞机的样子很帅,爸爸是我的大英雄,我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
落款,孟珂。
下面的日期自然也陈旧如同前世,那是他人生中的盛夏,刚改装了第一架飞机就试飞成功,带着娇妻幼子,在宁州的上空盘旋,规划自己未来的商业蓝图,而掐指一算,已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苏绫锒铛入狱,孟珂人间蒸发,而他自己也葬送多年来打拼的一切,三十载光阴直如梦幻泡影,孟怀远把笔记本上孟珂的话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卡在玻璃的一角,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启动了飞机。
发动机启动,飞机缓缓驶上跑道,无论怎么说,苏绫在监狱中比在外面更安全,孟珂也没有找到尸骨,孟怀远也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罢了,他的眼界,人脉,资源,不会就这样轻易消失,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比普通人多上太多。
孟怀远绝对不会认输。
跑道不长,飞机的速度迅速提升,孟怀远被惯性推着砸进椅子里,认真体会着心脏被攥紧的轻微不适,这种感觉对他而言也是久违了。
计算精准无误,飞机在跑道的尽头拔地而起,向着刺目的朝阳,孟怀远眼中饱含热泪,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当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财富权势地位对于自己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也许他从来都属于天空,孟怀远又扫了一眼孟珂的画,如果三十年前的夏天,就这样带着孟珂一直飞不降落,就这么一家三口,小富即安,后面的许多离别是不是可以避免。
仿佛是呼应他的心情,孟珂那幅画突然飘落下来,孟怀远以为是自己没夹紧,伸手捡起来正要重新夹上,突然意识到,是飞机本身在抖动。
随着“咔哒”一声异响,引擎转速表骤然归零,失去动力,机身倾斜,向地面坠去。
这不可能,他的驾驶技术是完美的,急速的坠落中,孟怀远在心中咆哮,这架飞机作为他最后的逃生手段,也一直被严格看管,绝不可能有人动手脚。
浓烟滚滚,业火焚身。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宁州平静的老城区里,时妍从甜美的酣梦中悠悠醒来,看到阮长风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
“在看什么?”时妍起身走过去。
“我在等一场烟花。”阮长风从时妍胸前拿过那枚螺母,将她的双手合十并拢,将那枚螺母包裹在其中:“现在,祈祷吧。”
时妍看着远方裹着浓烟坠落的飞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落下泪来。
生活从此仓皇,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就连始作俑者阮长风自己大概也不会想到,在十多年前的琅嬛山之行中,藏在狭窄逼仄的起落架舱中,因为被硌得疼痛难耐而被他拧下来的一枚螺母,会被时妍佩戴在胸前,陪她孤身走过漫长的艰难岁月。
而起落架舱里最隐蔽的角落里那一枚小小的螺钉,失去了与之匹配的螺母后,在飞机一次次平安起落中,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震动,终于与空隙中脱落,与今时今日,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落入改装后的飞机发动机里,为宁州平静的清晨,点燃了一尾苍凉的焰火——
作者有话说:一簇烟花,欢送孟怀远!
第537章 心肝【下】(53) 宿怨
这时节宁州的天气已经转凉了, 苏绫很早就被冻醒了,裹着薄薄的被子坐起来,盯着监室里24小时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发呆, 右侧的牙齿痛得睡不着, 苏绫慢吞吞地用舌头舔着那颗松动的牙齿,舔一口, 然后痛一下, 再舔一口。
一直枯坐到天亮,起床号响了,狱友们开始起床,叠被子穿衣服, 排队去梳洗,苏绫神情恍惚地跟着人流去洗漱, 开始她枯燥乏味的坐牢生活。
今天早饭比平时稍微好一点, 除了馒头白粥还多了鸡蛋可以选,好像是因为什么节日的缘故,至于具体是什么节日苏绫已经不关心了,她现在甚至懒得去算日子。
找了个角落慢慢吃,啃馒头的时候不知道咬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苏绫吃痛地叫了一声, 吐出一口含血的馒头渣, 苏绫从里面捡起一颗坏牙,丢到一旁。
吃完饭狱警通知她有人探视,苏绫跟着去了, 在探视室里看到了张律师那张熟悉的冷淡面孔,身旁还坐着个戴墨镜的女人,浑身珠光宝气颇为耀眼。
“苏小姐。”张律师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称呼孟夫人。
“有什么事?”
“我这里有一些文件需要您这边签署,”张律师把厚厚一摞资料传了过去:“孟家的庄园近日已经成功拍卖,我身边的这位女士就是买主,考虑到孟先生已经身故,需要您代表孟家签几个名字。”
苏绫抬头看了一眼买主,墨镜之下是厚重的粉底和艳丽的口红,但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再看文件上面的买主姓名,却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陆楠。
苏绫拎着笔,心想,他们要处理的是自己的家。
“拍卖是为了抵消苏小姐你丈夫生前留下的巨额外债……”
“冤有头债有主,孟怀远欠的钱你找他要去啊。”苏绫把笔一摔,直接把手里的文件传了回去:“我今天不签这个名字会怎么样?”
张律师不疾不徐地接过文件,想了想:“我这边会稍微麻烦一点,但不会改变结果。”
“这房子不能拍卖啊,卖了我出去以后住哪里?”
“夫人,”一旁的买家突然开口:“恐怕你没那么快出去的。”
她一说话,苏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是,你是……”
“是的,”女人缓缓摘下墨镜:“夫人,是我。”
“露娜!”苏绫本来想拍案而起,却被连在桌上的手铐和脚镣生生拽了回去,满脸惨淡地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
“夫人肯定已经不记得我的本名了,不然看到文件的时候就应该想起来的。”露娜说:“哪里有人生下来就叫这种奇怪的名字呢。”
“你不喜欢我给你起的名字啊,”苏绫看着相伴多年的贴身女仆:“不喜欢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露娜扯起嫣红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是你把孟家买下来了,”苏绫突然福至心灵:“你是为了不让别人买走!这样等我出来了,就还能有家可以回,对不对??”
张律师再次被苏绫的天真震撼,手里的文件资料没拿住掉到地上。
“等等……”苏绫突然发怔:“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露娜低头捡地上的文件,从中翻出一份判决书递了过去:“夫人,我说了,你恐怕没那么快出去。”
“我的判决书……这么快就下来了?”苏绫看着被告人一栏自己的名字,彻底愣住:“我明明记得刚开庭没多久啊,张律师,这是真的?”
张律师沉重点头:“是,我今天来也是顺便送这个,稍后会有正式的文本下来给你确认的。”
苏绫哆哆嗦嗦地翻到最后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有期徒刑十年”的仿宋字体,一瞬间只觉得天塌地陷。
“十年……”苏绫完全无法想象现在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十年:“怎么判这么长时间?等我出来的时候,那得多老啊。”
“你将在监狱里经历和时妍同样漫长的光阴。” 露娜轻声说:“被剥夺了自由的感觉,夫人可以用这十年的时间慢慢体会。”
苏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几乎坐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但还是被手铐拽回来了。
“可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杀过人,”苏绫绝望地恸哭:“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呢?”
“如果苏小姐对于这个判决结果不服……”
“我要上诉!”苏绫大叫:“张律师,帮我上诉!”
“当然没问题,只是……”张律师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我们律所和孟氏集团的合约早就到期了,还拖欠了一大笔费用,如果你想要继续委托我们的话,那这个律师费……”
律师毕恭毕敬地把手中的房产转让合同传了回去,苏绫纠结了一会,还是提笔签名,就这样把自己住了许多年的家拱手相让。
“你偷了我家的钱,然后又用这笔钱我家的房子买了下来……”就是越想越不对味,苏绫的眼神像是要把露娜千刀万剐:“为什么没有人把你抓起来坐牢?为什么偏偏是我受冤枉,要被判了十年?”
“就像夫人以前经常说的,”露娜微笑:“这都是命。”
“露娜,我以前对你不好么?名义上说是主仆,但我心里拿你当姐妹一样,”苏绫真的很委屈,哭得声泪俱下:“这么多年,吃的穿的用的,我哪一样亏待你了?你不仅看着孟珂长大,还是夜来的乳母,全家上下夜来最喜欢你了,那孩子有什么心里话,不跟爷爷奶奶说,也不跟他爸说,都要跟露娜姑姑说。”
大概是因为说起了夭逝的夜来,露娜原本冰冷的面容也露出一丝裂缝:“夜来……我在花园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就在他以前的房间边上,夜来以后想回家看看,肯定不会迷路的。”
苏绫虽然又怨又气,但也知道一切已成定数,已经有些骂不出来了:“你在孟家住了几十年,应该最清楚如何打理那些房子,照顾那些个花草树木……交给你的话,总比交给外人要强。”
“夫人放心,等你出狱之后,家里总还是有个地方给你养老的。”露娜顿了顿:“但那时候家里肯定是大变样了。”
苏绫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剩一些钱,我把家里那些闲置的房子都改成了福利院,收养了一些因为生了病被父母遗弃的小孩,”露娜翻找手机里的照片给苏绫看:“有的孩子确实治不好了,但也有病情好转的,其中一部分回去找父母了,也有孩子愿意留下来跟夜来作伴。”
苏绫看着照片上许多孩子在自己最熟悉的花园和屋舍之间玩耍,礼堂变成了大活动室,原本素净的白墙上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涂鸦,教堂的花窗玻璃被孩子踢球打碎了几块,原本精美绝伦的花园也免不了被辣手摧花,但又多开垦出来几块菜地,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带着年纪小的在菜园里忙活,孟家现在确实称不上美观,但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苏绫一时看得沉醉入迷,有些艳羡,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将要在监牢里度过无比漫长的时间:“你这间福利院,叫什么名字?”
“因为有很多孩子是半夜里被父母丢在门口的,”露娜轻声说:“所以就叫夜来福利院。”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苏绫签完了手里的所有文件,擦干眼泪,双手交还回去,凝视着面前这个曾经与自己相伴几十年的女人:“陆院长……谢谢你。”
宁州市夜来福利院创始人兼第一任院长陆楠与苏绫对视了许久,终于展颜微笑:“不用谢,这是我应得的。”
第538章 心肝【下】(54) 面对着清晨八九点……
虽然已经提前做了很多准备, 但安知返校的第一天早上仍然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红领巾红领巾……”大衣橱里面的东西被倒出来大半,安知半个人都淹没在衣服里面:“到底放在哪里啊!”
“别急,找不到我去校门口小卖部再给你买一条, ”阮长风一手拎着收拾好的书包, 另一只手上提着一袋新鲜出炉的小笼包:“还有时间呢,安知, 先把包子吃了。”
“可是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呀, ”安知急得满头大汗:“怎么不在了呢?”
阮长风只能陪着一起找,顺便收拾地上的衣服,这里面安知自己的衣服已经不少了,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把里面成年女性的旧衣服挑出来, 打包进一个写着“社会捐赠”的大编织袋中,一旁的季识荆看着眼里, 没说什么, 算是默许了他的决定。
“这条裙子……”直到阮长风拿起一条碎花长裙,安知才突然开口:“奶奶以前很喜欢。”
“那这件衣服要留下来么?”
“不用了,”安知摇摇头:“奶奶已经不在了,还不如捐给有需要的人,就算做成拖把,也是好看的拖把。”
阮长风闷头整理了片刻, 只觉得这衣橱里面的衣服被解压缩之后简直无穷无尽, 安知再扒拉一会,连他自己都要被整个埋住了。
“要迟到了……今天先别找了吧,我再给你买一条。”
阮长风话音未落, 就眼睁睁看着柜子顶层的一个大盒子对着安知就砸了下来,还好安知反应够快,往旁边一滚躲了过去。
“这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又大又重又不扔,是要留着当传家宝么!”阮长风对着季识荆所在的客厅方向大声说。
“我没事,我没事,”安知看阮长风眉头紧皱眼里冒火,赶紧爬起来:“红领巾不找了,咱们赶紧去学校吧。”
这时候阮长风突然看清那一大团从盒子里滚出来的白色婚纱,一时间无言。
“哇,这是我妈妈以前的婚纱吧?”此前出于这个家里某种无言的禁忌,安知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打开这个盒子,瞬间被这条出自顶级设计师之手的婚纱的美丽所倾倒,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精美的刺绣:“真是太漂亮了。”
季唯当年结婚时候穿的婚纱在哪里,阮长风不知道,但眼前这件肯定不是,作为一件礼物而言,这里面藏着的是季唯身上残存的人性和真心。
“而且好新啊,”安知惊喜地看了又看:“现在看着也一点都不过时。”
毕竟这件婚纱的主人当年只是短暂地穿着拍了一张照片,时移世易,阮长风如今已经想不起来时妍以前在这间屋子里穿婚纱的样子,只能记起她轻轻掀起面纱时,无比温柔的眼神。
“阮叔叔……”安知眼巴巴地看着阮长风:“这件婚纱能不能别捐啊。”
“当然没问题,这个……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阮长风把婚纱仔细叠好,重新放回盒子里面:“等有空的时候我送去专门的店里面保养一下,我看已经有点泛黄了。”
“嗯,要洗得很干净很漂亮喔,”安知笑吟吟地说:“等我结婚的时候我要穿这件。”
阮长风被这句豪言壮志堵得半天没说出话:“那个……到时候给你会有更漂亮的衣服。”
“不要,我就要穿这件。”
“而且也不一定非要找个人结婚啊……”
安知想了想:“那我自己跟自己结婚。”
“哎?那要怎么结?”接过这句话的却不是屋里的阮长风,而是来自门口的方向,阿泽半倚在门框上,朝安知招了招手:“早啊,安知。”
这小子看着也是打扮过的,修身的白色休闲装,海军蓝色领巾,往那里一站,有种和内心完全反过来的清爽干净,阮长风斜睥了他一眼,:“安知只是想穿漂亮衣服而已。”
而安知已经开心地冲到阿泽面前:“阿泽哥哥你怎么来啦!”
阿泽就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翻出来一条全新的红领巾:“喏,我就猜你找不到了。”
安知乖乖伸着脖子,等阿泽帮她系上红领巾。
“这种小事情应该不需要麻烦别人吧……”阮长风小声吐槽。
“阿泽哥哥系得红领巾比较好看!”安知说:“之前每个周一都是阿泽哥哥帮忙的。”
“不过接下来安知都要自己系红领巾啦,”阿泽顺便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我待会就要走了。”
“啊,这么快……”
“其实已经回来很久了,肯定还是要回去上课的。”阿泽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些些愁容:“不然真的会挂科。”
“听起来好辛苦,肯定很难学。”
“与其担心他,安知先还是担心一下眼前的期末考试吧。”阮长风拉上书包的拉链,又把早餐猜到安知手里:“走了走了,这是真要迟到了。”
阿泽最后揉揉安知的头:“上学去吧,我陪你走到校门口。”
然后只见非常顺手地就从阮长风手里接过书包,还非常顺手地关上门,直接把阮长风关在里面,随口交待一句:“我送就行了,你忙你的。”
安知掰开门缝,脑袋探进来:“阮叔叔再见!爷爷记得按时吃药!”
阮长风站着生了会闷气,但也没追出去,扒在窗口目送阿泽和安知走出小区大门。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让阿泽接触安知。”季识荆踱步过来:“这两个孩子心思太重了,在一起待久了对彼此都不好。”
“不管怎么说,安知在孟家的那段时间里面,阿泽都是孟家唯一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这也算难得。”阮长风幽幽地说:“老季啊,人是会变的,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呢。”
行将就木的老者直视窗外已经升高的日头,片刻后眯起眼睛,季识荆恍然间意识到,阮长风说的那些属于安知的“未来”,他大概率是看不到了。
“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季识荆有些哽咽:“还有多少时间陪安知长大。”
“我第一次见到安知她奶奶的时候也觉得病殃殃的,活不了多久,”阮长风说:“结果居然坚持活了这么多年,所以我估计你也挺耐活。”
“可我活着终究是拖累她……”
“拖累归拖累,你也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阮长风拍了拍季识荆瘦弱的肩膀:“说到底,我最后又能陪安知多少年呢,肯定也是要走到她前面,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更迭和传承的,咱们只能相信安知,相信她这样勇敢的孩子,一定能走好自己的路。”
最终,季识荆就这样沉默地站在窗前,面对着清晨八九点的朝阳,接过阮长风递过来的满满一大把苦涩药片,吃一颗药吃一口水 ,一口接一口地吞了下去。
第539章 心肝【下】(55) 小高和阿泽……
从家到河溪路小学确实很近, 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再拐个弯就到了,即使刻意放慢速度, 也只走了不过十来分钟。
安知只吃了两个小笼包就不吃了, 阿泽把剩下的拎在手里,掏出湿纸巾给她擦手。
“阿泽哥哥你多吃点吧, ”安知说:“出国以后吃不到。”
“有唐人街和华人商超, 基本什么想吃的都能买到,没有那么苦。”阿泽捻了一个小笼包吃掉。
“肯定卖得贵,”安知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面翻出来一个粉色小钱包:“现在没有孟家了,你又要读书又要打工……”
阿泽哭笑不得地看着安知从钱包里面摸出来两百块钱:“我怎么可能要一个小学生的零花钱啊。”
“这不是零花钱, 是我自己工作挣来的。”安知认真地把钱塞到阿泽口袋里:“我决定给你。”
“我真的不怎么缺钱,”阿泽表情别扭:“露娜姑姑答应继续支付我的学费, 只要我愿意读书, 想读多久都可以,打工也只是偶尔打打工,为了练口语而已。”
“露娜姑姑人好好啊。”
阿泽心说傻丫头她拿走的都是你的财产,但自己眼下也是人微言轻无能为力,也只能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我的钱你必须要收。”安知表情罕见地严肃认真:“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吧好吧,那小的就谢谢安知小姐了。”阿泽眼底也有了些深深的颜色:“安知, 我以后一定会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可是到底有什么是属于我的?”安知疑惑地看向他:“我又失去了什么?”
“你这个年纪就能问出这种话来, 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安知其实觉得这个清晨和过往每一个学期的开学的第一天没什么区别,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半年里发生的转学搬家出走之类的事情好像做了场梦似的, 在记忆里面留下的痕迹都很淡,遇到的那么多人,好像都快要忘记了, 只除了……
“啊,”一个浓墨重彩的人影骤然闯入记忆里,安知低低地叫出了声:“孟珂……我好想她。”
“嗯,我有时候也会想孟珂,”阿泽感同身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孟家好像只有这一个活人。”
“可是孟珂变个魔术就把自己变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安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还太小,读不懂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说起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却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种微微酸涩的释然。
走到校门口的十字路口,安知蓦然回首,仿佛还能看到四月里那个寻常的周四下午,在孟珂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对她说,安知,我来接你回家。
“唉,”安知悄悄叹了口气:“她要是带我一起走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知反问:“阿泽哥哥你呢?再也见不到的人里面,你最放不下谁?”
“我的话……”阿泽想了想:“小柳吧。”
“嗯嗯我懂,小柳姐姐真的很帅气!”安知连连点头:“我以后也想成为小柳姐姐那样很酷的女生。”
“那还是别了吧,”阿泽突然觉得后脖颈隐隐作痛:“安知就做自己就好了。”
“每个人都让我做自己……”安知迷茫地抬起头:“可是人要怎么才能做好自己?”
阿泽斟酌再三:“应该是求一个无愧于心吧。”
“可是我现在已经有很多后悔的事情了。”安知不经意间又陷进了往事中,情绪了低迷下来:“那时候徐莫野说得确实没错,我当时拒绝那个捐赠手术……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阿泽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又说起孟家那些个破烂事了。
“安知,”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阿泽认真地说:“孟家的这些事情非常复杂,有很多人牵扯在里面,每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我们两个能全身而退,今天站在这里面对面说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幸存者了。”
“幸存者吗……”安知细细咀嚼这个词背后的意味。
“责怪自己是幸存者的特权,”阿泽苦笑:“要是论起做过就后悔的事情,我比你多太多了,也有很多事情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但要说我唯一、永远不会后悔的事情——”
“就是我与你共同经历过这一切。”阿泽专注地凝视安知:“你的心情,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
然后,阿泽弯下腰,缓缓向安知伸出了手。
那时候的安知终究年幼,不懂阿泽话中蕴含的深刻意味,直到多年之后,名为“过去”的怪物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将她卷入心魔的浪潮中时,阿泽舍下多年来努力奋斗得到的一切,面对来自外界汹涌澎湃的恶意,面对世人的冷眼……只身挡在了她身前。
而此刻,安知只是本能般地伸出右手,与他轻轻击掌,像是达成了某种无比隐秘、但坚不可摧的同盟。
因为在校门口耽误了太长时间,安知走进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因为怕她回学校不适应,阮长风昨天下午放学后已经带安知去学校见过了班主任,领了课程表和教材,又认了新教室和新座位,安知今天可以直接去教室。
运气不好,第一节 课就是最讨厌的数学课,老师也没换,还是安知最怕的那位,她在教室门口徘徊了一会,始终没有勇气进门,坐在前排的同学已经看到了安知,小声鼓噪起来,老师的视角却还没注意到,用教鞭邦邦地大声敲黑板,听得安知胆战心惊,更加不敢进去了。
正徘徊间,后背突然让人拍了一下,还伴随着一声颇为爽朗的“嗨”。
然后高一鸣就从她身边窜了过去,站在教室门口,大声喊了一句“报道!”
数学老师扭头看了他一眼,显然,高一鸣平时数学成绩不错,所以即使迟到也并没有挨骂,所以他就顺便把安知拉了进去。
同学们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安知,安知进门的瞬间就像往水里投了一块钠,此起彼伏的叫声险些把教室玻璃震碎了。
“嘿,”高一鸣乐呵呵地回头对安知说:“大家都在欢迎你呢。”
安知简直无地自容,低着头小小声说了一句:“报道。”
“请进吧。”数学老师也没批评她:“快点回座位上去。”
“安知你继续跟我坐同桌哦!”高一鸣伸手指了窗边的两个空座:“我坐那里。”
“我知道。”安知顶着各种各样的探究视线,跟在高一鸣身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老师又敲了敲黑板,继续讲课。
得益于时妍给她安排的衔接课,安知并没有拉下太多内容,云里雾里地跟着学,居然也勉强跟得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到了下课。
“怎么样,能不能听得懂?”高一鸣问她。
“这个公式,还有这套习题,不太会。”
“喔,我看看……”小高拿过她的书看了一会,然后拿一块橡皮章在她书上盖了一个鲜红色的“我也不会”的章。
“怎么样,”小高得意洋洋地展示他上课摸鱼的作品:“以后谁问我问题我就给他盖一个。”
“你上课不听课就为了偷偷刻章啊。”安知哭笑不得:“很快要考试了。”
“考试之前随便学学就好啦,”小高说:“实在不懂还能问时妍阿姨呢。”
“唔,”安知想到回家之后可能还要被时妍问起学习进度,脸色都泛灰了:“那怎么办。”
“我觉得时妍阿姨很亲切啊。”小高语气仰慕:“而且好有耐心,还能陪我下棋。”
“如果和阮棠阿姨比呢?”
“比不了比不了,”高一鸣连连摆手:“她对梦梦都没耐心的,更别说我了。”
“喔……”安知垂下眼睛:“那好吧。”
其实高一鸣也搞不懂为什么安知会突然沮丧,准确的说安知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存在,即使坐在他身边,也仿佛离他很远。
正尴尬中,安知突然听到身后有同学怪声怪气地叫道:“翠翠,你是翠翠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话听得耳熟,马上教室的另一头又有个女同学嗲嗲地大声接话:“不,我是秦芊儿!翠翠已经死了!”
在全班的哄堂大笑中,安知也顺利想起来了,同学们是在复读她那部扑街电影里面的台词。
安知其实没怎么看过《千金错》的原片,更想不到自己那些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台词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会这么抽象,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
“你们说得不对!”本来想就这么蒙混过去,结果高一鸣已经拍案而起:“安知的语气不是这样的——”
“可她就是这样说的啊,”女同学反驳道:“那部电影上映的时候你请全班去电影院看,然后又在班里放了十几遍了,台词我都会背了!”
“你们才看了十几遍,我已经看了一百多遍了,安知的肯定不是这样说的,”高一鸣直接掏出个U盘拍到讲台上:“不信我们中午午休的时候再看一遍!”
“随便你怎么说吧,”女生们纷纷抱怨:“我们实在不想再看了。”
“反正安知就在这里,我们直接让她重新演一遍不就好喽?”刚才主动搞事的男生显然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安知,而更加不幸的是,这个提议得到了很多同学的附和。
“安知,演一个吧。”
“是啊安知,我们都想知道你是怎么演的!”
安知现在想把高一鸣掐死的心都有了,这么糟糕的电影他居然能看一百遍,还请全班同学一起看,就算是自己青梅竹马在里面打了个酱油,但这品味也确实太差劲了。
但是没关系,经过了这么多事情的安知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安知了,她并没有正面硬刚起哄的同学们,而是毫不犹豫地逃进了卫生间。
很多时候人不用非得强迫自己勇敢,实在应付不来的话,逃走也没关系,这是孟珂教她的。
躲进卫生间的隔间里,安知准备等上课铃快响了再回去,如果每个课间都这样躲在厕所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被起一个难听的绰号吧……安知思忖,那也比当众社死好一点。
抬起电话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先跳出来的是阮长风的消息,问她第一天上课是否顺利,安知随手回了个“一帆风顺”的中老年表情包搪塞过去。
离上课还有一会,她又给顾瑜笑发了个消息。
“笑笑,你拍那么多戏,学校里面同学有没有笑话你。”
顾瑜笑估计也是课间,秒回了她的消息:“以前有很多啊。”
“他们只是嫉妒我能拍电影当明星而已【坏笑】”
“然后没有了吗?”安知追问。
“我妈把他们收拾了一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知稍微想象了一下阮长风跑到学校里面拎着那几个瞎起哄的同学教训的画面,悄悄摇了摇头。
说到底人家的反应其实也不算过分,毕竟是高一鸣先用烂片反复对同学们进行精神污染的。
“这周六我有个试镜,就在宁州。”顾瑜笑又发来消息。
安知还以为是笑笑要约她出来玩,结果顾瑜笑的下一句话却是:“安知,你也来试试吧,马上报名截止了,我先帮你把名字报上去,资料你回去再补。”
此时上课铃声响了,安知来不及回复她,匆匆忙忙回了教室。
这次进教室就安静多了,大家虽然还在看她,但已经没什么人说话,安知回到自己座位上,发现高一鸣正在默默往鼻子里面塞纸,头发也有点乱。
“你打架了啊?”
“没有,”男孩瓮声瓮气地说:“天气干燥,流鼻血。”
“不要因为我打架,”安知从抽屉里拿出语文书:“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个了。”
高一鸣郁闷地半天没说话,安知盯着书本封面的插图,默默思考着顾瑜笑的建议。
上次拍戏的剧组发生了好多幺蛾子,虽然她在阮长风的保护下全身而退,但也足够让安知意识到娱乐圈的险恶了,既然这样还要再去试么?
她始终觉得去年夏天很有意思,拍戏演电影也很有趣,可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在享受那段被靠谱的大人们保护的很好的时光吧?可如果没有阮长风和容昭的保护,她这个年纪逐梦娱乐圈,真的能够保护好自己么?
眼前闪过一双小兽般野心勃勃的眼睛,安知在纸上描画记忆中名叫“路”的男孩的脸,那个下午地下室里的记忆终究给她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之所以如今不会时常想起,也不是因为放下了,而纯粹是因为后面在孟家发生的事情更加离奇悲伤,冲淡了前事的心理阴影。
安知又看了一遍电话手表里面顾瑜笑的消息,闺蜜还沉浸在周六就能见到安知的喜悦中,又敲了好多字过来,安知思来想去,把消息转给了阮长风。
过了很久之后阮长风才回消息:“你先好好上课,回来我们再讨论。”
“可是笑笑说报名马上要截止了。”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阮长风现在纠结又拧巴的表情,大概也看出来安知确实想去,最后慢慢发过来几个字:“我尊重你的决定。”
安知咬咬嘴唇,发现自己那不省心的同桌又完成了一个橡皮章作品,啪叽一下盖到她手背上。
“对不起”。
“如果我再拍一部新戏,”安知小声问他:“你会看多少遍?”
“我只看一遍吧。”高一鸣扭头望向她:“因为我现在随时都能看到你了。”
安知和他对视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直到此后若干年,高一鸣都是全世界最能逗安知开心的人。
人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自己想要什么,或许对于此刻的安知来说,比起一个知晓她全部过往,与她共享全部罪恶感的共犯,一个从头到脚都没有故事的普通男孩,更能治愈心伤吧。
对了,那个周六的试镜安知并没能入选,选角导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表演经验更丰富的顾瑜笑,不过也因为季安知格外出众的漂亮留下了一些好印象,至于安知以一部青春校园题材偶像剧正式出道,那又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知和笑笑好久没见面了,两个孩子那天在试镜的片场玩得很尽兴,这就足够了。
第540章 心肝【下】(56) 似是故人来……
过年前的几天, 阮长风终于彻底理清了孟家遗留的一堆烂摊子,工作也算走上正轨,能和时妍消消停停地出门过个年。
没有太多纠结, 两个人都想去宛市故地重游, 便等阮长风下班,避开晚高峰后, 直接顶着夜色出发了。
目的地自然是他们曾经短暂居住过的古镇小院子, 阮长风年纪上来了之后夜视力欠佳,下了高速后一段视野不好的国道,便换成时妍开车。
时妍这阵子闲得没事也开开网约车,倒是也很快把车技连起来了, 这会由她开车阮长风可以放心在副驾上睡觉。
一直睡到临近夜半,时妍突然把阮长风轻轻推醒:“长风。”
“啊?”
“我们这就到了……吗?”时妍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入口, 眼前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老房子的轮廓, 以及漆成黄色的栅栏:“我记得以前好像车能直接开进去的。”
“你记性不错,”阮长风揉揉眼睛准备下车:“这里已经改成旅游景区来着。”
“喔……那我是不是得买门票?”
“有段时间是这样的,不过后来景区经营不善,前两年又倒闭了……”
“那这里还真是发生了好多事情啊。”时妍把车停好后下车,看着夜色中沉默古旧屋檐,试图在记忆中翻找些熟悉的影子, 最后默默放弃了。
阮长风从后备箱里面把行李箱拖出来, 他们之前住过的亲戚家小院如今已经不再是民宿,很多生活用品恐怕不齐备,所以时妍从宁州的家中带了些来, 再加上阮长风这几天加班要用的文件资料,箱子颇为沉重,落地的时候咚一声巨响。
锁好车, 往古镇深处去,时妍看阮长风拖着箱子和两个手提袋,绕栅栏有些困难,友善询问要不要搭把手抬一下,阮长风咬牙说不用不用,手上一使劲,硬生生把箱子生拉硬拽地拽了过去。
时妍默默从地上捡起来一个脱落的轮子。
“……这个箱子用了蛮多年了的,”阮长风尴尬了一会,小声解释道:“没想到坏在这里。”
“没事的,能修。”时妍蹲下来捣鼓了一会,把轮子按回原位:“就是接下来得小心点用了。”
如果是普通的水泥路,箱子倒是还能坚持,可面对起伏不平的青石板路就有些强人所难,即使再如何小心,走出去十来米后,轮子又掉了下来。
阮长风蹲在地上,惨兮兮地叹了口气。
“小事情而已啊,”时妍轻拍他肩膀:“我帮你一起扛过去就好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怎么都是故地重游了,还能这样不顺。”阮长风说:“明明上次来的时候就不会这样。”
“其实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也发生了很多倒霉的事情呀,只是你不记得了。”时妍说:“比如因为堵车差点没赶上大巴,你坐上大巴车晕车了差点吐,比如到小院门口联系不上你婶婶导致等很久都没人来给你开门。”
“为什么对我的糗事记这么清楚啊!”阮长风惊道。
时妍呵呵一笑:“时间长了也不觉得是糗事了,都还蛮可爱的。”
“这么说来我还真没什么长进啊。”
“不能这样说,咱俩的运气变好了,”时妍把视线转向道路一侧的民居,声控灯刚好亮起,照亮了屋檐下的一辆四轮小推车:“你看。”
阮长风大喜,过去借推车,发现那户人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那推车倒是很新,也没有上锁,横竖左右四下无人,又是深夜,阮长风道了声多谢,便把推车暂时借来来用了。
找到亲戚家的小院,阮长风按照之前的约定,在从花盆底下翻出了钥匙,顺顺当当的打开门。
时妍本以为会看到和上次一样落满灰尘的破败小院,不曾想院子和屋舍却干干净净的,地上连一片落叶都不见,房子虽然略显老旧,但窗户擦得明亮干净,屋檐下甚至还亮着一对红灯笼,仿佛在迎接他们回家似的。
时妍走进房间,发现屋里的家具电器也都一应俱全,床单被套都雪白干净,卧室里铺了块柔软的小地毯,桌子上甚至还摆了一束鲜花,房间里弥漫着清新怡人的香气,完全不像是空置许久的老房子。
“我确实提前找了个阿姨来打扫卫生……”阮长风也有点感动:“只是没想到阿姨这么细心,布置的这样好。”
“会不会是你婶娘安排的?”
“那必不可能,她老人家在国外呢,钥匙都是找中介要的。”
再逛进厨房,各类厨具调料应有尽有,甚至还摆了个全新的大冰箱,阮长风拉开冰箱门想找瓶水喝,然后再次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震撼到了。
“我确实没住过民宿,”时妍看着保鲜抽屉里面被绑住钳子的一条波士顿龙虾,小心翼翼地说:“但这样的服务会不会太好了?要花多少钱啊。”
“这里的民宿老早就不开了,这么多年一直荒着的,”无论阮长风再怎么神经大条,现在也不能再骗自己说这是遇到了天使保洁阿姨了:“冰箱里面的东西你不要动,我确认一下。”
阮长风避到一旁去打电话,时妍把各个房间都转了一圈,只觉得这房间收拾得太好了,居然没有一处不合她心意,包括躺椅的弧度,扶手的高度,床垫的软硬,甚至床头纸巾盒与水杯摆放的位置,都能让她顺手拿取,绝对不会有半点不便。
时妍思忖这是不是阮长风给安排的惊喜,可又见他神情严肃又不似作伪,便只能往别处想。
直到看见书架上那几本她之前在岛上喜欢看的作家出的新书,时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走出房门,招呼阮长风来走廊上。
“长风,”时妍招呼他:“你过来看这个。”
阮长风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
“你看这个灯笼的款式有没有一点眼熟?”
“如果我没记错……那时候你编了好多,然后我们拿到去集市上卖。”阮长风把灯笼摘下来,捧在手里欣赏:“那时候你教我,现在全忘了。”
“这种竹灯笼的编法,我后来去岛上又教过一个人。”
阮长风和她对视一眼,知道那人是绝不会害时妍的,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么长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声招呼都不打,我还以为早就走了呢。”
“就算走了也没走远,”时妍笑道:“我说怎么会这样巧,这边箱子坏了,那边刚好有冒出来一个无主的小推车。”
时妍看向漆黑的夜色,朗声道:“谢谢你安排这些,我很喜欢——你上次受得伤养好了吗?”
只见院墙外树影婆娑,并无人应答,只能听见一声飘然远去的轻笑,伴随着晚风,温柔地拂过她鬓角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