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 ”温和的女声响起,夏青扭过头,看见乔冰心正站在套房的会客厅里微笑着看向自己。
这是这座奢华至极的中东酒店的次顶楼, 中国基因小组入住的是整个酒店仅有6套的套房,面积足有500平, 空气中都弥漫着琥珀调的香水味, 沙漠与黄金元素充斥在视线所及的每一处,而在繁复美学主导的装修风格下是世界最先进的智能家居系统——就算是参加过数百起高规格会议的基因小组,也不由得被这次居住条件而感到吃惊。
乔冰心穿着得体的白色套裙,她今年41岁,西北人, 有两个女儿, 是人类基因计划的第一批研究员,是中国基因小组里唯一的女性,以及唯一的Beta。
“差不多到时间了, ”40岁的焦毅整理了一下领结,看了看腕表,儒雅一笑:“我们下去吧。”
“老焦你这一身西装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啊, ”钱涵容走过来, 拍了拍焦毅的后背, “多少年没打过领结了, 现在给打上了, 不留到明天你发言时候打吗?”
钱涵容与焦毅是美国留学时的同窗,两人又同岁,因而感情更加深厚,焦毅望着他,开玩笑道:“毕竟在外形象不只代表自己, 我这次带了两条,你要吗?”
“那不需要了,”钱涵容是上海人,长相清俊,但说话风趣,他扶了扶眼镜,“我自己的衣服也是特地搭配过的。”
话音一落,连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电脑的于新觉都笑了,温声道:“焦毅说的是对的,今晚听说是奥兰多亲自要求的内部晚宴,肯定要穿得漂亮点。”
奥兰多是当前IGO理事会的理事长,60岁的美国人,在进入IGO之前是五角大楼的发言人,50岁时进入IGO工作,也是这个庞大国际组织的最高领导人。
国际性别平等组织(International Gender Organization ,IGO)是当前世界最庞大的非国际间组织之一,但与联合国一样拥有上百个主权国家的支持,IGO理事会是除了IGO大会以外的最重要权力机构,总共有12位成员,负责组织内部的审议、决策功能。
不过,LSA与AGB虽然在名义上都隶属于IGO,但其实并不受IGO调遣,尤其作为最高生命科学殿堂的LSA,它是上世纪60年代由各国科学家自发组建的,虽然在长久的运行之中,已经与IGO产生了经济、政治等各方面千丝万缕的关联,但其权力结构独成一派。
这是因为LSA虽然与全球大学、研究中心和学者有着密切的经济和学术上交流,但并不存在权力升迁回调等事宜,针对科研中的经济犯罪、研究违规等问题,组织内部也有伦理委员会、秘书处等机构处理。
LSA的最高权力机构虽然也是理事会,但正如“全球生命科学家联会”这个组织名称一样,LSA理事会的成员必须都是生命科学家,也正因此,LSA理事会的理事长才被称为首席科学家。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LSA理事会,还有一个LSA青年理事会,前者共有24个成员,不限制年龄,而后者共有48个成员,成员均为45岁以下的生命科学家。
蔡司称呼夏青为“理事长”,正是因为他目前是后者的领导者。
当然,等到这次大会结束,这个年轻的中国科学家也将会成为下任首席,成为当前华人在国际性别组织中担任的最高职务。
于新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眼,只见比自己年轻十岁的极优性alpha也从落地窗旁走上前,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平驳领西装,气质如松如柏,这是一个身处何地都是最出众耀眼的青年。
基因小组都比夏青年长十岁以上,因而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尤其是在四年的日夜相处下,感情更是亲厚,alpha研究员于新觉拍了拍夏青的后背,浅笑道:“走吧,组长。”
夏青攥着手机,微微颔首:“好的,于老师。”
金色的宴会厅,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食物与酒精的味道混杂在上百种纷杂的信息素之中,在侍应生拉开大门的一瞬间,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与看似平和安详的晚宴现场不同,与中东熏香混在一起的信息素中包含着得意、欢欣、伤感、不满、嫉妒、记恨等混乱纷杂的情绪。
就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般,夏青被迫拉入了每一个信息素中所包含的情绪,而就在门拉开的这一瞬间,宴会厅里上百双眼睛也同时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芯片调节信息素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夏青,在国外遇到信息素过多的情况,你记住要释放一点自己的信息素,因为你不会排斥自己的信息素。”而在这一刻,夏青的脑海里响起了徐长嬴的声音。
在初秋的早晨,青年盘腿坐在床上,竖起手指对着夏青认真道:“不要去忍耐,你可是S级,他人的信息素对你的影响是生理性的,释放到芯片提示一级就行了。”
“大胆一点,不要那么心软,”徐长嬴笑眯眯道,“我问过阿丽,芯片一级就等同于国外alpha日常维持的信息素浓度了,而且alpha可是很不讲礼貌的,别惯着他们。”
当清新又透露着淡淡苦涩味的草本香气悄无声息弥散开的一瞬间,徐长嬴说的话瞬间应验,夏青感觉整个世界仿佛被屏蔽了杂音,变得易于忍受起来。
而很微妙的是,当他的信息素释放后,夏青能很敏锐地感知周遭每一个面带微笑的人类的气息也改变了,这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就好像只是凭借看不见摸不着的信息素,每个人就已经分配好了各自的阶级地位。
所有的念头都出现在短短的一瞬,未等夏青思及更深,一个穿着威尔士王格西装的英国男人就热情地迎上前,“拉尔夫,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28岁夏青的记忆告诉现在的夏青,这是LSA的理事路易斯。
而下一秒,他的面前就出现了一张又一张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笑脸,那些笑脸是如此的一致,以至于整个世界显得不再真实,像一场弥漫着浓郁香气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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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黑色西装的齐枫站在角落里,看着被身着华服,端着香槟的上层精英围在中间的英俊alpha,歪了歪头道:“刚刚夏青是释放了信息素了吧,没想到他还挺熟练的。”
赵洋端着酒,单手插兜靠在墙上,有些不以为然道:“肯定是徐长嬴教的,他以前这种经验可多了,怎么可能不和他说。”
两人的西服下都配着阿联酋安全部门提供的手枪,耳朵上也挂着微型耳麦,加上高级宴会厅的氛围,宛若好莱坞大片中的CIA特工——不出意外,他们被分配进了夏青的安全小组中。
耳麦有实时翻译功能,齐枫一边支着左耳听着各种理事和官员的八卦,一边对着赵洋道:“不是说AGB专员也可以参与晚宴吗?为什么阿嬴没来,他从一小时前就不回消息了。”
“现在他大概是在忙着检查所有的房间和人员信息,”一个声音突然在二人身边响起。
齐枫转过脸,看到一张俊逸薄情的脸,不是别人正是蔡司,他并没有参与其他AGB警督和理事的交谈之中。
“所以徐长嬴又是怎么得罪了你,”赵洋有些好奇道,“你这么看不惯他和夏青在一起。”
“我记得应该没有人说过艾德蒙必须负责夏理事长,”蔡司抬起眼静静望着人群中的极优性alpha,冷漠道,“机动小组的工作也非常重要,他负责也很正常。”
“好吧,你这种人说什么都很有道理,”赵洋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转而笑道,“但我总有种错觉。”
蔡司道:“什么?”
赵洋道:“你好像不喜欢看到徐长嬴对alpha表现友好,这不仅限于夏青。”
蔡司神情微微一僵,随即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这个中国警察却笑了笑,没有回应,随即他又抬起头提醒道:“你要不去前面应付一下,那几个外国老头已经回头看了你快十来遍了。”
其实不只是站在不远处的AGB总部理事会的几人,方圆5米内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会时不时看优性alpha一眼。
这个没有芯片调节的社会确实很像动物世界——烦躁的蔡司脑海里响起了那个讨厌的Beta的嘲讽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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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点17分,徐长嬴坐在白色的新闻间里累得直捏眉心,“终于结束了,同志们,快去宴会厅吧,说不定还有香槟喝。”
“是,”年轻的布莱克送走了最后一批酒店员工,关上门回过头看向扯着领带,靠在折叠椅里的Beta警督,“艾德蒙长官你不去宴会厅吗?”
徐长嬴抬起眼,看了一眼自己的临时组员们,笑了起来:“没事,你们先去,我把明天的方案再过一遍。”
布莱克和朱利安对视一眼,也高兴地点了点头,“好的。”
机动组虽然没有明确的负责对象,但徐长嬴需要确认参与会议的酒店员工、LSA办会人员是否存在隐藏风险,这些人加起来零零总有300人,但E组连上他却只有3人。
看来LSA和IGO确实很自信,徐长嬴叼着烟,翻动着手边的资料想到。
整个会议虽然有上千人,但这个酒店里只允许重要人物住宿,其他参会人员都得住在对面的豪华酒店中。
而且在安全方案中,之后三天里每一个参会人员进入皇宫酒店里都必须佩戴有定位器的参会证,以及经过机场式的搜身检查。
因此AGB专员们并不需要顾虑太多,他们只需要和梅明轩他们一样,守在自己负责的基因小组成员身边——这种任务的难度甚至连C级都算不上。
包括劳拉和蔡司在内的所有人心思都放在三天后会议结束,他们一起飞到英国的欧洲分局,开启下一步针对LSA学者连环被害案件的侦查。
徐长嬴并没有接触过这样大型的安全行动,所以还是按部就班把自己负责的工作都做了,差点没累够呛——这个豪华酒店总共只有四百个房间,但是分散在硕大的“皇宫”里,就像个巨大的迷宫。
今天下午一开始E小组跑了半小时才查了20个房间,一个路过的经理看见了,立刻让服务员开了一个高尔夫代步车过来,并对徐长嬴谦虚一笑:他们的服务员平时都需要开这个在酒店里接送客人。
阿拉伯人有钱归有钱,但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徐长嬴手指里的烟即将燃尽,他才回过神,他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将桌面上的资料拢了拢,看见了自己的手机。
徐长嬴顺手拿起手机滑开,发现夏青上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还在工作吗?”
“我去宴会厅了,你呢?”
对啊,徐长嬴突然想起夏青要去参加晚宴,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信息素干扰。
徐长嬴站了起来,但看了看手里有些皱巴巴的领带,想了想,干脆将领带抽了下来,随便揉了揉揣进了口袋里,大步朝着电梯间走去。
因为是IGO的高层召开的内部晚宴,所以人数不算很多,IGO、LSA和AGB各来了二三十人,徐长嬴一走进宴会厅,发现大多数是眼熟的面孔,都穿着礼服,在昏黄奢靡的氛围中轻轻摇摆着。
徐长嬴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香水味,他穿梭在人群中,与一个个遇见的AGB专员打着招呼,不一会儿就看见了像是与其他人有屏障一般的一小撮人。
最显眼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IGO理事长奥兰多,他的秃头正反射着水晶灯的灯光,另一个就是年轻高大的LSA下任首席,离得很远都能看清他俊朗的侧脸,在昏黄的晚宴灯光中更显清冷。
围绕在夏青身边的十来人都是些传说级别的人物,例如LSA现任首席,一个瑞典诺奖得主老头,IGO中的其他理事,以及AGB的安全理事长——安柏的顶头上司。
徐长嬴站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静静地盯着那个出众耀眼的身影,面上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果然,夏青还是站在聚光灯下最漂亮,beta专员暗暗想到。
“还是不敢相信,那么年轻就要成为下任首席,能有如此成就,果然是极优性,”徐长嬴正要转身离开,两个IGO秘书处的官员从他身边路过,其中一人低声用英语道。
喂喂喂,你们是因为什么来参加这次会议的,徐长嬴在心里疯狂吐槽道,敢情中国基因小组白做工了,还搁这按信息素等级给人类分三六九等呢。
——夏青的成就是因为他自己的努力好吧,和他是不是极优性有什么关系。
“我之前没有见过他,没想到真人气质还挺冷厉的,”另一人笑道,“老约克也一脸欣赏,丝毫没有要让位的伤感和不满。”
“毕竟这个中国人的实力强劲,而且还可以把烂摊子扔给他们,”一开始说话的中年alpha微笑道,颇有些微妙的意思。
徐长嬴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次LSA大会即将成为生命科学历史上新的里程碑,为“性别平等”敲上最重要的定论,也势必引来最大、最汹涌的争议。
毕竟与平等浪潮对立的第二性别主义群体同样声势浩大,LEBEN和其他恐怖组织也只不过是其中最为极端的极少数罢了,实际上,“LSA是为了迎合人类平等言论而造假”的阴谋论一直在国际社会泛滥了几十年。
更何况,LSA背后的强大的经济来源和政治势力正是众多西方财团与生物医药集团,这些寡头的政治倾向一直是很鲜明的第二性别主义,因此当LSA以后明确站队beta平权,一定会与这些势力产生间隙与矛盾。
——这确实是一堆烂摊子。
徐长嬴一边走一边思考,忽地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徐警官。”
徐长嬴抬起脸,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邵巧巧正端着一碟漂亮的小蛋糕高兴地看着他。
徐长嬴笑了起来:“巧巧,你也来了啊?我在找赵洋他们。”
邵巧巧指了指离正在社交的夏青不远的角落:“洋哥小枫他们在那边,我刚刚一直跟在乔教授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