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熟悉的喵喵声并没有第一时间响起,徐长嬴不由得心一沉——阿特米西亚真的生病了。
徐长嬴很快冲进了客厅的猫窝和猫爬架处找三花猫,齐枫和赵洋也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开始在家中翻找了起来。
客厅,餐厅,洗手间,徐长嬴的房间,夏青的房间。
都没有。
一股不详的预感同时出现在了每一个孩子的心头,在搜查完最后一个书房时,赵洋反应过来,他迅速扭头去看身后的少年。
只见一直宛若被抽离掉全部情绪的徐长嬴,此刻他的脸上缓缓爬上了可怕的绝望的表情。
在2010年,广州最热的一天,徐长嬴得了重感冒的猫走丢了。
赵洋很难形容流不出眼泪的感觉,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齐枫的父亲勒令她必须看好徐长嬴,因为在确定阿特米西亚丢的那一秒,他的脑子里涌现了一股强烈的打开窗户跳下去的冲动。
“阿特米西亚生病了应该跑不远的。”
“她和小狗一样,她认识回家的路,之前她不小心跑出去被锁在门外,她就一直蹲在家门口的。”
从17楼的步行通道向下寻找时,徐长嬴变成了和医院里截然相反的另一个人,他无法停止地讲述,分析,预测着,他的语气是那样的笃定,以至于赵洋和齐枫都高高举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地扫视着每一个楼梯的拐角处,并做好了准备下一秒就看见缩成一团,委屈喵喵叫的三花猫。
但是没有,17楼到1楼,甚至从顶楼24层向下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凌晨1点,三人将周围十栋楼的所有草丛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凌晨2点,徐长嬴将小区的保安砸醒,并通过他强行叫醒了物业经理,带着他们三人一起去了监控室。
优性alpha的身份第一次给了徐长嬴特权,那就是物业经理没有多说什么,尽力尽力地开始给他们调监控。
由于只有人出门的时候猫才有可能溜出去,所以物业开始从4点调取徐长嬴家门口的监控。
然后,徐长嬴就看见了,在16点45分走出门的夏青。
还有阿特米西亚。
由于阿特米西亚不喜欢航空箱,所以每次带她出门去医院或是洗澡都是用小狗用的牵引绳,这次也是如此。
监控视频里的夏青穿着黑色短袖,背着他常用的书包,但由于阿特米西亚生病了所以没有蹲在他的书包上,这次的beta男生是一手抱着三花猫,一手锁上了门。
也在这一刻,徐长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为什么会在高架桥上发生事故,明明那不是去赵洋外公家的路线。
因为那是去宠物医院的路。
物业经理反应慢半拍,他指着电脑屏幕里的三花猫和男生,扭过头大声道:“你看,这猫是被你家里人抱走——”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盯着监控屏幕看着的三个高中生,脸上的血色全都褪的一干二净,他们这时才知道——
阿特米西亚并不是走丢,她在车上,在叶新那辆车上。
齐枫还是哭了。
“不会的,夏青坐在副驾驶,小猫应该是他抱着的,可能是发生车祸后跑丢了,”齐枫浑身颤抖着,不放过最后一丝希望道。
徐长嬴张了张口,他又太多的话要说出来,但是赵洋只听到了他哑声道,“我要去找她。”
生着病,还有可能受了伤的阿特米西亚,在车水马龙的高架桥,在上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三个孤立无援的高中生该怎么才能把她找回来。
她现在是不是还在某一处草丛,或者某一处车道上哀叫着,却怎么也找不回家的路。
徐长嬴不敢再去想,但是又像是着魔了一样,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一个场景。
那一晚上,徐长嬴、赵洋和齐枫赶到了出事的高架桥,凌晨时分的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街道上灯火通明,但是没有任何人。
三个少年少女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地低头找着,很快走在最前面的赵洋就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出事的地方——他先是看到了撞破的护栏和黄色的封条,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马路中央漆黑的刹车痕迹,以及被冲洗过的地面。
无一不告诉看到这一切的人,在数个小时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可怕的车祸事故。
陷入巨大震颤的赵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几米开外的徐长嬴正站在人行道的护栏旁,夜风吹动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静静盯着那可怕的刹车痕迹,什么都没有说话。
而站在徐长嬴身后三米的齐枫这时也抬起了头,察觉到赵洋的视线,也看了看徐长嬴,下一瞬也变了脸色,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但是徐长嬴并没有如赵洋二人绝望的想象一样——从高架桥上跳下去,他只是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就继续照常向前走找猫了。
但是,果然还是没有找到。
-
8月15日,早上9点半,广州某交警大队。
负责8·14高架桥车祸事故的副队长柳睿识刚放下电话,抬起头对着警员杜咏道:“把昨天那个宾利车祸的现场勘查报告复印一份,然后给市局传真过去。”
“好,”杜咏应了一声就转身从档案柜里翻找起来,又随口问道:“柳队,这案子昨天才出,怎么就能和市局他们的案子有关联了?”
“是重案组的严建柏,他不是刚升了副队吗,我昨晚去他酒局上和他聊了两句,”柳睿识低头点着烟,将打火机随手扔在一旁,笑道:
“正巧他对这个死亡的肇事人有印象,这人是一地下讨债公司里的人,有前科,再加上他目的明确地去撞宾利车,这案件的性质明显就变了。”
“雇凶杀人?”杜咏有些惊讶,“真够吓人的,可是我记得那车上是女人和高中生,他们能招什么深仇大怨?”
“那女司机不是车主,你忘了吗?车主是前天就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卷款跑路的公司董事长,老严和我早上一合计,这女司机的死应该是个乌龙。”柳睿识叼着烟摇了摇头道。
“乌龙,您不会是说别人雇凶想撞那老总,结果撞错人了吧?”杜咏将复印好的原文件收起来,皱着眉头道。
“就是这个意思,但可惜肇事人死了,证据链大概要断了,应该连案都立不了,”柳睿识拿起要开早会的文件,站起身道。
“那也太冤了,冤有头债有主的,结果让女人孩子倒霉,”杜咏抬起脸,有些不忍道,“这不是乌龙了,这明明是替死鬼。”
“不,小杜,你没搞懂我的意思,确实是乌龙,”柳睿识走上前,将手头的报纸丢到警员面前,敲了敲,“你看看。”
杜咏转过身拿起那份报纸,只见在国际新闻版面赫然写着国内知名企业家在美自杀的新闻,还配了一张光线模糊的插图,可以隐隐看出是自缢。
“这董事长怎么人在国外,”杜咏抬起头有些讶异道,“而且也死了。”
“所以这是信息差导致的乌龙,”柳睿识叹了口气道。
“昨天的车祸是下午5点发生的,但这个董事长其实在昨天早上10点的时候就已经自杀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回国内,今早才上的新闻。”
话音落下,拿着报纸的杜咏不由得愣住了。
这时,柳睿识叼着烟拉开办公室的门,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忍不住道:“解明和钱泽宇呢?一大早的怎么都不在办公?”
“您问他们俩啊,”杜咏放下报纸,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被叫去调监控了,说是为了找一只猫。”
“调监控找猫?”柳睿识疑惑道。
“对,”杜咏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宾利车祸死者的家属,说是那车上应该还有一只猫,昨晚才发现不见了,几个小孩哭哭啼啼要来找,值班的小武说大早上反正也闲着没事,就把负责的解明他们叫去帮忙了。”
“找个猫,用得着那么多人吗?而且现在都有明确规定,调取道路监控需要派出所开具证明,”柳睿识皱起眉头,忍不住责备道,“解明他们怎么想的。”
“柳队,谢明他们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杜咏抬起头,温声道,“但是这个死亡的女司机其实是个单亲母亲。”
话音落下,柳睿识怔住了,随即就见年轻的警员苦笑了一下,“所以那孩子最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只剩下这只猫了。”
“那算了,帮他找吧,”柳睿识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踏出了办公室。
“诶,柳队,您开会去?”
柳睿识一手掐着烟屁股,一手拎着开会资料,抬起头,只见谢明和钱泽宇结伴从走廊另一头迎面走来。
“早会,”柳睿识简单扬了扬手中的资料,又开口问道:“猫找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谢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抬起眼看见杜咏也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便了然地笑了一声:“您都听说了啊,找到了,我们四个人和那三小孩找了一个多小时,那高架桥上的监控角度有问题,我们一帧一帧放都找不到有什么猫,还是张敏瑶细心找到的。”
柳睿识闻言笑了,“她怎么找到的,你们两个事故查勘组的比不过人家一个宣传组的小姑娘?”
“别提了,”钱泽宇耸了耸肩,“我们两个还去过现场呢,搁那一通分析猫可能从什么方向被甩出来,又可能往哪里跑去了,结果怎么都找不到,您猜张敏瑶怎么找到?”
柳睿识和杜咏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钱泽宇无奈地开口道:
“她突然说有没有可能被甩到高架桥下了,就调了桥下的路口监控,结果一下就找到了。”
杜咏的表情僵住了,不由得开口道:“那猫呢?”
“早死了,掉在了绿化带里,昨天下午6点的时候被一环卫工看见了,那老头好心用塑料袋装起来扔了。”
3.
2013年,12月,北京。
北京冬天的气温不算低,但是风特别大,裹挟着寒意宛若刀一样刮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每一个走在校园里的人都双手插兜一路小跑,遇到太阳光照的区域才稍稍放缓脚步。
“我这次可不会送那么贵的了,”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青年走进了阳光下,他俊朗的面庞上挂着灿烂的笑,他对着手机另一端的人道:“你知道那打火机多贵么?都够我和夏青三个月房租了。”
“你可是大画家,和我们这样注定的工薪阶层又不一样,”赵洋调侃道,“我都听齐枫说了,你明年毕业后要去俄罗斯,夏青要去美国,一眨眼就是高知家庭了。”
徐长嬴站在太阳底下,跺了跺脚,笑着道:“八字没一撇呢,夏青也有可能申国内。”
“申国内,那就是留在本校?”赵洋有些奇怪道,“他念的不已经是国内最好的了吗?”
徐长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这时走在路上的三三两两的学生有几个已经认出了这个艺术学院的优性alpha,投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多。
于是徐长嬴又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对着远在广东的好基友道:“那我提前和你说好了,这次你的生日礼物可以挑一个额度在我们俩一个月房租的,你好好想一个,然后我给你买了寄过去。”
“那也太大方了吧徐大师,”赵洋想了想道,“能直接折现吗?”
“滚蛋,生活能不能有点情调。”徐长嬴无语道,又笑着说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徐长嬴才发现手已经被冻僵了,于是连忙搓了搓手又揣进兜里捂着。
彼时的徐长嬴已经是大四的学生,周遭的同级学生秋招的秋招,考研的考研,他由于已经决定要走公派留学的路子,加上这学期也没什么课了,所以最近格外空闲,如果今天不是为了送材料,他在寒假前都不会返校了。
由于只挑着有太阳的路走,不知不觉徐长嬴发现自己绕到了生命学院附近,如果是在平时他这个点还能拉好学生夏青出去吃午饭,但今天夏青在河北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所以徐长嬴也没什么兴致,掏了掏兜里的耳机就要从西门出去坐公交车回出租屋。
“长嬴学长,好久不见,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徐长嬴戴耳机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剃着寸头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生一脸高兴地看着自己。
徐长嬴也停下脚步,冲着那男生笑了笑:“博文,好巧,你是刚从食堂回来吗?”
柳博文是大三的alpha学生,是夏青同组导师的师弟,徐长嬴和他一起吃过饭,夏天还一起打过球,所以柳博文很是喜欢他,每次都格外热情。
“对,”柳博文嘿嘿一笑,提了提手中的保温饭盒,“给偷懒的师姐还带了一份,学长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徐长嬴双手插兜,笑道,“我来学院交个材料,现在正准备回家躺着。”
“那更巧了,我刚刚还以为学长你又是来找夏青师哥的,正要和你说他出去开会了呢,”一阵寒风吹过,柳博文下意识跺了跺脚。
“我知道他是去河北了,对了,博文你这次怎么没去参会,没投文章吗?”徐长嬴印象里夏青所在的实验室是学院里最卷的,像柳博文这样的大三学生也非常热衷于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或者论坛,基本上都是跟着师哥师姐们后面到处跑。
“这不是为了赶上去洛杉矶LSA实验室的冬季交换项目,”柳博文说着说着就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子,“我英语不太好,之前雅思分太低了,我昨天又去考了一遍。”
徐长嬴正要下意识点点头,准备说什么结束寒暄,但突然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惊讶道:“博文你要去洛杉矶的冬季交换吗?”
夏青的实验室导师是生命学院的院长祝正诚,本人也是LSA的在册会员,手中的学术资源非常丰富,比如他与美国洛杉矶最顶尖的几个LSA实验室都有合作,不仅有能力直接向实验室输送自己门下的学生,每年还有两次暑假和寒假的交换项目。
一般来说只要是参与了祝正诚重大课题研究的,都可以通过申报前往洛杉矶的LSA实验中心交换学习两个月,并且由学校负担全部费用。
这是非常宝贵的机会,不仅可以参与一系列的国际会议,还能进入世界最前沿的生物实验室参与实践学习,所以这一含金量极高的交换项目也成为了不少学生明争暗抢的对象。
“学长,你原来也知道这个项目,”柳博文先是惊讶于身为艺术生的徐长嬴居然知晓他们学院的学术交换项目,但下一秒他又连忙解释道:“不过学长你可能误会了,我没有那么厉害,我是自费的,我现在大三了要开始攒保研材料了,所以家里给我掏了这笔钱。”
“不是的博文,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徐长嬴微微笑了一下,看向alpha男生温声道:“我只是有一点点奇怪,夏青上学期就参与了你们祝院长的国自然重大课题,但是一直没听到他提过要参与交换。”
谁知话音落下,一向大大咧咧的柳博文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他似乎欲言又止了几秒,但最后还是看了看四周,对着徐长嬴低声道:“学长,你和夏青师哥关系那么好,他没和你提过吗?”
徐长嬴心中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道,“好像没有,博文,是发生了什么吗?”
柳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但是在看见徐长嬴关切的目光时,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长嬴学长,我其实也觉得这件事不太好,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也别说是我说的——这个学期初,夏青师哥和祝老师在办公室大吵了一架。”
尽管alpha男生站在学院门口说八卦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徐长嬴却被吓了一大跳,瞳孔都微微紧缩了起来——夏青和别人吵架?这怎么可能,更别提对方是老师了。
“夏青怎么可能和老师吵架?”徐长嬴忍不住焦急道。
“嘘,学长你小点声,”柳博文连忙拽住徐长嬴,将他拉到了一旁围墙旁,他哭丧着脸双手合十,“祝老师不给我们往外说任何组里的话,要是被告状了我就完了。”
“好的,博文,我绝不会和其他人说的,”徐长嬴连忙低声承诺道,随即他又陈恳地看向男生,“所以你能给我详细说一下这件事吗?夏青他根本没和我提过。”
“其实当时吵起来的时候,不仅是我,组里的博士和硕士师哥都吓了一大跳,因为学长你也知道,祝老师的资历在那摆着,平时就算是学院的其他老师们和他说话都要故意捧着他,”柳博文一边讲述着,一边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
“那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发生的矛盾?”
“其实发生争执的原因很常见,就是最普通的论文署名问题,只是没想到夏青师哥会那么直接说了出来,”柳博文声音越来越轻,但面上的神情越来越沉重,“夏青师哥是在上学期加入的课题组,然后被祝老师分去做其中一个子课题,而那个子课题是由博士后师哥邓雨负责的。”
“夏青师哥一直做了那个课题做了3个月,祝老师和邓师哥都没有指导过,特别是负责的邓师哥因为还是师资博后,他总是说自己要去学院上课很忙,所以基本没有去过实验室,只有夏青师哥和一个研究生师姐在做,但那个师姐觉得老师们都不重视,以为这个课题不着急,所以基本上从实验设计、实操到收集数据,甚至连论文初稿都是夏青师哥一个人做的。”
“一开始邓师哥不相信夏青师哥一个本科生能独立做完这个课题,但后来看到初稿才觉得不对劲,于是又交给了祝老师,祝老师看了也说这个课题可以结项了,在学期初的组会上当众表扬了夏青师哥,”柳博文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顿了顿,才语气艰涩道:
“然后他就把这篇论文交给邓雨师哥单独署名,作为他博士后出站的成果了。”
“单独署名?”徐长嬴一脸匪夷所思,“就算是出站的课题论文也可以是共同署名的,我以为他顶多是要求自己一作,他疯了吗,一点活都没干为什么要单独署名?”
很明显柳博文在这件事里是站夏青的,但可惜他根本没有什么点评的权利,这时也只能看着优性alpha,低声道:“邓雨师哥说他是给本科生上课的,出站的课题上共同署名本科生就太掉价了,祝老师虽然没有直说,但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在组会上,夏青师哥会直接开口说这件事,他说邓雨师哥是学术不端,他的水平也根本不配拿到这个学位,也不够格给本科生上课,然后这才吵起来。”
“祝老师觉得夏青师哥不尊重自己,所以大发雷霆,他说不过是一篇投Cell子刊的论文,夏青师哥太短视近利了,而且实验的课题和仪器、试剂这些都是他的东西,他给谁都能做出来,夏青师哥是太自我了才会觉得写出论文是自己一人的功劳。”
“这之后,祝老师就没再让夏青师哥做过完整的课题了,都是让他在不同的小组之间辗转,比如让他参与A组的实验设计,但却让他去B组收集数据,他说这样‘夏青就不会有该怎么署名’的困扰了,因为这样的工作顶多只能挂名通讯作者。”
说到这里,柳博文脸上连一点轻松之意都没了,他扯了扯嘴角,“其实组里的大部分师兄师姐都觉得这事要怪夏青师哥,觉得他太自大又不近人情,大概只有我们几个本科生觉得他根本没做错什么,但我们又没有任何说话的地位,只能闭嘴。”
“原来是这样,”徐长嬴低头看着人行道的残雪,轻声道。
“两个星期前,今年寒假的交换项目的第一批免费名单下来了,里面当然没有夏青师哥,师哥他看到名单没有说什么,还是祝老师看见他手里拿着名单才主动说,今年名额太少了,他要是想去就得自费了。”
“但其实这些都没什么,在学校里挺正常的,但是我觉得祝老师最后说的话有点太过分了,”柳博文缓缓说着这一切,他心中原有的朴素价值观其实也在不断承受着冲击,他攥紧了手中的保温饭盒的提手。
“他说一直以来从事针对第二性别的生命学家都是alpha,夏青师哥作为一个beta都感知不到信息素,请问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信息素的基因研究。”
话音落下,冬季的寒风又贴着地面一路疾驰,最后卷着灰尘扑在了站在阴冷处的两人身上。看着面前的男生下意识缩着脖子躲避着风沙,怔住了好几秒的徐长嬴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发现自己早已手脚冰凉,他连忙满怀歉意道:“真是对不住博文,缠着你说这么久话,冷了吧。”
“没事没事,”柳博文伸出手揉着被灰尘迷住的眼睛,笑道,“这些话说出来我真的好受多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要被环境同化了还是挺可怕的。”
“博文,我能再请你帮个忙吗?”两人一边向着生命学院的大楼走,柳博文听见徐长嬴又开口问道。
“嗯,学长你直接说,不用和我客气。”
“这个交换项目现在是还可以申请自费的吧?”冬日的阳光里,优性alpha的英俊脸庞上露出了轻松淡然的笑意,好像这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多么沉重不可逾越的事一般。
“能辛苦你帮夏青填一下表吗?”
周一早上,很久都没有课的徐长嬴裹着毯子睡在简易沙发上,整个客厅洒满了北方干燥的阳光,在靠近窗户的一小块空地摆着没有画完的巨幅油画,调色盘和美术用书等杂物更是堆满了出租屋的地板。
因为大四没有课,去学校的通勤压力小了很多,徐长嬴和夏青就搬到离学校更远的朝阳区的一间一室一厅,不仅居住面积变大了,暖气也比之前的好,自从入冬之后,徐长嬴就极其享受着穿着短袖窝在在家里的感觉。
阳光太刺眼,睡得昏昏沉沉的徐长嬴懒得去拉窗帘,他随手从头顶的沙发扶手上抽出一个速写本盖在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徐长嬴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暖烘烘的热量团在不断转移,半梦半醒的间他知道那是太阳光随着时间在改变方向,就在他以为就要这样睡到天黑的时候,他脸上的速写本被轻轻移开了。
一同出现的还有从室外带来的熟悉冷意,徐长嬴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清俊面庞,正是夏青。
“你不是明天回来吗?”徐长嬴欢呼一声就伸出手搂住了beta青年的脖子,他的脸颊贴上了对方冰凉的脸颊,不由得被冰得一哆嗦,“好凉。”
“会议议程只到今天上午,所以我坐就高铁回来了。”夏青身上还穿着黑色的高校羽绒服,半跪在沙发旁任由着徐长嬴用他的脸蹭自己的脸。
“你又睡沙发。”夏青道。
“反正家里都有暖气,不要那么严格嘛,”徐长嬴笑嘻嘻得松开手,从沙发上弹起来,殷勤地给beta青年脱羽绒服,“外面风很大吧。”
“嗯,”夏青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半领毛衣,轻声应着,但在徐长嬴习惯性犯贱将手伸进他领口的时候,夏青第一次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给摸了,”徐长嬴一脸茫然道。
“徐长嬴,”冬日傍晚的暖色光落在了夏青的脸庞上,将那双琥珀色眼神照的更显透明,夏青直直望着徐长嬴,轻声道:
“为什么银行卡上少了八万块。”
徐长嬴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夏青,不过他也没打算瞒,于是在beta的审视目光中,笑嘻嘻地坐在沙发上望着他,不以为意道:“咱们家又不差那点钱。”
三年前,叶新出车祸身亡的第二天,他们才从新闻上得知了赵修奕在前一天的华盛顿自缢身亡的消息,之后的乱七八糟的一切都过得很快,等到尘埃落定后,赵修奕留下的财产是负数,不过好在人死债消,赵洋从零开始了新生活,但身为不持股的小职员,叶新倒是给徐长嬴和夏青留下了一笔正数的遗产。
因为还不起贷款,他们最后住的那个房子很快就被银行法拍了,除去丧葬费,夏青的医药费,叶新的其他小债务,最后还能剩下120万。
这对于两个上名牌大学,且前途无量的优秀青年来说绝对是够用的,三年多过去,账户上还剩下了80多万,没有金钱观念的徐长嬴只觉得这好像是一笔花不完的钱——但这其实要建立在夏青管账的前提之上。
“那些钱是要给你留学的,”夏青道。
“我去俄罗斯又花不了什么钱,那本来都是给你去阿美莉卡用的,”徐长嬴恬不知耻地说着大话:“而且你男朋友我很能赚钱,你也发现了,优性alpha的身份是年纪越大越值钱,特别适合去艺术圈诈骗。”
“我不去留学,先留校读研,再去高校任职,”夏青抬起眼看向徐长嬴,轻声坚持道,“我们都已经说好了。”
“胡说什么呢,让大科学家省钱,把艺术混子送去留学,你对我们家的前途真的有认真考虑吗夏同志。”
说着,徐长嬴假装生气地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夏青的额头,但下一秒又笑着捧起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低声道:
“遇到不高兴的事当然要换个地方,凭什么浪费宝贵的生命和他们耗着,你当然是想去哪儿而就去哪儿。”
Beta漂亮的双眼微微睁大了。
“拜托。”
“你可是夏青。”
寒冷的冬日傍晚,徐长嬴笑吟吟地望着他,如是说道。
2014年,1月,北京。
“所以你就这样把夏青赶去美国了,今年不会就我们两个过年吧?”
通话被按了免提,赵洋的声音从沙发上的手机里传来。
徐长嬴一边拆着快递一边头也不抬道:“齐枫呢?她来了我们打不了麻将还能打斗地主呢。”
“你忘了吗?齐枫去广州市局实习了,请假都困难。”
徐长嬴从纸箱里扒拉出一堆洗衣液,夏青不在,他在为孤军奋战的除夕大扫除做准备,疯狂网购了一堆洗涤用具和新春装饰用品。
徐长嬴忍不住吐槽道:“那你和齐枫还真是命运互补,她在北京念书要回广州过年,你在广州念书要来北京过年,这都什么事。”
“你以为我想,我不去的话,你一个人过年不会在出租屋里偷偷哭吗?”不知道是不是念了警校的缘故,赵洋损人的能力直线飙升。
“那肯定要哭,”徐长嬴又拖了一个新的纸箱过来,他一边拿着美工刀划开胶带,一边说着垃圾话,“但我才不会偷偷哭呢,我要在微信群里和你们视频哭。”
赵洋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当他又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他背景里的声音突然杂乱了起来,“靠,打铃了,这节刑法课要收手机,我不和你说了,藏手机了——”
“什么?”未等徐长嬴抬起头,赵洋就直接挂断了手机,仿佛真的是十万火急地迅速收起手机。
人生前18年都没有藏手机意识和经历的赵洋,在选对大学专业后,彻底弥补了这一童年遗憾——徐长嬴每次和他打电话,不是因为上课,就是因为集体看新闻联播了,然后匆匆挂断,将真手机藏怀里,把备用机交上去。
徐长嬴将包裹里的纸雕日历拿了出来,一边笑着赵洋一边按照教程拼着日历。
好几分钟后,徐长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嘴角还在笑着,明明整个房子里已经没有声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手中的动静。
“好安静啊。”
坐在地毯上的徐长嬴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大声地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徐长嬴已经对单人环境变得有些敏感起来,明明他小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吃饭睡觉的,从来没觉得家里“安静”过。
于是徐长嬴果断将手机打开,直接点开视频软件开始放相声,又继续埋头拆快递,理快递。
很快,相声集锦放到中间时,徐长嬴的快递也拆的差不多了,小客厅也几乎被包装垃圾堆得没有落脚的地方,徐长嬴扒拉了一圈,很快就发现还剩下最后一个纸箱。
奇怪,他还买了什么吗?
洗衣液,碗筷套装,日历,春联,床上四件套,一套新水彩。
好像都拆完了,徐长嬴抱起白色小纸箱,发现里面很轻,但是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圈,也没有在纸箱上看到快递单。
等一下,没有快递单为什么会被送到他的出租屋前,徐长嬴有些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收到的这个白色纸箱,他印象里应该是和其他快递一起抱进屋的。
不会是邻居的结果放错到他的门口吧?
徐长嬴想了想,决定先拆开看看,也许是夏青什么时候订的快递,他熟练地推开美工刀,直接划开纸箱。
打开一看,徐长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确定这不是他买的快递。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和一个透明亚克力壳子装着的DVD碟片。
这个DVD光碟与市面上的光碟都不一样,两面都没有印花,也就是没有任何信息能说明这个光碟里的内容。
徐长嬴看着密封的文件袋,又看着透明全新,没有封条的光碟,想了想,直接将光碟拿了出来,像小时候一样习惯性地对其哈了一口气,就蹲在电视柜前将其放进了DVD光碟机中。
也是很巧,他们租的这个房子里有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二手DVD,他也为此淘了一些电影碟片——就像在冲绳那会儿一样,时不时看一看。
正好也就不用跑进卧室里,用台式电脑放了。
很快,屏幕就亮了,但奇怪的是,碟片的内容是一片漆黑,他一开始以为是光碟坏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纯粹的漆黑,里面的光影不太一样,仿佛就像是一间没有开灯的房子。
徐长嬴站在液晶电视前,就在他要找遥控器快进时,厨房里的水开了,烧水壶发出了刺耳的高频声,徐长嬴立刻就快步走进厨房将烧水壶拎起,将水灌入保温茶壶中。
在音调不断变更的倒水声中,徐长嬴似乎隐隐听到客厅有人说话,他知道那是DVD开始正式放内容了,但是他并不在意,只是将水倒好后,又习惯性地冲了一杯咖啡,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将手擦干净,端着咖啡转过身。
突然,他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但又很多年没有在听到过的声音。
徐长嬴端着马克杯,有些奇怪地朝着客厅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那些对话声就格外清晰,他这时也已经听出那些人说的是英语。
然后,他看见了电视视频里正在播放的画面,这是一个有了年头的录像,因为能够很清楚地看到画面的颗粒感,还能听见收音的失真效果。
感觉像是一个纪录片,镜头正对着一个封闭的房间,看不出房间的用处,因为除了三面水泥墙,就只剩下一把掉了漆的铁椅放在正中央。
“This is the last one; we're done once we finish this.”
-这是第三个,处理完我们就收工。
画外音里有人说英文,有人说阿拉伯语,徐长嬴听得比较模糊,但他看见了那地面下的暗红色痕迹。
"Don't push me,I can move by myself."
-别推我,我自己能走。
一个同样失真的男人声音响起,他听上去语气并不友好,也不恶意,只有诡异的平静,但却正好与徐长嬴梦中时常出现的那个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徐长嬴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一刻好像就已经猜到了下一秒他会看到什么。
穿着看不出颜色T恤和裤子的男人走出来画面,他被两个像是美国动作片里的恐怖分子推搡着被拷在了铁椅子上,他的头上还被罩着布袋。
简直像最逼真的反恐游戏的真人C□□花一样,徐长嬴无法克制地这么想着,直到那个男人头上的布袋被扯了下来。
“啪。”
马克杯砸在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咖啡泼在了青年的脚上和地上。
但徐长嬴浑然不觉,他僵硬地站在暖气充足,堆满纸箱和包装袋的出租屋客厅里,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本该溺亡在中东某条不知名河流的脸。
2014年,1月20日,下午14点17分。
在这一刻,徐长嬴终于看见了独属于他命运的莫比乌斯环。
他来到了他人生真正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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