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还看书呢。”
俞高峻提着一兜子肉包,拉开警车的副驾驶车门,一屁股坐了进来,看见赵洋窝在车里看书不由得就笑起来。
2016年,夏,广州。
这一年,23岁的赵洋已经当了整整一年的民警,他读的是省属的二本警校,就业极其简单,一毕业就通过公安联考被分配回了生源地广州,在天河区的一个街道派出所当了基层民警。
经过一年的磋磨,赵洋已经适应了民警的工作方式,他听到俞高峻的调笑就顺手将行测题库卷了卷塞进了杂物格里,“这不是没事干嘛。”
大学毕业后的赵洋可以说是运气奇差,他被分到的派出所在广州最著名的城中村里,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挤着六七千栋出租屋,常住人口就有30万,每天的警情平均下来轻轻松松破一百。
几乎从刚入职那一天开始,赵洋的生活里就充斥着醉酒闹事,租房纠纷,盗窃和小型抢劫这类破事,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梦里都是和大爷大妈用广东话疯狂对吵。
普通人都说学校进社会是一道坎,那赵洋这种从学校直接掉进夜市大排档简直就是一座珠穆朗玛峰了。
但人总归会适应社会,一个月、两个月过去,赵洋也慢慢地能够一个人扶着帽檐与碰瓷专业户的人字拖大爷拉扯两个小时,与贪年轻人押金的中年人房东吵上十几个来回,生活也就这样慢慢上了正轨。
在派出所的生活其实很不错,毕竟警察已经是普通人之间极为体面的工作,随着年级增长甚至还能成为别人口中的“人脉”,而且作为警校“正统”出身的赵洋和其他民警一样都是铁饭碗,比起所里的辅警和“特勤人员”已经在鄙视链上高处一大截。
派出所里的前辈也时常对赵洋说,咬咬牙撑过当新人的这两年,后面的工作强度自然会降下来,随着工龄上来的还有公积金和其他福利,到时候既有时间谈恋爱,还有供房贷的能力了。
所以,那会是一个很不错的人生。
但赵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无论是穿着蓝色夏季警服在闷热得喘不过气的出租屋之间来回巡逻,还是在凌晨三点出勤去夜市调节打架的醉汉,又或者是站在违建的铁皮天台上口干舌燥地劝说要抱着孩子跳楼的女人,这一切种种,其实都还好。
但每当深夜或凌晨,赵洋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里,将警帽、皮带、执法记录仪一一摆好,再洗完澡一个人躺在床上时,事情却不太对劲了。
无法描述的焦虑和迷茫就像幽灵一样,从赵洋的身体深处钻了出来,甚至压过了疲惫,无声地游走在他的脑海,乃至黑暗的房间之中。
太奇怪了。明明他已经成为一个有着稳定工作的社会人了,他每天那么的忙碌,一刻都没有停歇地工作着。
赵洋睁着眼望着房间的天花板,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能就这样持续日复一日的失眠,工作,再失眠。
——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终于在一天深夜,当黑暗中只剩下水管漏水的滴答声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出现的是那样的猝不及防,以至于年轻的alpha在一瞬间就本能地感觉到了痛苦,他皱紧眉头,在铺着凉席的床上沉默地翻了一个身,但那个声音却再也挥散不去,并在下一秒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埋藏在他心底的软弱念头:
——如果徐长嬴在,他一定能告诉自己。
“赵洋,你要不要考我们市局。”
也正是在那一晚之后的清晨,难得没有值夜班的齐枫坐在客厅里,一边咬着煎饼一边含糊地问道。
齐枫作为刑警不用天天穿制服,说这话的时候还穿着她的粉色帽衫,不过因为最近在办恶性凶杀案,所以腰间还别着9|2式手枪。
她比赵洋提前从公大毕业了一年,被分进广州市局的时候正好赶上了重案组换届,这次新上任的组长叫严建柏,一眼就看中了她,每天都亲自带着她一起进进出出的办案,所以齐枫也是忙的连睡觉功夫都没有。
与负责社区治安、户籍管理、纠纷调解的基层民警相比,刑警负责的是涉及暴力犯罪的传统刑事案件,而齐枫所在的重案组作为刑事精英,更是专门处理凶杀为主的危险犯罪。
“我们队长说,人和人的才能不一样,”齐枫将另一袋煎饼递给赵洋,抓了抓脸颊,低声道:“警察也是,有的人天生就适合干刑侦,你要不要试一下,说不定咱俩都适合干这一行。”
于是赵洋就这样开启了自己的考公之路。
不过考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运气、能力和人脉每一个都必不可少,尤其是落在赵洋头上,这三条他正好一个都没有。
而且民警转刑警的考公格外严格,不仅要考行测、申论,还要考公安专业知识,面试、体能测试更是一层层筛选,像广州市局这样的刑警岗更是好几百人挑一个。
因此,第一年的考公,赵洋毫不意外的连笔试都没有通过。
不过也许是倒霉习惯了,赵洋也不觉得多么挫败,很是认命地接受这个结果,然后继续在同事们的嘲弄和调侃里准备新一年的考公了。
毕竟派出所和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封闭环境一样,如果其中一个人突然冒出了所谓“上进”的野心,就不可避免地获得其他人异样的目光,或者说敌意。
久而久之,像俞高峻这种调侃意味大于恶意的“又看书呢”的话赵洋都已经习惯了,他也不觉得生气,每次只是笑笑,接上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转移话题了。
早上八点半,清晨一向是比较安宁和清闲的时间段,赵洋开着派出所的旧奇瑞慢悠悠在辖区的马路上转着,和余高峻一人点根烟,一边抽一边吃着他买的包子。
“转眼又到8月了,”余高峻将烟灰抖在窗外,笑骂道:“又要他妈的排查违建了,查完违建又要查流动人口,这日子他妈的真看不到头。”
“是吗?”赵洋单手握着方向盘,趁着等红灯塞了一口包子:“我没看到文件啊。”
“诶,小赵你才来一年,”余高峻叹道:“年年都这样,到了什么时候干什么活,哪用等文件通知。”
余高峻是个36岁的中年beta,个子比赵洋矮点,已经到了发福的年纪,家里的小孩都上初中了,他在派出所里已经干了七八年的辅警,虽然嘴有点碎,但人不坏,自从今年春天与赵洋成了巡逻搭子后,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辅警学历不高,都是没有编制的合同工,工资也比较低,像余高峻这种干了这么多年的一个月也就不到四千块钱,尤其是他已经过了能考公转正的35岁,更是彻底躺平了,在派出所图一个稳定混日子而已。
辅警也没有执法权,都是听从有编制的民警安排干活,所以在街道派出所的层级里很低,不少年轻或中年民警对余高峻这样年纪不小的辅警说话也是非常不客气,大概是打心底没把他们当成同事。
不过对于赵洋而言,比起一些以前辈自居的同级同事,他其实更愿意和余高峻这样的辅警待在一起。
绕着辖区的街道开了两圈,一上午赵洋和余高峻两人处理了一起因为摊位起争执的斗殴,一起举报出租屋里卖|淫的乌龙案子,时间就不知不觉过了12点了。
在从出租屋区回警车的路上,余高峻一边拿着路边的小广告传单扇着风,一边满头大汗地对赵洋道:“你嫂子今天不在家,要不咱哥俩去路边找个馆子随便对付一下吧?”
赵洋低头走在前面,他的夏季制服也早就湿透了,他扶了扶帽檐,应了一声,“行。”
两人几乎是跑一样回到了警车里,只是车里也热得和蒸笼一样,皮质的座椅更是烫的皮肤生疼,年纪至少赶得上赵洋一半的老奇瑞就算空调开到最大,也得要半小时才能彻底凉下来。
赵洋一个月去掉社保和房租之类的,到手的钱还不一定有余高峻多,所以两人吃饭的地方也很固定,就那几个快餐店。
赵洋将空调的风开到最大,又降下所有的车窗,滚烫的热风从警车里穿过,带走了更烫的空气,余高峻给自己点了根烟,就从后排抽了瓶矿泉水递给了他。
矿泉水在车里也被烤的滚烫,赵洋喝了两口也只能拧了放在一旁,开车直奔两人上次吃过的自选快餐店,恨不得立刻就能钻进空调房里。
但这一天似乎是异常倒霉,就差一个路口就到快餐店的时候,警车里的电台突然滋啦一声响了:“国道107有没有人在那边,赵洋,你们现在是不是靠近那里?”
“在,”赵洋单手扯着对讲器:“具体在哪儿?”
说话的声音是支队副队长罗瑞,这个三十多岁的alpha也算是赵洋的直系领导,他听到赵洋回复,立刻就吩咐道:“去高速的那个岔口,有两辆车追尾了,交警大队的人也去了,你们先去处理一下,我马上过去。”
赵洋问:“动手了?”
“差点,”罗瑞没好气道:“又是开大奔的,麻痹的天气热和吃了枪子一样冲,你们先去稳住,我现在也过去。”
“收到。”
通讯断了,赵洋与余高峻对视一眼,后者抹了把汗,无奈道:“没办法,走吧。”
于是,又累又热的两人只能方向盘一打,朝着高速方向开去。
空调温度慢慢降了下来,赵洋将车窗摇上来了一些,脑子也清醒一点,他有些纳闷道:“奇怪了,刚刚罗队是不是说他也过来,一个追尾他怎么也跑一趟?”
“嗨,”余高峻一边伸手吹着空调,一边了然地笑了笑:“这还用说嘛,肯定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
“就是撞到不该撞的人呗,”老辅警对赵洋解释道:“一年总会遇到几个,你没听到刚刚罗队说的,那边一追尾,交警大队和他都收到消息了——肯定是公家的车。”
赵洋也听明白了,怪不得罗瑞刚刚说的是让他们先去稳住,他们现在过去应该就是给那倒霉的公务员撑场子的。
因为离得很近,不过三四分钟,赵洋就到了,离得远远的就能看见两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大太阳底下一拨人站在两辆车旁边,似乎还在吵着。
正如罗瑞说的,出事的两辆车一辆是崭新的奔驰S400,一辆是黑色的奥迪A6,余高峻一看就乐了:“嚯,还是个厅级干部,这做生意的大款也是有能耐。”
又开近些,赵洋两人在车里就看见是奥迪追的大奔,而且撞得还不轻,后备箱都凹进去一块,那奥迪的大灯也被撞烂了。
开大奔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身高体胖,穿着黑色POLO衫夹着个皮夹,的确是典型的商人大款,看上去气得不轻,此刻就算两个穿马甲的交警站在旁边,嘴里也在一刻不停地狂骂,找着机会就要推搡那站在奥迪旁的中年司机。
给厅级开车的人也不是普通司机,也并不搭壮汉的腔,站在两个交警的身后,被推搡到了才张口说什么。久伍二衣溜02扒Ⅲ
赵洋将车停到那奥迪的后面,将执法记录仪别在肩上,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干什么呢!”
那俩骑着摩托车先赶到的交警回头看到赵洋两人也终于松口气,大概也是被这蛮不讲理的壮汉缠了好几分钟。
赵洋走进太阳底下,压了压帽檐就阔步走到奥迪车头,指着大奔车主喝道:“说话就说话,你推什么推?”
那壮汉见到又来俩警察也怵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当看到帽檐下是一张小年轻的脸,站在旁边的余高峻又穿着辅警马甲,那满是横肉的脸上立刻就恢复了盛气凌人的表情,并用粤语骂道:
“我推一下怎么了?警察了不起啊!当官的了不起啊!当官的就能随便撞人啊——他妈的老子这车刚从4S店里开出来你就给我撞了!麻痹的会不会开车!”
“你嘴给我放干净点,”赵洋沉声道:“交通出事故了就按交通规定来,该赔偿肯定会赔你的,你骂人推人算怎么回事?”
“谁差那鸟钱!”那壮汉啐了一口,这年代有钱壮人胆,他恶狠狠地指着赵洋身侧的中年司机:“我新车提了不到一小时一下给我撞这样,马路那么宽,你他妈是故意的吧——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让你领导给我下车!坐车里算什么事!”
“诶,你别这样,”交警连忙打着圆场,挡在大奔车主的身前,“有事都能商量,别上火。”
“车是我开的,您要走保险还是赔偿我一定会负责到底,”奥迪的中年司机虽然语气不紧不慢,但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好一会儿,此刻也满头大汗,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但我现在着急送领导去深圳开会,时间不等人,误了事就不好了。”
话音一落,那大奔车主更是冒了火,狠狠用手砸了一下奥迪的后排车窗玻璃,破口大骂道:“妈的你再给老子摆谱试试!我看多大的官能有这么大的谱,今天这车里的必须下来给我道歉!曹尼玛老子一百五十万丢水里还能听个响,给你们撞得晦气上身,我踏马以后还开不开了!”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老油条余高峻见到这状况都抹汗了,听这个大奔车主的口气,这人不是在本地做生意的,气急上头了也不怕真得罪什么地方官员。
赵洋皱了皱眉,他本来就第一次处理这样公私纠缠的事,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感,只是被吩咐了稳住局面,于是还是迎了上去,站在交警的身侧沉声道:“你冷静一点,开车的又不是里面的人,你胡搅蛮缠什么?”
“滚你妈的,你算什么东西?”
大奔车主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民警,视线轻蔑地扫过赵洋的肩章,执法记录仪和腰间的手铐,嗤笑道:“老子一辆车买你一条命,穿着制服真把自己当条子了?”
这话难听到两个中年交警脸色都骤变了,余高峻更是气得脸色涨红,但赵洋却只是冷冷盯着壮汉道:“你买不起。”
那大奔车主乐了,他伸手一下下戳着赵洋胸口的警号,“93765,你一个工资几千块的小警察狂什么狂?我倒要看看老子一个月赚的能不能买你——”
壮汉嚣张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只听“咔哒”一声,赵洋手中的银白的手铐就拷在他那粗胖的手腕上,一下子,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你妈的!”大奔车主反应过来后瞬间怒了,立刻就要用没被拷上的手推开一脸冷酷的年轻警员,但未等他动手,他靠着的奥迪车门就被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并且力气极大,直接将人高马大的壮汉撞的一趔趄。
场面瞬间混乱,钳住壮汉胳膊的赵洋也被带着整个人歪了一下,只是未等他看清那车里的傻逼领导,一个男人的喝声就在不远处响起了:“都住手!干什么呢!”
正是刚赶来的罗瑞,赵洋和余高峻等人扭过头看去,只见他从一辆黑色丰田下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人,一个赵洋认识,是天河区公安局的局长,另外两个他不认识,都是穿着短袖衬衫的中年人,官味十足。
妈的,这车里看来还是不小的官。
赵洋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罗瑞就已经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低声呵斥道:“你干什么呢!我让你稳住场面,你就是这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