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烛将他们带去了育幼院,把昏迷的柯林安顿在一个空房间里。
雅朵想要跟进来,被桑烛温和地阻挡在外面:“我有事跟大哥哥说,你去和别人先玩一会儿,二十分钟后再来这儿。”
“好吧。”雅朵眼巴巴地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转头走了。
桑烛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
兰迦的心脏也在那细微的声音中一抖,他轻轻叫了声:“圣使大人。”
他不确定桑烛刚才听到了多少。
“胸口有再出现什么问题吗?”桑烛转身问道。
兰迦耳朵一红,蠕动嘴唇:“……没。”
“我不相信,兰迦,你太喜欢逞强了。”桑烛走到另一边,拉上窗帘。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小灯,“坐下,把衣服掀上去,我看看。”
兰迦用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柯林,他还没醒。
他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解开外衣的纽扣,将贴身的针织衫往上撩上去,一直到胸口以上。苍白的皮肤从蕾丝的孔隙间露出来,金色的细链挂连着两边,让人有种伸出手指勾动拉扯一下的冲动。
桑烛还穿着圣使的长袍,这样的人本该站在教廷的玻璃穹顶下,让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她的面孔上。而现在,她站在灯光昏暗的室内,伸手解开了他身上内衣的搭扣。
她将他身上的内衣往上撩上去,递到他嘴边:“咬住它,我检查一下。”
兰迦下意识张开嘴,却在咬住那块布料的瞬间牙根酸软,差点松开口。
桑烛伸出手指,避开颜色鲜艳的地方按了按,指尖的触感有些胀,皮肤下凝聚起了一汪液体,隐隐晃荡着。
“……唔。”
他从鼻子里哼出压抑的声音,呼吸湿热黏腻。
“我大概没跟你说过。”桑烛平平淡淡地笑了笑,像是希望他放松一样闲谈,“我在成为圣使之前,也做过医生,甚至接生过孩子。”
她很快缩回手,好像刚才真的只是在检查,“把衣服穿回去吧。看你现在的状态,保证每隔六个小时左右吸干净一次,应该就能最大限度防止影响正常生活。”
桑烛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两个小时,一会儿去跟雅朵聊聊天。她很想你,所以我才趁着这个机会带你来教廷。”
“……是,圣使大人。”兰迦在扣回内衣扣时手抖得像筛糠,几次都没能对准。
桑烛已经转身去查看床上的柯林,动作标准地试了试脉搏,又掀了掀眼皮查看瞳孔反应,“这是你的朋友吗?”
兰迦应了声:“军校的同学。”
“那很好,我希望你能多跟人说说话。”
“……是。”
兰迦闭了闭眼睛,有点痛苦又有点难堪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圣使大人……我,有事想请求您……”
桑烛抬头看向他。
如果她没记错,这是兰迦第一次主动请求她什么吧……嗯,如果求她惩罚不算的话。
但不管怎么样,桑烛对他愿意开口求她帮忙这件事并不排斥,她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要她愿意。
所以,如他想要提出一些不违背她意愿的请求,她会很乐意满足。
桑烛温和而鼓励地开口:“你说。”
“柯林已经被选中为下次远征的机兵驾驶员,驾驶员的死亡率太高了……虽然他也可以自己申请退出,但我担心……”
“只是这样?”桑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我让主教把他从名单上划掉。”
兰迦深深低下头:“抱歉,我明明知道您并不参与这些事。”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桑烛静静地看着他,“兰迦,你不为自己求我点什么吗?”
兰迦一愣。
“结束被监管的现状,帕拉的公民身份,甚至恢复军籍。又或者你只是有什么喜欢吃的,喜欢喝的,想要得到的。你有很多能够为自己请求我的事,我也能做到很多。”桑烛收回目光,将双手拢在一起,姿态端庄平和,“就像你其实可以早一点告诉我,你没有办法正常进食,需要用营养剂维生。”
“圣使大人……”
桑烛抬手示意,点到即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的朋友没什么事,应该很快就会醒。”
她说完,转身离开房间,甚至关上了门。兰迦一时没能摸清她的态度,要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关门声中茫然地看了一会儿紧闭的门扉,又转头看向昏迷的柯林。
然后跟一双瞪到铜铃大的眼睛四目相对。
“卧……靠……”柯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兰迦那下劈得太狠,他脑子虽然清醒了,身体还麻着,一下子没法随意动弹,只能跟半瘫了一样使劲儿往前探脖子,眼神像是见了鬼,“你小子,怎么跟圣使有一腿的……”
兰迦:……
“圣使还叫你脱衣服?!”
“不是……”
“她还摸了你胸?!!”
“我……”
“我靠等下你还戴胸罩?你戴胸罩?!”柯林发出尖锐的爆鸣,“你戴胸罩勾引圣使?!!!还能这样勾引的吗?”
兰迦脑仁抽痛,想再给他一下。
柯林已经顾不上兰迦想杀人的眼神了,他刚才拼尽全力才装了那么一会儿死,好歹没在圣使在的时候就叫出声来,这会儿直接成了只尖叫鸡:“我就说你怎么那么确定圣使不知情!感情你俩早搞一起了?兄弟我错了,我还以为你对圣使是色令智昏,没想到你这都打入敌人内部了!”
兰迦忍无可忍:“闭嘴。”
庞大的求生欲总算堵住了柯林的嘴。
兰迦吸了口气,向柯林坦白了他回到卡斯星的经过,只隐瞒了自己出现的真正的问题,只隐晦地说:“我的身体在异化后出现了一些问题,圣使大人在帮我。”
“怪不得你这么维护她。”柯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所以兰迦,你到底怎么想的?从圣使这条路子潜入教廷,去找那个核心吗?”
兰迦沉默了。
兰迦·奈特雷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高尚的人。他出身于卡斯星那摊烂泥,稍微长成一点,就去边境军当雇佣兵,拿着最劣等的武器用命去跟虫子搏杀,搏的不是荣耀和责任,只不过是一个跳出泥潭的可能。
能够将真相保留下来,能够让旧友能脱离必死的泥潭,或者更多一点,能够在有阳光的,温暖的地方多活一些日子,再在必须死去之前,偷一点被桑烛注视的时光,已经是他最大的奢望。
他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桑烛真的愿意杀死他就好了。
如果没有在卡斯星的地下黑市被桑烛买走,他也可以那样麻木地死去。
又或者死在军部的审讯里,以一个罪人的身份。
但他偏偏到现在还活着,被桑烛一路扶着托着,一次次在濒死的绝境中救着,就这么一寸寸硬生生挖出了那点想要保护他人的欲/望,又让他不断想起那颗废星上兄长威尔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以及在他面前被告死蝶吞噬的战友和母星。
让他不断觉得自己必须去做点什么,才不算辜负他们。
“兰迦。”柯林犹豫了一下,试着开口,“如果你真的觉得,圣使在这件事里是毫不知情的,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她?万一她比我们更义愤填膺,直接领头反了教廷呢?她在你眼里不是再善良不过了吗?”
兰迦木然地摇头。
“你再躺一会儿,就回军部去吧。圣使已经答应将你从祝福名单除名了,之后找个机会把我让你帮忙准备的东西给我。”兰迦走向房门,轻声警告,“别的,不要打圣使大人的主意。”
*
育幼院的外厅中,桑烛正抱着雅朵给她念一本典籍绘本,听到脚步声,她慢慢念完最后一段,平静地将目光移过去,微笑道:“你们聊了很久。”
兰迦:“抱歉,圣使大人。”
桑烛放下雅朵,小姑娘立刻飞扑过去,双手抱住兰迦的腿:“大哥哥!圣使大人刚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我给你写了祝福笺!”
兰迦稍微弯下腰,脸上僵硬的表情也柔和了些。他伸手想去摸摸雅朵的头,雅朵抬头冲他笑。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扭曲了一下,孩子天真灿烂的笑脸从中间裂开,虫色彩鲜艳的扭曲口器挣扎着探出,像是把女孩的身体当做一个正待挣脱的,已经被吸干的“茧”。
兰迦的手一颤,用着极大的意志力控制,慢慢落在雅朵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谢谢你。”
雅朵甜滋滋地笑了,又像上次一样拉着兰迦要给他编头发,拖着他在桑烛身边坐下。桑烛淡淡地看着他笑了,低头继续翻着绘本,纤细的眉眼在日光和雪色下有种近乎融化的透明。雅朵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柔软的手握着他的头发,小心翼翼,没有扯痛一点。
“这次编麻花好不好?我刚学会的!”
“好。”
“头发上插小花花!”
“……可以的。”
“插好多好多!有好多好多颜色的!”
“……”
兰迦其实不太擅长和孩子相处,卡斯星没有这样天真烂漫的孩子,进入帕拉后,他的所有时间也几乎全都消耗在军中。
“……可以,别太多颜色吗?”
“雅朵觉得不可以哦!”
兰迦有点为难,随后听到轻轻的笑声。
他侧头看过去,桑烛依然低头看着书,只是用手指指节抵着嘴唇,肩膀不明显地抖动了一下,深黑的瞳仁如日光下的黑曜石,弯在笑眼里,好像神落在了人间。
兰迦又想起了不久前的对话,桑烛问他,不为自己求她一点什么吗?
他希望他为了自己请求她吗?
兰迦不确定,也耻于此。在他看来,他还没有做出请求的时候,桑烛就已经给予他太多。
但早上那个轻飘飘的拥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到自己的发辫上已经被插上了几朵五颜六色花,试探着开口道:“圣使大人,能帮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