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依旧是那场连绵不断的雨,依旧是那块黑色的墓碑。伊扶月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漆黑的长裙包裹着每一寸皮肤。
遗照上,楚询依旧微笑着,看上去优雅宽容的一个人,季延钦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感觉到自己腹中一鼓一鼓地胀痛着。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楚询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一个已经去世的朋友,甚至如果没有楚询,他都不可能认识伊扶月,也不可能感受到,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他真的能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故意一样亲昵地叫了她的名字:“扶月,我们还是尽快去港口吧。”
伊扶月的脊背单薄,从后面看过去,像是能轻易被风雨折断:“再……等一会儿,好吗?”
季延钦捏着伞的手发出咯咯的声响,骨头几乎要崩裂,脑子里天平一样,不断在两边加码,天平摇摇晃晃,没法平衡。
一个为她死去的人,和一个为她杀人的人,哪个是更重的?
是后者吧。
他可是保护了她,楚询呢?只不过是被拒绝了,就懦弱地选择自杀,这种方式能带来的只有愧疚吧?他不一样,他是为了救她,哪怕他因此成了杀人犯,也是为了救她。
楚询做不到这种事,他没那个胆子,只敢自杀的家伙怎么可能有胆子挡在爱人前面,对他人举起屠刀?但伊扶月那么柔弱,她所需要的本来就是一个能够挡在她面前的人。
季延钦想着,在天平上自己的那端加了一块砝码。
而且伊扶月马上就要和自己离开了,她亲口说的,她愿意。
又加了一块砝码。
更何况伊扶月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楚询的死亡,但却亲身经历了他杀人的那个瞬间。伊扶月是个善良的人,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永远无法无视他的痛苦。
又一块更大的砝码,天平终于不再摇摆,往他的那端沉沉坠下去。
等到了新的国家,不会有楚询的墓碑。
季延钦心脏跳动地更加迫切了,他盯着楚询微笑的“注视”,三两步上前,握住伊扶月的肩膀:“别等了,我们得提前去船上。”
伊扶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季延钦绕到她的侧面,看到伊扶月低着头,失血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挂着泪珠。
她祈求似的开口,声音哑了:“再……等一等吧。”
季延钦心底窜上一点恶意的火,燎得他泛起恶心。他有点烦躁地低头翻了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半,如果不是伊扶月执意要来这里,这个点原本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港口,从他安排的通道上船——偷渡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不想伊扶月吃苦,不想把她装进集装箱里和各种违禁品藏在一起,所以花了很多心思。
他还想催促,但在楚询的墓碑前,又想做出一副远超于对方的好男人模样,一句“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压在胸膛里,感觉说出来就是爽了楚询苦了自己。
“扶月。”季延钦突然开口,“你会背叛我吗?”
伊扶月似乎没想到他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身体一晃,下巴上那滴眼泪砸落下去:“我……”
“楚询看着呢,他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哪怕是他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他很放心。”
“做不到的事情”几个字被刻意咬了重音,像是他给自己的底气。
“……延钦,别这么说。”伊扶月讷讷地开口,有点冷似的抱住手臂。
“说起来那件事的起点也是在这里,那天我们也是来看楚询,离开的时候还是我背着你走的,顺着这里的台阶一路跑,为了去医院找你的孩子。”季延钦慢慢笑了声,“如果那天我们没来墓园,一直留在酒店里,给江叙请假不让他抱病去学校,是不是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伊扶月骤然被刺伤了似的,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是我的错,我跟你走。”
其实算不上什么错,比起错误,季延钦觉得这更像是一条危险的捷径,荆棘丛生,但的确比别的方式更快地到达了伊扶月的内心,还能够向她展示一路上血淋淋的伤口,再用荆棘将她的心门紧紧堵住。
这么想着,季延钦又觉得楚询像个小丑,一个不断为他的爱情舔砖加码,甚至赔上了命的,被他俯视的小丑。
真可怜。
因为你不敢杀别人,只敢杀自己,所以才这么可怜。
季延钦终于想起自己是为了参加楚询的葬礼,甚至一开始是为了找到他死亡的真相才来到这里,他又软下声音安抚道:“没关系,还有一点时间,来得及。”
伊扶月默默点头,伸手捏住他的衣袖,“延钦,你没有需要告别的人吗?”
“我亲人都不在这边,除了楚询也没什么朋友留在这儿……”季延钦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楚询的父母。
他的父母在他幼年时对他也算得上关照,他被爸妈扔在家里不管不顾的那些年,楚询没少把他带回家吃饭,小时候不懂事,还认过干爹干妈,说要跟楚询一起孝顺他们,虽然后来不了了之。
不知道他们从楚询的死亡里走出来了没有。
可能再也不会回国了,的确,至少应该告个别,或者最后说几句话。
季延钦从通讯录里翻出号码。
伊扶月低下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点缥缈的笑容,她从鬓边摘下挽发的白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记忆里,楚询很讨厌她用白花挽发的样子,偷偷换成过淡蓝淡黄的,甚至故意换成过鲜红色的。
毕竟,他也很难容许,自己付出了一切才“得到”的女人,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他不可触及的男人啊。
季延钦的电话拨通了,他勉强露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热络一些,叫了声“阿姨”。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混乱的声音,像是在争吵什么,季延钦心里冒出点不好的预感,着急地连着叫了好几声。伊扶月用手指拨着墓碑前的花,纱堆的素色花瓣被雨泡透了,又从花蕊处,慢慢爬出一只只蜘蛛。
蜘蛛腹部拖着白丝,顺着墓碑往上爬,在楚询的遗照上结起网。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清晰的声音,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哭声,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小钦……”
季延钦连忙接话:“是我,出什么事了?”
“是小询……警察说……小询……”
季延钦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看向伊扶月,伸手就捂住了手机。好在伊扶月似乎没听到,只是蹲在墓碑前,散落的长发盖住整片背部,发梢沾了水珠,晶亮朦胧。
季延钦小心翼翼地问:“是……又查出什么了?他不是自杀?”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哭声,话音断断续续地掺在里面,让季延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警察说,小询……他,他……杀过人。”
一瞬失聪般的寂静后,季延钦才重新听到绵延不绝的雨声。
蜘蛛固定了最后一根蛛丝,一张细密的网覆盖了遗照上的脸,网上挂着水珠,不断像泪水一般滴在楚询的眼角。楚询的面孔也被丝线切割了,五官之间仿佛有了白色的裂痕,支离破碎。
季延钦直愣愣地看向墓碑,一眼看到了蛛网后楚询原本含笑的眼睛,视线单独集中到这一点上后,又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他面前晃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伊扶月那张“丈夫”的遗像,遗像上是一张面目模糊,没有任何特点的脸,大概是好看的,但又只觉得平庸,就像网络上那种……拿无数人照片堆叠起来的,所谓“平均长相”……
但那个人有一双和楚询很像的眼睛,此刻那些眼睛仿佛一起嘲笑着他。
他一直知道,伊扶月并没有爱他。伊扶月的爱落在其他人的身上,爱情这种东西太缥缈也太随机了,好像命运一样。
但伊扶月不会背叛他,因为他已经为她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那是他比其他人,比那个早死的丈夫,比楚询付出更多的,更优越的……
伊扶月会因此留在他身边,会因此顺从他,会因此做任何让他高兴的事情。
季延钦的腹部突然剧烈抽痛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器官突然膨大了,挤压着肠胃肝脾,甚至压得脊骨都难以挺直,晃荡的目光下,他的肚子莫名其妙地凸起一块,他听见肌肉崩裂的声音,一道道红色纹路裂开在撑起的腹部上,又很快变成深紫。
肚子里的东西活了。
有什么是活着的,活着的东西在尖叫,在扒着他的内脏往上爬,在他脑子尖声大笑……季延钦痉挛着松开手,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掉在砖石地面上,蛛网一样的裂缝瞬间从一角蔓延开,布满屏幕。
他听出来了,那是……年幼时的,楚询的声音。
楚询在他身体里,一个突然长大的婴孩,撕扯挤压着他的内脏,像是要撕开他的肚子,或是捅穿他的口腔,从他的身体里挣扎着诞生出来,再用嘲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尖叫。
——你以为,只有你为她杀人吗?
——你以为,她是因为你杀人,才对你好吗?
——她是我的雨季啊……
“扶月……”季延钦发出惊恐颤抖的声音,他腿软得站不稳,踉跄跌倒,手脚并用地朝伊扶月爬过去。
可伊扶月甚至不转头看他,只是温柔地抚摸着被蛛网覆盖的墓碑。
雨水隔绝了视线,季延钦听到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季延钦突然抢步上前,一把抓着伊扶月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掰过来,雨伞被风卷走,又沿着墓园的青石砖阶梯弹跳着往下滚落。
“你……”季延钦把伊扶月压在墓碑上,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肩膀,他急促地呼吸着,勉强自己笑了笑,声音慢慢轻下去,“我刚才肯定听错了,警察居然说楚询杀人了……哈……他杀人?他,也没什么仇人,而且他怎么敢的……”
伊扶月仰着脸,像是一只暴露出浑身弱点的小动物,只要他把手稍微往上移一点,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季延钦满眼都是雨水,涩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所有东西,他觉得自己疯了,如果不是疯了,他怎么会觉得……伊扶月听到他这种神经质的话,居然笑了一下。
他在那个笑容中僵住了,木木地问:“扶月,你是不是知道,楚询为什么杀人?”
伊扶月轻飘飘地问:“什么杀人?”
“楚询,他为什么杀人!”季延钦不受控制地把声音抬高了,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嘲笑他,把他这些天飘飘然的幸福全都踩在了脚底下。
“原来是问这个啊,延钦。”伊扶月平静温柔的声音衬托得他更像个疯子,“你和楚询是那么多年的朋友,我只和他相识了一个月……这样触及生命和灵魂的问题,怎么能问我呢?”
季延钦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口不择言:“你在说什么……你知道的对不对?你明明……”
他的声音停了,因为伊扶月抬起一只手,温柔地伸进他的外套,覆盖在突然膨胀起来的腹部。里面的生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渴望的东西,更加激烈地颤动起来,横冲直撞,季延钦“啊”的叫了一声,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既不像痛苦,也不像恐惧。
仿佛……他在伊扶月的床上。
脑子里,楚询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斥爱意,不断叫着伊扶月的名字,像是要劈开他的头颅,用钢针把那几个字刻入脑髓。
而伊扶月是静的,细小的水珠蒙在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瓷一样的白,散乱的黑发沾着脸颊,她看上去仿佛从水里攀援而上的艳鬼,
“季先生,比起楚询,你不在意一下你自己吗?”伊扶月在雨中,这次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你的肚子变大了,装得……很满。”
季延钦呆了一瞬:“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季延钦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被他推下楼去,死得支离破碎的,老师。
他说他怀孕了,说他怀了伊扶月的孩子。那个老师有着苍白的脸和高耸的肚皮,整个人都很瘦,几乎能感觉到骨头,却有着异常的,硕大的腹部,就好像全身的能量聚集在了那里,不断翻涌着……
季延钦感觉到极致的恶心,他发出干呕的声音,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挥拳往伊扶月的脸上砸过去。
那张美丽的,如同奇迹一样,让人几乎觉得惊心动魄的脸啊。
季延钦还记得躲在墙角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心里骤然炸开的烟花和闪电,还有他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她的家那天,伊扶月站在色彩琳琅的花墙前,轻轻抬起伞面,伞下露出的皎白面容和雾蒙蒙的微笑。
“季先生。”她带着点距离感,揉怯又小心地叫着他的名字,如同被烟雨浸湿的写意画作。
“咚”的一声,拳头擦着伊扶月的脸砸在墓碑上,血溅上楚询的遗像,又被雨水稀释,流淌下来。
“你不是伊扶月,你根本不是她……你是个怪物。”季延钦尖锐地叫起来,“伊扶月不是这样的!”
他的伊扶月是个因为目盲,所以容易被伤害的女人,她离不开他,她需要被保护,她温驯又柔软,有着让人心疼的细腻,是个总能体谅他,理解他,说出他想听的话的人。
不是现在这个笑着看他狼狈的恶鬼。
这个恶鬼用黑色的缎带蒙着眼睛……至少他不用看到她的眼睛,不会和她对视,又陷入更深的泥淖去……
伊扶月被压在他的手掌下,白齿红舌,柔声问他:“延钦,不是要去港口吗?现在可以出发了。”
“去……港口?”季延钦声音紧绷,“……带你……出国?”
“对,然后你就可以掌控我,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你还隔开了我和我唯一的孩子,我离开了我最信任的,原本依靠着的人,从此只能依靠你了。无论你是想爱我,还是想安排我,无论你给予我的是快乐还是痛苦,我都只能一点点咽下去,因为……你是那个唯一。”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杀掉她。
反正他已经杀过人了,一个还是两个,又多大的区别?他几乎付出了他的一切,给出了他全部的爱意,毁掉了他的底线,触犯了法律湮灭了人性,他得到的是什么?
他不是应该……至少得到一个他爱着的人吗?
他至少得得到一个他爱着的人才对啊。
沉重的腹部让季延钦没法直起腰,墓碑上的楚询还在笑,碍眼到让他恨不得砸碎这块石碑。他就这样在旧日好友诡异的笑容中,慢慢抬起眼睛,盯住伊扶月依旧美丽的面孔。
这样的,美丽的恶鬼……应该被关起来。
关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变成那个唯一的……
唯一被蛊惑的疯子。
季延钦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响,他知道,应该把她关在哪里了。
伊扶月温顺地被他从地上拉扯起来,微笑着,步履踉跄地跟在他身后,很轻的一个人,季延钦几乎会错觉,自己只是扯着一根风筝的线。
他把伊扶月推进车里,伊扶月很自觉地给自己系了安全带,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有些担忧地蹙眉:“季先生,刚才好像拖了太长时间,我们还能赶上吗?”
季延钦根本不听她的话,自顾自地问:“楚询是你杀的?”
伊扶月哑然失笑:“怎么问这种问题?季先生,我从不杀人,一双弹琴的手,不适合拿屠刀。”
“你就是像勾引我这样,勾引楚询的?”
“男人喜欢把这种事叫做勾引吗?”伊扶月诧异地问,“你们不是一直知道,我有深爱的,已经死去的丈夫,却还是想要爱我吗?”
季延钦手一颤,听到了脑海里尖锐又迷恋的嘲笑声。
伊扶月慢条斯理地将湿漉漉的头发理顺,握成一把顺到胸前,侧头朝向窗外的雨,轻轻叹气:“也不知道小叙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一片,会不会吓坏啊……”
她抿了抿嘴唇,露出一点又像欣慰,又像悲伤的笑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太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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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一中,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结束,江叙一只手在试卷上划划写写,另一只手借着遮挡在桌下翻动手机,确认了刚刚引爆网络的新闻。
彭城郊区有一户农户称,在家门口发现被分尸的人类尸体,尸体被装在一个坏掉的,沾满污泥的旅行袋里,已经腐烂了。他连忙报警,警方正在确认尸体身份。
后续的情报并没有对外公开,但对于警察来说,想要确认死者身份并不难,甚至想要确认凶手的身份,也不难。
423,那个曾经很被偏爱的男人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杀手,就算自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哪怕在江叙眼里也都是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