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未又笑了,这次笑得暖了些:“老师,伸手。”
穿好整套衣服,最后,郗未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
是他的旧眼镜,但歪掉的眼镜腿已经被完美地修复了,还增加了两条细细的金链,镜片折射着光,郗未脸上的笑容变得纤毫毕现。
“虽然老师刚才那样不穿衣服很好看。”她笑着说,手指贴在他的胸口,“但果然,还是得这样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让别人都觉得老师是个古板的,矜贵的,高不可攀的,只有我知道老师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碰什么地方老师就受不了。”
她抬起眼睛,自下而上看他,瞳仁颜色浅淡,像被打上了光:“我喜欢老师啊,我的小狗才不给人看呢。”
一个巴掌,一颗糖果。
在他心脏上划出伤痕,又温柔地舔舐,轻缓地治疗,好等皮肉长全,再捅上一刀。
……他明明知道。
人到齐后,饯别宴就直接开始了,学生们氛围古怪,楚萱这个主角沉默地缩在一角,反倒是那些动物老师聊得热火朝天,各科老师聚在一起大吐苦水,教语文的兔子骂教数学的兔子不该布置那么多作业,害得语文课学生都不抬头听课。教数学的兔子不屑一顾,嘟囔着“得数理化得天下”,得到物理化学兔子的一致赞同和历史地理英语兔子的一阵嘘声。
这些怪物看上去反倒比这里的人更加鲜活,郗未一直贴在谢青芜身边,拿了各种小蛋糕就喂给他,谢青芜努力往下咽了一些,奶油清甜,但长久没有进食的胃部依旧被腻得反酸。
谢青芜忍耐着,呼吸稍微重了些,正要继续吃,手里的食物被郗未拿走了。
郗未舔了下手指上的奶油,居然露出一种极其平和的笑容:“不小心把老师当我姐姐喂了,先喝一点热汤暖暖胃,不然直接这么吃会很难受吧。”
她说着盛了一碗羊肉汤,谢青芜捧在手里,听见她说:“老师跟我姐姐一样,喜欢甜食。”
谢青芜沉默着,没有询问是那个被挖走眼睛的姐姐,还是和她合谋挖眼睛的姐姐。
但郗未好像明白他在想什么,摆摆手笑着说:“都不是啦,我姐姐很多的,老师要是欺负我,她们会一个个杀过来。”
谢青芜:“……包括那个被挖走眼睛的姐姐吗?”
郗未吸了口气,居然真的认真抵着嘴唇思考了:“……嘶,会的吧,要是我真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能真不管我吧……”
谢青芜低头缓缓喝了一口汤,咸鲜温暖的味道安抚了抽痛的肠胃。这种和平的,东拉西扯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好像也已经恍若隔世,谢青芜听着耳边的声音,感受到强烈的不配得。
这个瞬间,他好像宁愿郗未真的把他当条狗牵出来。
“对了,老师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吧。”郗未的脸突然凑近,谢青芜手一抖,热汤差点撒出来,被郗未扶正,“小心啊,老师。”
谢青芜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回答:“我母亲身体不好。”
“人类的身体没办法长期接触腐烂,老师的母亲已经很厉害了。”郗未笑起来,“所以老师不明白也很正常,嗯……平时当然也会吵架啊,我的性格老师也知道,但她们很重要,比任何别的都重要。”
她想起了什么,给谢青芜取了点小食:“说起来,就是老师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我还去投喂过我那个爱吃甜食的姐姐……”
嘶……完蛋,她好像还答应古拉,等把新来的老师从里到外玩熟了,就送去给她吃来着。
都怪路西乌瑞,定的那怪规则把她思路都带偏了,要不然她应该也不会突然就想到那种玩法。
虽然她现在很满意吧。
郗未说到一半,突兀地闭上嘴。谢青芜原本垂头一边努力进食一边认真听着,好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就抬起头看她,被塞了一嘴白色奶油,整个嘴唇都涂满了。
郗未:“吃东西吃东西,老师你要吃胖点才好。”
谢青芜忍住咳呛的欲望,像咽下血一样,张嘴慢慢舔掉嘴唇上的奶油。
郗未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桌子上叩了两下。另一边,团聚在一起的动物老师们像接到了什么讯号,以羊头为首,开始抬高声音说些走流程的话。
“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亲爱的楚萱同学,庆祝她的离开……”
“让我们举起手中的蛋糕敬她,感谢她分享了我们的忏悔……”
“祝愿她今后的人生和在座诸位一样发烂……咳,发光发热!”*
学生中传出一片哄笑,楚萱被簇拥着推到正中的巨大蛋糕前,如果不是她的脸色难看到像刚死过一次,当前的场景的确能让人联想到一场充满善意的告别。
羊头把餐刀递给楚萱,让她切第一下蛋糕。
“楚萱同学,选择一个同学,把第一块蛋糕和‘王牌’一起递给他吧。”羊头长方形的瞳孔眯得更细,“你是这里唯一的受害者,你有这个资格指定谁来为你继续审判罪人。”
谢青芜一怔,郗未握住他的手,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这是老师想要的,不是吗?”
郗未笑了笑:“老师,你看我是不是很宠你?”
谢青芜很轻地应声,抬头看去。楚萱抖着手,咽了口唾沫,听到这话时目光更加痛苦,嵌在那张平凡但清秀的脸上,几乎像是正在遭受什么难以忍受的酷刑。
她的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晃了一下,最后端着那盘白花花的,因为放得太满奶油几乎溢出来的蛋糕和金色的王牌,脚步虚浮地走向郗未。
谢青芜下意识抬手在她面前挡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可笑,默默垂下手臂。楚萱在郗未面前站定,没有直接递出手里的东西,眼泪刷的掉下来。
“班……班长。”她抖着声音说,“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想走的,我不想离开这里……为什么会突然……要把我赶走?班长,你能帮帮我的对不对?”
“怎么能叫赶走?”郗未春风拂面地微笑,“这是学校的决定,以后,你再也不用参加测试,也再不会被人砍断四肢了,不是很好吗?”
楚萱不停摇头,求助一样的目光又落到谢青芜身上,细细碎碎地道歉,但谢青芜只是麻木地低垂眼帘,甚至没有再看她。郗未向楚萱伸出手,问:“蛋糕和卡牌,是要给我的吗?”
楚萱这才如梦初醒一样,慢慢伸手将纸碟递过去,在碰到郗未手指的瞬间,突然睁大眼睛:“班长,我不是一直都听你话的吗?”
说话的瞬间,谁都没想到的时候,她把藏在纸碟底部的餐刀捅进郗未的小腹。
郗未的身体一晃,兔子们发出尖叫,楚萱扔开纸碟拔/出餐刀,就要用力捅第二下,那只手立刻被谢青芜拧住了,餐刀沾着血,在楚萱的惨叫中掉在地上。谢青芜的动作快过思考,用力推开楚萱后就反手抽下桌上的餐布揉成一团去堵郗未小腹的伤口,餐布上原本摆着的食物稀里哗啦掉了满地,等做完这一切他的身体才忽然僵了僵,抬头看向郗未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笑,目光低垂,见他看过来,才做出一副略有些夸张的可怜样:“老师,好疼啊。”
谢青芜触电一般要松开手,却被郗未一下抓住手腕,她闷闷地笑了,随着呼吸抽气:“别别别,别动老师,是真的疼,我的身体很脆弱的。”
楚萱已经被几只兔子一起控制住,她像是突然崩溃了,哪怕曾经被砍断腿,折叠身体塞进课桌的时候,她好像都没有这么绝望过,白色的裙子上大片的血,声音凄厉得近乎嘶吼。
“我明明一直听你的话啊!张旬!谢老师!我可以忍着什么都不做的,哪怕张旬做了那种事我都可以忍,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都是你说可以我才会那么对他们。我一直都是在听你的话啊!郗未!你不是帮我吗?我听话你就告诉我怎么合格!我已经合格了!能够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了,为什么又要我去死啊!”
她甚至不怨恨谢青芜杀死她,只是在第一晚,她在拖着半截身体沿着走廊爬行时就意识到,谢青芜可能是被郗未护着的人。他究竟有多强的力量,他能做到什么又会怎么对她,他善良与否在这里都不重要,但郗未会因为他看到她,她只要能够寄生在谢青芜的身上,郗未就会保她。
她成功了。
但那不够,远远不够,等到她能够越过谢青芜,直接把自己的根扎在郗未身上,那才是真正的……
否则她就只能永远做个装乖的,不能有一丝行差踏错的可怜虫。
楚萱拼命挣扎:“是谢青芜教唆你,他杀死我一次,他现在要杀我第二次!谢青芜,你别告诉我你以为离开这里是好事!你知道那意味什么对不对!你就是想杀我!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可以为所欲为?我已经很努力了……”
每一次都是。
每一次。
好不容易,等到世界疯了,但最后还是没看到太阳。
好不容易,等到郗未将她推上更高的位置,但仅仅一天,就要这么掉下来了。
她的声音终于轻下去,教数学的黑兔子捂住她的嘴,最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呜咽。郗未靠在谢青芜身上,腹部的伤口不断往外涌着血,将谢青芜的手也浸得一片通红。
“老师,她说的,关于我的部分,是真的。关于老师的部分……也是真的吧。”郗未嘶嘶吸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老师知道,让她离开,是……在杀死她。”
谢青芜只沉默了一瞬,就回答:“是。”
郗未低笑,身体震动,血就涌得更多了:“你看,老师,你总能让这里变得,有趣起来。”
谢青芜脸色苍白,两只手都用力按压着,郗未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失血过多似的闭上眼睛:“所以啊,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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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苏同学:还真是猝不及防的捅腰子火葬场啊……
阿瓦莉塔:马上给你准备配套ICU,好好躺,多躺躺。
*
小苏同学:突然想起好像答应了姐姐什么重要的事情来着……
古拉:妹妹,饿饿,饭饭~
*
小苏同学(义正言辞):怎么可能让老师穿成这样给人看,我又不是有什么被牛头的爱好。
小谢老师:……
想想最开始你干的事,什么当面啦,什么一门之隔的巴拉巴拉啦,什么铃铛响了啦,什么“你和她选一个”啦……小苏同学你是真的没这种爱好吗?
*
说起来,小谢老师对郗未受伤的第一反应还是救人,救完意识到,这人压根不需要自己救,正准备松手。
郗未:疼qwq~
所以这个手到底松没松呢?
不过放心,问题不大,小苏同学虽然脆但也没这么脆,捅下腰子转头就好了。
二合一的一章,请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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