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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雨 妙盒 17744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猫爬架

酒店里,一个深灰色行李箱大打开着。杨筱坐起了身,看着床脚边的箱子出神。明天就要离开市里,下一次再鼓起勇气回来,会是什么时候。眷恋或许是有吧,但说实话,其实心里的失落更甚。原来自己,这一次还是要灰溜溜地离开。

床头的手机突然响起,杨筱接过,声音有些沙哑,“猫猫?你还没睡呢?”随后又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润了润嗓子,生怕王若蓬听出点什么异样来。

“当然没有,日子算来算去,你明天可算要回来了,我都激动地睡不着!这几天班里的小鬼又给我惹事了,都快气死了。”王若蓬声音听起来很亢奋,时不时还夹着一声软软的小猫叫,“我们呜呜也想你了,来呜呜我们和干妈视频。”

王若蓬还是一贯的高效作风,挂了电话视频通话立马就发来了。杨筱抽了张纸巾擦擦脸,点了同意。这边刚一接通,呜呜圆头圆脑的脸就占满了整个屏幕,聪明毛长长的,鼻尖还时不时凑到镜头前闻闻。

“呜呜,看到干妈没,干妈回来给你买罐罐啊。”杨筱发现人类有的时候真是奇怪,明明刚刚还在经历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转头看到小猫扒拉手机屏幕就心情大好,连声音也忍不住夹得更加娇俏。

“筱啊,又不舒服了吧?”王若蓬抱着呜呜露了脸,“哎呦可别藏了,我都看到你那药盒了。”说完,拿手戳了戳屏幕下角,是藏在被角下面被压瘪了的药盒。估计是杨筱着急接电话,没盖严实。

“现在好点没,真是急死人了。今晚要是还不舒服,给我打电话啊。我只有明天下午有课,别怕麻烦我,听到没?”王若蓬拧着眉,看着眼睛挂着红血丝、脸色有些憔悴的杨筱,一脸担忧。杨筱点点头,“没事,好多了都。特别是看到呜呜,心情更好了。”

王若蓬大学毕业后,找了个高中教化学。那会儿她们学校的教师岗位还没有饱和,一个人被掰成好几个人使。她又是当班主任,又带了额外三个班的教学。每天起早贪黑的,还要因为班里每周大扫除卫生检查不合格一次又一次的被扣工资,差点都要拍屁股走人了,结果看着学生给自己写的信又哭得哇哇的,只得咬牙坚持到了现在。

“所以你班上小鬼又干嘛了?”杨筱岔开话题,又喝了口水,开始嘬嘬嘬地逗呜呜,“不会又是什么上其他老师课传小纸条让教导主任给逮着了吧?还是大扫除又没弄干净扣钱啦?”

“nonono,这次更夸张,班上俩小孩在宿舍打起来了。昨天半夜还在搞这事呢。一面给人家长道歉,一面哄领导,真要命啊。这是教育业吗,这不是妥妥的服务业吗?我真的是人民教师吗?”王若蓬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又开口,“完事了,人领导还要说点,哎呀小王啊当初我把这个班交给你,你现在怎么搞的。妈呀大哥,我天天六点半起床去瞄那群小鬼上早读,晚上下了晚自习十点才能回家。”

“可怜的猫猫,等我回来了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这下换成杨筱同情王若蓬了,从她俩合租开始,王若蓬就没睡过几个懒觉。她一起床,王若蓬已经去上班了,她加班回来刚躺下一会儿,王若蓬又起床了。

“那好哇,我要吃糖醋排骨。明天下了早自习,我就去买排骨。你还想吃点什么,我也一起买了。”王若蓬捏捏怀里咕噜咕噜的像辆摩托车的呜呜,“对哦,差点忘了明天是咱呜呜小寿星的生日了。”

杨筱点点头,比了个嘘的手势,“是呀,所以我才决定明天赶回来嘛。咱俩偷偷的,先不告诉它,给它做个小蛋糕吧。那明天还得买点金枪鱼。”

呜呜是两个人刚合租的第二天出门消食,在楼下花丛里遇见的一只小三花。从小叶女贞丛里探个头出来,瘦瘦小小的,浑身怕得发抖,又时不时的喵一两声。杨筱在鹿镇时,杨瘸子也养过一只猫。不过镇上的猫,大多都是用来抓耗子的,每天喂点人饭就能过活,也不亲人。她搬去周家后,又被别家领了去。

脚边花丛里传来的叫声急切短促,杨筱猜,它估计是饿了。和若蓬买了点火腿肠喂喂,见它抖得厉害,心一软。两人商量一番,带着体检完的小猫回家养着了。呜呜这名字也是若蓬取的,于是理所当然的,若蓬成了亲妈,杨筱成了干妈。

前期两人没啥育儿经验,主打一个溺爱,硬生生给呜呜从拳头大点喂成了个圆润的小胖子。现在严格把控呜呜饮食,小胖子也苗条健康起来。但身体是瘦了,脸还是圆圆的,还成了个跟屁虫。

有时半夜杨筱起来上厕所,呜呜立马从客厅的窝里飞出来,硬是靠挤也要挤进卫生间里,整得杨筱哭笑不得。一想到这些瞬间,杨筱又觉得自己很幸福,虽然她的人生算不上平坦,但这些凹凸不平的犄角旮旯里却生出了一朵又一朵五颜六色的小花。

挂了通话后,杨筱起身又收拾了圈行李,洗个澡浅浅睡下了。

夏天的早晨总是格外亮堂,不到七点,外面天已经大亮,伴着一阵鸟鸣声。杨筱提前醒了,关了闹钟后下床拉开窗帘,楼下穿着橙亮色马甲的环卫阿姨不知已经扫了多久的落叶,连装垃圾的小推车上都盖了厚厚一层叶子。

等她洗漱完收拾好行李下楼,刚七点一刻。她靠在电梯里,看着层层减少的跳动着的楼层数字,心里想的却是,中午的航班现下去机场大概率能避开要来送她的周岐。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对于周岐是什么样的心理,会生气,会抵触,会下意识地紧张,但还有一小部分说不清楚的期待?意识到这一点,她

又开始烦躁。

杨筱拖着行李箱,出了电梯到前台刚递出房卡,就瞥见了坐在沙发上等她的周岐。见自己出来,立马站了起来接过她的行李箱,“愿意我送你吗?”

杨筱看着他下巴处还有点没刮干净的淡青胡茬,移开了眼睛,“你这不是要强行送我吗?”说完,用眼神指了指他紧紧握着的行李箱拉杆。

“走吧。”杨筱没再等他回答,先行出了大堂。“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去开车。”周岐随即跟在后面,又拖着她的箱子下了停车场。

等待周岐的过程,实在是短暂。杨筱觉得她甚至还没有感受到一丝半缕的来自夏天清晨的令人舒适而愉快的风,周岐就已经靠边停车了。于是她上车后,开了点窗,想放点清新的空气进来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清凉的风袭来,轻吹着她的额头。她突然想起那天,周岐说朝阳有雨让自己带件外套的事情,“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朝阳,方丘哥说的么?我记得没和他说过工作地点啊。”杨筱问完,周岐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了些小动作,拇指摩挲着圆盘。

“我之前去看过你。”周岐没打算隐瞒她,“在你刚搬家的那会儿。”杨筱听完,扭头看着他,侧脸在晨光的勾勒下显得更加柔和,“所以,那会儿放在门口的绿植、玫瑰还有猫爬架是你送的?”

周岐嗯了声,“小猫还喜欢吗?”杨筱内心缓和了些,也学着他的音调,嗯了声。“那你呢?你也喜欢吗?”

周岐话题一转,主语竟然又变成了杨筱。杨筱不语,望向了车窗外,那里太阳刚刚升起,霞色染红了几片薄云。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脑子里乱乱的。想起之前那些并未购买过的物件莫名奇妙地出现在家门口的地垫上,她和王若蓬都以为是对方的。直到把猫爬架装好的那天,杨筱一问,这才知道,原来不是若蓬的,也不是自己的。

其实杨筱不是没有想过,这可能出自周岐之手。但她却突然变得胆怯,不敢问。她怕询问后得到否定的答案,这会是多么难堪的场景,像是她一直在期待他一样。于是主动避开了这个答案,和若蓬联系快递员,等着寄错件的物主找到她们。

那几天里,两人轮番伺候着那盆绿植和快要干瘪的玫瑰,又把装好的猫爬架放回纸箱里,见呜呜喜欢得不行,又立马下单了个一模一样的。所以家里现在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猫爬架,给呜呜换着玩。这些,周岐当然不知道。

“谢谢。”杨筱沉默了会儿,又开口和他道谢,为猫爬架、绿植、玫瑰。

“不用和我客气。你今天舒服了些吗?”周岐铺垫了会儿,见她情绪还好,决意问问,说完趁着红灯的空隙侧头看她。三年没见,她头发长了,气质也有了些蜕变,但肉眼可见的瘦了。

“还好。”杨筱伸手拂开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你接下来,是不是要给我推荐心理医生了?”说完,扭头对上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为什么明明能那么真挚地望着自己,却又裹着一层看不清的纱衣,“我在看心理医生,也在积极治疗。”

“好。如果需要,也可以联系我。但更希望你不需要这份帮助。”

“借你吉言。”

第32章 失去

刚落地首都机场,廊桥里涌出来的一股冷风让杨筱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外套,往托运转盘走去。人还没走到,就收到了周岐发来的消息,问她到了吗,还是那串从没变过的电话号码。当初从市里离开,杨筱就换掉了电话卡。不为其他,只想人为地切断自己和他的联系。

没成想,他仍旧找到了自己,还在楼下看到了她和若蓬带着呜呜玩。其实问出猫爬架和绿植、玫瑰的时候,杨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周岐躲在楼下不和她见面的动机,无非是不愿她再次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或者怕她讨厌自己出现在她新家门口。

越揣测他的心理,杨筱越发觉得她从没看清过周岐。

刚出机场,王若蓬就跑过来,给了杨筱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想死我了,筱筱。你不知道没有你在家,我多孤独的,每天和呜呜相依为命。”话音刚落,还要拿她刚烫的波波头蹭蹭杨筱的脖颈,“好看吧?今早上刚去烫的。整完出来去上课,一进门美得那群小鬼哇哇叫。”

“真的很好看!很适合你。但是哎哟松点松点,我要喘不过气来了。”杨筱拍拍她勒着自己的胳膊,“不负使命啊,带了叔叔给你做的肉干。”杨筱挑挑眉,一脸骄傲,“还有给我做的辣辣滴香肠。”

“可真是辛苦我们筱人肉背回来了,今晚吃大餐!”

“所以我今晚可以不洗碗了?”

“哦,那倒不行。”

等杨筱掏出钥匙刚转进孔里,就听到呜呜奶奶的叫声,一声赶一声的,听得她恨不得立马穿墙而入抱起呜呜就是一顿猛亲。果不其然,刚开门呜呜就冲过来,来来回回地蹭杨筱裤脚,黑裤上顿时长出一小片猫毛。

“呜呜,想我没,你好香啊呜呜。”杨筱挎包也没放下,拖鞋也没换,就站在地垫上一把抱起呜呜,拿头顶轻轻顶她的肚皮。“等会儿的等会儿的,先让亲妈进门好吧。”王若蓬被堵在门口,手里还拖着杨筱的行李箱。

“我锅里还整着排骨呢,我先去看看。”说完,王若蓬从杨筱侧身的缝隙里钻了进去,留这一大一小站在门口演母女情深。吸了会儿猫,杨筱觉得自己精神百倍,放下呜呜,收拾了一番后进厨房帮若蓬去了。

她们的出租屋是以前的办公楼改的,但还留了一面落地的窗户,采光极好。这会儿落日挂在公寓斜上角,洒进屋内的阳光也不再刺眼,颜色变得鲜艳而醇和。

三楼楼层低,加之廉租屋的隔音算不上好,但凡楼下的路人声音稍大些,都能传到她们耳朵里。好在,这里交通并不算多便利,还价格稍美,这点噪音也算不上嘈杂。

杨筱觉得和若蓬一起,得闲时两人坐在这面窗前吃着热乎的饭菜,脚边是呜呜追着要饭,抬头是还没完全褪色的晚霞和即将到来的蓝调时刻,很舒心。当然,如果不去上班的话,更是。

杨筱毕业后,就到了家事务所做审计。审计的工作繁琐单调,刚入行那会儿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电话催函证、抽查叠起来比自己还高不少的凭证、横穿大半个北京城去打印银行对账单。这些工作做得好了就奖励她粘贴一张又一张底稿,每天手指都在ctrl+cv间切换。琐碎的工作,重复而耗时。甚至到了忙季凌晨下班是常有的事。

现在入行几年了,工作才稍微没那么机械,也算当上了个小leader。但不太妙的是,又变成了空中飞人,在各个项目之间来回倒腾,毕竟迁就客户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的时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曾经喜欢数学的自己,也在每天和数字打交道间变得麻木了。

她想起曾经填志愿那会儿,自己对着填报手册翻来翻去,才发现原来她当时给杨瘸子算鞋垫子进价、卖价,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上数学,更像是财务或者会计。

于是头脑一热地填了会计学院,还辅修了金融,整个本科四年课业压力不算小。

尤其是一到期末那会儿,院里还流传着让学生闻风丧胆的“金融学之夜”。厚厚的一大本金融学教材,不给重点怕是一夜也学不完。自己一边去玩具店给人打零工,一边趁空闲捧着书复习,但还是差了一名保上研。

心有不甘是真的,但当时更多的心情是高压之后的释怀。

她马上就要不依靠助学金和周岐每月给她打的生活费了。她终于要变成可以赚钱的大人了。想到这一点,她带着隐隐的期待和兴奋一头扎进了秋招里。

凭着还不错的学校背景和几段实习经历,面了两个都拿到了offer。那天她穿着省吃俭用买的一身正装,坐在金拱门里拿薯条当蜡烛庆祝自己找到了工作,刚要给周岐编辑短信,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周大舌耐药菌感染,抗生素不起作用了,要她回来一趟。

她急匆匆打开订票软件,咬牙买了票价快抵自己一个月生活费的机票飞回去。到医院时,周岐还在手术台上。她只得联系了护士,说麻烦她转告周岐,等他下了手术立马赶来病房这边。

护士欣然应允,并且告诉她自己一定会帮忙转达的。

周大舌的主治医生见到杨筱来,带着她去看紧急转入ICU的周大舌。周大舌的身体隔着玻璃微微颤抖,血压掉得很快

,心率线变得尖耸混乱。脖颈看着红红的,像是一块炉火里的炭,打着吊针的胳膊出现花斑,医生说那是因为缺氧和循环衰竭。

“可是他不是在用着呼吸机吗?”杨筱望着曾经笑眯眯的周大舌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周遭不知怎的缠绕着千丝万缕的病危气息。“呼吸机只管送气,不管运氧的。他现在的肺,孔洞都被堵死了。”主治医生神色凝重,“周医生还在手术台上,和人搭班给vip做手术。怕是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你想想再做决定吧。”

杨筱从没想过有一天,给她第二次生命的人会在她笔下结束生命。医生急切的话语和几乎快要崩溃的内心让她变得无法冷静下来,只得靠在走廊上反复深呼吸,但空无一物的喉头却堵塞得她快要窒息而亡。

她听着心电图检测仪尖锐的报警声,看着医生护士反反复复进出周大舌的病房,解开他的上衣,杨筱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周大舌竟然瘦成那样了,像一具毫无生气的骷髅架,一层薄皮松垮垮地盖在骨头上。

她突然想起写周大舌的那篇作文里,她写过一句:我的养父喜欢拍着肚皮去和人下象棋,输赢不论,但从不赖棋。可他现在竟然连一层能包裹住骨头的肉都快没了。

杨筱抱着自己的头,蹲在一边。原来人到了极致痛苦的时候,胸腔像被重锤反复砸碎,痛得连哭泣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握着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平日里一手漂亮的小楷写在放弃有创抢救同意书上变得弯弯扭扭。那一条条划出去的线条在她眼前放大又缩小,逐渐变得扭曲。落笔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周大舌的心率逐渐变得平直。

杨筱又想起刚到周家的那会儿,有天下楼时听到周大舌在院里和来喝茶的棋友显摆自己。

“我家小二,成绩好得不得了。”

“哎呀老周,你咋运气这么好,净捡到些听话上进的好孩子。”

“是我运气好”

“你当时怎么想着再收养杨家那小二的,你和周岐日子太滋润啦?要给自己找点额外的负担?”棋友说话有些难听,但杨筱觉得这确实是大实话。

“我看到他们上大学能去我去不了的地方,心里高兴高兴啊,读书多好啊。”周大舌边说边回想起曾经赶着牛羊上山,坐在翠绿的山坡上翻书的日子。手里是精彩绝伦的故事,耳边是偶尔从天际传来的清脆鸟鸣。

杨筱就快要成为大人了,可是周大舌却等不了她了。她曾经还盘算着赚到钱了带他去看海和进大学的图书馆,他说他这一辈子什么风景都不向往,就想去看海,去坐坐大学里图书馆的椅子,感受下他一直渴望的东西。

可他现在除了感受病痛,什么都没感受到,连病危的时候,都生怕多花一笔钱。他却从没对周岐和杨筱吝啬过爱和物质。周大舌心率彻底平直的那一刻,杨筱有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明明自己眼前的世界照旧完整,连走廊里的地砖也打扫得无比锃亮,还反射着阳光。

护士告诉她,周岐下手术了,在四楼。

她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冰凉的眼泪,眼前因为突然站立而昏黑一片,只得扶着墙走到了电梯口。理智告诉她,周岐的工作让他亦是身不由己,但她却心里憋着一股为何这样的场景要我一人承担的委屈,这种情绪和失去周叔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愈演愈烈。

一出电梯,杨筱就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站在走廊尽头的周岐,和他对面仍旧光鲜亮丽的苗月。苗月的嘴一张一合的,不知在开口说些什么,又时不时露出些狐狸般狡黠的笑。

那个笑容刺得杨筱心好痛,她忍不住地胡思乱想,对于她来说这样灰暗的时刻,她的世界再次轰然崩塌的时刻,周岐却还在和漂亮女人调笑。

她走了过去,带着满脸还没完全干涸的泪痕,和一身因为着急而闷出的黏腻又潮湿的汗意,站在了周岐面前,“周叔没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怒气冲冲地问出这一句话,结果出口只剩下疲倦和深深的无力。

其实周岐也是一脸倦意。他刚下手术,护士就告诉他周大舌感染休克快不行了,杨筱在病房外等他。他心里咯噔一声,扯了手术服就往外走。结果还没到电梯口,被苗月拦下了。

苗月堵着他,开口就是告知他周大舌的死讯。她说她不想因此而中断交易,她在北京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只要周岐答应她,把他现有的证据交出来再终止查下去,她保杨筱在北京工作顺顺利利,不被人骚扰。

那一刻,周岐觉得自己失败极了。他与虎谋皮的下场,是一次又一次地妥协和退让。苗月的消息如此灵通和迅速,父亲急转直下的病情,都让他隐约感觉父亲的去世,或许没有那么简单,但这一切居然都是他间接导致的。

看他眼里逐渐黯淡无光,苗月不得笑出了声,真是好玩。

第33章 蟾蜍

苗月和周岐不知道的是,她那得意的笑容落在杨筱眼里,落在一个已经崩溃的人眼里变味成了鸳鸯间的打趣。周岐说,那是医院领导的女儿。保研失败后,她才后知后觉这里面太多的腌臜事,心中弦断了的那一瞬,愤怒和崩溃让她自然而然把周岐也归到了这个行列中来。

于是她带着哭腔开口,“周岐,你前途就那么重要吗?就算周叔不在了,也要和人陪笑是吗?”往往越熟悉的人往心里扎刀子越准越深,周岐看着她眼泪簌簌滚下来,自己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了。

苗月见状识趣地走了。她要逗的只是周岐,而非眼前小孩一样的杨筱。

周叔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在鹿镇,枝繁叶茂的黄葛兰树下搭起了灵棚,来的也都是周大舌平日里要好的几个棋友和亲戚。灵棚里铺天盖地的黑白色让杨筱恍惚间以为世上除了白只剩下黑了。两边花圈上挂着的挽联写得很悲壮,周大舌的笑眯眯的画像挂在一团白菊中央。

出殡的时候,撒向天空的圆纸钱在风里打滚。她和周岐跟在后面,听着风水先生念着喊着,站棺鸡捆在一边的木头上。杨筱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杨瘸子出殡的那一天。

只是那天天气更差,黑压压的乌云积在头顶,快要把人闷得喘不过气来。火盆里燃烧过的纸钱碎屑飘得到处都是,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不知生死离别为何物的小孩们坐在席间,端着饮料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塑料杯,学着大人们碰杯,笑得很开心。

帮忙料理的男女老少也各自系着鲜艳的围裙说着家长里短,谁家几天后又要丧嫁婚娶。只有杨筱一直停在这场白事里,迟迟走不出来。周大舌站在她旁边,看她望着眼前的觥筹交错出神,拍拍她的肩头,慢吞吞地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只要你记得他,他就永远在你心里。”直到几年后,杨筱在一部电影里,听到了和周大舌有些异曲同工的答案:“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所以,她会永远记住杨国强和周义刚。杨筱也一直坚信,杨国强和周义刚会走过电影里那道铺满万寿菊的桥,跨越阴阳,来看望她

杨筱对着手机教程,层层叠叠地给呜呜做生日蛋糕。王若蓬靠在厨房门上,一个劲儿地哇塞,咱呜呜有福了。等做好后,杨筱给若蓬使眼色。王若蓬立马明白,转过身去抱起呜呜坐在沙发上。

杨筱端着罐罐、金枪鱼还有冻干做的小蛋糕出来,点上了蜡烛,又关上了客厅里的顶灯。若蓬捂着呜呜的眼睛,开始唱起了喵语版生日歌,“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呜呜闻到食物的香味,扭来扭去的急得不行。昏黄的蜡烛摇晃着,小小的火苗

倒映在呜呜黝黑的眼睛里。

杨筱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记录下呜呜的一岁时刻。照片里,暖黄色光晕下,若蓬笑得格外灿烂,搂着的呜呜戴着尖顶生日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蛋糕上抖动的蜡烛火苗,杨筱自己则伸出手比了个耶。

趁着呜呜心满意足地吃上了蛋糕,王若蓬挤到杨筱旁边开始发问,“你这次回去,不舒服是因为遇见那谁了吗?”杨筱没应,继续看着呜呜大快朵颐。“唉孽缘啊,我现在都觉得愧疚。当初自己就知道你要吃苦头,但我还是怂恿你去表白。我那会儿想得可简单了,与其念念不忘等不到回响,不如直接出击,完事后一拍两散。但对不起啊,筱筱。”

“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呀猫猫。”杨筱安抚性地拍了拍若蓬的手背,“表白是迟早的事情,况且我这老毛病也不单单是因为他,只是说他影响比较大。和你视频之前,在电梯里磕了下,人酒店工作人员给我打救护车,周岐就坐在楼下。”

“所以,后面是他陪你去的医院?他知道你这老毛病了?”王若蓬竖起了耳朵,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又往沙发前坐了坐,生怕错过一点儿细节。“是。后面还想给我介绍医生呢。”杨筱却往后倒,靠在沙发上。

“他可别再往你这凑了吧,都快好了又给你惹复发了。”王若蓬朝着空气挥了两拳,眉毛立起,又犹豫了会儿开口,“不知有个问题,当讲不当讲。”

“讲。”杨筱闭着眼睛养神,感觉自己每次下了飞机耳边都还回响着发动机的噪声。“你这次回去,他和那个领导的女儿在一起了没?不会是什么他推着婴儿车,车里坐了个粉雕玉琢的,还含着奶嘴砸吧砸吧的小孩儿,你俩在母婴店遇上了的剧情吧?”

杨筱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去母婴店的意义是?”

“给我班上不听话的小鬼一人塞个奶嘴。”

“你还是太善良了。要我说,那种调皮捣蛋的嘴里塞只臭袜子得了。”杨筱抱着双臂,嘴像淬了毒。“好嘴。”王若蓬没忍住鼓起掌来,“你明天上班还是后天上班来着?我又给忘了。”

“后天,明天我在家打扫一下卫生,给你做点好吃的。”杨筱起身接了点水喝,又端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你说,我辞职去试试真的能行吗?”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只有对面一楼的窗帘大开着,内里还亮着盏灯,吧台上密密麻麻的酒瓶在灯光下金光闪闪。这是家刚开业不久的小酒馆,价格适中,也欢迎宠物。若蓬和杨筱去玩过一回,老板人挺不错,见她们面生还给打了点折扣。

“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嘛。”王若蓬走到她旁边,拿自己手里的杯子碰了碰杨筱的,“cheers!”杨筱笑笑,猫猫这真是白水也能喝出小酒的滋味了,“我主要是怕,我把我爸那笔赔偿金全搭里面了。”

杨瘸子去世后镇上赔了一笔。这钱在她上大学前一直是周大舌代为保管,给她存在信用社的折子上,一点没动她的。甚至高中那会儿,周大舌住院的那段时间,她提过要用这折子里的钱给周叔看病。周岐拒绝了,没花杨瘸子一分一毛的赔偿金,还告诉她,这钱只能用在她自己身上。

现在这笔钱,和工作几年攒的工资,就要变成“小杨总”的启动资金了,但她还是有些惶恐。那会儿和方丘说是工作量太大决定辞职创业,不过是个借口。这里头远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程度。

去年杨筱还没晋升前,跟过一个项目。当时前脚刚和几个同事接手,后脚就接到通知跟经理去广东出差。甲方那头负责接待他们一行人的,是个笑起来褶子都快把眼睛挤没了的中年男人,姓曾。刚见他们,就一口一个经理、老师地叫,格外热情。工作两年了,杨筱还是有些不适应,但也没出声纠正,这行里诸如此类的叫法太常见了,纠正反而显得不识抬举。

结果刚到酒店楼下,经理和曾老师走了,倒把他们几个撇下了。一群小喽啰当然也没追问的资格,面面相觑后决定酒店里对对数得了。当时给他们一行人办入住的是个新来的小伙子,看着有些腼腆,业务也不大熟练,大堂里人来人往的,其他前台也顾不上帮他。

所以等杨筱拿到房卡上楼时,都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了。好在甲方大气,没让他们两两挤一间房,一人给开了个大床房,只不过杨筱分到了更高一些的楼层。上楼时,她也没太在意,单纯地以为不过是同楼层满房了才给自己调到了楼上而已。

结果她刷开房门才发现,这间房大得有些超乎她的预期,说不上套房的程度,但内里的摆件装饰都格外的豪华。杨筱咂咂嘴,看来这酒店装修可真是下了血本。而后掏出背包里的电脑,走向床旁摆着的一张实木办公桌准备接着加班。

所里给配的古董电脑还没开好机,她就感觉鼻子里痒痒的,一摸鼻尖一手的血。真是有得必有失,住上了好酒店,转头就流了鼻血。她怕鼻血滴在地毯上到时候酒店清洁费挂在甲方的账上不太好。于是下意识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找纸,结果里面没有纸巾倒有个黄皮信封。

难道是上一个住户忘拿的?杨筱只得快步走到床头抽了几张纸擦拭。等鼻血完全止住了,才拿起抽屉里的信封,准备给前台打电话挂失物招领。信封口并没有封死,杨筱往里一瞥,就瞥见了发票的一角。

或许是出于职业上的警觉,她抖开了信封里的东西。里面装的大大小小居然全是发票,几乎都是高档餐饮、酒店、购物消费开具的。每一笔数额不等,但抬头无一不是填的甲方。杨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摊上事了。原来这富丽堂皇的房间也不是给她准备的。

杨筱此时的理智和道德感开始互博。在自己没有下家且不清楚对方关系网时,检举并不是个多明智的解决办法。但她还记得上审计学时,老师第一节课教给他们的:做审计要正直坦诚。她把发票放在床上一字摊开拿手机存证后,又匆匆忙忙地把发票装回信封。

现下她只能装作不知道,等出完差回所里申请调离项目组后再做决定。至于这些发票入没入账,账是不是自己手里拿到的这一套,杨筱一无所知。但真等到爆雷的那一天,他们这群毫不知情的人,会背上多大的职业污点。

再说这会儿要求前台换房,傻子也知道她发现抽屉里的东西了。

杨筱现在只能等着甲方那褶子人带着经理回来办入住时,发现前台的乌龙后再给她换房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又加上班了。直到傍晚才接到了前台的电话,声音不是那新来的小伙子,是个听起来经验老道的中年女人。

“杨女士,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这间房明天要进行地暖的检修,您看给您换一间房好吗?实在是对不住您。”

“好的,那我下来重新办入住吧。”

“哎好,感谢您的理解。”

杨筱如释重负。回北京后,她自知这个项目未来将引火上身。于是刚返程第二天就和经理提换组申请,说身体吃不消高强度出差,想调到做本地项目的组里去。

经理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格,自然也不会任由杨筱离开自己的视线。现下把她捆在自己的组里,变成同一条船上的人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杨筱吃了几回闭门羹后,接连几日连做梦都梦到自己变成了只蟾蜍,吞了一锭又一锭的黄金,而后一次次从梦中惊醒。

第34章 烤冷面

今天是杨筱的lastday。同事们趁着午休给她搞了个小型欢送会,分完蛋糕后挨着和她合影留恋。职场上大多数的礼节都是个过场,大家都这么做,自然也就这么做了。要真说起来杨筱最舍不得谁,还是她手底下带的那个小朋友。

是个机灵又贴心的小姑娘,名字挺复杂,叫虞景嫣。年底忙季那会儿,北京三天两头飘雪花,不一会儿就垒得厚厚的。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杨筱却经常在化雪天见着虞景嫣不怕冷似的在地铁口站着,和另一个组的小朋友吃烤冷面。

直到吹了会儿刺骨的凉风冻得鼻尖红了,才知道往避风的位置躲躲。两个人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嘴里呼出团团白气。

鬼使神差的,杨筱第二天下班也去买了碗烤冷面,又怕撞上虞景嫣,硬生生在工

位上加了俩小时班后才下楼。烤冷面捧在手里热气腾腾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碗壁往指尖流淌着暖意。

杨筱用竹签扎起一块,送进嘴里,外皮软糯,里面甜辣和香辛料的滋味又融合得刚刚好。

是杨筱很喜欢的味道。

临走前,她找烤冷面老板问,能不能充卡。老板摆摆手说,这都是现结,做小本买卖的。杨筱不死心,和老板说自己要离职了,没想好要送给手底下的小朋友什么,想给她办个夜宵卡,以后挨饿挨欺负了,还能来这里找找温暖。

一描述虞景嫣的长相,老板立马同意了,说那姑娘和另外一个小伙基本上隔三差五就会来,性格也好,每次都夸他做的烤冷面好吃。杨筱笑眯眯地回复道,对,她性格很好,以后要是耷拉着脸来这里吃烤冷面,麻烦您开导开导她。

杨筱给虞景嫣开了一年的夜宵卡,觉得老吃也不健康,又跑去自己常吃的那家充了个早饭卡,让她别再大清早的偷摸去茶水间拿点零食吃就把早饭混过去了。把这份离别礼给虞景嫣时,她正举着个文件夹抹眼泪。

“姐,你真要走啊。”虞景嫣见是杨筱放下文件夹,伸手拽着她胳膊,“我妈和我爸对我都没这么好,姐,你真是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反正我也就在这再混一年。姐你要是不嫌弃我,我以后和姐干。”

说完,弯腰下去从柜子里拿了个精致的袋子出来,“姐,我知道你为了创业开始省吃俭用,这几天甚至都没闻到你喷的香水味儿了。喏,我给你买了你以前爱用的那款,也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杨筱突然红了眼睛,实习生的工资能有多少,虞景嫣又自己贴了多少进去。

初中时,茂秋总是担心自己打扰她学习,见她埋着头解题一脖颈的汗,拿手、拿课本给她扇风;高中时,若蓬知道她家里出事,总要变着花样地给她塞各种好吃的,讲奇怪的冷笑话;大学时,因为自己打零工而错过了班里领申请助学金表格的时间,结果当天晚上回去发现,自己书桌的台灯底下,压着张平平整整的表格。

杨筱觉得自己很幸运,如此贫瘠的人生竟然也能感受到这么多的善意。

最后的工作交接好后,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多东西,也压根不会像电影里丢了工作的主角那样端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眼神忧郁地走出门去。因为一直以来都是非固定工位,所以去技术部还了电脑后,她的东西拿个小塑料袋就能拎走。唯一不好携带的绿植,走的时候也送给了前台。

离职后的几天,要创业的缘故,她曾经期待的睡到日上三竿的日子也打了水漂。和前项目组同事大杨总,全名杨贽,四处搜寻好价办公楼,一天跑好几处地方,但大多都不满意,要么太偏员工上班不便,要么太贵他俩租不起。

“小杨总啊,我要热得打退堂鼓了。”杨贽站在仅能遮半张脸的阴凉下,揪起上衣一角开始小幅地抖,试图放些凉风到前胸和背脊。“大杨总啊,钱可都在我这里,不干了不给退还啊。”杨筱站在杨贽旁边,拿左手往脸上不停地扇风,但燥意不减。头顶树上歇着的知了叫得越发欢快,更是给人多添了几分烦躁。

“我开玩笑呢。你别看我啊,我再抖抖我衣服,汗都快把我淹死了。”杨贽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杨筱,开始更大幅度地揪起上衣边又放下。“得了吧,你那几两肉,谁稀得看。”杨筱掏出手机,开始回复招聘软件上的消息。

现下初创期,除了他俩和他俩手头的钱以外,再没有多余的人了。理所当然的,办公场地也要他俩看,人也要他俩亲自招。至于大小杨总之分,那是纯看出资额了。杨筱没出那么多钱,自然变成了小杨总。虽然现下也没其他人会这么叫,但他俩还是热衷于用这样的称呼调侃对方。毕竟称呼么,光杆司令也是司令。

“我觉得啊,今早看那个就不错。离地铁和公交不是很远。而且要是实在不行,前期咱俩换着开车,接送一下家远的员工?”杨筱真是热得要投降了,这房东说好的下午一点半看房,这会儿都两点半了人还没联系上。

出门那会儿,想着下午看的这处办公楼离地铁站近,两人就没舍得开公司现下的唯一资产出来暴晒。心疼车的结果就是,现在他俩被暴晒。

“成。走吧,别等那黑心眼儿的了。”杨贽发号完施令,两人谁也没等谁,拼命往地铁口百米冲刺。杨筱手里还有个包举着,能挡住额头,不至于晒成关公。但杨贽就不行了,细皮嫩肉的少爷这会儿晒得满脸通红。

“你这脸明天不会蜕皮了吧。”杨筱看着他晒成猪肝色的脸,没忍住笑,“回去整点芦荟补救补救。”杨贽撇嘴,恹恹地靠在地铁车厢里,“我去我妈那儿弄弄去,给本大杨总脸都晒出工伤了。”

“对哦,热得都忘了令堂是开美容院的。”杨筱附和地点点头,“创业失败了能去阿姨那应聘前台么?本人形象尚可,普通话也OK。”

“死嘴,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杨贽向来相信这些无心之言,立马转头盯着杨筱让她呸呸呸后摸木头。杨筱照做,现在谁让他是大杨总呢。

当初两人决定合伙做人工智能,其实也和杨贽在自家美容院耳濡目染有点关系。杨贽母亲初中没念完就辍学去了上海学手艺,之后又到了家美容院帮忙,一开始只做些清洁的活儿,后面人机灵学东西上手快,老板就带着她学点按摩手法。

时间长了,杨母摸清了美容院那一套运转逻辑后,回他们河北老家租了门面自己做。这一做顺风顺水的,后来越做盘子越大,还往北京开了几家店,所以杨贽初中时就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富二代。这几年,美容院又引进了些新仪器,客流量暴增。

一时间,店里人手实在是少得可怜,有时客人线上发来的咨询和预约的消息都来不及回。杨贽听说后果断从所里辞职,又去请人把那会儿刚有点发展苗头的AI接进来辅助诊断和回复。虽然偶尔也会闹出些笑话,比如人顾客问自己的肤质适合什么样的产品,这头回复:多吃蔬菜。

人手慢慢充裕后,杨贽停掉了烧钱如流水的智能回复,但他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别样的气息:倘若这样的智能诊断用在医疗上?一想到这里,杨贽觉得自己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鲜红的血液也在体内沸腾。

于是他转头发了条朋友圈:不想干的来找我,杨老板有法子。就这样成功把转组失败的杨筱骗来了,至于为什么没有其他人,估计大都觉得杨贽在说梦话。其实杨筱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但她看着坐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眼神直发亮的杨贽,突然想到了初中时的老班。她讲课时的神采,也是像杨贽这般自信张扬,内容绘声绘色,令人心驰神往。

杨筱说她回去考虑考虑,第二天就给了回复:行。杨贽在杨筱交接手头上活儿的过程中,也在物色合适的技术人员。一言以蔽之,两人从做决定到今天也没闲下来过。

就这么敲定好办公楼后,第二天又跑来和房东签合同。房东见他们如此爽快,自己也不藏着掖着了:“东边儿那头27号楼吧,那公司破产了,楼里还搁了一堆办公用具。今一大早让我看着办,我也懒得叫人去清理了,你们去看看有要的没,用得着的直接弄过来得了。”

杨贽应得比杨筱还快,“哎好嘞,谢谢您啊。”

等房东走了,杨筱没忍住笑,“看来大杨总这下是不嫌触霉头了呗。那可是人家破产公司用过的哟。”安静又空旷的办公楼里说话还有些回音。外头温度起来了,租的这层又正巧是阳面,楼里越发闷热。

“那怎么了?那人家破产是因为经营不善,我们好好弄不得了?小杨总,有没有信心!”杨贽说完还得que她一下,来个互动,“快搬东西去吧,我怕一会儿好的让人搬走了都。”

说完两人步履匆匆地穿过园区,找到了27号楼。一看门头才知道这是个传媒公司,财大气粗地租了一栋,一楼尽头还隔了片区域来放台球桌,设吧台。连楼道里都挂着繁琐的水晶吊灯,每一层楼转角处还摆了张黑色的真皮沙发,即使落了灰,杨筱也觉得价格不菲。

“看见没,小杨总,这就是铺张浪费的后果啊,咱可不能这样。等会儿那沙发咱

俩能扛走吗?”杨贽指着面前比他俩加起来还长条的沙发,满意得不行,“这咱俩一人一张,午休的小床钱都省了。”

“我可以趴桌子上睡。”杨筱挤出个笑容,歪了歪头双手合十比了个咪觉的动作。“你不要那我要了啊,反正都是咱俩扛。”杨贽才不管小杨总午睡有啥癖好,只觉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谁说不要了?要!”杨筱答。

第35章 受伤

园区里闻讯赶来捡破烂的人还真不少,但真皮沙发一直没被搬走,也是有原因的。杨贽和杨筱一人抬一头刚走了一段儿就累得够呛。杨筱真觉得这沙发下面是不是粘了个人,怎么能这么沉。一路上,两人刚抬起不到两分钟,就又得搁地上歇歇。

穿着老头衫捡了两大袋文件夹的大爷,看着他俩汗如雨下,累得直喘气,乐呵得不行,“哎呦先捡点轻巧的呀,怎么一上来就给人沙发抬走了。这过会儿还怎么接着捡啊。”说完摆着头走了。

杨贽觉得大爷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对啊,他俩怎么一上来就搬大件。见一旁的杨筱不知是热还是累得满脸通红,汗水裹着热气粘了整张脸,杨贽有些于心不忍。递了张纸巾给她擦擦汗,又让她看好自己的沙发,自己回去楼里搬点小件的,最后再来搬这泰山。

两人就这么顶着三十几度的高温,把可能会用到的办公用品凑了个七七八八。搬完的第二天,杨筱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给杨贽发消息说今天实在是来不了公司了,感觉拉到了胳膊。这才发现杨贽把自己微信名改成了愚公。

真是形象啊。

别的不说,他俩昨天至少移了两座真皮大山。

不去公司,杨筱喂完呜呜后又摊回床上去了。昨晚刚睡下胳膊和小腿就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火辣辣的疼,连翻身都动不得,幅度稍大些都疼得嗷嗷叫。王若蓬又带着红花油进来给她揉,边揉边数落他俩,怎么都是当大老板的人了,还不知道花钱请人搬点儿么。

杨筱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像是枕头在开口说话:“没钱啊,这不是我俩闲着也是闲着。”王若蓬真是没话讲了,给她揉的力度渐大,“那你上次回市里还给我爸买那么大一根人参啊,还有我妈天天跟我臭显摆的花丝巾。这两笔够你请多少人了,下次别买了。”

枕头又接着开口,“不一样嘛,该省省该花花。钱花在我觉得值得的地方,那是心甘情愿的。”

王若蓬努努嘴,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内心和面前的多年老友。明明攥着一手旁人看来稀烂的牌,却偏要咬着牙打出花来。别人要是淌过她这条人生之河,都该要长出一身尖刺来保护自己了,她倒好,刺长了但朝向反了,全往自己身上扎。

两三年前,她躯体化得严重那会儿,刚开始会把自己的手指掐得乌紫,事后又怕若蓬发现只得像个小老太太一样有事没事都把手别在身后。直到有天洗碗,她无意打碎了个碗,赶忙脱了满是泡沫的洗碗手套,想徒手把大块的碎片捡起来后再用扫帚清理细小的碎片。

若蓬在房间里备课,闻声赶来,就看到她手心、手指间上一块块月牙状的,有淡青也有乌紫色的伤痕。她才坦白,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感觉不到多疼但这种“掌控感”会让她放松一些。

王若蓬才开始意识到,自己身为室友的失职,可杨筱每一天都笑着。唯一的异常,恐怕只有她不振的食欲和日渐消瘦的身体,但她回回都说这是工作强度太大、最近天太热、在公司偷嘴吃了很多零食。

于是王若蓬当晚就托朋友的朋友找到了个心理医生,第二天就带着杨筱去看病。杨筱向来不愿意麻烦他人,看着若蓬为自己忙前忙后,更觉得要积极治疗,好好听医生的话配合才是。而一边的若蓬,心里却满是愧疚和亏欠,反复想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直到现在,杨筱的病情越发稳定,曾经控制她生活的独裁者也变成了她平淡日子里偶尔发出些轻微声响的背景音。

迷迷糊糊间杨筱睡了过去,等厨房飘来的阵阵饭香味儿才醒来,穿着拖鞋走了出去。厨房门没关严实,隔着一条门缝就瞥见王若蓬正系着她银行办卡送的围裙,扭来扭去的。杨筱拉开门进去,原来锅里炒着新鲜的嫩茭白。

“猫猫,不是说好了我来么,怎么这么早就做上晚饭了?”杨筱一觉起来,头睡得又晕又疼的,还有些发蒙。“都六点啦,筱啊。昨天扛沙发累坏了吧?”大厨哼着泰坦尼克号的小曲儿继续扭着,时不时撒点佐料后翻炒。

“妈呀,我都没看时间。我手机呢?”杨筱这才发现自己打着空手就来厨房了,手机估计还静音埋在被子里,又折回去房间拿手机,边走边朝厨房说,“猫猫,稍等啊。我看一下招聘信息,马上就来帮你啊。”

刚打开手机,招聘软件就弹出来一堆消息,上面还有条方丘发来的消息。杨筱纳闷了,这是怎么了吗?方丘哥和自己加上新的联系方式后,两人几乎没啥太多的交际,最多也就是朋友圈互相点赞评论,节假日互道声好。

于是杨筱先点开了方丘的消息。

“小杨筱,在忙吗?哎呦周岐受伤了,我想着怎么说你都算他家人所以给你发个消息,告诉你一声儿。挺严重的,你还是有空的时候打电话慰问他一下吧,但他这小子死活不让我说。”

杨筱呼吸一紧,睡得晕晕乎乎的脑袋只能看到“挺严重的”这四个大字,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快速回复方丘:那去医院了吧?怎么弄到的?需要动手术吗?有人陪他吗?需不需要我回来?临要发送时又觉得最后半句不大妥,遂删掉了。

方丘那边消息回得很快,“方便语音吗?我给你具体说说。”杨筱这边刚发完好,就接到了方丘打来的语音通话,这一个个的敢情都是急性子。

“哎呦小杨筱啊,周岐他哎呀。”方丘那边声音有些嘈杂,时不时夹杂着小孩儿的哭闹声,“我这会儿在医院给他拿检查单,才避开他一会儿的。他不让我给你讲。”

“那他怎么伤到的,医院上班伤到的吗还是休息伤到的?”杨筱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语速开始加快,这是她着急时一贯的下意识反应:说话的速度加快,语句间也开始不停顿。

方丘察觉她有些着急,找了处安静点儿的走廊,“别着急啊。是这么个情况,他下班路上开车被人给撞了,送来医院那会儿瞅着可吓人喽,但我看检查单还好,结果还好还好,额头有点擦伤、肋骨骨裂了,左手有点科雷氏骨折。”

“他还好吗脑袋没受伤吧,科雷氏是?”杨筱攥着手机,开始从衣柜里翻衣服。

“哎就是扭伤,没啥大事啊别太担心了,养养就好了。放心啊,有你方丘哥在保证给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方丘用肩夹着手机,把检查单放在X光片袋里,“我先不和你说了啊,你有空了还是给病人打个电话吧,情绪好点估计好得也快。”

“等下方丘哥,你们在市三院对么?”杨筱合上衣柜门,开了免提后把手机顺手扔在床上,开始换衣服,双手仍有些酸痛,套白t时费了好大劲儿。

方丘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筱啊,你这不会是又要回来吧?我没这意思啊,我能顾着他。就是想让你给他打个电话就成,你这来回跑几千公里的多折腾啊。”

“没事的,方丘哥,你挂吧,我回来看看也安心。他毕竟也是我的哥哥。”杨筱已经换好了衣服,最近一趟航班是三小时后,她必须得马上出门了。屋里越发浓郁的饭菜香味儿,让她觉得挺愧疚,猫猫做了这么多菜,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就要走,她得多失落。

“猫猫,我”杨筱刚出房间,就看见站在门口举着汤勺的王若蓬。“得了,别煽情啊。这屋子隔音多差你又不是不知道,赶紧去吧。我

给你卷了个鸡肉卷带着路上吃,小心啊。幸福矣!这一大锅只有我猫猫一人食也!”王若蓬见她感动得都要哭了,拿汤勺指指大门,“快走啊,倒计时,这一分钟过了,我可不放人了。”

杨筱笑着冲过去抱了抱王若蓬,又干脆利落地开门走了,“谢谢你,猫猫。”

又整这死出。王若蓬继续哼着沉船小曲把锅里的汤盛出来,摆在桌上,开始美美享用眼前的黄昏落日和美食。

杨筱这头还坐在去机场的车上就接到了周岐的来电。“周岐?你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杨筱见到那串数字,下意识地点了接听,关切的话刚落,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表现得如此急切。

“杨筱,别回来了。”相较之下,周岐的语气冷静也平和许多。

“什么意思?”杨筱换了只手举着手机,胸腔起伏,听到“别回来”三个字更是心里像被虫蚁叮咬一般酸痒发痛。“是,当时撂狠话再也不见的人是我。但我就是忍不住犯贱,就是忍不住想知道你现在是死是活,出车祸有没有撞破相,手脚有没有缺点零部件。”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不用分心我这边,我很好。”周岐咳了两声,又不知是扯到了哪里,疼得他轻吸了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随后看了眼帮自己举着手机的方丘,对方立马拿远了手机,生怕收音太好。

“真的还好吗?没有方丘哥,你是不是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然后说是为我好,对吗?周岐,你总是这样,总是用你的揣测来替代我的想法。以前是,现在也是。你真的很了解我吗?还是你以为的了解我?”杨筱努力忍住喉咙里快要溢出的哭腔,和从周岐身上找来的数不清的委屈和愤怒。

她不明白为何曾经那样好的一个人,现在变了样,自己也还是如此固执地爱他。还是一听到他的消息就紧张得不行,在他说自己曾经来北京看过她之后,杨筱回家路上也会格外留意四周和他身形相似的人。

甚至某天夜里,因为路边昏暗的灯光和数不清的挡人视线的蛾子与飞虫,她错认了。她把另一个看起来同周岐一样高瘦俊朗的男人认成了周岐,或许是临近生理期下的激素控制,又或许是她成年累月的想念和在意被夜晚宁静的氛围和白日的疲惫所撮合,她竟然眼眶湿润地对着那即将擦身而过的背影叫了声“周岐”。

下意识眨眼的一瞬里,她感觉自己好像释怀了。

往日的憎恨与埋怨、委屈与不甘,仿佛都在他愿意为她披着月色不远千里而来下悄然瓦解。直到对方试探性地转过头来,看着泪眼婆娑的杨筱,有些无措:“我们之前认识吗?”

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跌落谷底,倒在一滩尖锐的石子上,摔得粉身碎骨,面目全非。

第36章 争吵

“我真的一切都好。”周岐再次重复,在阻止她回来必然让她难过和努力不说出伤人的话之间,“我很好”是周岐自认为的平衡点。除了他没人知道,那辆货车开着远光灯加速朝自己驶来的那一刻里,他想的是,杨筱怎么办。

杨筱气得冷哼一声,哭腔也随着这一声蔓延至周岐耳边,“是,你是很好。我都忘了你自己就是周大医生,撞骨裂、撞骨折又怎么了?一声不吭病全好了呗。只有我眼巴巴地等着你受伤了、疼了,会告诉我,也只有我这么蠢的人会立马买机票飞过来看你。”

“对不起,杨筱。”周岐都快分不清,是伤口疼还是他胸腔里跳动着的那个地方更疼,“是我一直在伤害你,我向你道歉。你想来看望我的心意,我心领了。所以”

“所以我不用来了是吗?好,这可是你说的,周岐。”杨筱挂了电话,靠在车窗上小声啜泣,眼泪淌在脖颈上,一片冰凉。她觉得二十几岁的自己,丝毫不比十几岁的自己聪明在哪里,她还是那个在鹿镇打着半把破伞被斜雨淋湿的杨筱。

出租车师傅是个热心肠,瞄了几眼中央后视镜,见她哭得厉害,好言劝道:“姑娘,哎哟这天底下的男人女人海了去了,何必为一个人伤心。与其为一个人伤心,不如为十个人开心。再说了这么年轻漂亮的一小姑娘,还愁没人逗你乐吗?”

杨筱嗯了声,又带着哭后的沙哑回道,“谢谢师傅。”

“哎呦别客气,人呐,开心最重要。什么情啊爱啊都不能让你快乐的时候,那就都滚蛋。这甭管年轻的老的只要一不开心,什么病都找上门儿来喽。”

师傅叹口气,打开了电台,主持人操着口黏腻的京腔讲着历朝历代皇帝的二三事。音量渐大,压过了杨筱的抽泣声,留给了她一个接着发泄的空间。

到了机场,杨筱没过安检,坐在出发大厅的花坛边,看着值机柜台处人来人往。有一家三口出行,小孩坐在行李箱上笑得开心,时不时露出换牙期漏风的大门牙;有面临分别的情侣手拉着手,彼此眼里尽数是不舍和眷念;也有背着笔记本到处找电源插孔加班的苦命人。

那我呢?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是失魂落魄的,双眼红肿的,漫无目的的怪人吗?想到这里,杨筱不由得一笑,应该是没人会在意的样子吧。

她又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回去,到家时天已经全黑,而她饥肠辘辘。

“我说你又是干嘛呢周岐,我知道你担心杨筱回来也会像你一样身在水深火热之中,眼下你又受了伤护不了她。但她这机票都买好了,你让她看一眼,我再把她全须全尾的送回机场不就得了?”

方丘削着雪梨,一边拿垃圾桶接住自己削下的超长果皮,一边时不时地抬眼瞅瞅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的周岐说着。

“师兄,现在情况复杂,对方可能是在拿车祸警告我。杨筱这会儿回来,只会更加危险。”周岐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心里想的却是杨筱高中时在自己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她这会儿是不是也在哪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