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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雨 妙盒 17286 字 3个月前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杨筱食指松松散散地在方向盘上敲着,一个模糊的计划随之在脑海中初见雏形,“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啊?”两人异口同声,“小杨总,你哪里不舒服吗?”

“风吹得有点…头疼,我也看看去。”杨筱利索地拐进停车场,和两人一起进了楼。环顾了一圈发现,社区医院规模不大,基本都是全科诊室,组织架构相对扁平化。这也意味着,要见到这医院拿主意的人,比层层审批制度下的大规模医院容易多了。

杨筱没说话,跟在他俩身后,一路上都埋头戳着手机,神色专注。她颈部垂得有些酸痛,刚抬起头来准备活动活动,就见萧飞从就诊室出来了,拿着缴费单。杨筱瞅准时机,敲了敲诊室门,“您好,想问问您院长办公室怎么走。”

眼睛快埋进电脑里的医生,头也没抬,伸手往左侧一指,“这边儿最里头的那间。”

“好嘞,谢谢您。”

赵目桃回头,迟迟不见杨筱出来,只得让萧飞椅子上坐着等她。自己往就诊室那头走,寻杨筱去了。走廊这一路走过,都不见杨筱的身影,到尽头刚要折返时,就听见虚掩着的门里传来杨筱的声音。

“院长,您放心,这不收取贵院一分钱,只为服务疫情前线,做试点用。病人隐私问题,您更不用担心,先前我们和四川那边三甲医院有过密切合作,数据保密工作比较有经验。如果试点成功,这也是贵院在科技创新助力抗疫方面的一个亮点成绩。”

赵目桃借着门缝儿,只看到了杨筱背过来的右肩和几缕垂在肩头的碎发,背脊挺得笔直。小杨总果然是小杨总,看病都能找个机会谈合作,赵目桃觉得杨筱真要成她的人生楷模了,凡有机会,绝不错过。

赵目桃屏息凝神也没太听清院长的话,余光瞥见萧飞朝自己这边走来,真是个坐不住的。他这人总是咋咋呼呼的,要是搅黄了小杨总的合作,怎么办赵目桃又生拉硬拽地给他拐走了。两人不知在大厅坐了多久,才见着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院长送杨筱出来。

两人在办公室门口道别,杨筱逆着走廊里的灯光朝他们走来。明明是白色的灯束,赵目桃却品出了些月光的皎洁,笼在杨筱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件月织的薄衣。这让赵目桃莫名想起了达芙妮成月桂树的那一瞬。

“怎么样,谈成了吗?”赵目桃迫不及待地起身,满怀期待地迎上杨筱的步子。

“初步试行三个月。”杨筱笑了起来,表情如释重负,“今天要感谢我们的大功臣小飞,明天好好休息养病吧,接下来咱有得苦头吃了。”

赵目桃摆摆头,“这哪是苦头,这是幸福啊。”

萧飞提着药袋子,眼睛亮晃晃的,声音哽咽,“是啊,这是幸福啊。”

赵目桃一巴掌拍他背上,毫不留情,“哎呦,你可别搞煽情那套啊,以后咱真要去纳斯达克撞钟了,不得哭死你。”话虽这么说,杨筱却也看到了目桃眼睛里的湿润,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她看着他俩,心头暖乎乎的血液流向四肢,冲淡了这么些天以来积攒的所有寒意。她伸出手,一边一个,轻轻地拍了拍他们的胳膊,好像在说,寒冬就要过去了。

社区医院那边流程走得很快,下周一就正式投入了试运行。有了社区医院的极力配合,智妙这边一切都走得顺利极了。虽说无偿投入使用,但杨筱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从社区医院这里赚钱,她要的是模型依照真实数据修正达到足够成熟后,实现全国普及。

只要智妙的名头一打出去,即使往后还是以无偿的名义,但势必会有源源不断的投资商涌进来,毕竟这是个提升社会形象的绝佳机会:一方面既能帮助疫区提升诊断效率,另一方面又能赢得社会影响力,双赢。

事实证明,杨筱的判断,十分准确。试运行的第二个月,社区医院的医生自发推广智妙的辅助诊断CT项目时,天使投资人也终于降临人间。是个梳着一头干练乌黑的短发,穿着价值不菲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

她约杨筱在楼下咖啡馆见面时,杨筱很是忐忑。

于是推门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机会又朝自己走来了。一旦错失,就像汽车尾气一般,看得见,闻得着,却抓不住。

中年女人面容和善,说话却犀利。

“杨总是吧,你好,我叫路巍。我出钱之前,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们智妙的技术壁垒能保持多久?疫情过后,要怎么转型保持价值?我出资有限,下一轮融不上钱,怎么实现盈亏平衡。以及,盈利后我的回报率能给到多少。”

一个个问题朝杨筱砸来,让她越发紧张,甚至有了种晕乎乎的感觉。杨筱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唾液,又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口,迎上了路巍审视的目光,语气坦诚:“路总。说实话,这些问题我在来之前,并没有做过很完整的设想。”

“所以我的回答,可能有点东拉西扯的,您见谅。”

“技术壁垒方面,至少半年至一年内。只要模型在不断优化和资金的持续注入,往后会不断加高壁垒的。疫情过后,我们团队初步设想是,转型常规肺部筛查,比如肺结核。至于您关心的回报率和盈亏问题,我也是财务出身。”

杨筱抿嘴笑了笑,从试运行到现在她还没好好歇过,语气有些疲惫,“我给您保证,我们会拼尽全力,让智妙活下去,活到下一轮融资。具体的财务核算模型,会依据您的出资额和公司投入、盈利情况而定。”

听完,中年女人突然绷不住了似的,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了。不装了,再次正式地做个自我介绍,我叫路巍,公路的路,巍峨的巍。你就当我刚刚在进行压力面吧。见谅啊,毕竟还是好大一笔钱呢,我总得问清楚吧?”

好运快把杨筱砸晕了,砸得她走回智妙的路上,还有些懵。

所以路巍刚刚那话,是过关了的意思吧?

杨筱在电梯里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立马引来周围人的几道目光。她立马掏出手机装作看到些幽默的事情,实则连自己的手机屏幕也没摁亮,心中像是生了片软绵绵又绿意盎然的草地,她躺在上面,悠闲地滚来滚去。

真是太好了。

这个消息刚通过杨筱传到智妙,赵目桃哐当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她晃来晃去,笑声就没断过。萧飞也捧着手机傻笑,甚至不惜一掷千金,往三人的工作群里甩了五百红包。杨筱成了手气王,一个人领了四百来块,于是转头,又在群里发了个更大的红包。

三个人,罕见地玩着幼稚的互发红包游戏,乐此不疲。

这样的喜悦,让杨筱已然忘了刚走在这条路上的痛苦。那会儿觉得啊,自己有时像是

脱掉鞋袜走在泥炭上,脚底被灼烧得长出渗人的疱疹来,有时候又像是走在茫茫的雪山上,冻得毫无知觉,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但如今,曾经赤脚走过的地方,竟然全都长出了鲜花和绿叶,托着她一步步向上,告诉她,再往上走走吧,那山顶会有更美的风景。

这天,她终于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曾经向往的城市风景,就在脚下,曾经憧憬过的人,得到过了,曾经觉得过不去的坎儿,她换了条路,殊途同归。

于是27岁的杨筱,下了个并不成熟的结论。

她把这一切都归功于长大。

长大真好。

好到她能尽情地追求她想要的,拒绝她不愿的,不用再为温饱发愁,为得到别人的好而惶恐,不用再因拿得出手的少到不知如何回报而不安,也不再自卑,不再追着别人的影子而活。

她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感到高兴。

杨筱啊,杨筱啊,曾经那么苦,那么累,你都挺着背脊,好好地度过了。

真棒啊。

接下来,尽情地喝彩吧,骄傲吧,你本该如此,本该如此自由而热烈。

第57章 时机

周岐带了一沓子信纸,拿皮绳捆成一卷,塞进背包侧面。在黑色背包上,那卷信纸高高地直挺挺地立着,是有些突兀的存在。他摇头笑笑,自己惯会多此一举,毕竟拿手机备忘录写,还没有遗失的风险。

但他总觉得,提笔写信比起敲键盘,更有种交流的味道。手腕压在信纸上,指节握着钢笔,笔尖落下,随着心绪流动,像隔着这白纸黑字,远远地望进了对方眼里、心底。

万一,自己有个什么。

总得留点儿什么给杨筱吧,成年累月的思念也好,那点寒酸的遗产也好。

但事态的严峻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整日裹着厚厚的防护服无法脱下,面部被口罩勒出一道清晰的划痕,汗有时从头顶的碎发上淌下来,滚进他眼睛里,一阵火辣。原本设想的,抽空提笔慢慢填满信纸,结果到武汉两周,拢共写了半页。字迹也歪歪扭扭,丑得不成样子。

周岐无奈地叹了口气,团了团,刚要顺手扔进垃圾桶,又被同事叫走了。

一时间,疫情迅速开始向全国蔓延,多地开始出现疑似病例。智妙也转为了线上办公,好在转之前,萧飞那头又招到了新员工,交涉好后,开始各自居家。

王若蓬也变成了线上授课的形式,当班主任晚上还得守着上俩小时的晚自习。有时候呜呜跳在桌子上,自己摁开摄像头入镜,学生们就开始狂刷弹幕,七嘴八舌地问着呜呜。这可给若蓬骄傲地不行,时常方程式讲着讲着,就把呜呜抱起来展示一圈,边顺毛边继续。

杨筱虽在家,但也忙得不行。对接智妙系统的医院越来越多,交涉量日增,同样的话来来回回地重复,说得她口干舌燥。目桃那边也在给她物色着合适的助理人选,但疫情当前,进展缓慢,她也只得自己先扛着。

前天给周岐发了句生日祝福,那头回了谢谢后,再无音信。在鹿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家里还有长辈时,小辈不能过生日。周大舌在世时,倒也不在意这些,总是一人给包个红包,下个荷包蛋,再做碗长寿面。

等他离世后,杨筱再没了过生日的心思,周岐也是。更何况,如今两人的关系变得越发微妙起来,祝福自然也变得简单而不掺杂任何别的含义,就是一句生日快乐,工作顺利。再无其他。

可明明上一条消息还是周岐发的,想和她在北京过秋天。他说自己还没去过老舍故居,想去看看院子里火红的柿子。在杨筱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

于是她回了个好,没了。

杨筱又往上开始翻聊天记录。周岐说友谊之花枯了,说好奇豆汁儿的味道,说想去雍和宫求个串保他夜班安稳,净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但杨筱却从那两三行字间,窥见了他汹涌澎湃的内心,全和她相关的内心。

她也设想过,如果那天她没有开口,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周岐还是会再忙也要抽出些时间,不辞辛苦地从市里飞来北京,顶着眼下乌青,和她度过一天半天后离开。而她,要一次次看着他远行的背影,承受着离别的阵痛后,又一头扎进工作里。

心力交瘁。

这是个无解的题,因为给错了时间条件。

杨筱一直觉得,人生会有很多次勇气,青春懵懂时告白的勇气,学业受挫时咬牙再来的勇气,拼命工作升职加薪的勇气,放弃后坦然的勇气但这些勇气,都有着与之相匹的时间和次数。时间一旦错置,就像缺了块的拼图,怎么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勇气来。

所以,她和周岐之间,或许就是缺了那块名为“时机”的拼图吧。

杨筱望向了窗外,一只孤零零的斑鸠飞过,张着翅膀,往另一颗树扑去,枝条摇晃。

宁静不到片刻,扈玉方那边就来了电话,说市三院想和智妙合作,问她怎么报价。杨筱这下是真见识到了什么叫两幅面孔。她婉拒了,毕竟出尔反尔的合作伙伴,随时有爆雷的风险。

却没想,隔了两天,意外地接到了苗月的电话。

“杨总,我是苗月。”苗月声线偏冷,开口说话总给人一种高傲的意味。

苗月,杨筱几乎都快要忘记这个名字了。曾几何时,她也渴望过成为苗月。面容姣好,有一头顺滑飘逸的长发,随意地扫过腰间,每天穿着合身还不重样的裙子,身段窈窕,气质绝尘。她想不出苗月这样的人到底会有什么烦恼。

但除此之外,还有少女隐隐的暗波涌动。于是,她总觉得只有成为苗月那样的人,才能获得心上人的青睐,并为之驻足流连。因此在对待苗月这件事上,她心情格外复杂。攀比和嫉妒,通通没有。她不觉得自己有和苗月较劲的实力。

但如果非要用语言描述出来,大概就是既羡慕又好奇,羡慕她的人生,好奇她的人生,既惊讶又难过,惊讶于她的直白,难过自己如此普通。所以那时的她,又陷入了另一个漩涡中来:变成这样,周岐会喜欢自己吗?

所以高中时,她偷偷拿剪刀剪过自己的头发,学着年级里那些漂亮女生一样,从耳朵两侧分了两缕下来修短。由于技艺不精,那两缕老挡着她的眼睛,于是也就有了周岐带她去剪头发的那回。理发师边剪边问,幺妹儿,你这头发自己剪的吗。

杨筱没答,她脖子上还系着发廊里面厚实的围布,通过面前的镜子偷偷观察周岐的表情。

不咸不淡的。

好像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是这样的眼神。杨筱有点失落,只是有点。因为她发现,这改变不了她,她就是从泥土里生出来的。玫瑰有它的馥郁芬芳,野花也有它的别具一格。

“嗯,我记得你。”杨筱应了声,算是回答她简短而直接的自我介绍。

“和市三院合作,条件你定。”苗月开门见山。谈条件时,她向来不爱说些弯弯绕绕的空话,“我们最后给的,只多不少。”

“为什么。”杨筱心里很清楚原因,因为智妙系统反应快,准确率高。但她偏要反问一句,要他们亲口承认智妙的好,以此解了上回对方出尔反尔的气。

“智妙很好。”杨筱如愿以偿。

“市三院派了些志愿者去武汉,眼下医疗资源只会更紧张。我知道起先合作闹得不愉快,我们该负全责,这里我向你道歉。”苗月语气柔和了些,但杨筱却听出了她的话外音。

“你是想告诉我,周岐去武汉了,对吗?”杨筱内心掀起一阵怒火,随即直接点穿了她,“所以他去武汉,也有你们在背后推波助澜?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合作吗。”

“果然,你是个聪明人。”苗月勾起嘴角,她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就快要达成了,“既然如此,你早就猜到了周岐在做什么吧,但他一直还缺点儿实质性的东西。”

“你准备拿这‘实质性的东西’和我换?”杨筱不明白,苗月到底是哪边的人,怎么一会儿要捉弄他们,一会儿又要帮周岐,“这是我的项目。”

言下之意,周岐是周岐,她是她。

她自然不会拿自己的项目去替周岐换些好处。

“哈哈哈,你真比他清醒多了。”苗月听完居然笑了出来,声音清脆,随后话锋一转,“这东西,和你有关,和他有关,和你们俩的养父,也有关。”

“威胁我?”杨筱不吃这套,语气立马冷了下来,“我在智妙的这几年,还没见过像苗总这样谈生意的人。”说完,正准备挂了电话,苗月又在那头慢悠悠地开口:

“周义刚怎么去世的,你不想知道吗。”

“什么意思。”杨筱脑中嗡嗡的,眉头随即蹙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心渗出了一层汗,表情凝重。

“没那么简单的,杨总。”苗月像是故意要吊她的胃口,开始打起了哑谜,“智妙只需要和我们合作三个月,价你开。那些东西,我也一并交给你。”

“我拿什么相信你。”杨筱一边继续探着苗月的底,另一边反复回想当年签的放弃治疗同意书上的条目以及那时医生和她的通话内容,说耐药菌感染,“周叔去世是我去签的字,是我放弃的治疗,这里面有什么隐情,我会不知道?再说你这样做,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苗月觉得杨筱真是个聪明又难缠的家伙。看来,不抛点饵给她,她是不会相信的。

“我丈夫在周义刚去世后,给管床的护士,打过一笔钱。”

“时间和人都那么凑巧,你可以想想。”苗月没给这件事定性,说话留了几分余地,却又足够给杨筱联想空间,“我累了,想要自由,就这么简单。”

其实,后半句是她的真心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想法,在和杨筱商谈的过程中,就那么轻而易举的说出来了,毫无防备。或许潜意识中,她从没把杨筱划进另一个阵营里。

“东西先给我。”杨筱心跳加快,胃开始隐隐作痛,身体上的不适都在传递着她此时的紧张和不安,“我不相信毫无依据的话。嘴上说着想要所谓的自由,实际上电话不也打到我这里来,要和我谈合作么。”

“没听说过二桃杀三士吗。”

“拿下智妙邀功,再送点好玩儿的给你们。”

“然后静等树倒猢狲散。”

第58章 捆绑

“我不同意。”杨筱深吸了一口气后,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智妙能走到今天,有我个人的努力,但更多的是我同事们的功劳。说是三个月合作,怕不单单只是合作吧?三个月一到期,要么高价买走我的人,要么照搬智妙系统。”毕竟天上没有掉馅饼儿的好事,条件随开这四个字往哪摆都是明晃晃的陷阱。

“你对你的人和系统,就这么没信心?”苗月的激将法信手拈来。

“你再怎么激我都没用。人性经不起考验这个道理,苗总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桩买卖,说到底还是她和苗月个人之间的利益交换,自然开的条件也该是她们彼此个人来承担,而非牵涉到他人去向,更别说要搭上智妙的前途命运。

“所以你压根不在意你的养父和周岐。”苗月草草翻阅助理放在桌上的一摞资料,又接着向杨筱施压,“难道他们对你不好么,这么冷血。”

“我在意他们,也在意我的事业。这些都不是你拿他们来绑架我,非要我从中选择一个的理由和借口。我为了追求我想要的真相,而牺牲我的同事,你觉得这就不冷血、不自私吗。”这样类似的道德绑架话术,杨筱曾听过无数次。

刚上小学时,镇上条件差,学校就是个带面土墙围成的棚子。旁边有个院子,院中有颗矮但树干壮实的无花果树。树下放了个薄铁打的滑滑梯,滑下去时,那股冰凉的金属感隔着一层布料也能传到大腿和臀间。但她总是玩不腻。

因为在此之前,从没玩过。

这里也没有上课铃和下课铃,喇叭也没有,只有个摇铃,全靠校长奶奶拿在手上摇。所以能传播和能听到的范围也十分有限,很多时候全靠孩子们自己喊。

她记得,那天是刚开学的第三天,班上孩子们已经结好了玩伴,唯独她没有。因为家里穷,衣服少,杨瘸子给她换洗得不勤,所以她总是脏兮兮的,脸黑黑的像从烟囱里刚爬出来一样。有时候打喷嚏挂着一个大鼻涕虫,地上捡片树叶就擦了。孩子们自然也不愿意和她玩。

于是,等孩子们三三两两都跑进棚屋里上课了,她才终于玩上了滑滑梯。她在铁打的架子上顺着楼梯跑上跑下,哒哒哒地,在寂静的院子里发出好一阵响声。汗水打湿了妹妹头,齐眉刘海紧紧地贴在脑门上,任风吹也纹丝不动。

真好玩。

不知道玩了多久,但心欠欠的,总觉得还没玩够,刚要再爬上楼梯滑下来时,校长奶奶带着皮尺过来了,皱着眉头,朝她大喊:“快下来!”

好在,杨筱没挨打,但挨训了。

院长奶奶说,你家条件这么不好,来了学校就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回报你爸。你爸这么辛苦,不是让你来这里玩的。

杨筱怕极了,她生怕杨瘸子知道后,又要打她。但凡和学业相关,杨瘸子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小字本上的字写得不好,他会一把撕了,说重写。看她第二篇写得规规矩矩的,又会笑着摸她头,“我姑娘写字真好看,将来肯定大有出息。”

可她很想玩。

她喜欢上学,喜欢学新东西,但她也想玩滑滑梯,想踩在小板凳上摘甜得不行的无瓜果。

可是为什么在大人的世界里,玩和学习、家庭,是如此对立和矛盾的。她玩,就意味着她学不好,学不好就意味着她不成器,回报不了家庭,报答不了养育之恩。这是谁写出来的等式,这又得到了多少的经验支撑,好像她的出身,就决定了她这辈子都无法获得纯粹的快乐。

杨筱至今没找到答案,至今也还在被捆绑。

“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这一次,开口说羡慕的却不是杨筱,而是苗月。

“自己的决定能不被别人动摇,挺难。”说完,苗月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有多矫情,“好,既然杨总不合作,那就打扰了。”

“苗总,你也可以拒绝。”杨筱不知道苗月要摆脱什么,是婚姻,还是不热衷的事业,但她还是多嘴说了句。她从没想过,某一天曾经自己羡慕不已的对象,和自己说,其实我很羡慕你。这种略有些荒谬的心情和得知周大舌的去世或许另有隐情的懊恼、愤怒缠在一起,勒得她有些呼吸不畅。

苗月没吭声,挂了电话。

拒绝。

她的人生里,好像没人给她过这样的选项。于是一直觉得,在别人给的选项里挑出最好的就是胜利,殊不知,有时最好的选项或许是自己给的。

“方丘哥,周叔去世后,医院还会有他的档案吗?”杨筱挂了电话后,好一阵控制不住的心悸,缓缓又立马给方丘拨了过去,那边还是一贯的接得很快,模糊不清的人声里时不时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现在店里很忙的话,我过会儿再打吧。”

“哎呦,不忙。刚刚新招那前台小帅哥弄不来点单机,正教着呢。这会儿总算开窍了,我也上楼到办公室里躲躲清净去。”方丘举着手机,给前台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转身上了楼,“我给你悄摸透个底啊,周岐也在查这事。”

“但具体查到哪儿了,我不清楚。”

“这小子,干些啥跟FBI一样,保密工作做得真是”方丘走过转角,靠在楼梯扶手上歇歇,边上楼边打电话,是真累,“他应该是有个u盘,随身揣着,东西都在那里面。但杨筱啊,听你方丘哥一句劝,他去武汉估计也没那么简单,你就别去蹚这浑水了啊。”

“好。谢谢方丘哥,周岐在做什么,其实我

也知道一些。”从他受伤和自己坦白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时,杨筱大概就猜到了,又上官网扒了些公开的财务数据和招标说明,看着都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低值易耗品和维修费用、中标商都略显诡异。低值易耗品消耗极大,维修费用时不时来一笔,偌大的市三院中标的医用耗材公司,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

每年的审计报告,居然都出的标无意见。

杨筱想过,只要周岐告诉自己,我在查市三院的事情,这里面可能没那么简单。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帮他,看财务报告也好、看审计报告也好。不管怎样,总之,她一定会帮他,并且告诉他,她一点儿也不怕。

但他谁都不说,要一个人全揽下来。真是傻瓜。

人真要报复他,会因为杨筱只是他名义上的妹妹,就放过她吗。

他们的命运,早在周叔接她回家的那天,在日落的鹿镇黄昏里,就已经紧紧地被捆在了一起,从此是浮还是沉,彼此共担。

况且,她这么些年跟着上项目,大大小小的公司都见过,这种蚂蚁搬家的花招,更是层出不穷。雁过必留痕,这么大一个医院,难道还能一点马脚都不露出来。

“没事的,方丘哥。周叔那边,你能帮我联系联系当时的管床护士吗。”苗月送上门来的线索,不用白不用。她铁了心不做选择题,所以智妙要保下来,周叔背后的隐情也要查,“如果能找到当年的档案,那就更好了。”

“哎,这都五年了吧快,不好说。”方丘喘口气,瘫坐在沙发里,“我尽量试试看吧。”

“好,谢谢方丘哥。今年智妙盈利,我也来店里入股。”杨筱其实很不好意思,明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很像在画虚无缥缈的大饼,她还是说了。她不清楚周岐和方丘之间关系到底多铁,但再铁,那也是周岐的人脉,不是她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方丘不是为利而来的人,但她不能就这么白白差使人家。

“那我可等着杨总的好消息了?”方丘一听小杨筱要入股,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开始琢磨起店内装修和菜品了,他从不相信杨筱的公司会亏本。这小丫头,从高中到现在,来店里的次数虽算不上多,但在他心里,杨筱早成了自家妹妹。况且这自家妹妹还没成年那会儿,就长了副会做生意的聪明相。

“没问题。”

没等周岐主动联系自己,杨筱先给他发了条消息。大意是苗月来找自己,想谈合作的事,问他怎么看。事态已定,这不过是杨筱试探周岐会不会借此机会把事情全都告诉她的把式。她想帮忙,对方也得诚意合作才行。

但周岐看到消息,已是三天后。这几天,忙得他嘴唇都裂了好几条口,碰都碰不得,但又得戴着厚实的口罩,不时吸气碰到那几道口子,痒痒地发疼。坐在地上歇会儿的功夫,居然就睡过去了。

不过还没歇一会儿,同事就把他摇醒,和他换班。于是这才看到了杨筱的消息。

他有些惊讶,杨筱很少会就工作上的事过问他的意见,她之前会和自己谈工作上的喜悦、烦恼,但从不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一向很有主见。苗月找她谈合作,怕不单单只是为了合作吧。

他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着,时不时停顿,又倒回去检查自己的语气是否恰当,一通删删减减后,索性直接摁灭了手机屏幕。到底该说些什么来支撑他认为这桩交易不值得她冒险。

需要向她全盘托出自己做了什么,再告诉她,杨筱,不要相信他们吗。

第59章 天明

“苗月可能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杨筱看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心里莫名烦躁,原来这就是周岐那边一直输入中的全部内容。他可真会四两拨千斤,拿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带过她所有的试探。所以在他心里,自己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一个单纯的、柔弱的、需要保护的人吗。

她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窗外没有人,每个人都被疫情锁在自己的世界里,寂寞的,重复的,黯淡的。而她还在渴望自己的心,能生出藤蔓,朝着充满阳光和新鲜空气的地方长去。

手机又亮了,伴随着轻微的震动。

周岐发来了个压缩包,“这是我这些年收集到的财务数据,术业有专攻,得需要杨总帮我看看了。”杨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像皮影戏一般,而提线表演的那个人,正是周岐。他总能拽着她背后的脖线,让她忽上忽下。

“我以为你不会再和我坦白任何东西了。”杨筱敲完,利落地摁了发送,她迫切地想知道让周岐转变心意的动机是什么还有他背后隐藏着的想法,以及更深层次的,对于两人关系的定义。

“我们是盟友,总不能打仗的时候,我不叫你吧。”周岐似乎能越过屏幕,看清杨筱此刻脸上变化的表情,于是又接着发了句,“但这毕竟是周岐的战场,杨筱嘛,只管当军师就好。”

“好,那文件我一会儿看,你在那边要注意防护。”

周岐没回,手机砸在了柔软的床铺里,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双眼重重合上了。真冷啊,窗户开了吗,可室内怎么安静得没有一丝风声。眼皮像有千钧重,头脑昏沉,看来是得好好休息了。汗水打湿了他后背,凉的。他从极浅的睡眠中醒来,嘴唇干得更是连一点微小的脸部动作都做不了,扯着疼。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半发烧了。

像是意识到什么,周岐坐了起来,手脚绵软地开了电脑,机械地把u盘里的一个个文件拖出来,放在了邮箱附件里,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他是说如果,他没办法回去,那这些东西也该重见天日。

这一通操作下来,他突然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当时方丘问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抢着第一批就要去武汉。因为愧疚,不安。

他到底还是在拿那些肮脏的东西去交换自己的利益,而不是让光照进这些腐烂的角落里。他愧对这一身白衣,愧对病人。他们自知医疗不能动大手脚,所以选择像虫蚁般一点一点蚕食原本该用于医院行政、后勤的各处资源。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闷在心里。

他早该揭穿的,可他藏着私心。他想留住周大舌,留住这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与轨迹的人。

周大舌去世那段时间,周岐总是做噩梦。他梦到青面獠牙的神,告诉他,周岐,你留不住你爸,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早晚会报复到他身上的。他一次次惊醒,枕头一片濡湿。而后是漫长的,等待天亮。

清晨的光借窗帘缝隙四处伸展,天欲明。但他的眼底,为何还是不见手指的灰暗。

他又躺了回去,并在群里告知,自己有了初步症状。一时间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他不该最先倒下的,本是带着赎罪的心来了这里,却又不得不提前离开。周岐叹了一口气,手背探了探额头,滚烫滚烫的,万一

爸的事情,还没有结果。

杨筱,她该会多伤心。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她会不会忘了他。想到这里,他猛地咳嗽了起来,喉咙处像有无数刀片划过,咳得胸腔都在嗡鸣。没办法了啊,纵使心有不甘,那又能如何。

于是认命般地合上了眼睛,倏尔又睁开,下床掏出了背包侧面收起的信纸。

周岐就着明亮的窗外,提笔写了起来。风从未关紧的玻璃窗边挤了进来,要把他桌上的信纸带走,挑选了会儿后,选择卷起那张写了半页的信纸,调皮地围着台灯转了圈,哗啦哗啦的。周岐抬手压住,风钻过他的手,散了些掌心里的汗意。

那半页,光是开头就写了好多遍。

他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杨筱,是亲爱的,可爱的,还是尊敬的杨筱?于是涂涂改改后,又誊抄了一遍。誊抄完时,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现在真是像极了小学生参加作文比赛,笨拙的,想要拿到杨筱心里的最高分。

再写几页吧,是思念太长。

慢慢的,信纸一张叠一张,天也变了色,像极了英雄牌的蓝黑墨水。他开了灯,暖黄的灯光落在纸上,映

出些他的影子来,信里怎么尽是些说不完道不尽的酸话。周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果然写在纸上的,和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两种感觉。

这些话,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从他嘴里跑出来,文绉绉的,听得人牙酸。不过还好是看,不至于真酸掉了杨筱的牙。该什么时候告诉她自己疑似感染的事情,再等等吧,万一只是小感冒,别叫她白担心了才是。

等他再合上笔盖时,天色早已黑得睁眼和闭眼毫无区别。

杨筱没收到周岐的消息,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她克制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看着新闻报道里一线感染的医护人员,怎么每一个都像极了周岐。手机也被她刻意调成响铃模式,只为第一时间知道周岐是否安好。

第二天一早,可算是听到了那一声通知音,短暂而急促。

她爬起来,毫不犹豫地给周岐打了电话,不管不顾的。杨筱想过,眼下的状况,贸然给周岐打电话或许会影响他工作或休息。但她只想知道,他还好吗。这样的想法愈演愈烈,烈到全面压倒她的理智。

那边刚接通,杨筱一连串话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滚了出来,“周岐,你还好吗?去武汉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你不回消息,我多担心你,我们至少还是家人啊。”说着说着,还没听到周岐的回复,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担忧倒先抖起来了。

“咳咳咳——”周岐觉得嗓子干得快要裂开,刚要张嘴,空气顺着口腔窜入喉咙,好一阵咳嗽。

杨筱快要哭出来了,“周岐,你”

“没事,太累了有点感冒,别担心。”周岐缓了缓,轻轻咳了声后出声安抚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像在磨砂纸上反复摩擦过。这话一出口时,声音变得都给他自己吓了一跳,转而语气轻快地说道,“在家可以打开窗户通通风,顺带也能听听清晨的小鸟唱歌。”

“你听。”

周岐把手机举向窗边,杨筱耳边随即传来一阵模糊的鸟鸣,“真好听。”

是麻雀和斑鸠的声音,叽叽喳喳,咕咕咕。

“是啊,唱得还不错吧咳咳咳咳。”周岐四肢酸软得提不起一点多余的力气,索性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借力把手机又往窗户边挪了挪,“别担心,也别害怕,都会好起来的。”

“喝点热水吧,先别说话了。”周岐这话题岔得实在是太快,杨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听我说点好消息吧,病号心情好,肯定会好得很快。”

“嗯。”周岐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个回应的声音。

“智妙已经被23家医院选用了!”提到智妙,杨筱语调上扬。那股骄傲和成就感,顺着手机蔓延至周岐耳边,他忍不住地替她高兴。

“真厉害。”周岐声音越说越哑,“害”都快发不出声来了。

“所以周岐,你要好好的从武汉回来好吗。”杨筱听他声音哑得厉害,心像被人揪起,悬在半空,“军师已经有足够的财力帮你打赢这场仗。赢了之后,你不是想来北京过秋天吗,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当胡同串子,去踩落在地上的黄叶。”

“好。”周岐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昏沉又混沌的脑中却能清晰地勾勒出他们一起走在落叶下的画面,她蹦蹦跳跳的,马尾飞扬。好一阵咳嗽无情地打断了他的想象,他只得匆匆挂断了电话。

窗外麻雀仍旧站在树梢边唱着歌,杨筱却没了任何静静倾听的心思。如果,如果周岐出了什么事,她会怎么办。

“我总是想,为什么呢。我的命都没有了,我的爱情真的会有人在意吗。”

杨筱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和周岐说过的话。不过,她终归还是个胆小鬼,那样的结果,她连想象也不敢想象。但她心里却隐隐冒出了个尖锐的声音,喊着,那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才能见证四季变换,岁月流转。

她深吸了口气,洗把脸,坐在电脑桌前,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人类的世界被迫摁下了暂停键,但外面至少还有鸟鸣,花香。所以,春天总会到来的。

在春天到来之前,她先要给自己和智妙织一身暖和的毛衣,以此抵御凛冬的风雪。这是属于杨筱的责任,像周岐奔波于一线的责任一样,他们都有彼此要挑起的担子。

之后,就是等待。

等待春暖花开。

第60章 恋人

周岐给的数据文件,像是从财务科拷过来的。

比起披露在外的那套账,显然是小巫见大巫,看得杨筱心惊肉跳。明细表上的数字回归了最原始的模样,不代表任何价值,变得仅仅只是数而已,这将近九位数的账面,被一点一点蛀空。

她对照每年对外公开的账目,挨着挨着列出异样,整理成档。加之智妙这边的工作,杨筱在家这一周就没好好歇过。好在,账目理到后面,越来越得心应手,科目和科目间的勾稽关系也愈发清晰。

就要完工了。

周岐这几天也不知道好点没。虽说她的消息,他隔三差五的都在回复,但只要她一提打个电话详细给他说下文件的事,那头就没回应了,要么推脱工作忙,要么说嗓子还有些哑,说话像鸭子,不想让她笑话他。

可杨筱哪会笑话他。不工作的时候,她恨不得变成窗外的飞鸟,插上翅膀,越过这道道围墙,飞到他身边看看,看看他病好了吗,累瘦了吗,看看他,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也在牵挂着她。只可惜,她的骨骼太重,也没有像鸟那样发达而矫健的肌肉。

周岐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轻飘飘的,时而像漂浮在海上的一叶孤舟,时而又像窗台边受惊腾起的麻雀,歌唱得口干舌燥。同事开门进来,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模糊间只能看到一团白色在自己眼前晃动。

他烧得厉害,病情急转直下。

杨筱不知怎的,右眼皮直突突地跳着,手里拿着的笔直直地往地上栽,笔尖瞬间因为力而歪斜,捡起后划在纸上变得无比生涩。她又给周岐打了通电话,无人接听。

她忍不住地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脑海中一面是周岐笑着问她要不要吃荔枝,另一面是周岐安静地躺在那里,和曾经病床上的周大舌如出一辙。

杨筱腿闪了下,不知怎的感觉站不稳,扶着桌靠在了椅子上。桌上充着电的手机传来了视频通话的铃声,急促的震动借着桌子爬到她指尖,又像是终于拿到糖果的孩童,一下笑了起来。

“周岐,你总算给我打电话了。”杨筱毫不犹豫地摁下了接通键,也摁住了上蹿下跳的心。

“你好,我是周岐的同事,我叫吴涟。”那头却不是期待中的笑脸,是另一个浑身裹得严实只能望见眼睛的男人,“周岐,他他情况不太好,得有个心理准备。”

杨筱觉得耳边像是山体塌方,悬崖峭壁上曾经屹立不倒的岩石,刹那间轰隆轰隆地从山坡上倾斜而下,要把她吞没,直到榨干她胸腔里寥寥无几的氧气,直到她眼前再也看不见一点光亮和颜色,“不是感冒吗。”

胃部猛地痉挛,她下意识地弯腰干呕了下。

“初期确实是流感的症状。”吴涟见她眼睛里的震惊、不可思议,还有迅速漫起的水气,语气放缓,“我带你,去看看他吧。他早上说,要给你打电话。”

杨筱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眼泪无声淌过颧骨、嘴角,到底要流多少眼泪,才能留住她想要的。她此刻害怕极了,双肩开始颤抖,连带着视频里的自己也晃动着,脸有些模糊不清。

“别怕。”

却不是周岐的声音。

吴涟接着开口,“看看他吧,他醒着。”

王若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杨筱背后,接过了她手里抖得不行的手机,又顺了顺她的背,稳稳当当地把手机立在了杨筱面前,“筱筱,睁开眼看看吧。”

闭眼后,杨筱的世界一片漆黑,而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于是,她听到了窗外清脆的麻雀叫声,叽叽喳喳的。

“你听。”

杨筱睁开了眼。周岐面庞清瘦了许多,骨骼线条明显,躺在病床上,隔着厚实的玻璃远远地望着她,但好像又看不清她,眼神飘忽着。长条的管子插在他身上,氧气管压在他鼻尖下,青紫的嘴唇轻轻地张了张。

杨筱猛地点头,想让他节省些力气。

周岐像是怕她没看清似的,又动了动被褥上输着液的手背,费力地比了个耶。

杨筱刚干涸的眼泪

又卷土重来。她早懂了,他张嘴时,她就知道了,他在说:过秋天,耶也不是耶,是叶。手机小小的屏幕里,却能装下两个无法相见的人,装下横跨时间与地点的牵挂、思念,装下人类此时共通的悲伤。

“他今天早上也醒了一次,和我比了个电话的手势。”吴涟亦望着玻璃那头的人,声音哽咽,“但我不知道他要打给谁,连他手机密码都不知道。”

“我就去看了当时要填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主任批准后,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都忙线,当时就想啊,难道连这点小心愿,我都没办法满足他。”吴涟眼睛里滚出两颗泪珠来,“不死心啊,又去他住那宿舍里面翻。他还没收起来的信,被风吹了一地,我差点就踩到了。”

杨筱眼前模糊一片,像起了大雾。她立马抬起手揩揩,又接着望向病床上的人,生怕错过一分一秒。

“结果捡起来的第一张上面,就写着,因为来支援武汉,错过了你的二十七岁生日,要给你补过生日,过不止吃长寿面的生日。我立马拿他手机试,结果开了。置顶除了医院消息,只有你,我就猜,你应该是他想打电话的人吧。”

“还好,猜对了。但他,也没其他选项给我猜。”吴涟又举着手机往玻璃不反光的地方走去,身上的防护服摩擦出的唰唰声,落在杨筱耳朵里,好像秋叶簌簌飘落,“信纸的内容,我先替他保管着,之后再拍给你看看,有一沓子。”

“谢谢。”杨筱泣不成声,说话哽咽。

他们没有多少的时间再通话了,吴涟马上要换班值守。挂断电话的那瞬,杨筱觉得她和周岐之间的联系,也断了。她蹲在地上,眼泪也随之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板上,心口像是被人重重地烙了一块疤,一块无法愈合的疤。

呜呜立着尾巴,来回蹭她,不时舔掉她的眼泪。

王若蓬去厨房端了杯温水,递在她手里。

她却哭得更厉害了,从无声到放声,听得人好心痛。她的世界,短暂地和周岐告别,也没有崩塌,只是缺了块,会倒灌些呼啸的风进来。她还有可爱的小猫陪她,还有温暖的若蓬陪她。但周岐呢,意识到这一点,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争先恐后的。

他摁着计算器和周叔一起成全她的读书梦,赚钱买羽绒服让她冬天不再挨冻,用一捆捆荔枝告诉她要坦然面对自己,顶着严寒站在宿舍楼下等她,笑着说不必仰望他,宁愿自己用着老旧的按键不灵的手机也要给她买新手机,带她看睡眠科,送她热烈灿烂的向日葵

他记着她爱吃的包子铺,拿新衬衫也要揣在怀里捂着给她,毫不犹豫地朝她迈了一步又一步,数次坐着市里飞北京的红眼航班,拖着满行李箱的玫瑰花束,强势又浪漫地和她说,什么是爱情之花,回去朋友圈背景就换上北海拍的合照,一次次用温热有力的手拉着她,吻她。

他是扶她向上的老师,是温暖可靠的兄长,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她一时痛苦和喜悦的直接来源,是她的恋人。

而这些将她稳稳托起的瞬间,此刻全都变成砸向胸口的碎石。原来一个人的好,有时候,也会尖锐得让人痛不堪言。

杨筱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拖着疲倦的身体和红肿的双眼躺在床上的。王若蓬推门进来,看她脸颊通红,才发现她也发起了低烧,嘴唇干裂,还渗出些血丝,却一直喃喃低语的,喊着周岐。

见她这样,王若蓬也没忍住红了眼圈。

是啊,少女时期就喜欢的人此时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来也要给自己打电话报平安,得闲时拿信纸镌刻下满满当当的心意,这样的感情,她再怎么埋怨他,也无法不动容。

杨筱烧了一宿,等第二天蒙蒙亮时,体温才降了下来。持续的低烧和昨夜的心力交瘁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活在梦里,鹿镇是梦,市里是梦,北京是梦,智妙也是梦。

可吴涟却真真切切地给她发来了第一封信,信的开头写着:

另一个我:

见信如面。疫情突发,我来了武汉,只得错过了你的二十七岁生日。如果这封信能如期寄出,那我的第一句话,应该是,祝这世界上的另一个我,生日快乐!

记得你刚来我们家的第一个生日,我们围坐在黄葛兰树下。树影晃动,光斑也很识趣地跳在你身上,像是聚光灯一般。爸照旧煮了碗长寿面,里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你双眼放光,惊喜地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我和爸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你高兴坏了,捧着碗,吸溜吸溜的,不一会儿那碗面就见了底,捧着肚子,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过的第一个豪华生日。

我和爸都笑了,他说这算什么豪华。

豪华吗,也算是。毕竟里面是爸大半辈子的拉面技术和煎蛋水平,和多到有时我都有点吃醋的关照。但我那时,却只有心疼。我想,怎么还会有比我更可怜的人。所以或许是我们太过相像的出身,让我莫名地有了种共鸣和责任感。

于是我总想更快些、更努力些,让我们一家能过得更好。但我却总是盯着物质上的好,忘了情感上的好,忙得忽略了你和爸。在这里,我要再向爸和你说声对不起。

再到后来,爸的离开,让我们都措不及防,甚至消沉。但你不知道的是,这里面也和我脱不了干系,我曾以为与狼共舞,就能获得一张畅行券,但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彻头彻尾。我很愧疚,很煎熬,也独自度过了一段无比灰暗的日子。

直到你再次出现。

我不再畏惧,迷茫。

谢谢你,杨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