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啪嗒一声亮起,暖黄光束打在杨筱发丝上,柔柔的。
门开了。
杨筱举起这一扎满满的黄玫瑰,“Surprise!”
周岐戴着口罩,瘦了好多,眼皮还略有些浮肿,见这一捧黄玫瑰,声音沙哑,“又送我友谊之花?”
“这是什么友谊之花!这是我们和好吧…”
杨筱话还没说完,周岐就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搂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谢谢你,盟友。我已经在找北京的岗位了。”周岐在她耳边说着,热气扑在杨筱耳垂上,痒痒的。
“北京的医院吗?”杨筱环着他的腰,偏头蹭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到一阵心安。
“医药公司。”杨筱身上熟悉的柑橘味朝周岐鼻尖飘来,他竟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我这一出名,哪家医院还敢用我。”
“也是,现在周医生出名了。”杨筱笑起来,忍不住要调侃他,“不过,都说这帅哥医生一身正气呢。”
“嗯,这个美女举报人也不错。”
“谬赞谬赞啊。”
“快进来吧。”周岐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捡起地上的花束和果篮,合上了门。
杨筱背着手,像他们初见时一样,环顾了屋内一周,“这装修风格,好周岐啊。”
周岐笑出声,“什么叫周岐风格。”
“就是黑白灰,加点植物点缀咯。用点小说里面男主的形容词,那就是性冷淡风。”杨筱嘴在前面说,脑子在后面追,说完才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不太妙的话。
周岐沉默,“我也不是小说男主。”
“我是普通人。”
“你是普通人。”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完,杨筱还露出一脸看吧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的骄傲表情,看得周岐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末了补了句“今晚留下来吗。”
闷骚。
杨筱心里吐槽完,摆摆手,“不了,你才刚恢复,还是要好好养着。”
“你在这里,我也可以养着的。”周岐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又没说要锻炼,或者运动。”
杨筱真是不想和他说话了。她刚刚心里想的什么,周岐门儿清,却偏要说些话来挑逗她,尴尬死了。
“走了。”杨筱抽出手来,气得要往门边走。
“好了,我的错。”周岐拉住她,又把人带回沙发上,“坐会儿,给你看样东西。”然后人神秘兮兮地往房间里去了。
出来时,抱了个大盒子。
“这是?”杨筱接过,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半箱子书,“我可不看你那些什么外科学、内科学、儿科学啊。”
周岐乐了,弹了她脑瓜一下,“给你写的信,和去年的生日礼物。”
杨筱没忍住,坐在沙发上就打开了盒子。信件叠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沓子全是信封,收件人无一不是杨筱。除此之外,里面还躺了两把钥匙,一把车钥匙,一把门钥匙。
“这不会就是你说的生日礼物吧?”杨筱拿起车钥匙,看着周岐有些惊讶地问道,“你车都没修好,你送我新的干嘛,我有车开呢。”
“但回市里没车,你去镇上看爸也好,出门也好,总归是不太方便。”周岐又把房门钥匙递了过去,“这是我这房子的钥匙,你回来,住这里就好。”
“房门钥匙我拿了,车钥匙你自己留着。工作都没找着的人,还给公司老板买车呢?”杨筱把车钥匙塞他手里,又不容拒绝地把他打开的掌心合上,“对你自己也好一点啊,周岐。”
“我欠你的太多了。”周岐垂下眼睛,藏起听到杨筱说对自己好一些这话时的触动,捏了捏她的手背,“拿着吧。”
“那就拿感情来偿还。感情上的亏欠拿物质偿还,这样很没有诚意。”杨筱打定了主意不收这钥匙,“你好好恢复,以后慢慢还债,不许再给我了。”
周岐拗不过她,只得趁她起身的功夫,眼疾手快地把钥匙扔进她包里。
等杨筱摸到包里的车钥匙时,人已经在酒店里了。刚要给周岐打电话,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的,快夜里十二点了,也不知是谁。
第63章 尾声
“所以呢,最后来的是谁?”王若蓬早已沉醉在杨筱的讲述里,摸呜呜脑袋的手也停下来,开始胡乱比划着,“是纪衡?还是苗月?不会一开门,就密密麻麻涌入一堆人,然后要把你捆了去,让周岐来个英雄救美吧,什么你只要放弃揭发我,我就放过你爱的人一马?”
杨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猫猫,我觉得你是真适合写小说。”
“没有。”杨筱摇了摇头,“来的既不是苗月,不是纪衡,也不是他们的人,是崔荷英。我一开门,她看着我,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求我不要再查了。她说自己还要养孩子,儿子半大,离不开娘。”她语气平静,“不过,我答应了。”
“啊?”王若蓬大吃一惊,觉得杨筱不是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帮凶的人。
“因为我本来也就没有查啊。查的事情都交给警察了,我只是提供了条线索。”杨筱见若蓬听完,惊讶的表情又收了回去,于是接着说道,“她也懵了,看着我一愣一愣的,估计也没想到,我居然这么好说话。说不准,来的路上还打了一肚子的腹稿。结果,这下毫无用武之地。”
“哈哈哈哈,筱筱你也变得蔫儿坏了啊。”王若蓬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敲敲打打,不愿放过一点细节,“然后呢,她这么就走了?”
杨筱点点头,“当然,不然酒店就该吃我投诉了。”
“那最后呢,苗月和纪衡怎么了,还有他们两家是不是被查抄了?然后什么数罪并罚,全部给我抓到局子里面。”王若蓬说完,立马抬起头来望着杨筱,生怕错过她大仇得报的精彩面部表情,结果她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像是毫不意外一样。
“跑了。”
“跑了???”
“对,对方金蝉脱壳还狡兔三窟。”杨筱垂下头,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曾经也以为,周岐这数十年的努力,多少都该把这颗大树连根拔起的。结果没有,他们全都跑到国外了,只留了几个人出来顶罪。现在苗家和纪家虽然人去楼空,但根基还在。”
“天啊,那你和周岐岂不是很危险,是不是还会被人报复啊。”王若蓬惊叹一声后,又吐了长长的一口气,“不过,他们应该不敢再回市里了吧。”
“嗯。”杨筱应声答道,“所以那之后我就常常在想,我们普通人要去对抗强权下的不公,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王若蓬问。
“也许吧。”杨筱抬腕看了看时间,说:“可能就在于出这一口气。至少能让那些嚣张气焰扑在自己身上时,没那么强的灼烧感,能让他们也心生畏惧,那就够了。”说完,她拿起搭在沙发边上的外套站起身。
窗边的夕阳缓缓没入天际线,将玻璃浸染成了一块块暖红的色板。
王若蓬看着她往门口走去的侧影,又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筱筱你还会怕吗?”
杨筱停下脚步,没回头,微微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些无能为力的释然:“他们都被我们逼得跑路了,我还怕什么。周岐到机场了,我去接他。”
“哎,稍等,还有最最最后一个问题!”王若蓬朝门口喊着,“你和我说的这些,能当我的小说素材吗?”
“当然。”和关门声一起传来的,是杨筱的那句,“那就希望王作家,能给书中的他们一个更好的结局。”给他们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结局,一个坏人锒铛入狱、好人长命百岁的结局。
“好啊,没问题!”王若蓬一口应下,就刚刚那听故事的功夫,她已经构思出一个精妙绝伦的结局了:苗月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而不是逃出国外后继续被厄运缠身,纪衡因教唆杀人、贪污受贿等数条罪名被判无期,纪苗两家无数资产查封,移交法院。
而书里的两位主角,杨筱和周岐,那肯定得给一个更好的happyending。
嗯到底什么才算得上是好的结局呢。王若蓬抠了抠脑袋,那不如就这样写吧!
杨筱的智妙科技成功在纳斯达克撞钟上市,曾经凛冬穿不上厚衣服的姑娘,此刻换上了一身剪裁得当的华服,在漫天飘起的彩条、亮片与欢呼声中,笑得格外灿烂、明媚。
周岐终于来了北京,在一家上市的医药公司做药物研发岗。不过,小说男主嘛,那肯定最后得是一路升职加薪,年薪不止百万咯。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走过春日北海边开得烂漫的黄刺玫树,穿过盛夏国槐树影下的小胡同,踩在香山飘落脚边的红枫上,歪着脑袋趴在窗外好奇为何北京今年不下雪,而后岁岁年年。
唔好像还把纪家的保姆给忘了。虽然现实里的许姨最后选择了逃避,不愿意得罪任何一方,自然也不愿意去开庭作证,导致周大舌的死因,因为证据不够充分,仍在调查中。但写故事嘛,肯定要尽善尽美啦。
所以王若蓬大手一挥,噼里啪啦地敲下,保姆关键时刻为给自己的孩子做榜样,挺身而出,说出了当晚听见的苗月与纪衡所有对话,这成为了给纪衡定罪的证据之一。
还有故事最开头的姑娘,李茂秋。
虽然没听筱筱说过,她们现在是否还有联系,但在小说里她可是最后的惊喜嘉宾。
按照初步设定,她会在周岐求婚时,作为神秘亲友出现,来一起见证他们的幸福时刻。在杨筱喜极而泣,点头说着“我愿意”时,李茂秋会立马从草丛后钻出来,给她送上束馥郁的玫瑰,并说道:“我,李茂秋回来了。”然后嘛杨筱拉着茂秋唠家常,才得知,茂秋如今变成了名红所律师,每年都会通过法律手段帮助无数的女孩走出猥亵或强奸的阴影。
真好啊。王若蓬好一顿头脑风暴后,仰靠在沙发上,忍不住地感叹。
要是现实也能这么美好,不知该多好。不过,文学总是能带给人力量,让人处在现实的困境里也能咬着牙继续前进。
这就是她决定写故事的全部意义
杨筱到机场时,周岐还没出来。
她斜斜地倚在车门边,风卷起她的发丝,凌乱地扑在脸上。她没管,静静地等着熟悉的身影出现。机场人来人往,感应门不时开合,室内的暖意跑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岐终于拖着行李箱出现了,朝她挥了挥手,快步走来。
“我来了,杨筱。”
杨筱张开双臂,等着他的怀抱。周岐见状再次加快了步子,身后拽着有些笨重的行李箱却拖了他的后腿。于是,他索性放开了拉杆,失去力道控制的行李箱顺着缓坡慢慢地朝下滑去,发出一连串轮子摩擦地面的咕噜声。
“哎,行李箱!”杨筱看着越滑越远的行李箱,心急如焚,“周岐!”
话音刚落,接着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久违又熟悉的拥抱,带着来自南方的温暖和周岐独特的清新味道,“先别管箱子了,让我抱一下。”
箱子滑至台阶处,啪嗒一声倒下,发出重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远处望去,杨筱忍不住抽出手来,戳了戳他的腰,“快捡箱子去,车在这里不能停太久。”
“快上车吧,这里不能停太久。”
“周叔,周岐居然会开车啊?这车哪里来的?”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沟里。”
回忆帧帧从眼前,从耳边像风般闪过,杨筱一时感慨万千。一切像在昨天,又像过了数年,他们都变成了自己的当初期待的模样吗。
杨筱想起了鹿镇淅淅沥沥雨里,那个一心想要飞出这片土地的自己;想起了初来乍到,仰望着钢铁森林,眼神中闪烁着纯粹憧憬的自己;想起了以为在格子间里奋斗,就能理所当然成为都市丽人的自己;也想起了,在参天大树般的权力面前,那个感到渺小普通又无法退却的自己。
好多
个自己拼在一起,凑成了一个杨筱,也凑成了无数个在风雨中跋涉,却仍未停止向前的杨筱。
周岐笑着跑去捡箱子,背影有些笨拙,却轻快。杨筱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王若蓬刚发给自己看的小说片段里,那个牵着她走过北京四季的周岐。
她忍不住笑了笑,拉开车门。
或许他们没能活成小说里的那样,永远赤忱而热烈地走在明媚的阳光下。
但此时此刻,这个手忙脚乱、真实无比的拥抱,这个需要赶紧开走的临时停车位就是属于他们彼此的,再好不过的结局。
周岐扣好安全带,侧头看她熟练地挂挡、转向,而后又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中。窗外天色是冬日的北京再常见不过的黑、橙、紫三色撞在一起,路灯初亮。
“辛苦了。”周岐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杨筱却听懂了,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你也是。”
车内温暖干燥,他们没再谈论起苗家和纪家,转而说起市里的变化,方丘的新店装修,今晚吃涮肉还是回家下面条。那些曾经沉重的、快要把彼此压垮的庞然大物,稀释在了平凡不过的琐碎里,逐渐变得模糊且遥远。
正义或许再次迟到,但生活没有。它用车窗玻璃因温暖结起的雾气、身边人不时的说笑、归家时锅里散着香味的热汤,稳稳地承接住了所有快要下坠的灵魂。
这就够了。
全文完。